《师父至今未娶亲》 第一章 土豆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师父至今未娶亲,我们徒弟很担心。 其实这事儿不该归我管,我就一个刚入门的菜鸡客座弟子,平日管滑水就饱,我还是师父上市集偶遇娘亲,被她用两粒土豆贿赂进来的,所以三个师兄都叫我两粒土豆,因为实在太难听,在我强烈抗议下他们改叫我土豆。 有差吗?我觉得没有。 “土豆,你说我们师父才三十出头,英俊又潇洒,玉树又临风,功力又高深,怎的到现在我都没看见师娘影子,”大师兄神色专注地描着丹青,这么说着,“唔,难不成是个性问题,” “师兄,我有名字的,我叫元莺莺。” “好的,土豆,”大师兄将墨笔放到一旁笔架上,长吁一口气,放下袖子,将画赤裸裸贴在我面前,也不管它还没干全,“你看,师兄这画画得不错吧,上头这女的脸色红润可怜,肌如凝脂,身材也是婀娜。” “如果师父知道你在画春宫图定会罚你跪在铁蔟上来回挪动。” 我这大师兄自开蒙就跟着师父,所以习得师父的真传最多,加之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学什么都快,可以说是万中选一的武林奇才,你给他一本如来神掌他可以在半天内打出一套给你看的那种。 只可惜,人不能是完美的,大师兄的缺点就是个性不大正经,专司不务正业,还有严重的左右不分。 “你这具体到有些写实的惩罚描述是怎么回事。” “我上次看二师兄跪过。” 才刚提到他,外头二师兄叫唤我们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边叫边骂着,我这才想起我来大师兄房里的目的。 “差点忘记,我是来叫大师兄吃早饭的。” “今天谁负责,土豆你吗?” 我摇摇头,“是三师兄。” “唔,阿楚嘛,”大师兄露出为难的脸色,挠挠头,栗色发丝从他的头冠落了几根下来,他看见了,用两手食指和拇指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打开屉子乱搜一番,在内部找出几粒丹药,一脸欣喜,自己先吞了两粒,然后叫我把手张开也放了些在我手上,“来,给你保命用的。” “不是吧,这么夸张?” “土豆你刚来,还不知道你三师兄的外号。” 大师兄碧绿的眸子直盯着我,拍着我的手背,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 “火云邪神。” 饭桌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师兄这么说。 三师兄端出刚煎好的东西,将它们分成均匀到堪比用量尺匀等出来的比例,先挪了一份到大师兄盘里,再来是二师兄,最后是我。 然后他思肘片刻,又从大师兄跟二师兄的盘里匀了些给我。 眼前那盘黑色不明物体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感觉像是带着四只脚的鸡,又像是长着翅膀的硕鼠。 大师兄用自己的筷子挑了一下眼前的吃食,我们这时才发现是鱼。 “呃,阿楚,师父呢?怎么没给他备着早饭。” “师父有事早早下山了,走前嘱咐我们自己吃好就好,吃完赶紧去练功,”三师兄说,又夹了几根棒状东西放到我盘里,“土豆,师兄看你昨儿晚饭吃得多,知道你食量大,今天特意给你多下了油条,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三师兄。” 我碰了一下“油条”,它们瞬间化为虀粉,顺着窗外的风吹到二师兄鼻下。 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愤怒地瞪我两眼,“他应该是跑了吧,哼,狡猾的死老头。” “跑?师父为什么要跑?”三师兄无辜地问,泪眼汪汪的。 “没事,别听阿京的,”大师兄戳鱼戳了老半天,迟迟没下筷,突然抬头对我们道,“你们说,师父会不会是下山找师娘幽会?两人在长安街上互喂豆浆什么的。” “啧,你怎么老惦记着死老头娶不娶亲。” “那当然,”大师兄将筷子放下,端正坐姿,神情极为认真地看着我们,刚绑的蝴蝶结在他额前耀武扬威。 “他不娶,怎么会轮到我。” 我看着他,讲到师父未娶亲,当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门派内最忧心师父婚嫁事宜的莫过于大师兄。 早饭过后,我趴在鸡圈上看着他喂鸡,里头大部分的鸡都是师父亲自喂养的,但有两只是大师兄在今年过年时替代压岁钱跟师父讨来的,特别宝贝,一只叫白玉京,一只叫楚楚,很明显,他的目的就是换来快乐地戏弄二师兄跟三师兄。 先前也说过,他的个性不大正经。 “大师兄,你不会到时又向师父要一只母鸡取我的名字吧。” “怎么会,我已经有两只母鸡了,要也是公鸡。” 大师兄边叫着另外两个师兄的名字,边发出了几可乱真的鸡叫声,咯咯咯的,那声音可以说是模仿界的模范教材,只不过努力方向有点让人无法理解。 听到大师兄的激情呼喊,两只个头愣是大出其他同类半个鸡头的鸡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也咯咯起来,十分朝气地回应着大师兄的热情。 他点点头,非常满意,蹲下身勤奋地撒着鸡食。白玉京(鸡)跟楚楚(鸡)吃得很开心。 “不过我确实是有再跟师父要一只,只不过他怎么样也不肯给我,”大师兄站起身拍拍手跟衣袖,推开鸡圈的木门回头看向里面朝气蓬勃的鸡只,“明明圈里还那么多,小气巴拉的。” “可是他有给二师兄和三师兄,虽然他们前两天已经吃掉了。” “,”大师兄沉默片刻,忽地眼睛一转,灵光乍现,“不会是不想让我取你的名字吧,哎,师父真是,担心这么多,我这肯定是要叫土豆,又没叫你名字。” 他弯起眼角,笑眯眯地要拍上我的头,这时师父自潇湘阁唤了他的名字,他动作一滞,望向声音来源处,将手缩了回去,噘嘴道,“不会又是要我练琴吧,我最不喜欢那些什么个高山流水的调调了,”走之前我听到他还在继续碎碎念,“有这心思怎么不去找个师娘呢,” “啊———真不想练,不然再把琴弄坏一次好了。” 此言一出我不禁替已经远去的大师兄担心:今天他会不会踏不出潇湘阁。 “土豆,你杵在这干嘛呢?生根?” 我转身,来了,三个师兄里最狂霸酷炫屌的那个。虽然长着一副漂亮面皮,但跟他说十句话里有十一句话是我挨着骂,行事态度基本上与敬老爱幼等原则背道而驰,可以说是站在违背纲常伦理顶点的那男人。 “二师兄早,”我朝他点头,“我练功时碰上问题,想说师父大概在忙,便想来找大师兄指点,结果半个时辰过去只看了他喂鸡。” “哼,说来说去就是摸鱼了不是?”二师兄眼皮一拉耸说,“问。” “问问什么?” 他瞪着凤眸,极为鄙视地看着我:“你不是练功碰上问题?还敢问?” 我赶紧回神,慌忙地从身上掏出书籍,指了其中一页跟他说:“就是这个,这画师画技太差,究竟是怎么摆的,画得不清不楚,突然就能变出一只鸡,这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就写四个字的招式名,有什么用。” “这我画的,而且那不是鸡,”二师兄阴着脸,“是鹤。” 空气一下凝结,我不禁在内心扇了自己一巴掌,特娘我简直聊天鬼才。 “对对不起,二师兄,我我从小眼睛不好,娘亲都说我可以把冬瓜看成西瓜。” 二师兄没有理我,只是青筋微微暴起,从我手上一把抢过那本书丢到身后,“蹲马步。” 我怕他进入巅峰狂暴模式,赶紧按着他所说的做,马上蹲了个扎实圆润的马步。 “还不算太差,”他绕着我转了一圈,“两手打直,右手稍微比左手举高些。” 接着他靠近我,似乎是想调整我的姿势,他靠得非常近,都可以嗅到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仔细一闻,有些像香粉的味道,我正纳闷为何个性粗犷如他身上会有女人胭脂妆粉味,师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叫的是二师兄的名字。 “啧,老头就是事多,刚刚才挑完水给他梳洗他现在又想干嘛,”二师兄嘴里念念叨叨的,从我身旁退开,“你找楚楚去,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喔,好的。” 二师兄临走前转头撇我一眼:“但别靠他太近,特娘的他好像是衰鬼集合体,谁靠近谁他妈倒楣。” 然后二师兄留下了类似人生经验总结后就消失在我眼前,我挠挠头,当下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我走出大门想找正在洒扫的三师兄时,我才知道二师兄意旨为何。 我亲眼看见一耆老带着药箱颤颤地上山来,看到在扫地的三师兄,缓缓走近他,似乎是相识的,但下一刻耆老就倒在地上,扶着腰椎不住嚎着。 我瞪大眸子,擦擦眼,事情发生得太快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啊,秦大夫,您还好吧,”三师兄温和地说,将扫把放到一旁想扶起老人,但才扶起来的下秒老人又摔在了地上,这次连嚎声都没了,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一方面为了救人,一方面为了探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吞吞口水走向前,仔细观察老人周围,才发现他的黑布鞋底下似乎黏上了什么黄色的东西。 我蹲下一看——是香蕉皮,他踩到了香蕉皮,还是左右脚各黏了一块,我扫视一望无际的四周,这诺大的空地哪来的香蕉。 “土豆,你来了,”他搀扶起了身体角度似乎有点不对劲的老人,弯起一对好看的眼角看着我,“这位是秦大夫,长安东边的医圣,腋下有两颗痣,脾气古怪,跟师父是旧识,赶快来打个招呼。” 这钜细靡遗的描述是怎么回事? “秦秦大夫好,”我看着已经有点翻起白眼的秦大夫,再望着满面春风的三师兄,“三师兄,那个,秦大夫的身体,” “是呢,我才正想说,”他垂眼,低头看着腰椎莫名凸起的秦大夫,伸出细长的手指,落指摸上腰椎,径直按了回去。 秦大夫大叫了声,彻底晕过去。 “这骨头位置怎么会在这里呢,顽皮,这样坐诊多不方便。” “。”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猛然想起先前大师兄说过三师兄的外号,“火云邪神”,火云我见过了,现在看到邪神的部分,不知道这外号谁取的,太特娘亲切。 “对了,土豆找我什么事么?嗯为什么要退这么远?” “没没事,那个,秦大夫应该是要找师父吧,不如我扶他进去?” “那怎么行,”他凑近我,温文地笑着,“土豆这么弱,师兄陪你一起。” 这阵子我还观察到另一件事———二师兄虽然讲话很狂躁,世间万物包括鹅卵石都能给他怼到出汁,但杀伤力却远远不及三师兄,他常常会用一副最柔弱的模样讲出最狠的话。 比如现在。 看三师兄离我这么近,我耳边陡然回荡起二师兄临走前的遗言,还是有回音那种,赶紧摆摆手,戒慎地想找个词拒绝他,这时又听到师父点人了,不出所料,是三师兄,但意外的是还多点了个秦大夫。 “嗯,师父不愧是师父,都能算到秦大夫来了,我也让他教教我好了,”三师兄眨着眼看我,将秦大夫一把抗到肩上,“抱歉,土豆,我先扶秦大夫进去了,不能多陪陪你说话是师兄不是。” “三师兄,不用放心上。” 真的,我不需要,谢谢。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外头已经没有了人影,前院只剩我一个像傻子一样的站着。 铮———! 后边潇湘阁传来一阵琴弦被挑断的声音,估计是大师兄真勇猛地干了他想干的事。 一礼拜后,我回到了在长安的家,向娘亲报告以上这些事:“———以上就是我在明镜门这几日的日子。” 许久未见她,我立刻把礼物成堆成堆塞给了她,包括师父让我带走的两只鸡,但她没接过,反探出头,冷冷问我,“你说你都干什么去了?” “练武、喂鸡、跑腿,还有想着如何替门派跟家里多挣点钱,闲暇时就读读武侠或志怪传奇,偶尔会和师兄他们打麻将,他们三缺一很久了。” “打麻将!打你特妈的麻将!———” 娘亲气急败坏,几脚想踹我,但都没踹上,最后自己生着闷气,重重坐上椅,抿了口茶,沉默好一阵后瞪着我说,“为娘这么煞费苦心都是为了你,怎么就是这么不知开窍!” “什么?” “你睁大眼看看你门派,撇开你师父那是自不用说,三个正值花样年纪的美少年啊!如花似玉的玉郎!”娘亲怒吼,“你以为用土豆换你进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帮你觅得如意郎君?气煞我也!” 我脑袋嗡嗡作响。 “不是,这不是为了让我学武功的么?” “这武功要,郎君也要!” “不是,娘亲您可能误会什么,您又没见过我那三个师兄,” 她猛灌下一口茶,又瞪上我,“明镜门大弟子罗碧,年十八,栗特人,身过八尺,一双碧眼,五官如刀削立体;二弟子白玉京,长安城西国寺戏场第一名伶,善歌舞,年过十七,身近八尺,雌雄难辨;三弟子楚楚,真名不详,外号火云邪神,年十六,与你同岁,出自当今集盛宠于一身的楚贵妃其母家楚氏,”然后她顿了顿,继续说,“是我喜欢的娃娃脸。” 后边两只鸡听到自己的名字,咯咯咯地兴奋乱叫起来。 我安抚那两只肥鸡,跟娘亲说,“娘,您隐卫的技能可以不要用在这方面么,” “不用!怎么不用!不用我是怎么追到你爹的!你真的是,为娘自认一生积德不少,好不容易生出个长相不差的女儿,结果竟是根木头!”她又想踹我,但仍然没踹上。 我愣神,忽然意识到娘亲话里似乎提到了什么我一直没注意到的重点。 “娘,刚刚您说,二师兄是西国寺戏场名伶,不能吧,我曾挤进去看那伶人的霓裳羽衣舞,不是叫白玉晶么,分明一货真价实的女子,比我还更像个女人,” 然后我突然一滞,将白玉晶与二师兄的脸重合。 卧槽,还真是我那像斗鸡一样的师兄。 “你还有什么话说?”娘亲冷着脸。 “先不说我自己嫁不嫁的问题,”我回神,“师父还没娶亲,怎样也轮不到师兄他们。” “自己想办法,”娘亲眯起眼看我,“小时候你不是总屁颠跟在萧无瑕后头嚷嚷要嫁他,你爹强行抱开还哭得撼动整座长安城,左右邻居都以为我们虐待孩子。” 她想想,继续道,“不如你现在回去立刻说要娶他,收了剩下三人当妾,也挺好。” “娘您这什么危险思想。” 忽然她把茶杯用力放下,站起身,伸出食指戳着我的鼻头,一字一字宛如阎罗索命道,“总之,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元莺莺,一年内你如果无法让你师父娶亲,你就别回这个家,别认我这个娘亲,别再给你爹上香。” “我要你一年后带着帅女婿不是,帅夫君回来见我,听懂了没?没有就别回来,现在给我滚———。” 娘亲在我面前无情地甩上门。 我一人呆滞站在家门外,外头阴雨绵绵,好像快下大雨了。我看着天空想,至少也等大雨过去再把我扔出来吧,我伞和行李都还在里头呢,忒无情了。 “莺莺,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外,见完娘亲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我右方传来,我转头,看见师父持着油伞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墨色的发丝映着漆黑的眼眸,白皙的脸庞在阴霾天里显得更像块通透白玉,一身素衣,正垂眼看着我。 “师师父,见完了。” 我看着他,也许是娘亲刚刚提起小时候的事,我忽然忆起那时跟在师父后头满街追着跑的情景,我因没有兄弟姐妹,不似周遭孩子一家总有六七个孩子,纵使有爹亲娘亲疼爱,总是有些孤单。 有日,我遇见了亦是截然一身的师父,他就像一个温柔的兄长走入了我的童年,在接下来的日子总是陪着我胡闹,仔细想来,那时的他跟三个师兄都有些相似之处:大师兄的随性放荡、二师兄的好强固执、三师兄的温文尔雅。 但在他接下明镜门的掌门位置后,他就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我所知道后来的他在其他人口中已经成了一个为门派发展不择手段、行事捉摸不定的男人。而在江湖正派的眼里,萧无瑕的武功参杂着幻术,如真似假,极其不入流,所以大多江湖大派也都不屑与明镜门往来。 我再次遇见这样的他,就是娘亲用土豆换我进门派当客座弟子的时候。 娘亲说,反正她也讨厌所谓名门正派正人君子,这下只是正好。 我感到肩膀一湿,抬头望着落下的细雨,想起他亲自来接我的那天也是像这样一个下雨的日子,看着眼前气场与以前完全不同的萧无瑕,我顿时心中陌生,无法像以前再叫他无瑕哥哥,而是尊称他一声师父。 “见完了,现在可是要回门派?” “嗯嗯,师兄他们刚好也在山下,我与他们会合后会一起回门派。” 师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近我后微微欠身,将伞缘往前移了点,替我遮起如串珠般落下的雨滴,“他们尚有事,恐会花上些时间,你随为师一起回吧。” 我点头,反正我也没伞。 一路上我都亦步亦趋地走在师父身旁,时不时盯着他的侧脸,满脑都在回想娘亲所说的:一年内让师父娶亲,否则别再见她,连给爹上香都不准。 抱歉了师父,自古忠孝难两全,莺莺为了孝亲,这得算计上您了。 第一章 土豆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师父至今未娶亲,我们徒弟很担心。 其实这事儿不该归我管,我就一个刚入门的菜鸡客座弟子,平日管滑水就饱,我还是师父上市集偶遇娘亲,被她用两粒土豆贿赂进来的,所以三个师兄都叫我两粒土豆,因为实在太难听,在我强烈抗议下他们改叫我土豆。 有差吗?我觉得没有。 “土豆,你说我们师父才三十出头,英俊又潇洒,玉树又临风,功力又高深,怎的到现在我都没看见师娘影子,”大师兄神色专注地描着丹青,这么说着,“唔,难不成是个性问题,” “师兄,我有名字的,我叫元莺莺。” “好的,土豆,”大师兄将墨笔放到一旁笔架上,长吁一口气,放下袖子,将画赤裸裸贴在我面前,也不管它还没干全,“你看,师兄这画画得不错吧,上头这女的脸色红润可怜,肌如凝脂,身材也是婀娜。” “如果师父知道你在画春宫图定会罚你跪在铁蔟上来回挪动。” 我这大师兄自开蒙就跟着师父,所以习得师父的真传最多,加之天资聪颖,一点即通,学什么都快,可以说是万中选一的武林奇才,你给他一本如来神掌他可以在半天内打出一套给你看的那种。 只可惜,人不能是完美的,大师兄的缺点就是个性不大正经,专司不务正业,还有严重的左右不分。 “你这具体到有些写实的惩罚描述是怎么回事。” “我上次看二师兄跪过。” 才刚提到他,外头二师兄叫唤我们的声音便传了进来,边叫边骂着,我这才想起我来大师兄房里的目的。 “差点忘记,我是来叫大师兄吃早饭的。” “今天谁负责,土豆你吗?” 我摇摇头,“是三师兄。” “唔,阿楚嘛,”大师兄露出为难的脸色,挠挠头,栗色发丝从他的头冠落了几根下来,他看见了,用两手食指和拇指打了个精致的蝴蝶结。 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打开屉子乱搜一番,在内部找出几粒丹药,一脸欣喜,自己先吞了两粒,然后叫我把手张开也放了些在我手上,“来,给你保命用的。” “不是吧,这么夸张?” “土豆你刚来,还不知道你三师兄的外号。” 大师兄碧绿的眸子直盯着我,拍着我的手背,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 “火云邪神。” 饭桌前,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师兄这么说。 三师兄端出刚煎好的东西,将它们分成均匀到堪比用量尺匀等出来的比例,先挪了一份到大师兄盘里,再来是二师兄,最后是我。 然后他思肘片刻,又从大师兄跟二师兄的盘里匀了些给我。 眼前那盘黑色不明物体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感觉像是带着四只脚的鸡,又像是长着翅膀的硕鼠。 大师兄用自己的筷子挑了一下眼前的吃食,我们这时才发现是鱼。 “呃,阿楚,师父呢?怎么没给他备着早饭。” “师父有事早早下山了,走前嘱咐我们自己吃好就好,吃完赶紧去练功,”三师兄说,又夹了几根棒状东西放到我盘里,“土豆,师兄看你昨儿晚饭吃得多,知道你食量大,今天特意给你多下了油条,看合不合胃口。” “谢谢三师兄。” 我碰了一下“油条”,它们瞬间化为虀粉,顺着窗外的风吹到二师兄鼻下。 他连续打了几个喷嚏,愤怒地瞪我两眼,“他应该是跑了吧,哼,狡猾的死老头。” “跑?师父为什么要跑?”三师兄无辜地问,泪眼汪汪的。 “没事,别听阿京的,”大师兄戳鱼戳了老半天,迟迟没下筷,突然抬头对我们道,“你们说,师父会不会是下山找师娘幽会?两人在长安街上互喂豆浆什么的。” “啧,你怎么老惦记着死老头娶不娶亲。” “那当然,”大师兄将筷子放下,端正坐姿,神情极为认真地看着我们,刚绑的蝴蝶结在他额前耀武扬威。 “他不娶,怎么会轮到我。” 我看着他,讲到师父未娶亲,当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门派内最忧心师父婚嫁事宜的莫过于大师兄。 早饭过后,我趴在鸡圈上看着他喂鸡,里头大部分的鸡都是师父亲自喂养的,但有两只是大师兄在今年过年时替代压岁钱跟师父讨来的,特别宝贝,一只叫白玉京,一只叫楚楚,很明显,他的目的就是换来快乐地戏弄二师兄跟三师兄。 先前也说过,他的个性不大正经。 “大师兄,你不会到时又向师父要一只母鸡取我的名字吧。” “怎么会,我已经有两只母鸡了,要也是公鸡。” 大师兄边叫着另外两个师兄的名字,边发出了几可乱真的鸡叫声,咯咯咯的,那声音可以说是模仿界的模范教材,只不过努力方向有点让人无法理解。 听到大师兄的激情呼喊,两只个头愣是大出其他同类半个鸡头的鸡啪嗒啪嗒跑了过来,也咯咯起来,十分朝气地回应着大师兄的热情。 他点点头,非常满意,蹲下身勤奋地撒着鸡食。白玉京(鸡)跟楚楚(鸡)吃得很开心。 “不过我确实是有再跟师父要一只,只不过他怎么样也不肯给我,”大师兄站起身拍拍手跟衣袖,推开鸡圈的木门回头看向里面朝气蓬勃的鸡只,“明明圈里还那么多,小气巴拉的。” “可是他有给二师兄和三师兄,虽然他们前两天已经吃掉了。” “,”大师兄沉默片刻,忽地眼睛一转,灵光乍现,“不会是不想让我取你的名字吧,哎,师父真是,担心这么多,我这肯定是要叫土豆,又没叫你名字。” 他弯起眼角,笑眯眯地要拍上我的头,这时师父自潇湘阁唤了他的名字,他动作一滞,望向声音来源处,将手缩了回去,噘嘴道,“不会又是要我练琴吧,我最不喜欢那些什么个高山流水的调调了,”走之前我听到他还在继续碎碎念,“有这心思怎么不去找个师娘呢,” “啊———真不想练,不然再把琴弄坏一次好了。” 此言一出我不禁替已经远去的大师兄担心:今天他会不会踏不出潇湘阁。 “土豆,你杵在这干嘛呢?生根?” 我转身,来了,三个师兄里最狂霸酷炫屌的那个。虽然长着一副漂亮面皮,但跟他说十句话里有十一句话是我挨着骂,行事态度基本上与敬老爱幼等原则背道而驰,可以说是站在违背纲常伦理顶点的那男人。 “二师兄早,”我朝他点头,“我练功时碰上问题,想说师父大概在忙,便想来找大师兄指点,结果半个时辰过去只看了他喂鸡。” “哼,说来说去就是摸鱼了不是?”二师兄眼皮一拉耸说,“问。” “问问什么?” 他瞪着凤眸,极为鄙视地看着我:“你不是练功碰上问题?还敢问?” 我赶紧回神,慌忙地从身上掏出书籍,指了其中一页跟他说:“就是这个,这画师画技太差,究竟是怎么摆的,画得不清不楚,突然就能变出一只鸡,这也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就写四个字的招式名,有什么用。” “这我画的,而且那不是鸡,”二师兄阴着脸,“是鹤。” 空气一下凝结,我不禁在内心扇了自己一巴掌,特娘我简直聊天鬼才。 “对对不起,二师兄,我我从小眼睛不好,娘亲都说我可以把冬瓜看成西瓜。” 二师兄没有理我,只是青筋微微暴起,从我手上一把抢过那本书丢到身后,“蹲马步。” 我怕他进入巅峰狂暴模式,赶紧按着他所说的做,马上蹲了个扎实圆润的马步。 “还不算太差,”他绕着我转了一圈,“两手打直,右手稍微比左手举高些。” 接着他靠近我,似乎是想调整我的姿势,他靠得非常近,都可以嗅到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仔细一闻,有些像香粉的味道,我正纳闷为何个性粗犷如他身上会有女人胭脂妆粉味,师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叫的是二师兄的名字。 “啧,老头就是事多,刚刚才挑完水给他梳洗他现在又想干嘛,”二师兄嘴里念念叨叨的,从我身旁退开,“你找楚楚去,他会告诉你怎么做。” “喔,好的。” 二师兄临走前转头撇我一眼:“但别靠他太近,特娘的他好像是衰鬼集合体,谁靠近谁他妈倒楣。” 然后二师兄留下了类似人生经验总结后就消失在我眼前,我挠挠头,当下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直到我走出大门想找正在洒扫的三师兄时,我才知道二师兄意旨为何。 我亲眼看见一耆老带着药箱颤颤地上山来,看到在扫地的三师兄,缓缓走近他,似乎是相识的,但下一刻耆老就倒在地上,扶着腰椎不住嚎着。 我瞪大眸子,擦擦眼,事情发生得太快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啊,秦大夫,您还好吧,”三师兄温和地说,将扫把放到一旁想扶起老人,但才扶起来的下秒老人又摔在了地上,这次连嚎声都没了,只剩微弱的呼吸声。 一方面为了救人,一方面为了探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吞吞口水走向前,仔细观察老人周围,才发现他的黑布鞋底下似乎黏上了什么黄色的东西。 我蹲下一看——是香蕉皮,他踩到了香蕉皮,还是左右脚各黏了一块,我扫视一望无际的四周,这诺大的空地哪来的香蕉。 “土豆,你来了,”他搀扶起了身体角度似乎有点不对劲的老人,弯起一对好看的眼角看着我,“这位是秦大夫,长安东边的医圣,腋下有两颗痣,脾气古怪,跟师父是旧识,赶快来打个招呼。” 这钜细靡遗的描述是怎么回事? “秦秦大夫好,”我看着已经有点翻起白眼的秦大夫,再望着满面春风的三师兄,“三师兄,那个,秦大夫的身体,” “是呢,我才正想说,”他垂眼,低头看着腰椎莫名凸起的秦大夫,伸出细长的手指,落指摸上腰椎,径直按了回去。 秦大夫大叫了声,彻底晕过去。 “这骨头位置怎么会在这里呢,顽皮,这样坐诊多不方便。” “。” 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一句话都说不出,猛然想起先前大师兄说过三师兄的外号,“火云邪神”,火云我见过了,现在看到邪神的部分,不知道这外号谁取的,太特娘亲切。 “对了,土豆找我什么事么?嗯为什么要退这么远?” “没没事,那个,秦大夫应该是要找师父吧,不如我扶他进去?” “那怎么行,”他凑近我,温文地笑着,“土豆这么弱,师兄陪你一起。” 这阵子我还观察到另一件事———二师兄虽然讲话很狂躁,世间万物包括鹅卵石都能给他怼到出汁,但杀伤力却远远不及三师兄,他常常会用一副最柔弱的模样讲出最狠的话。 比如现在。 看三师兄离我这么近,我耳边陡然回荡起二师兄临走前的遗言,还是有回音那种,赶紧摆摆手,戒慎地想找个词拒绝他,这时又听到师父点人了,不出所料,是三师兄,但意外的是还多点了个秦大夫。 “嗯,师父不愧是师父,都能算到秦大夫来了,我也让他教教我好了,”三师兄眨着眼看我,将秦大夫一把抗到肩上,“抱歉,土豆,我先扶秦大夫进去了,不能多陪陪你说话是师兄不是。” “三师兄,不用放心上。” 真的,我不需要,谢谢。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外头已经没有了人影,前院只剩我一个像傻子一样的站着。 铮———! 后边潇湘阁传来一阵琴弦被挑断的声音,估计是大师兄真勇猛地干了他想干的事。 一礼拜后,我回到了在长安的家,向娘亲报告以上这些事:“———以上就是我在明镜门这几日的日子。” 许久未见她,我立刻把礼物成堆成堆塞给了她,包括师父让我带走的两只鸡,但她没接过,反探出头,冷冷问我,“你说你都干什么去了?” “练武、喂鸡、跑腿,还有想着如何替门派跟家里多挣点钱,闲暇时就读读武侠或志怪传奇,偶尔会和师兄他们打麻将,他们三缺一很久了。” “打麻将!打你特妈的麻将!———” 娘亲气急败坏,几脚想踹我,但都没踹上,最后自己生着闷气,重重坐上椅,抿了口茶,沉默好一阵后瞪着我说,“为娘这么煞费苦心都是为了你,怎么就是这么不知开窍!” “什么?” “你睁大眼看看你门派,撇开你师父那是自不用说,三个正值花样年纪的美少年啊!如花似玉的玉郎!”娘亲怒吼,“你以为用土豆换你进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帮你觅得如意郎君?气煞我也!” 我脑袋嗡嗡作响。 “不是,这不是为了让我学武功的么?” “这武功要,郎君也要!” “不是,娘亲您可能误会什么,您又没见过我那三个师兄,” 她猛灌下一口茶,又瞪上我,“明镜门大弟子罗碧,年十八,栗特人,身过八尺,一双碧眼,五官如刀削立体;二弟子白玉京,长安城西国寺戏场第一名伶,善歌舞,年过十七,身近八尺,雌雄难辨;三弟子楚楚,真名不详,外号火云邪神,年十六,与你同岁,出自当今集盛宠于一身的楚贵妃其母家楚氏,”然后她顿了顿,继续说,“是我喜欢的娃娃脸。” 后边两只鸡听到自己的名字,咯咯咯地兴奋乱叫起来。 我安抚那两只肥鸡,跟娘亲说,“娘,您隐卫的技能可以不要用在这方面么,” “不用!怎么不用!不用我是怎么追到你爹的!你真的是,为娘自认一生积德不少,好不容易生出个长相不差的女儿,结果竟是根木头!”她又想踹我,但仍然没踹上。 我愣神,忽然意识到娘亲话里似乎提到了什么我一直没注意到的重点。 “娘,刚刚您说,二师兄是西国寺戏场名伶,不能吧,我曾挤进去看那伶人的霓裳羽衣舞,不是叫白玉晶么,分明一货真价实的女子,比我还更像个女人,” 然后我突然一滞,将白玉晶与二师兄的脸重合。 卧槽,还真是我那像斗鸡一样的师兄。 “你还有什么话说?”娘亲冷着脸。 “先不说我自己嫁不嫁的问题,”我回神,“师父还没娶亲,怎样也轮不到师兄他们。” “自己想办法,”娘亲眯起眼看我,“小时候你不是总屁颠跟在萧无瑕后头嚷嚷要嫁他,你爹强行抱开还哭得撼动整座长安城,左右邻居都以为我们虐待孩子。” 她想想,继续道,“不如你现在回去立刻说要娶他,收了剩下三人当妾,也挺好。” “娘您这什么危险思想。” 忽然她把茶杯用力放下,站起身,伸出食指戳着我的鼻头,一字一字宛如阎罗索命道,“总之,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元莺莺,一年内你如果无法让你师父娶亲,你就别回这个家,别认我这个娘亲,别再给你爹上香。” “我要你一年后带着帅女婿不是,帅夫君回来见我,听懂了没?没有就别回来,现在给我滚———。” 娘亲在我面前无情地甩上门。 我一人呆滞站在家门外,外头阴雨绵绵,好像快下大雨了。我看着天空想,至少也等大雨过去再把我扔出来吧,我伞和行李都还在里头呢,忒无情了。 “莺莺,怎么一个人站在门外,见完娘亲了吗?”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我右方传来,我转头,看见师父持着油伞背着手站在不远处,墨色的发丝映着漆黑的眼眸,白皙的脸庞在阴霾天里显得更像块通透白玉,一身素衣,正垂眼看着我。 “师师父,见完了。” 我看着他,也许是娘亲刚刚提起小时候的事,我忽然忆起那时跟在师父后头满街追着跑的情景,我因没有兄弟姐妹,不似周遭孩子一家总有六七个孩子,纵使有爹亲娘亲疼爱,总是有些孤单。 有日,我遇见了亦是截然一身的师父,他就像一个温柔的兄长走入了我的童年,在接下来的日子总是陪着我胡闹,仔细想来,那时的他跟三个师兄都有些相似之处:大师兄的随性放荡、二师兄的好强固执、三师兄的温文尔雅。 但在他接下明镜门的掌门位置后,他就再也没出现在我面前,我所知道后来的他在其他人口中已经成了一个为门派发展不择手段、行事捉摸不定的男人。而在江湖正派的眼里,萧无瑕的武功参杂着幻术,如真似假,极其不入流,所以大多江湖大派也都不屑与明镜门往来。 我再次遇见这样的他,就是娘亲用土豆换我进门派当客座弟子的时候。 娘亲说,反正她也讨厌所谓名门正派正人君子,这下只是正好。 我感到肩膀一湿,抬头望着落下的细雨,想起他亲自来接我的那天也是像这样一个下雨的日子,看着眼前气场与以前完全不同的萧无瑕,我顿时心中陌生,无法像以前再叫他无瑕哥哥,而是尊称他一声师父。 “见完了,现在可是要回门派?” “嗯嗯,师兄他们刚好也在山下,我与他们会合后会一起回门派。” 师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近我后微微欠身,将伞缘往前移了点,替我遮起如串珠般落下的雨滴,“他们尚有事,恐会花上些时间,你随为师一起回吧。” 我点头,反正我也没伞。 一路上我都亦步亦趋地走在师父身旁,时不时盯着他的侧脸,满脑都在回想娘亲所说的:一年内让师父娶亲,否则别再见她,连给爹上香都不准。 抱歉了师父,自古忠孝难两全,莺莺为了孝亲,这得算计上您了。 第二章 蹴踘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叫元莺莺,女,现在是明镜门的客座弟子,虽然很不情愿,但师兄们都叫我土豆。 目前被娘亲威胁,一年内如果师父完成不了终身大事,导致自己没办法在娘亲狭小的选择范围里择个好夫婿,我也别再想见元家已经作古的祖先。 我娘是一个狠人,她向来说到做到。以前做隐卫时,让她火烧目标,她会问要几分熟,你指定了五分,那就是五分,分毫不差。所以,我一年后如果没有完成任务,她绝对会抱着我爹和其他祖先的牌位跑到我找不着的地方,老死不相往来。 我来回踱步在惜字堂外头,骑虎难下。 面对自己的师父,我是要开口,“师父您已过而立,是否考虑娶亲?”还是“师父您有没有中意的女子,徒儿给您绑来。” 我很烦恼,非常烦恼,哒哒哒地在廊上徘徊。 “莺莺?” 师父的声音里头传出,我应了声,硬着头皮推开了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想来想去,决定采取潜移默化。 计划是这样的,先问候师父昨晚有没有休息好,然后假借问书籍不理解之处,请求师父指点,接着拿出一本爱情传奇,带到男欢女爱的内容,话题展开后再顺势问师父对于感情的看法,一旁鼓噪着早婚的好处,说不定师父就这样在我的循循善诱下认真思考婚娶事宜,最后成功迎娶美师娘,三个师兄欢天喜地歌舞升平,我也可以对列祖列宗有个交代。 我认真觉得这计划靠谱,至少比三师兄的暴力计划来得可靠。 可当我推开门看到眼前的师父,刚刚想出的计划全缩回我的脑细胞深处, 师父今日身穿鹅黄圆领大袍,上头带着金丝绣制的竹叶花纹,內里则搭了件雪白的缎子。他手指落在书卷上,微微露出袖子上银色番文镶边,炉烟袅袅而上,传来淡淡焚烧后的檀香味,神情专注,直到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方轻轻抬眼,乌黑的发丝落下脖颈,剑眉朗目,带着些许笑意地看着我,“这是有事要找为师?” 试问我是要多厚颜才能开口:“有,请问师父对于男欢女爱有什么看法。” 这无异于把大师兄画的春宫图带入寺庙与和尚讨论姿势一般可耻。 “师父昨晚歇息得好吗?”我计划里唯一留下的只剩这部分。 “嗯,不错,”他回应,“不过,刚刚妳不是已经和你师兄他们过来请安过了?” 四周顿时安静。 我都忘记如果师父在家,我们梳洗完第一件事便是到他房外跟他请安,就像半个时辰前做的那样。 我没想过他会这样问,脑袋一片空白。 他的眼里染上更浓的笑意,墨黑的瞳仁里流转着我说不明白的情绪,“还是莺莺是特地来看为师的?” “呃,我” “师父!师父!”大师兄高亢的嗓门从外边传来,我看见他的身影片刻就落在惜字堂的雕花窗外,继续说,“他在大门外,要迎他进来?” 师父方才的神情在我分神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刚刚的笑是我太紧张导致的错觉。他现在面无表情,手指摩挲在卷上,似乎在思考什么,良久,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但这次的笑却令人不寒而栗。 “迎进来,备茶。” 我站在原地,品尝一下现在的空气,觉得自己有些像局外人。 有点慌。 “好,”本来大师兄已经要走,这时他注意到我也在房内,即时救场:“哎,土豆!原来你在这!” 他脸贴上窗户的明纸,将手掌微弯放在眉眼处试图看清我:“快点,阿京跟阿楚都不耐烦了。” 我瞄了眼师父,再看向大师兄的方向小声问,“什么不耐烦?” “蹴踘啦,蹴踘!”他大声嚷嚷。 我瞪大眼,现在在师父面前都这么猖狂了么,刚刚请安时大师兄还向师父再三保证今天会好好练功,如有迟误天打雷霹,现在他却直接失忆,说出跟练武基本没有任何卵关系的蹴踘。也用不着等到雷打下来,我看师父直接就能霹死他。 “莺莺,”师父唤了我。 我缩缩身子,面向他。 “和你师兄们玩去罢,练功迟些无妨。” 我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退出惜字堂,自己慢慢跺到后院里,一到地方就看见了二师兄一脸不爽地背靠竹栏杆站着,两脚大开,姿势很狂;三师兄则是坐在石头上吃面。 “吃,早饭你不是吃了十个馒头,还吃,”二师兄睥睨着三师兄。 “没办法,”三师兄用筷子搅了面,“白师兄煮的东西太难吃,跟蜡没两样。” 二师兄爆气,瞪向三师兄,声音不自觉拉高,带着极强的抑扬顿挫:“——你特娘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煮过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变成他娘的骨灰———。” 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变化,仍然一脸温和,柔弱模样就好像快被微风卷走,但他自带邪神属性加上他其实意外颇有韧性,说起狠话来就好比路边野兔突然问候你全家,反倒让人摸不着头绪。 就跟他的名字一样。 我曾问过大师兄:三师兄的名字真叫楚楚吗,还是因为他看起来楚楚可怜。 大师兄认真地回我:不,三师兄本名叫楚河汉界,师父嫌长,就叫楚楚了。 但因为是大师兄的话,我觉得不是那么的可信。 说到曹操,曹操便到。 “阿京,唱戏呢?” 大师兄从我身后冒出,手里拿着一颗球:“只不过是什么戏,还有骨灰一词。” 二师兄冷眼瞅了大师兄一眼,又倚回栏杆看着天空。 “哼,这次见上了是吧,被老男人刻意回避那么多次,也是够执着。” “是我就直接抽断他脚筋,让他再也上不了山。” “阿楚,你讲这话会让师兄我再也不敢跟你睡。” “我们本来也没睡一起。” 我愣着,发现我完全无法融入这个话题,于是咳了两声,提醒他们我人还在这。 “土豆可是染风寒了?”三师兄看向我,面放一旁,将自己的短外衣脱下捧着向我走来,“你先穿上这个,别让风寒恶化了。师兄那儿有些丹药,吃下去立刻就好,就是副作用大了点,” 接着顿顿:“不过师兄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笑着看我。 嗯?中间的沉默是什么?莫名让人心慌。 “多多谢三师兄,但我很好,就是喉咙痒,现在已经没事了,” 忽然一只大手摁上我的肩,差点没将我直接插进土里。 “———好了,我们既然人到齐,”大师兄站在我们两人身后大声说道,“我宣布蹴踘时间开始!” 他将球抛给二师兄,两只大手不停地拍我跟三师兄的肩,“土豆玩过蹴踘么?” “小时候玩过。” “非常好,”大师兄眨着他的长睫毛,“不过我们明镜门的蹴踘有些不同,看到那个渔网了么?”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不远处插在师父屋上的一根杖状物体,经他一说我才发觉那竟是一个破洞的渔网,但整根被麻绳缠绕得十分结实,看来格外坚固,我之前一直以为是避雷针。 “我们的玩法不是用脚踢,是用手投射,射进一球是一分,”他继续说,“球会顺着屋檐的瓦片落下滚回我们脚边,所以不用刻意跳上去捡球,是不是特别聪明,是不是特别厉害,我想出的喔。” 我只是特别想知道大师兄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想出这玩意儿的,难不成他常常扔东西到师父的屋上? “既然我们现在有四个人,我们可以两两一组,哪组先赢得十分便是赢家,”他手放开我俩的肩,弯起手指抵在下巴下,“不过输的那方要做什么作惩罚呢。” “挑一个礼拜的水如何,”二师兄斜眼看向我们,指着远方山头,“雪水。” “哇不会玩太———。” “好!”大师兄赞成道,“不过一礼拜上山头只挑雪水太无趣了,顺带每日捎块冰吧,半身大的。天气逐渐回暖起来,我越发想吃冰,” “大师兄,你已经两手提水了你用哪个部位捎冰———,” “可以,”三师兄穿回外衣,眯起笑眼说,“既如此,不如裸着上身去吧,古人云保暖思**,我看罗师兄**颇旺盛,这下正是退火的好时机。” 我听完整段对话不禁面部骇然,我特娘都跟些什么妖魔鬼怪同门? “土豆,”大师兄叫上我,“你想跟谁一组?我、阿京还是阿楚?” “我可以都不要么。” 大师兄摇摇头,说,“明镜门的蹴踘规则第三条里,如此行为视作弃权,是直接判定认输的,虽然大师兄我很不舍,但你得独自裸上身去雪山挑水捎冰一礼拜。” 我虎躯一震,扫视三个师兄。 “那,那至少让我试用一下吧,跟三个师兄分别组队一次,我才知道跟谁一组胜率较大。” “嗯,也对,”大师兄笑说,“土豆真聪明,那我们开始吧,我先来———,” 然后我完全接不住大师兄的球,直接连人带球飞进鸡圈。 “啧,没用,”二师兄翻了白眼,将我从鸡只群里拎出,“罗碧和楚楚的球我会截下传给你,你负责射门,别扯我后腿———,” 然后我射歪了,连续好几次,二师兄的脸随着次数越来越狰狞。 “土豆,”三师兄温和地看着我,“那里有碗面,麻辣口味,你去石头上坐着慢慢吃,来,筷子给你。” 我被三师兄直接拒绝入队请求了。 眼看没有合适的队友,心越发慌,我已经能想像自己敞开胸襟背着冰块拎着两桶雪水三百里加急的样子——— “莺莺还没试用过为师吧?”一道温润声线传进,师父背着手自我们后方缓缓步来,“不过倒也不必试了,为师跟莺莺一组,你们三人一组。” “师父,你知道我们赌什么么?”我吞口水,把刚刚想像的画面主角换成师父。 “知道,”师父走近我身侧,身上传来淡淡檀香,“为师相当期待。” 他们三人,尤其以二师兄最为之一奋,虎视眈眈地看着师父,两眼绿得发光,“老头,你输定——,” “等一下,”三师兄看了眼二师兄,“师父的修为远远在我们之上,只靠土豆使绊没什么用,必须再加个条件。” “还是阿楚想得周到,”大师兄一脸欣慰,“这样吧,师父,您只能截球,但是投射必须得是土豆来,而且你不能使幻术什么的干扰我们,否则不算分。” “既如此,不如这样,”师父微微弯起唇角,“为师不但不会干扰,亦不会出手,无论是截还是投射,都由莺莺来,这下是否没话说了?” “我———!” “好!一言为定!”“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土豆,但我想看师父裸奔。” 三个师兄打断了我的话,各自退后,二师兄将球抛给我,“注意来———!” 我接过球,惊慌失措,特娘的这群人都不会听人说话吗! 在我手足无措之际,耳畔一阵温热鼻息吹动发丝,师父的唇几乎快压在我耳郭,轻轻说,“没事的,刚好让为师宣泄一下。” 第三章 师父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三个师兄跟刚刚和我玩球的态度截然不同,进攻的速度宛如饿虎扑羊,直往死里攻。 他们的表现真就是字面上的往死里攻,差别在于中间有颗球挡着而已,什么同门情谊什么怜香惜玉在这场生死蹴鞠里就是如敝屣一样的玩意,也不怕我事后翻脸再也不认他们。 我下意识举起球挡脸,一个动作差点把球弄脱,师父站在我身后说,“莺莺,别把球弄落了。” 他手画了一个圈,轻轻拍上我的背,我顿时感觉身后有股强劲内力不断注入,在三师兄碰到球的瞬间他竟然被这股力道弹出数尺,连带撞上了大师兄,两人看起来摔得不轻。 尤其是大师兄,因为他垫在三师兄身下,直接撞断了竹栏杆跌坐在地,有几根断刺插进他裤里,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自己的宝贝,大喊,“阿楚!友方!我是友方啊!” “师父果然不好搞定,”三师兄拍拍脸上的尘土,“白师兄!” “知道了——但你别靠我太近!” 三师兄重整旗鼓,还是选择往我正面手刀奔来,只是这次有二师兄出现在我身侧,他腰力极强,纵身上跃后竟然直接往我脖子瞄准,以一种想踢断我脖子的姿势伸出腿,扭转起身子,倏忽间我感到耳边有阵快速凝聚的腿风,一眨眼,二师兄的腿已经离我脆弱的颈子咫尺。 我不是不能理解两个师兄的意图,二师兄大概是想踢伤我脖子后让我手不自觉放开球,再由行动速度较快的三师兄接住,形成天衣无缝的团队合作。 只是特娘的这样的分工可以不要建立在滥觞无辜百姓身上么,我已经分不清他们想射门进去的是我手上的圆滚的球还是我圆滚的头。 下刻,师父微微屈膝,一脚踢向我膝盖后方,让我不自觉弯膝踉跄跪下,但他一手扶着我的肩让我不至于跟地面亲密接触,另一手并拢起五根手指,轻轻撑起我的右手肘直至齐眉,到点后又快速脱离改轻碰我的手臂,张开五指握住我的手腕转了圈,手掌刚好由下往上直攻二师兄的下巴。 二师兄一声吃痛,腿都还没收回就摔至地面,右手遮上下巴,透过他削葱般的细指,我隐约看见他下颚都发红了,口鼻挂上血丝,“你———死老头,明日昌宁公主要来西国寺,你还攻击我面部———,” “没事,白师兄也别老跳霓裳舞,不如演点时新的,像是关云长不就行了,斩首那段,连妆都省了,”三师兄朝二师兄微微一笑,“不过师父这样倒是让土豆全身上下都露出破绽,我们牺牲了一个白师兄,但能夺得球也算慰借他在旁之灵。” 三师兄说完后眼专注地盯着我手上的球,但下秒他却已不在我面前,我大惊,发现他已经蹲下滑至我的身侧,双手撑地,一腿伸直往我另一腿的膝盖扫过。 本来我就已经摇摇欲坠,是师父一手拉着我我才不至于扑街,现在三师兄这一扫我不得用脸摩擦地面数尺,果然最狠的还是他——— 师父微微一笑,瞥去的余光中看见他的表情似乎很愉悦,忽然,一阵温热透过腰间的布料传来,发现他已双手抱上我的腰,让我脸不住燥红,发出微微惊叫,但片刻我已双腿离地,看见了九尺人的世界。 空气是真不一般。 三师兄没能扫成,眼里有些错愕,但容不得他想出下一招,师父已经将我放回地面,往我肩上一摁,双脚狠狠踩上他伸得笔直的腿。 我听见疑似有什么东西裂开。 接着,师父丝毫没有拖沓,转身又扶起我拿着球的那只手,再次注入内劲,朝屋上那渔网投射过去——— “我不会让两个师弟的努力白费的,你们安心上路!明镜门由我来守护!” 大师兄已经从断竹中爬出,在另两人尚存活的情况下对现任明镜门掌门发出守护他门派的诳语,蹬上墙郭从上方一个跃起,手掌碰上了球,“得手———” 砰——咚—— 大师兄连人带球狠狠撞上了屋顶,挫飞几片瓦片,然后骨碌碌地从屋檐上滑落下来,扬起阵阵尘土。 但他没有滚回我们脚边,而是躺在师父屋前一动不动。 “罗碧,看来不是每样东西都能滚回来呢,下次别在为师的屋上装这些东西了,”师父示意我捡起滚过来的球,一脸笑意地看着我,“好了,莺莺,慢慢投吧,为师尚有事要处理,投完了让你三个师兄早些上路,冬日的云雾峰夜晚可是伸手不见五指,常有人一去不复返。” “对了,去之前记得让他们把上衣脱下交给你。” 师父留下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后就背着手慢慢往潇湘阁的方向离开。 我惊诧,捧着球完全说不出话。 “这绝对是特娘找我们发泄吧!谁让罗碧那个白痴放人进来!”二师兄发根都快站起,一个激动,口鼻的血如潮水般涌出。 “早说了挑断脚筋就没事,”三师兄看着细白但位置有些不对劲的腿,眼眶含泪。 “,”大师兄再起不能。 我看着他们伤的伤、倒的倒,感觉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一阵子后,娘亲捎来的一封书信才让我想起我忘记什么事。 我虽是有家归不得,思来想去,既然回不去,还是得定时给娘问声好才是,两日前书写了一下近况,往家中寄去,今日收到娘的回音,打开信封,只有寥寥几字。 “萧无瑕娶亲了?” 我将书信折好收进屉子,手肘撑桌,一脸凝重。 我决定先从师兄他们那边探听点消息,哪怕是跟师父说过话的女性也好,只要是讲话超过三句以上的,一律可以列进师娘候选里。 打定主意后,我快步地走出房间,看到在后院凉亭烹茶的师父。 印象里他对茶极为讲究,见他此刻将水缓缓倒至鍑里烧开,直至水沸如鱼目后从旁添入些许盐,又待缘边如涌泉连珠,舀出一瓢开水,用竹荚绕动鍑中水,使沸度均匀,再用则量茶小勺,取一则茶末,投入水涡中加以搅动,最后,水沸至势如奔涛,将本舀出的开水添回去,使开水停沸。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师父烹茶就像在欣赏一幅秀丽雅致的水墨画。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抬头,用手微微招呼着我过去。 “莺莺要不要陪为师品茶?” 我见院里三个师兄都不在,便向师父微微欠身,走过去坐下来,“师父?这什么茶?” “阳羡。” 我看着清澈的茶汤,有些出神,道,“爹也喜欢喝这种茶。” “是,当初是他教会我烹茶的,”师父酌了杯茶给我,沫饽均匀似积雪,又往我面前推了些山楂糕,“只可惜平日没人同为师品茶。” “三个师兄呢?” 他闻言眉头一拧,似乎是想起极不愉快的回忆。 “不过你来了,为师就有伴了。” 师父望着我,眼曈倒映出我的脸,原本微蹙的眉头舒开,一抹笑揉在他淡淡的嘴角里。 第四章 收入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在明镜门除了练功打混外,为了收支平衡,身为正职弟子的师兄他们其实都各自有工作。 最明显的就是二师兄,长安西国寺戏场著名伶人,没什么好说的,收到的打赏足够包下整座鱼塘让大师兄在里头跳艳舞,也是门派主要收入来源。 但大师兄跟三师兄的工作就很神秘了,我实在太好奇,有天看二师兄在院子里晒他的戏服,便凑上前去问他们的工作究竟是什么。 他难得没有对我的问题面露不耐或是觉得我低能,只是不淡不浓地说大师兄负责打猎,把毛皮或肉品拿去镇上换钱,有时也会按照客户需求去打些熊或虎之类的。 因为他的特殊天赋,大师兄猎到的野兽品质自是无可挑剔,用过都说好,所以除了死忠客户群,时不时也有来自皇宫里头的公公托他去打墨狐或银狼皮以供御用。 至于大师兄这特殊天赋过于奇葩,篇幅不够,先按下不表,以后再提。 现在先讲三师兄。 对于他的工作,二师兄边仔细地剪去被珠饰勾着而凸出的丝线,边说了两个字:艺术。 我愣神,艺术? 他点点头,没有抬眼,问我厨房里头是不是挂着一幅韩滉的五牛图。 我想了一下,也点头,我说虽然是挺合景的,替厨房增添不少文艺气息,但挂那样一幅画在厨房里不会太暴殄天物,师父是真阔绰。 他听到我的话后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斗鸡不是,二师兄的笑容,他的笑带着浅浅的酒窝,莫名好看。 他说:那是三师兄画的,同样的一幅画他那儿还有二十卷,给我当壁纸都可以。 我愣愣,恍然大悟,所谓艺术,其实就是赝品。 实际上三师兄不止绘画,举凡字帖、雕塑、印鉴、宝玉等他都能仿造出来,与实品一摆,那叫一安能辨我是真假 登! 我立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自觉地露出猥亵笑容,二师兄看我表情噁心巴拉的,眼里充满算计,又露出往常看低能儿的脸,抄起一旁的琵琶扭头就走。 “虽然不知道你那植物脑在想什么,还是提醒你一句,不要靠楚楚太近———。” 然后我就站在五尺外跟三师兄对话。 “所以说为什么每次土豆跟我说话都要离这么远?” 他踢着木盆中的水,溅起阵阵白色水花。 这是三个师兄从云雾峰回来后爱上的活动,他们将两桶雪水和冰块放下后第一件事就是在泡脚桶里泡脚;跟师父请安完后也泡;练完功也泡、吃完饭也泡。 说来说去,就只差没有把木盆抱上床共枕而眠。 “嗯,从这边可以把三师兄看得比较清楚,”我像苍蝇一样搓搓手,“那个三师兄,听说你很会模仿?” “模仿?如果是动物的声音我不会,那是罗师兄专长,”三师兄眨着眼,“跟野生动物一样呢,罗师兄。” 他顿顿,继续说,“女人我也不行。” “不是那种模仿,”我说,“是字画方面那种。” “哦,原来是这个,”他柔柔地笑,手支上脸颊,“土豆想要什么,灵飞经?孝经?上阳台诗帖?” 我吞吞口水,“师师父的字迹。” “什么?”他错愕。 “不不行吗,”我心虚。 他杏眼圆睁,眼里投出好奇,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为什么要我模仿师父字迹?” “是这样的,我正想问师兄你们说,师父是否或多或少有跟嗯,女性相处过,看有没有往来超过半时辰或讲话超过三句的,”我玩起衫上的带子,“然后或许,三师兄可以模仿师父字迹,把那女性约出来,之后我们借故将师父骗出,让他们相聚,赏个月品个茗什么的,增进增进感情。” “土豆怎么在意起这些事了?” “这不想着师父届娶亲年龄已久,关心一下、关心一下,”我冒冷汗,“且看三师兄似乎也挺在意。” ——我总不能跟师兄说是被娘亲威胁,更不能跟他讲娘亲远大的计划甚至包含他在内。 “。” 三师兄没有回应,只是一直看着我。 平常没细看,现下有机会一观察,三师兄的眼瞳比起一般人似乎要大些,如同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怪不得总是一副泪眼含光,人畜无害貌。 但被这样的目光盯久了还是会有些心慌,我缩缩脖子,后退道,“果然太异想天开?抱歉,打扰了。” “不是,”三师兄忽然开口,“我只是有些激动,请不要在意。” “?” 他猛然起身,踏出脚盆快步走向我,脸几乎快跟我贴上,“师兄立刻动手,你什么时候要!” “太———太近了!别过来!!!” 三师兄那边已经搞定,剩下就是那位幸运的女性。 因为三师兄进门时日较短,对师父交友情况仅限于之前被他伤害的秦大夫,我便思索着,大师兄跟着师父的时日最长,应该会知道的较多,便往演武场去找此时理应在练功的他。 只是没想到的是,到了地方还真看到了他,应该是因为师父已经放话说再不练他便让大师兄退居第二,让二师兄当明镜门大弟子,他的心为之一震,哭哑着嗓子说这怎么可以,如此一来师弟就能正大光明的直呼他名讳把他呼来唤去,纲纪伦理摆在哪儿了,还有没有王法——— 但仔细一想,二师兄本来就是直呼他名字,有差吗? 现在的大师兄神情不同往常吊儿郎当,面对舞着刀的机关人,左手食指及中指微弯,两腿迈开,蹲着马步,趁机关人挥刀空隙之际,以手掌劈向其脆弱部位数次,待机关人的动作慢下来,挥刀速度不如刚刚那样雷厉之时,他便举起手,微弯的手指扣上那刀,径直抽出扔向一旁。 然后,他凌空跳起,如果说之前二师兄是打算踢断我脖子,那也就是人头骨碌碌地落地,但大师兄不同,他不仅腰力强,腿劲也大,眼睁睁看着机关人的头颅被他踢成无数碎片,我下意识地护着自己两边太阳穴。 吭吭。 乌皮靴敲上地面发出二响,他落地后直起身子后将马尾飒爽解开,一头卷发轻盈落在风中,在阳光辉映下颜色似乎比平日还浅。 大师兄仰起头,微微吸气吐气。 然后,他朝天空怒吼。 “累———死———了———!想———休———息!” 我瞥眼一看,哦,原来除了舞刀的,还有持棍、剑、枪、戟,甚至还有喷火的,算来七七四十九种。 看来师父今天是铁了心没打算让他休息。 “大师兄、大师兄!” “哦!是土豆!”大师兄闻声转头,看到我后咧开嘴,“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跟大师兄去后山玩,” “师父会用筷子夹你手指的。” “,”大师兄歪起头,“有时候我会想,这些惩罚方式该不是你跟师父提议的?” “怎么会,”我笑笑,“只是上次看二师兄被夹过而已。” 然后我想起正事。 “不说这个,大师兄,你跟师父的时日最久,我是想问你师父平日有没有比较处得来的女性。” “唔,没有呢,他平时就是独身一人,不是修炼就是弹琴作画那些,除了外表好看一点,其他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他头晃来晃去,“而且师父个性其实,” 大师兄突然眼睛睁大,像是什么东西以进击之姿冲击到他脑中。 “有了!”他大叫。 “真有了!?”我惊喜。 “土豆,就是你啊!”他开心地拍上我的肩,“我看你上次不是还陪他品茶吗,有说有笑的,别说,上回阿楚陪他喝茶,回来的时候额上多了一个肿块,我还以为是痘子呢。” 我被他摇来晃去,有种心死的感觉。 是相信大师兄的我错了。 所以我又走去潇湘阁,这次目标是二师兄。此人虽然三句不离问候人娘亲,但智商跟常识方面却是没得说。 我透过潇湘阁的窗子看进去,二师兄果然在里头。他手抱着琵琶,应是在为明日的演出作准备。 “二师兄!你有空吗?” 他抬眼往我方向看,一脸嫌弃,“现在又想干嘛。” 我把刚刚跟大师兄和三师兄说过的话再跟他说一次。 “成天想着这些,还不如把心思放在练功上,”二师兄不停重复着弹挑动作,速度、音色和音量相差无几。 坦白说如果可以,我也想专注在成为一代女侠的路上,可现实就是这么不给脸。 忽然,我听到噔一声长音。 “如此说来,倒是有一个,”他看着我,“只不过不是相处过,而是那女人一直挺仰慕老头的。” 第五章 白莲花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崔锦萱,出自历代在朝为相的崔氏大族,行第十六,人称长安白莲花。 一如外号,貌似白莲、知书达礼、柔情似水,就一合格大家闺秀,本来是不会来戏场这种地方看歌舞杂耍的,但听说二师兄是师父的弟子,从此只要二师兄有演出,她必定以各种方式前来捧场。 “可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冲着你来的?”大师兄摸着手上的牌,眼神扫荡,犹豫再三丢出来,是一张西风。 “碰!”三师兄将西风拿走,凑成三个西风摊开。 “哼,若那女的真喜欢我,倒是会巴巴儿地缠着我问死老头素日喜欢的茶种、花种、爱好之类?”二师兄丢出一张三万。 “吃!”身为下家的三师兄又抄走三万,组成一二三万摊开放一旁。 二师兄看着三师兄白花花的牌,狠瞪上他。 “所以说明天那个白莲花也会来看二师兄的表演吗?”我看了看三师兄打出的牌,没办法吃碰,只得摸牌,打了张没什么用的出去。 “会吧,哪次不来,特娘的跳完都要累死还得因为她的身分不得不过场。” “那我明天可以一起去吗,我想替师父打下第一座城不是,想替师父掌掌眼。” “随你,别干扰到我就好。” “那个,”三师兄温和地说,“抱歉,我胡了。” 隔日,我跟着二师兄一清早就来了西国寺,他抄着一口木箱,跟我说若白莲花来了通常是坐在第二层,我可以自己留意,就算找不着也无妨,等他舞毕第一个找他谈话的那个就是。 我点头,或许是今天没有皇亲国戚造访,二师兄看起来没有平时那么尖锐。 我跟他分开后又去吃了碗豆浆,眼看人潮开始涌起,才随着他们鱼贯而入,随便捡了个位置席地而坐,如此一来可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虽然我也没干什么坏事就是了。 西国寺戏场不同于其他木台子戏场,由于当今太后的掌上明珠昌宁公主酷爱来此欣赏百戏,久了寺里人也就明白,开始用金银玛瑙砗磲等七种宝玉堆砌了金碧辉煌的戏台及座台,也就有了现在的奢靡铺张的样子。 美其名是可使百戏更似在仙境天宫,但明眼人都知晓也就是阿谀奉承罢了。 我望向第二层,虽然她还没出现,但能坐在上面便说明这个白莲花在崔家还是相当有势的,不晓得师父消不消受得起。 但这想法立刻被我压下,即便消受不起还是得逼师父试试。 在我恍神时,乐曲忽然一奏,周遭人本来说说笑笑的,现下无一不屏息凝神,静静享受着磐萧筝笛轮番流淌,不久,歌者加入,按着节拍,优雅高昂的歌声高低起伏回荡于金殿,直至音乐煞停,中间一名舞者自地上的金丝莲花座缓缓站起,所有人才开始有了不同表情。 那舞者双手驮着一副琵琶,单脚站立,另一脚微弯,羽衣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飘扬着,身下霓裳系上繁重的珠饰和铃,发出清脆声响。他头上顶着做工复杂的金冠,但仰起的脖颈随着时间过去却分毫不动,彷佛时间在他一人身上静止了。 然后,他背着在脖后的手一弹,紧接舞起,旁边的乐师配合加急拍子,乐音铿锵,歌者随着繁音急节,曲调也开始加快,而舞者边在背后抡着琵琶,边用力地踩踏地面,时而扭起细腰,时而随着拍子旋转,或快或慢,舞姿多端,每一分动作都在点上,在羽衣半遮面的衬托下真宛如天宫仙女降临人世。 最后,乐曲渐缓,歌者不再歌唱,只剩舞者一人在莲花底中央回旋,羽衣跟着回旋的动作飞扬在空中,似云雾缭绕,又似烟雾袅袅。直至曲毕,舞者方停下动作,回归到最一开始的起舞动作,一如壁画上的仙女,静静站着。 “好!白玉晶!跳得太好了!” 一声暴喝,紧接着全场欢声雷动,不停地高喊着白玉晶的名字。 我也愣神,虽然在还没入门派前已经看过白玉晶的歌舞,但在知道白玉晶其实就是威猛的二师兄后,又有了全新体悟。 二师兄抱着琵琶与乐师、歌者一齐朝观众点头,他眉梢细长、一双凤眸极艳,在化过精致妆容下的脸庞更似画中仙女般勾魂。 他看到在角落痴痴望着的我,也朝我一笑。 “玉京!”一声娇柔的女声从二层传来。二师兄用眼神示意我跟他一起看过去,便转头看向了二层,“崔大小姐好,今日亦来捧场,奴十分高兴。” 崔锦萱由丫鬟搀扶,缓缓从二层下来。她身着白纱衫襦,下搭浅紫裙装,步伐轻盈,宛若生莲,朝二师兄漾开娇浅笑意,“都说了别唤我作崔大小姐,可以唤我十六。” “奴只是一个梨园伶人,如此称呼不妥。” “可你不仅仅是一个梨园伶人,”崔锦萱眉角微弯,有些害羞地用袖子遮起面,“还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不是么?我们都说过这么多次话了。” 我虽站在远处,但明显看到二师兄的手臂青筋暴起。 “崔大小姐今日还有什么事么?如果无事,奴还有下一场歌舞需做准备,” “啊,那个,”崔锦萱脸更红了,“无无瑕哥哥,嗯,你师父,是否在花朝节时愿意来我族兄办的赏花大会之前我有托人向他发出请柬,但迟迟没有回音。” “家师几日前方出关,许是没有见著书信,请崔大小姐放心,奴回去必向家师转达崔大小姐所言。” “如此有劳了,”她笑得娇艳。 看着远处二师兄被柔情碾压我却爱莫能助,只得默默打开油纸,拿出几颗蜜饯含了起来。 看来每个人都活得挺艰辛的呢。 在这之后我先去了茶栈等二师兄,边吃边等,过一阵后便看到他拖着木箱撩开布帘,四处看了眼,往我方向走近。 他在我面前重重坐下,翘起脚,抄起眼前的茶就吃起来,“处不来,处不来,这种女人看了就来气。” 然后他瞅我一眼,再看向桌上摆满的茶点,继续说,“刚刚在戏场蜜饯还吃不够?来这还在吃,是打算当储备粮食还是冬眠,跟楚楚一样,特妈明镜门迟早有天被你们吃垮。” 我夹着一块桂花糖糕,眯眼盯着他。 ———如果不是我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像现在这个说话嚣张狂暴的男人竟跟刚刚在西国寺态度谦卑的伶人是同一人。 会变脸啊,二师兄。 “土豆,看什么看,芽眼长大了是不?”二师兄招了店小二,给了他为数不少的铜币后摆摆手让他离开,“所以呢?” “所以什么?” 他冷着脸,“别忘了你今天下山的目的,不会只当来踏青的吧。” “哦,我觉得挺不错的,”我抿口茶。 “你认真?” “真不错,气质好,长相好,不是听说也擅长琴棋书画?”我说,“我已经能想像她和师父伉俪情深的样子,早些把成亲日子给排上,年前更好。” 二师兄用一副难以理解的脸看着我。 “你特娘是被罗碧附身了吧?” 第六章 真面目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不过师父不是在外名声不大好,似乎也没什么家世背景,这白莲花家族如此显赫,能看得上师父?” 我撑着肚子跟二师兄慢慢上山走回门派,刚才的糕点二师兄碰都没碰,让我一人全吃了,谁知吃完我还是饿,他瞪着我,给我多加了一碗叉烧面加蛋才让我彻底吃饱。 我满足地拍拍肚皮,忽然想起这件事,便转头问他。 “名声不好是真,但死老头的背景没这么简单,”他回应,“记得射蹴踘那天么,罗碧那白痴放进来的是———,” “啊,我就想说怎么鼻子有些痒,原来是阿京跟土豆在想我了,还讲到我名字。” 大师兄从一旁树上跃下,肩上扛只野猪,手上则抓了几只野鸽,活蹦乱跳着。 他自顾自打断了二师兄的话,“你们看到了吗,未来师娘。” 二师兄看到大师兄贴得跟他太近,一脸厌恶地绕开他拖着木箱自己豪迈离去,“土豆说不错,你自己问她吧。” 大师兄挠挠头,转回头看着我,“是怎样的人。” “外表娇怜可人,心思单纯,三个字,傻白甜,虽然一看就知道是装的,但说不定师父会喜欢。” “土豆,有时候你是真蛮犀利,”大师兄对我露出敬畏的眼神,“不过如果是装的便好,师父个性其实挺恶劣,又阴晴不定,我还在想如果是真你说什么来着,傻白甜,那我可能会为了那个姑娘的未来好,奉劝她不要被美色蒙蔽,回头是岸。” “恶劣?” “你进我们门派这么多日了都没察觉么?”他偏头一想,“也是,师父在土豆面前一直都挺收敛。” 然后他眼睛骨碌一转,继续说,“正好,现在有个自称是重华派的弟子上门提出比试,师父让阿楚出来比划,你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 大师兄肩扛着野猪,凌空跃上了较粗的树枝,看着底下的我说,“快上来吧,这样走比较快。” “大师兄,我入门不到半个月,这样不行的。” “我以为土豆可以原地跳上云雾峰顶端的,太可惜了,”他又一脸惋惜地看着我。 不,不可能的,投胎转世都没可能。 所以我们还是按照普通人的方式走回了门派,快到大门外的时候大师兄转身面向我,向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待会我们上屋顶看,你上不去我会帮你。” 基本上也就没有待会这件事,大师兄话音刚落便把野猪和鸽子放下,将我一肩放在刚刚原本野猪在的位置,攀着墙郭再抓着屋梁凸出的雕花一路跃上屋顶,等我回神已经可以睥睨整个明镜门。 “看,演武场的方向。” 我顺着大师兄的手指往演武场的方向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师父身着艳红大氅,上头绣着白鹤纷飞,他两手快速抚着琴,乐音急拍,宛如百万大军冲锋,身前竟有无数艳丽花朵按着节拍绽开,瞬时间整座演武场花团锦簇,万紫千红,一如他身上的朱红外衣那般鲜艳耀人。 “你———你这邪魔歪道,我与你弟子正当比试,你倒会使阴招妨碍?”那重华派弟子见到此景慌了手脚,一直试图避开在脚边如潮水涌出的花,直到发现碰上了花也不会如何,他便定回神,扯着嗓子朝师父大喊。 “我也没说要和你正当比试,这不是你一厢情愿?”师父勾起一抹笑,“再者,我给你奏乐助兴,还替你添添景,怎的能说是妨碍?” “你!” “哦,对了,比起我,你更该注意我徒弟,他已经在右侧了。” 那重华派弟子大惊,往他的右边一看,却在这瞬间被三师兄从左侧踢了一脚,一声吃痛,踉跄后退几步。 “抱歉,看来是我没说清楚,”师父深如幽潭的眼微弯,“是我的右侧。” 那弟子虽然吃了亏,但他立刻又重整旗鼓,站好姿势后从腰上拔出剑,“既如此,也不能怪我不仁了,反正你们在江湖上早已声名狼藉,除去你们是替整个武林造福。” 师父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挥挥手,“楚楚。” “是,师父。” 三师兄背对他向后跑开,离数尺,那弟子倒还不错,没有因为三师兄的行为充满破绽而跟追上前,反倒是充满戒备地持剑防守,许是担心又有什么诡谲的事发生,他立于原地,神情谨慎。 紧接着,三师兄到点后折返往那弟子的正面笔直冲去,我想起玩蹴踘那天三师兄也是如此,正当我以为三师兄又要跑向侧边蹲下扫腿时,三师兄却是半途跃起,化作白鹤,在晈若白雪的羽毛纷飞下没了踪影。 “什么!?” 我跟那弟子同时惊叫。 “什么,土豆,你还不会吗,”大师兄侧着身子躺在我身旁,两手将自己的头发绑出好几条辫子,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子,“不是给了你一本阿京画的秘笈,没练么?” 我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就是我将白鹤误认成鸡,让二师兄血压飙高的那天。 “可可是,人变鹤,” “哪有变不变,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变成鹤,一切都是假的。” 大师兄抬眼看我,“就好像刚才那弟子说我们早已声名狼藉,结果拔剑的却是自称正派的他不是么?真真假假,正正邪邪,谁又拎得清,不过是人嘴边抓不住也看不到的定义罢了。” 我看着大师兄,虽然他现在像是讲了一番很有深意的话,但他已经把自己的头发全绑成辫子,发现没有可以绑的,便开始往浏海绑蝴蝶结,怎样也无法让我对他产生钦佩之心。 “顺带一提,那白鹤幻术我练过,但大概因为我天生高大不适合,最后都会变成鹅。” 大师兄如是说。 我不想理他,趴回去继续往演武场方向看。 那弟子一阵惊慌,完全找不着三师兄的踪迹,却见三师兄已经出现在他身后,他一个惊觉,转身将剑往身后斩去,丝毫没有点到即止的意思。 可三师兄在被剑挥到的瞬间像烟雾一样飘散,我又和那弟子的表情如出一彻,大吃一惊。 “土豆,你是真该习惯了,明明同是明镜门的,却老是对自家招式吃惊,这样不行的,”大师兄无奈地看着我。 不,正常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习惯的。 在我分神之时,三师兄已经窜到那弟子的后背,抽出腰上竹笛,轻点其后背,待他慌忙转身,竹笛轻轻一转,将那弟子的剑自手中挑开,一线银光在阳下浮动,笔直嵌入演武场石缝中。 胜负已分。 “太弱了,如果重什么派已故的长辈知道自家后辈这么弱还出来丢人现眼,地下有知怕是要掘开坟土再被你气死一遍。” 三师兄收起竹笛,造上口业,一气呵成。 “你们这群妖孽,尽使些不入流妖术,”那弟子咬牙,眼风一扫,狠瞪上三师兄跟师父,“就没看过你们这种离经叛道的门派。” “调皮,怎么能随便说人门派离经叛道,”三师兄笑笑,“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请附近善良居民定期向门派提供为数不少的供养金是按什么经、什么道使的,我们也想学学。” 三师兄瞥眼看向早就坐在一旁老神在在跷脚看戏的二师兄,露出一副同情神情,“你看,我们这儿穷到弟子都得以色侍人讨生活,你不如分享一下,让我师兄不至于如此命苦。” 二师兄毫不客气地比了个中指。 “你们——!” “行了,比也比完了,赶紧滚回去,今日之事我懒得向外头说明,就当没这件事,”师父起身,绣上白鹤的月银丝线随日光耀动。 他微微偏头,露出一丝晦暗不明的笑,“再多待片刻,只怕是我要管不住嘴,将重华派输给妖孽之事加油添醋一番,投到小报里好好让百姓歌颂传唱一下。” 那弟子脸一阵青一阵白,许是真怕败坏自家门派名声,抄起剑便气急败坏地离去。 “好,既然看完了,走吧,洗手吃饭去!”大师兄坐起身,又打算将我一肩扛起。 我在被扛起前,看向远处拂袖而去的师父,心中陌生感再次加剧,但比起这件事,我眼在有个更大的困扰——— 先前我说师父不知是否消受得起,现在我只想知道特娘的白莲花会不会被他玩死。 第七章 捶肩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敬爱的娘亲,师父个性有问题,我觉得娶亲这件事不行。” 我将信笺仔细的折好,听到大师兄的叫唤后将信放入袖子里。 走出房门时我碰巧看到三师兄刚沐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贴在白玉似的颈上,他头发相较其他人而言不算长,只是刚好能扎起个短马尾,现在一放下来,刚好落到他肩胛骨的位置,湿透了他的里衣,肌肉线条一览无遗。 我愣住,三师兄体态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原来是这么有肌肉的么,我捏捏自己的肉,似乎有点放肆了。 “土豆在干嘛呢,看自己变多大块?”在我低头之时三师兄已经凑向我,淡淡的皂角味自他身上散发而出,“师兄看看嗯,似乎是真的变胖了。” 我泫然欲泣。 “不过这样也好,珠圆玉润,浑圆可爱,就像之前那对头不见的福娃,我很喜欢。” 我已经听不出这是褒还是贬。 “我我晚餐还是少,不,不如不吃,” “走吧,今天是罗师兄负责晚饭,虽然这人跟野生动物没两样,但做饭倒还蛮像个人类,”他拉着我的衣袖,“你还没吃过吧,来来来———,” 咚——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我正要回头时二师兄的咆哮又从不远处飙出。 “楚楚,土豆,你们他娘的还在搞什么呢,吃个饭还得我三催四请?”二师兄从厨房快步出来,“快给老子滚进来。” 白日还活蹦乱跳的野猪跟鸽子,现在在我眼前已寿终正寝,成了桌上的三四道佳肴。 大师兄头戴着一顶奇怪的白帽,用手指轻捏了把盐,弯起手,像撒金粉一般洒在食物上,然后从窗台上的植物剪了两片叶子,仔仔细细地叠在炖煮野猪肉中央,末了他左看右看,觉得还少了些什么,又让我们等等,自己跑到外边后没多久折返,手上多了一朵红色菊花,他将菊花花瓣细细剥开,在炙烧野鸽的盘上摆了起来。 从上方一看就是一盘浴火重生的野鸽。 最后,他左手轻放嘴边,啵一声,五指张开满意地道,“完美。” “哼,就是个果腹的有必要这么花里胡哨?”二师兄不屑地说,从灶炉旁拿起一颗果子擦一擦衣袖,毫不犹豫地一口吃下。 “那当然,民以食为天,岂能不认真对待,加上土豆是第一次吃到我充满爱的料理,更要精心准备,”大师兄看着果子一颗颗消失,表情有些复杂,“那是我要用来做早饭用的,特别难摘,” “哼,对你来说哪有什么不好摘,你不是问问就知道哪有?”二师兄说,“好了,快去叫老头过来吧,我去沐浴了。” “咦?”我讶异,“不是还没吃饭么?二师兄就要走了?” “罗碧作的从头到尾就那些东西,我吃腻了,不想吃,”他撩开竹帘后拽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去。 大师兄看着二师兄远去的背影,完全没有被他的话打击到的样子,眼里反倒有一丝心疼神情,“阿京对你们还真好。” “待会给玉京蒸几个馒头送去。” 师父的声音自竹帘外传进。 他轻轻拨开帘子,身上已没了那件红色大氅,只穿了件简便的圆领窄袖袍衫,缓缓走进。 “师父,”我朝师父颔首。 想起白日他在演武场的模样,我不由得对眼前这个人有些莫名紧张了起来,讲话都拘谨了。 没想到应该是我盯他盯太久,师父也看过来,弯起眼问道,“怎么了,为师脸上有什么么?” 他剑眉微弯,目若秋波,相貌一如他的名字无暇,自是貌美好看,可又不似二师兄那般女气,而是更偏英气俊朗,举手投足间给人感觉器宇轩昂。 只是师父漆黑的瞳仁总是带着看不清的思绪,看着总有些邪气。 “没没事,”我回神,“师父忙一天累了吧,待会我给您捶捶背?” 师父有些诧异地看着我,迟疑一下,旋即展开笑靥,“好啊,有劳莺莺了。” “好了师父你们别聊了,菜得冷了,”大师兄咳了几声,“容我介绍下,今日晚饭是西域炖野猪佐罗勒配等等等等等等阿楚我还没介绍完你快给我放下筷子!” 吃完饭后我觉得我又忘了两件很重要的事。 我看了一下自己凸起的肚腩,喔,想起来了,我本来是打算减肥来着,但大师兄煮的菜是真让人欲罢不能,本来想只吃一筷子就好,等我再回神盘子里头连骨髓都不剩。 罪过,罪过。 可这第二件事我却怎样也想不起来,我左思右想,不自觉地掏上了香囊、腰带、袖子。 袖子!我五雷轰顶,赶紧将袖子扯开来看,我的信呢!? 我细想,回忆起晚饭前的每一个画面——想起三师兄出浴后若隐若现的身材、鸡圈里咯咯叫的鸡、二师兄叫我们滚过去吃饭。 “莺莺,在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师父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后,笑着看我。 “师师父,我东西落了,在想究竟是掉哪了。” “是么,可是很重要的东西?为师陪你一起找罢。” “没事!我待会自己找就行了,那个对了!师父是来找我捶肩的吧!”我推着师父,“我的捶肩技术可是整个大唐认证虽然这个所谓的大唐也就是来自我那当官的爹一人认证就是了。” “呵,那为师就拭目以待了。” 我在惜字堂内替师父捶着肩,看他长发如墨散落于背,仅用一条红色系绳将前面的发束在脑后,微微露出好看的侧颜,不禁看得出神。 “下午妳看见了,是吧?” 师父突然没来由的一句,让我动作一滞。 “为师是知道的,下午楚楚在比试时,妳跟罗碧全程在屋檐上看着,这大抵是他的主意,”师父轻叹口气,“如何,看你晚饭时的眼神,可是怕了为师?” 我放下手,跟他说,“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感到陌生,感觉师父不似我以前认识的那般。” 师父没有回话。 晚来风轻鸟儿歇,虫鸣声声慢,晚风自雕花窗外轻轻拂来,拈来几分茉莉花香。 师父从桌上拿了一张瑞香皮揉成的纸,按着边角仔细折起一番,不一会儿便成了个鹤的形状,他轻轻朝纸鹤一呼气,纸鹤便像被注入生命,缓缓展翅,在我惊诧之际忽地振翅飞到空中,绕了我们两人几圈后又变回一张纸轻飘飘落至师父面前的书桌上。 “这是师父当初给我表演的,” “那时你总不爱笑,为师没办法,当下也只学会这么一个技巧,只能一再重复给妳表演同样的,”他像是忆起旧日往事,眼里透出几分眷念,“没想你很喜欢,总是央求着要看,也不嫌腻。” “因为那时候除了过节日,哪能有机会看到这样的幻术。” “大概也只有你这么捧场了,”师父笑道,但他接着话锋一转,说,“莺莺,下午之事,你如何看待?” “可以讲真心话么?” “嗯。” “不会拿筷子夹我手指?” “。” 师父失笑,“不会,你怎么会觉得我会拿筷子夹你手指。” “二师兄上次说师父放在潇湘阁那对青瓷花瓶很像陪葬品,你就夹他不是。” 师父笑得更大声了。 “保证不夹你,”师父微微转过身,先前眼里那股无法看清的情绪现在荡然无存,“说吧。” 第八章 缺德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我觉得师父很缺德,”我说。 他微微愣住。 “不过比起师父的缺德,那弟子更是不讲武德,发现打不过便以除害为名拔剑来刺,完全没手下留情的打算,剑剑皆往三师兄的要害挥去,”我继续说,“直到最后,三师兄既没下杀手,师父不也以扭曲的方式保全了他的名声?所以相比之下,谁更缺乏公德心显而易见。” 我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的看法全吐出,但讲到一半我才想到,虽然师父保证说不会夹我手指,但他没说不会罚我跪在铁蔟上。 我怂了,但来不及了。 “莺莺,”师父沉默良久,轻轻唤了我的名字。 “是……是!” “谢谢。” “………?” 我愣住,没想到师父会跟我道谢,我都已经在思考如何在裙里藏铁块护膝。 “其实为师在你面前一直有所保留,就是怕你才入门没几天便被吓着,这下为师可以彻底放心了。” 他再次拈起一张瑞香纸,打开屉子,往里头拿出一罐精致的白玉瓷瓶,用毛笔蘸了里头红褐色墨液,书上几行字,最后轻折出只柳莺后朝它吹气。 纸折的柳莺在被注入生气后,扭动翅膀,好像是在习惯新生命。 接着,它瞅了我两眼,一脸鄙视,没有像刚才的纸鹤那样展翅高飞,反而吱喳一声,跳到我头上。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它没有要变回去,也没有要消失的意思,就这样待在我头上。 “呃,师父,这什么意思。” “从今天起你正式入门了,这是为师给你的贺礼,”师父微微弯眼,“放心,旁人看不见,总有天会用上它的。” “不,师父,你先不要跟我说未来,我现在就想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师父对此没有多做回应,只是又抿起唇角,从外衣掏出一件物什交给我,双手覆上,他起身凑近我,薄唇轻启,在我耳边暗暗低笑道,“为师个性有问题,还请你在未来的日子多担待。” ……… 我不知道后来自己怎么走出惜字堂的,我只知道当我打开手上的物件——也就是稍早那封丢失的信,就见上头多了道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莺莺没试过,怎知道为师行不行?” 我羞愧地蹲在地上,想立刻挖个洞钻进去永不出土,但仔细一想入土为安终归不是办法,应当还有个更实际的方式。 所以我回到房内,将传奇和头上的纸扎小鸟塞进行囊,留下一封辞别信,准备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土豆,这么晚这是准备去哪?要去吃夜宵?”大师兄双手攀在我的窗上,“阿京刚刚把我果子全吃了,明早的饆饠没有馅儿吃不了,我才正要再去摘点,如果你饿的话要不要跟我去?” …这人怎么总是阴魂不散,而且饆饠这么难的食物他竟然能做得出来么。 大师兄,真是浑身充满未知数的男人。 “……我刚刚吃很饱了,谢谢大师———。” “好!既然饿了就走吧!” 大师兄走到我房内,一副我怎么还没准备好的样子看着我,我多踌躇一刻,他便露出些许不耐的脸,彷佛我真让他等很久。 …当我越了解自己的门派,我发现这群人越特娘难了解。 所以我还是打消了趁夜逃离门派的想法,改成吃完饆饠再逃离。 大师兄提着灯笼带我沿着小径走到后山,我们一同走入黑沉沉的森林,平日的虫声鸟鸣此刻被夜色压死,寂静无音,就连风声也听不见分毫,唯有我们二人的脚步声格外刺耳。 微弱的火光在大师兄手里映着这片黑暗,光芒仅可照及我们二人之躯,除此之外是什么也看不见。尽管春日已稍有回暖,但我心底此刻是泛起一股寒意,步伐越来越急,实在怕跟丢了大师兄,但他却忽然停住,示意我安静些。 接着,他蹲下来,将灯笼往前移些,我不理解他在做什么,倾身向前一看—— 有两只兔子,一公一母,挺肥的,在这寂静深夜中大概是在行人事,不巧被我和大师兄打扰了。 我在心中暗暗给他俩道了个歉,想拽着大师兄就走。 “在那儿,好,多谢。” 大师兄起身,提着灯笼又要往前走。 我不知道他刚刚是在跟谁说话,但大师兄走路极快,我没有灯笼傍身,只得再度跟上。 “大师兄,你刚刚是在和谁说话?”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实在压不住满腔疑惑,勇敢发问。 “嗯?刚刚那边不是有两只野兔?我向他们问路呢,”大师兄神色自若地说,“毕竟那果子生长的地方真的是……,” 我惊骇。 “你刚刚,什么,你刚刚,什么什么?” “有必要这么震惊么,我以为师父或他们两个已经多少跟你提过,”他一脸真没什么的样子,彷佛刚刚跟他对话的只是隔壁邻居,“自有记忆以来我就能跟动物对话,不过也挺正常,我直到被师父捡到前都是跟豹子待一起,多少就学会了。” 我停下脚步。 ——不不不正常人就算跟动物作伴一辈子也学不会兽语的,更何况大师兄是跟豹子待一起然后学会了兔子的语言。 为什么,道理何在? 简单一段话信息量太大,无法消化。 大师兄见我停下,转身用灯笼毫不留情地照着我的脸,催促我赶紧跟上,边叨叨这森林入了夜便会出现一些尚未修炼成精的妖兽,比如上回他就遇到了一只半人半蛇的蛇妖,当下不知道该跟他说人类语言还是动物语言,相当困扰。 我双眼被他这一阵强光逼的眯成一条缝,真觉得重点不在这个地方。 之后我们两人又走了约莫半时辰,周遭树林渐渐不再浓密,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辰及绵延不绝的山峦,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来到了一座高耸的断崖处,大师兄稍微探头看了一下底部,与我煞有其事地道,“土豆,你拿着灯笼在这等我。” 我从他手上接过灯笼,“大师兄,前面没路了,你这是要去哪?” 大师兄没有回话,只是朝我眨了眼,不假思索地以一个白鹤展翅的动作纵身轻盈跃下悬崖。 我愣神,瞬间惊恐。 第九章 奇葩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大———师———兄!”我提着灯笼快步走向峭壁,趴在地上用灯往前照着,“你不要想不开啊!不过就是果子而已,人生还有很多乐趣的———!” 话音未落,数粒饱满圆润的果子已从下方被抛了上来,我单手接过几粒,朝峭壁下方看了眼,发现大师兄人没事,他两脚正踏着不规则的石壁,右手抓上一稍微凸出的岩块,另一手摘果子摘得欢快。 我往后跌坐,稍微松口气,差些就见证了我这年纪无法承受的画面。 过没一会大师兄就麻溜地爬了上来,外衣里塞满了方才与我接过一样的果子,拍拍衣袖,表情喜悦,“真没想到这儿还长这么多,下回知道了。” 我看他没事,长吁口长气,捧着手上看起来鲜甜的果子瞧了眼,可能是刚刚走动加紧张,这会还真觉得有些饿了,于是我问他,“大师兄,这我现在能吃一些吗?” 他表情有些微妙,但旋即笑着说,“可以,吃吧。” 想着大师兄嚷说这稀有,我便满心期待地咬了那果子一口,但才刚咬下,一股难以言喻的苦味直冲我鼻腔,状似黄莲,却比黄莲致命得多,那味道死攒着我的喉咙,论我怎么吞口水都冲不尽那该死的苦味,咳了几口试图把果肉吐出,没想到起了反效果,苦味在我嘴中越发浓烈,像是融入我的口腔合而为一。 我双膝跪地,两眼泛泪,心想:大师兄是在耍我么。 他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将一颗苹果擦了擦自己的衣袖,跟我交换了手上的果子,咧嘴一笑,“苹果我刚摘的,快吃吧,你手上这种果子不能生吃,否则那味随着时间只会在嘴中越来越苦。” 我接过苹果,看了他两眼,赶紧咬上一大口,甘甜的果汁在一砸吧下滑入我口中,减少不少苦味。 我稍微缓过心有余悸地看着刚才被我咬过的果子,说道,“大师兄,你是看我平常生活过得太滋润,想要训练我苦其心志是么?” 大师兄大笑。 我又啃了一口手上的苹果,想起晚餐前二师兄吃的就是这些,不禁对他肃然起敬,“那…二师兄这是在苦修是吧,不但能够面无表情地生吃这果子,还连续吃好几个…,” 大师兄笑声渐弱,碧眼里流转许多情绪,“不,阿京只是单纯没有味觉,他应该不知道他吃的这些果子的味道。” 我停下动作,看着大师兄。 他看向灯笼里摇曳的烛火,继续说,“入门这阵子你应该察觉到他煮的东西多半没有味道,他也极少在外头吃喝,”他顿顿,“除了味觉以外,他也没有嗅觉,恐怕…,”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出神地望着烛火。 “…但他素来自尊心强,千万别让他知晓你已知情,”大师兄看着我,“我想,若时机到了他自会与你说的。” 他又说,“……还有阿楚,阿楚是在楚氏数年前一场大火后被师父带来门派,来的时候一字不识,话也不太会说,明明已过十岁有余身形却似七八岁孩童,身上只带了一柄竹笛以及一仿造的本领,我跟阿京都不清楚阿楚背后发生了什么,但无论如何问师父他都不愿多说。” 大师兄琉璃似的一双眸子在火光辉映下添上少许暖色,“我白日确实是说师父的个性恶劣,行为也总让人看不透,但他…有他的好,至少他给我们三个无依无靠的人一个归属的地方。”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师兄突然和我说这些,但当他提及这些事,我便不自觉想起小时师父在我面前不厌其烦地表演纸鹤幻术的事。 所以,萧无瑕仍然是那个萧无瑕,只是他本该提着温柔从容一生,却不知历经了什么,这份温柔不再纯粹,只能遮掩在乖张的举止之下,不再轻易对外人展露。 “土豆,”大师兄的叫唤让我回神,“你还想离开明镜门么?” 我愣了愣,忽然理解大师兄为什么如此突然地拽我出来深夜历险,大抵是看到我在收拾行李的样子,这才坚持带我出来。 只是他似乎误解了我想离开门派的理由,我不是怕师父,而是因为师父发现了我说他有问题,娶亲没门这会事。 想到这,我脸上尴尬,染上一阵燥红。 “大师兄,你误会了,我不是怕了师父,我是……呃,反正,我不会离开门派,我不过就是模拟一下地震逃跑时的情景。” 大师兄眼里迸出光采,“啊,你不会离开?” 我点头。 他都这样说了,我还能离开吗,而且我确实是对师父跟师兄们的事在意起来,即便明早可能会面对师父的死亡凝视,我也得咬牙撑过。 “太好了!”大师兄雀跃地蹦起来,“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要从哪找起师娘,你看,你对那白菊花便有一番见解,以后就得多靠你了。” “大师兄,是白莲花,白菊花很失礼。” “嗯?我怎么记得是菊花,算了,”他挠挠头,咧开嘴笑道,“土豆,等师父娶亲以后你不如就嫁给我吧,我觉得我们挺合得来的。” “我不要。” “哎,拒绝这么快的么?大师兄哪里不好了。” “……你刚摘的那些果子全挤在你的,我不行。” “…那这样呢?” 他试图将。 我看也没看,提着灯笼,独自往来的方向走回去。 第十章 灯会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早上我见到师父时,他侧卧在自个儿屋后的廊下,手持着绘有太极的折扇,慢慢悠悠地扇着。香炉里的烟随着他次次的扑扇像是晨起的云雾一般飘渺,炉旁放着大师兄做的饆饠跟一瓷碗盛的冰,从冰上的果酱颜色来看,应该也同样出自大师兄杰出的双手。 我吞了吞口水,拽拉着裙摆,走向前,“师父,关于那封信,” “莺莺这次灯会可有何打算?” 师父口中的灯会是指每年二月花朝节到元宵节期间在长安城举办的盛大庆典。 花朝节,又名花神节,据传是百花的生日,原是皇族、世族大家与各路官员在郊外或宅邸举办宴会的日子,与普通百姓并无太大关系,但这十多年大唐逐渐强盛,歌舞升平,盛世景象处处可见,百姓也越发懂得享乐,便结合起元宵节,于百花盛开的春季在街上缀上天灯、兽头灯、走马灯等,加上戏场里各种百戏与外域歌舞轮番演出,展开为期十数天的长安灯会,到处花团锦簇,灯光摇曳,十分热闹。 他这样忽然问起,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这我还没想到要做什么,难得有夜市,可以的话当然是想去看百戏,还有吃点花糕猜猜灯谜什么的,”我思索一番,想起白莲花来,“师父呢?花朝节当天可是要去崔家参加赏花大会?” “哦?你是如何得知崔氏有发请柬过来?”他双眼微眯。 “喔,那个,二师兄有跟我稍稍提过,稍稍的,”我弯起手指,冒冷汗。 ——总不能跟师父明说我甚至还去场勘了吧。 “呵,玉京么,”他摇了摇扇子,“嗯~博陵太远了,不去。” 我杵在原地,竟无言以对。 “除非你想去看看,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师父嘴角微弯,浅浅的一笑,“但只怕莺莺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虎躯一震,想起昨天师父写的那句“莺莺没试过,怎知为师行不行”,又不住脸红起来。 “是这样的,师父,昨天那封信我其实还没写完,我是要说师父娶亲这件事我觉得不行假手他人,因为只有我们了解师父脾性,必得由我们徒儿亲自操办才行,”我义正严词地说,但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还真是有劳莺莺你们了,”师父眼里闪着笑意,但笑意却不达眼底,“不过,我不喜欢崔家那个小姑娘。” “师父见过她?” 他叹气,“见过,无趣得紧,似一碗白开水,乏味至极。” 我现在有些懂三师兄那张利嘴是从哪儿学来的。 “不,师父,我觉得你可以给她机会,崔锦萱那傻白甜外表应是装的,虽然曾想过她会不会——咳,但说不定意外地跟师父挺配,”我差点把“会不会被你玩死”直言不讳地道出,阿弥陀佛。 “嗯?”师父缓缓起身,将折扇轻轻折起放置一旁,看向我,“莺莺,你如何知道我说的是崔锦萱?又是如何知道她傻白甜?我可从头到尾没提及这名字,亦没说过她外观如何。” 冰块在瓷碗里消融,发出清脆一响。 ——特娘的,我被诱导讯问了。现在仔细一想,从刚刚开始的灯会到现在崔锦萱的话题,师父似乎都是在故意引导我原地自爆。 我脸越发燥热,感觉自己快熟了。 他举起纸扇遮住嘴角,朗目微弯,遏止不住的笑声自他嘴中迸发出来,“哈哈哈哈,看来你确实是很在意我的嫁娶之事。” “不止是我,师兄们也都很在意。” “相处多年,他们三个在想什么为师能不清楚么,”师父揉了揉眉心,“唉,博陵太远是真,为师十分懒得动弹,不过若是崔家那小姑娘在灯会期间到长安来,或许可以见上一二,到时便知莺莺说的是真是假。” 接着他又侧躺回去,拈起扇子抵上下颚说,“只不过为师如认为不配,莺莺可得负责。” 我听到他愿意跟白莲花见面时心情太过亢奋,跳上跳下,完全没注意到他后边说了什么,“徒儿莺莺现在、立刻、马上去安排!包师父满意!” “呵,”他眼里漫着笑意,嘴角不住地上扬。 我从师父屋里出来,刚好碰上抱着一摞书卷往自己屋里走的三师兄。 “三师兄!三师兄!”我窜到三师兄面前大呼小叫着。 “怎么了,这么兴奋?”三师兄微微笑着,“看你这样子,好似活至八十岁忽然有了喜脉一样。” “你这奇怪的描述是怎么回事?”我甩甩头,“不是!来活了!师父说,只要白莲花在花朝元宵期间到长安参与灯会,他愿意见上一面。” 书卷零零落落地撒在了地上,我细看,发现全是一模一样的书法作品,估计是三师兄精心制作的赝品。 “土豆你没有骗我——,”三师兄不可置信。 “千真万确,”我说。 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跑到鸡圈,看到大师兄咯咯咯地在跟几只母鸡说话,似乎是在抱怨今天下的蛋形状大小不一,让鸡好好改进之类的。 “大师兄!大师兄!”“罗师兄!罗师兄!” “咯咯不是,怎么了你们两个,这么兴奋,”大师兄起身,“好像是看到了一群山椒鱼手舞足蹈一般。” 我看了眼大师兄跟三师兄,不愧师出同门,这形容一个赛一个奇葩。 “不是,师父说,只要上次我说的那个白莲花在灯会期间来到长安,他会下山跟她相处看看,”我道。 大师兄张大嘴,不敢相信地捂着自己的脸,“不是吧——你们没有骗我,真的?” 我跟三师兄点头。 我们三个前前后后地跑到门派外的小溪旁,二师兄坐在岩石上,跷着脚,嘴里叼了根草一样的东西在钓鱼。 “二师兄!二师兄!”“白师兄!白师兄!”“我最亲爱的京京!” 二师兄鄙视地看了我们,尤其对大师兄,那张脸就像是看到畜牲一样,“干嘛,三个老大不小的人一惊一乍地,他妈小孩子么?” “土豆说,师父有心上人了,就是那个什么,白兰花!她说师父要在长安城迎娶她!” “大师兄,是白莲花,还有我没这么说过。” “是呢,罗师兄的脑容量跟鸡差不多,这么点话都记不住,土豆明明就是说师父霸王硬上弓,要跟白萝卜生二十六个娃。” “三师兄,你比大师兄更过分。” 二师兄拉耸着眼皮,一副这群人他妈怎么不去死死的表情,将草叼到嘴角边上,“土豆,你说。” “师父的原话是,他嫌博陵太远,赏花大会他懒得去,可若是崔锦萱在长安灯会期间来到城里,他可以下山跟她见上一面,”我继续说,“二师兄是最有可能见到她的人,所以我想说你能不能拿着三师兄仿造的书信交予她,邀她来长安一聚。” 二师兄看着我们,面无表情。 “做不到,”他说。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二师兄也紧抿着嘴,一时间唯有小溪潺潺的声音流淌着。 “阿京,你该不会,”大师兄率先打破这沉默,满脸严肃,“爱上师父了?所以才不愿——” 大师兄话才说到一半,二师兄已经从岩石上跳起来,将鱼竿啪一声甩在他头上。 “你他妈脑里到底都装什么!老子是明日便要进宫表演歌舞为花朝宴助兴,直至元宵宫宴结束方能出宫,根本见不到那个做作的女人,这才说做不到!去你娘的爱什么爱——,” 他边说,边不断地用鱼竿打大师兄的头,啪啪啪地,像是在敲木鱼一样。 三师兄趁大师兄挨打期间,悄悄拉了我的半臂,示意我跟他走到一边。 我们中间隔了十八个拳头的距离,他有些介意,但也只是微微撇嘴,还是跟我说,“没关系,虽然白师兄不中用了,我倒是想到一个方法。” 第十一章 马球赛 /297877师父至今未娶亲最新章节! 三师兄的方法相当简单粗暴:参加马球赛,堵白莲花,逼她与师父在长安一聚,成亲,生娃。 虽然过于简单暴力,但他讲的计划其实意外可行。 每年在长安灯会期间,世族,尤以五姓女子为首,相互间总会先于长安郊外举办场马球赛,以利先行交际,崔锦萱作为崔氏大家的一员,参加马球赛替家族拉拢巩固关系是必然的,所以这场球赛势必出席,不得不说,三师兄是真的有在动脑。 可惜这计划有几个缺陷,一,参加马球赛者必须是女性,二,须得是官宦世家女子,三,得会打马球。 第一点我办得到,生理性别为女,没问题。 可论到第二点,我爹生前虽是官,却也只是个八品的监察御史,在世族眼里连木屑都不是,更不用说我爹常常弹劾地方有权势的人,走到哪劾到哪,如果不是我娘,我爹应该会更早成为祖先的一分子,所以我自是不被世族大家的小姐公子见待。 讲到第三点就更加为难了——我这一辈子只看过马走路,并没真正骑过马,更遑论马上击球。 我将现实层面的问题跟三师兄细说后,他翘起唇角道,“身分我自会伪造,我跟罗师兄也挺会打马球的,所以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思考一番,说出了最根本的问题,“恕我直言,二师兄就算了,可你们两个看起来根本不像女的。” “怎么会呢,罗师兄外表不挺像只金毛母猩猩,”三师兄眨着大眼,“至于我的话也没打算扮成女人,而土豆你爹虽然官小,但难保没被人见过,所以我们两个会扮成罗师兄从外域跟来的随从。” “外域?” “嗯,罗师兄长得不像中原人,只要说是外域部落的丑公主什么的,随便造个令牌,弄个面纱,一场马球赛还是能瞒得过去,”他轻描淡写地说,“只是身为随从,你还是得学会如何骑马,不然说不过去。” 我听完后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三师兄你要教我?” “不行,土豆你悟性太低,我教不了,我也不认为罗师兄那原始的教学方式你承受得住,”他微微蹙眉,下意识摸了自己的背,“你去找师父,要想接近崔锦萱,无论如何都要让他教会你。” 三师兄的话回荡在我耳边。 所以我又回到了师父的屋里,可能是嫌外头有些热起来,他已经换一个处所侧卧着,一手折着纸鹤,另一手上的纸扇扑扇扑扇地,没有停过。 “莺莺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替我去张罗亲事了?”他微微瞥了我眼,低声暗笑。 “师父,在这之前,我希望你能先教我件事。” “哦?”他抬眼,“什么事?” “你能教我骑马吗?” 师父领我走到门派后方的马厩内,除了上回我们三人驾的马车所用的挽马以外,尚有几匹突厥马在里头,从他们的整体状态可以看得出来是受到精心照料的,各个毛色油光水亮,精神状态抖擞。 “行事仓促,为师来不及替你备马,你先挑你喜欢的骑着。” 他伸手指了里面三只,自外观来看,应该是属于三个师兄的,因为三只都带着强烈的主人色彩——第一只身材特别高大,背上披着绘有繁复花纹的韀和云珠,散着的银白长鬃后头打上了一个醒目的蓝色蝴蝶结;第二只身形强壮,漆黑的身躯没有过多装饰,除了马鞍外,仅放上简单的布包以及锅碗瓢盆;第三只灰色马匹相较前两只而言身体较为娇小,但精瘦健壮,且莫名地挂上了很多不必要的香囊。 我眯眼细看,发现那些香囊其实是平安符。 “咦?”我探了马厩里头,四处张望,发现只有这几匹马,“师父,你的坐骑呢?” 他露出无奈神情,但又好像不是那么无奈,“为师的坐骑不在此处。牠脾性坏,情绪难以掌握,束缚不得。” 哗,这不就是马随主人么。 我转头继续看向马厩内,师父又说道,“依为师看,你身材娇小,罗碧的马你坐不上去,你便挑上玉京或楚楚的试试。” “唔,如果我没问过二师兄直接骑他的马,他不会拿鱼竿打我吗,” “鱼竿?”师父有些惊诧,“为何是鱼竿?” “没事,刚刚看到一些画面,有些创伤了而已。” 师父笑着看我。 “不会,玉京只是表面凶狠罢了,”他说,“加上有为师在,” 他弯腰凑近我,一股檀香窜入鼻腔内。 当我以为他是要说“有为师在谁敢欺负莺莺”之类的话时,他细长的眼闪动着熠熠光采,伸出手指碰了我鼻尖,“便只有我有资格欺负莺莺。” “师父,你不该保护我才是吗,你欺负我还能是我师父?不怕我跳槽到其他门派去找更像样的师父?” 可能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后旋即又笑起来,“所以说,莺莺是真有趣。” 他直起身,继续说,“行吧,不欺负你了,改保护你,否则你去认其他糟老头子做师父,我也是会很困扰的,”他摇着纸扇,忧伤地看我,“正值十六七岁妙龄,与一帮七八十岁的老人泡茶习武还替他们垂肩什么的,万一日久生情哎呀,我光用想的就替你难过。” “师父,不论你现在在想什么,请停下。” 自从我说他个性有问题后,他似乎也不想隐藏了,直接了当地跟我讲一些身为人师根本不会讲的浑话。 最后,经过审慎考量我还是挑了二师兄的马,因为我发现三师兄的不仅挂上了密密麻麻的平安符,马腹部跟四肢还贴上了无数符咒,一看就很邪门,大约是大师兄跟二师兄为了压制他的邪神体质干的。 “走吧,”师父牵起缰绳,示意我坐到马上,意味颇深地对我说,“看来今天不无聊了。” 我们一人牵着马,一人坐在马上来到山腰一块草原处,师父将缰绳交给坐在马上的我说,“这匹马性情温顺,也颇通人性,你可以放心地指示牠想去的地方。” “嗯嗯,”我小心翼翼地附在马耳边,“那个,原地转三圈?” 牠甩了甩头,原地不动,浓长的睫毛下是看智障的神情。 “怎么办,师父,牠瞪我。” “虽然我说牠颇通人性,但也不是这个意思,”师父叹口气,“来,试着拉动缰绳,轻轻侧踢牠的腹部。” 我依言照做,果然牠嘶鸣一声,瞅了我眼,往前踱了几步。 “哇,牠真的在走了!”我大喜,想称赞牠时忽然想起还没有问这匹马的名字,“师父,牠叫什么名字。” “阿修罗。” 我无语地看着身下的黑马。嗯,不愧是二师兄,连马的名字都可以这么展现个人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