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似酒杯浓》 第1章 私奔 /299837春似酒杯浓最新章节! “姑娘,早些歇了吧。”婢女疏影举着一盏油灯走进被开辟成书房的西屋,说是这么说,却是放下灯盏,将一件湖绿打底的妆花缎披风披在了正微微弯腰书写着什么的少女肩膀上。 日子已然是春夏之交的时候,因着有些闷热,少女开了窗,屋里的烛火能够照亮桌案,却仿佛驱散不了前半夜的黑暗。 少女沐浴后清丽无双的脸庞满是凉意,也不知道是被夜风吹的,还是相由心生。 然而纵是无情也动人,玉面墨眉,杏唇犀齿,朦胧的氤氲之色也没办法抹杀的绝美容颜已经令人见了惊艳,胸前那隆起的线条与腰间的不盈一握更是不逊色于任何仕女图上的传世美人。 疏影就算天天在看,也不住红了脸,满脑子里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她主子的姿色,就是杜府花园子里的西府海棠也比不了。 杜清棠看着发呆的婢女,抿唇一笑。刹那间,刚刚还一派冷清的屋子,便顿时跟生了春晖似的。 门外暗香看了疏影的样子,暗暗骂了一句:真是不争气啊,又被主子的色相迷晕了。 吐槽同伴归吐槽同伴,可暗香其实也是一样的啊,她看着这样的主子,惊艳之余,更多的念头却是怅然。 她刚才和疏影一路过来,经过长廊的时候,听见有两三个小丫鬟趁夜在那儿摸鱼闲聊,言语之中对主子又与姑爷一拍两散回了娘家颇有微词。 要不是疏影捂住她的嘴硬拉着她走,她势必要跳出去一个打三个。 这会儿想一想姑爷的好,暗香长长叹出来一口气,千言万语也只能化成一句心头念:主子啊,何必呢。 暗香自认可不是这悲春伤秋的做作性子,她这么个模样,说起来,话可长了。 杜清棠回的娘家,是曾经在京城权贵里头赫赫有名的清远侯府,几年前那会儿人们说起杜清棠,都会称呼她一句杜二姑娘。 现今的杜二姑娘差不多算是京城里人人谈论的一个笑柄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她在短短的两三年时间里,结了两次……又离了两次! 暗香想起小丫鬟碎嘴嚼舌说的那几句就肝疼,怎么说的来着—— “要说呢,还是咱们前头那位姑爷好福气,都已经另娶娇娘了,咱们府里这位还是放不下!” “这有什么可说呢,下贱呗。” “……” 算了,不想了,想也没用。 都怪疏影啊,拉她干什么,她连那几个小蹄子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日后怎么下黑手报仇? 杜清棠总共有两任丈夫,刚刚折腾着要离的,是异姓王濮王府的四公子姜诗城。 她还有一任丈夫,是无比清贵的国子监忌酒府的三公子陆禹。 都说女子年少时候的第一个男人令人难以忘怀,这话用在杜清棠身上的确是很贴切。 暗香暼了一眼因为疏影进去而被停笔搁在桌面上不动的雪浪纸,猜着主子多半又在写送去给陆禹的书信了。 看那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张纸,暗香不仅肝疼,这下屁股也疼了。 主子自己作死,结果要是给抓到了,倒霉的其实是她们几个啊…… 屋里正和疏影说话的杜清棠就在这时候鬼使神差地看了暗香一眼,那一眼,清澈如明镜。 她本就美,定定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定力不足的,总觉得像是要被她吸了进去。 暗香暗暗呸了自己一口,心道别跟疏影这蹄子一样没出息!然而……那边美人一开口,暗香瞬间就觉得,自己像是要腿软了…… 杜清棠眼底带笑,看着暗香:“你准备拎着我的夜宵原模原样带回去自己一个人吃了?” 暗香:“……”她尴尬地看了一眼自己并拢在大腿根位置那两只手,手上提着的,不正是主子早就交代的一盅莲子羹。 “拿进来吧,吃完了,还得出门呢。” “诶。”暗香应了一句,不甘不愿进了屋,将东西摆了出来,一式三份。 疏影看着她们两个人不动声色地吃,终于是停下了汤匙,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姑娘,你去哪啊?” 暗香头也没抬,使劲地往嘴里喂吃的。 “陆禹约我啊。” 杜清棠话还没说完,暗香一个不小心,已经一口喷了出来。 疏影躲得快,没被弄脏了衣裳,却也是和暗香一样的惊讶。 暗香脾气不好,听了就恨不能把刚刚吃进去的给吐出来,要知道主子点名让她跟着出门是去见姓陆的,她宁死也不吃啊! 还骗她说什么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姑娘……”疏影担心道。 姑娘为了陆禹和姜家和离的事,早就传得满天飞了。多少人在背后说闲话? 她们倒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替姑娘觉得不值。 那姓陆的,要是真的有本事,又怎么会因为他母亲几句话,就答应抛弃了姑娘? 算他姓陆的有本事好了,一边哄了老娘开心,一边还能哄了姑娘与他鸿雁传书,藕断丝连。 亏得之前第二任姑爷人能好成那样,头顶青青草原,还能和没事人一样与姑娘过日子! 就这样,姑娘还是要与姜姑爷和离了。 可她们几个明眼瞧着姑娘从前几日起似乎变了啊,像是突然转过弯了啊。 疏影于是斟酌着问了句:“姑娘,你前几日不是还和我说……以后不必搭理这个人么。” 杜清棠吃完了莲子羹,站了起来,自顾自走回书案边上将正好被烛火烘干得差不多的一张纸折叠起来,塞进了一个信封里。 “是啊,我是说过。” “那……” 杜清棠提到陆禹的那双眼睛冰冰凉凉,没有任何波动,见两个婢女都不放心地看过来,笑了笑,解释道:“但今晚这一趟倒是非去不可了。” 也许是她此刻的模样实在太过镇静,到最后,就连暗香都被奇妙地安抚了下来。 杜清棠也不催促暗香起身,走去了窗边,遥想到上辈子这个时候的那些破事来。 那会儿陆禹也是如此这般传了信来,告诉她约定的时辰和地点,说要和她私奔。 当时的她自己就是傻愣愣地答应了他,害得一干对她好的人的脸面和自尊彻底被京城所有的人踩在了脚下。 第2章 声东 /299837春似酒杯浓最新章节! 知道自家主子不是想不开真的要跟姓陆的来个啥私奔的,暗香勉强放下了一颗老母亲的心。 可还是疑惑自家主子既然不是去跟姓陆的私奔,那还去一趟干什么? “走吧,别啰嗦,带你干坏事去。”杜清棠从窗前回过身来,对填饱了肚子的暗香如是说道。 说完,又吩咐疏影去把事先交代了她备下的男装拿了出来,迅速换上,准备出门。 好在时间不早了,府里的人都睡下了。两人换好衣服,杜清棠带着暗香一路来到后门,都没碰到什么人。 只有一个守着后门的老奴倚靠在门柱边上抽着烟斗打哈欠。 暗香算是胆子大的,这时手里捏着一枚碎银子,也有些紧张,想想主子交代的,她第一次干这种事,不免有些怯场。 杜清棠熟门熟路诱惑她:“明日你值夜时,来我床上睡。” 高级大床! 不过一瞬间,暗香心里便什么犹豫也没有了,那一脚踏出去,上去跟门人搭话,然后不到几句话,一手交钱,一手开门,主仆两个就那么顺顺当当地到了大街上了。 “那老头,不会出卖咱们吧?” “不会。”杜清棠很肯定。 前阵子她刚从前世的噩梦里醒来的时候,为着能够不被动,早就打听了侯府如今上上下下大致的情况,看看是不是和她记忆中一致。 守后门的那一个老头,算是好说话的,用银子就能撬开他。 就是那一个碎银子少说一两重,杜清棠自觉作为一个两手空空离婚回了娘家,靠杜府意思意思给些月钱过日子的一个穷人,肉疼! 可今晚这事,又不得不做。 想起陆禹,杜清棠已经觉得从前的爱和恨都飘得很远了。 但毕竟是情窦初开的时候喜欢过的第一个人,也许就算年华流逝甚至时空变换,最初遇到时候的真挚情动还是会以剪影的形式被保留下来吧。 清远侯府和国子监祭酒府都是朝廷上面有名有姓的大人家,两家政见没有不和,上一代的人私下又有共同爱好,一来二去,也就成了个“世交”。 杜清棠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和陆禹认识了,两人从小青梅竹马,见面的机会不少。 所以等两人都到了年纪,长辈们坐下来商量一番,婚事也就被定下来了。 之后的事情就更是顺理成章——她绣嫁衣,期待未来。日子到了,红盖头再一盖,她上了去陆家的花轿,便成了陆禹的妻子。 都说新婚燕尔,她和陆禹也不例外,也过过一段恩爱甜蜜、如胶似漆的日子的。 只不过这种甜蜜比她所想象的,也比大多数亲朋好友所想象的,都要短得太多了。 陆禹文武双全,爱与她吟诗作对增添闺房之乐,或是和她比划比划拳脚,情到浓时,自然也有些当众就过于亲密的举动。 再加上一些其他的原因,陆禹那个本来就对她这个儿媳并不满意的母亲第一个跳出来发难了…… 暗香并没有留意到杜清棠的失神,正在前头掌灯的她回过头来问道:“姑娘,接着往哪里走?” 杜清棠暂时收回思绪,伸手比了比,主仆俩加快了脚步,朝着今夜的目的地过去了。 一间偌大的府邸门头上面悬空挂着的牌匾上,以端正而飞舞的笔迹书写了“大都督府”四个烫金大字。 主仆俩并不靠得太近,而是选了一射之地外的一处墙角站好。 暗香从包袱里取出软弓和箭矢递给杜清棠,好奇地看着杜清棠把先前在府里写好的那个信封揉成一圈绑在箭矢上,然后利落地挽弓搭箭,一箭射了出去! 箭矢如同夜里疾驰的孤狼,啪嗒一声扎进大都督府旁边用来公告通知的木牌。这一声声响虽然轻微,但必定会惊动在里面的人。 “走!”轻声一喊,杜清棠拉着暗香就走。 暗香虽然好奇杜清棠刚刚干了什么,但她还不至于连大都督府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在这儿就抓着主子问。 大周朝开国,除了文武百官的官僚体系,还加设了一处用来监视百官万民的情报机构。 因为是帝王的眼睛与耳朵,所以才有“龙鳞卫”这么一个称呼。 暗香自然清楚,龙鳞卫是不能轻易招惹的。 两人直直跑了一刻钟,在巷子里七弯八绕的,直至确定安全,才不再跑了。 暗香这才有工夫问了问怎么回事。 姓陆的约姑娘出来,姑娘出来了,却并没有往城西去,反而南辕北辙地来了城东,还莫名其妙往龙鳞卫的老虎嘴上面摸了摸胡须…… 杜清棠淡笑,并不急着解释,有些事啊,等天亮了暗香自己会懂的。 再在大晚上的深巷子里躲了有一会儿,杜清棠才带着一肚子疑问的暗香原路返回。暗香便知道这是主子不想说了,识趣地不问。 大周治安不错,主仆两个大姑娘大晚上的在街上走,也是不用担心安全的。 甚至于,在经过夜摊子的时候,两人还坐下来,小小地享受了一下。 同一个时候京城的另外一边,在距离西城门不远的一间小院子里,却有一个鬓若刀裁的俊俏男子正在来回踱步。 那是陆禹。 陆禹一边走,一边焦急地计算着时辰。 一身玄衣随他动作发出簌簌声响。 距离约定出城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了,杜清棠却没有出现。所以他担心杜清棠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心中后悔自己没有把计划制定得更周全一些。 种上了一棵老槐树的小院子没有点灯,风吹得树影婆娑。 一个时辰之前听在耳朵里还觉得轻快悦耳的声音,让等不到人的陆禹越听越觉得烦…… 可他偏偏又不能像是平时一样,看着这树不顺眼,便狠狠一脚踹过去,先把气出了再说…… 就在陆禹越等越没有耐性的时候,深夜的路面上却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了一阵走动的声响。 陆禹先是一喜,但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一连串脚步的不对劲。 而那一队人显然是不准备给陆禹反应的时间,陆禹刚刚要顺着树藤爬墙溜走,院子的门就已经被人一脚踹开。 第3章 击西 /299837春似酒杯浓最新章节! 随着破旧木门轰然倒塌,原本一片漆黑寂静的小院落一下子热闹亮堂起来。甚至有一只受惊的老鼠飞快窜了过去,钻进地洞,无影无踪。 来人举着敞亮的羊角灯,领头的,是一个穿着梨花黄宽袖衫,外面披了水色披风的年轻女子。 急促而入的女子看上去面目清秀,虽然不很漂亮,但很有亲和力。她看起来很着急,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陆禹蹲在半空和她隔空相望,在她看见他的瞬间,他也看清了她,羊角灯光线暖黄,恰好映照得她眼角那里的晶莹水光十分明显。 “夫君!” 随着一声呼唤,两人是什么关系,再明确不过了。 陆禹皱了皱眉,心头只有烦躁,带着人过来明显是捉他奸的这个女人,是他前不久才迫于母命续娶的第二任妻子。 他既然打算私奔,当然也考虑过可能被追捕的可能性。 但怎么也想不到,负责带队的人,居然会是那个看起来规规矩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聊女人。 还未说话,梨花宽袖衫女人的身后快步跟进来一个人拨开她的肩膀,站到了亮光下,将一双喷火的眼睛直直向陆禹投射而来! 杜清棠坐在路边的小吃摊子上,一边慢条斯理地往嘴里小口慢咽,一边在计算着时辰。 上辈子她赴了陆禹的约,和对方在城西小院子里见面,但其实就连城门也没有走出去,就被追兵给堵住了去路。 陆禹遵从母命,休弃了她,续娶的正好是他舅舅家刚刚及笄的表妹。杜清棠记得那位表妹叫做王明兰。 王明兰算是王家的掌上明珠,对已经娶妻的表哥一向有倾慕之意,做姑母的王氏看出来之后,又怎么会不愿意成全侄女。 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愉悦了大多数的人,但并没有愉悦陆禹。陆禹从来就看不上王明兰。 也正是因为不放心如此这般嫁到陆家去的妹妹,王家那个护妹如命的王公子,从妹妹给陆家做继室的第一天起,就对陆禹乃至陆家的举动十分关注。 不然又怎么会那么精准地找到陆禹偷偷准备下来的一间破小院子! 上辈子,她可是托了这位王家公子好大的一个“福”! 私奔的事因为他传得到处都是,她上辈子到死的时候,根本就没剩下什么名声。 “姑娘,我还可以再要一碗吗。”暗香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杜清棠宠溺地笑看暗香一眼,不再看西边天空:“不行了,谁让你晚膳不吃呢?现在吃太多,稍后回去,看你怎么睡。” “我这还不是得留着肚子等姑娘你的夜宵嘛。” 其实也怪这小摊的东西太美味了。 吃了混沌吃肉片,再来一份粉条,她也是吃得下去的。 杜清棠无奈,只答应再给暗香上一碗——也好,多吃几口,等一会儿喊起来也比较有力气…… 算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她们从大都督府所在的城东往西走,既是回杜家的路,也要经过闹市区。 大周没有宵禁的做法,商业最繁华的区域往往是通宵营业的。 一条红月河贯穿了京城。 沿着河面既然有红灯迎客的画舫大船彻夜不歇,这些岸边小摊子为了赚富家公子的钱,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做的小吃点心自然难吃不到哪里去。 暗香一改刚刚出门的时候不放心的态度,这会儿一边刺溜刺溜地吃着,一边充满好奇地看着河面上肉眼可见的一派炫丽,惊叹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夜里的红月河啊!” 杜清棠可见过不是一次了,她淡淡陈述道:“其实不过是男男女女沉沦放纵的烟花地罢了。” 夜色深了之后,红月河上的画舫,甲板上走动的人也少了。 想也知道,这时候多少格子窗后面红帐之内,正在上演风光旖旎了。 不过杜清棠知道这偌大河面上众多的客人里,必定是会有一个不合格的嫖客。 那人,是威震边关的镇远将军,石衡。 主仆两个说着话,暗香已经解决掉了面前的美味,杜清棠注意着特定的几处方向,留意着时不时往来的人,顺道再交代一遍暗香,等一会儿龙鳞卫的人来了,应该怎么做。 曾经有一个人教过她,这世上每天都有许多别人家的笑话被闹出来,沦为笑柄。 如果想让一件事不那么引人注目,甚至李代桃僵,那只需要找一个更引得人们注意的事情来博眼球就行了。 这个时候,王家的兄妹肯定已经到了城西,这一次,小院子里只有被捉的男主角,没有女主角,想必就算王公子与陆禹发作起来,也再掀不起来多大的浪花了。 不过她嫌着这样还不够。 所以正好某人告诉她的一件事被她派上了用场。 天启二十一年夏,镇远将军石衡的尸身会被人发现丢弃在荒郊野外,已经腐烂。 大周失去了一位悍将,西北边陲的守卫竟然无人能代替,以致于后来的几年里,朝廷疲于奔命,却还是抵御不了蛮夷的铁骑。 想起姜诗城,杜清棠心情复杂。 镇远将军有一个女儿离奇失踪,他为了寻找爱女,亲自带人将京城三百里地翻了一个遍。 但石小姐就像沙子入了海一样,了无音讯。 镇远将军不知是听了谁的建议,将目光盯上了可能买卖女子逼良为娼的妓院,扮成嫖客,时常进出。 这些事,石衡当然不会公开。也都是姜诗城当年怀疑镇远将军死因,私下追查,才无意把线索追查到了这红月河上一艘看起来和别家的画舫没什么两样的画舫上。 大周西北有齐国,两国之间还夹了一个乌雅,更有别的零散部族虎视眈眈。 镇远将军便是死在乌雅人作为据点开起来的画舫上的。 想必大都督府里的那一位大人如果知道乌雅人能在他眼皮底下把服务业发展得这么壮大,应该会坐不住,立刻就让人过来才对。 正想着,等待已久的某处路口那儿,便整齐划一地跑过来一队人,跑在最前面的,是京城大多数人都认识的龙鳞卫大都督麾下的得力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