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医卫》 第一章 蕲州 “缇骑来了!” 一声惊呼好似半空里打了个炸雷,蕲州城熙熙攘攘的南市登时混乱不堪。 老弱妇孺唯恐被奔马撞上,互相招呼着小心走避,要知道缇骑奔驰如飞,寻常人等被撞了也是白撞,前些天就有个不长眼的货郎被撞断了三根肋骨,若不是好心的李家医馆免费收治,只怕早已见了阎王爷。 乍着膀子横着走路的青皮光棍,跟老鼠似的吱溜一下缩回了角落里,他们这种今天从豆腐摊儿敲三文铜钱,明天从醉鬼腰包里摸两钱碎银的货色,还不配和锦衣校尉扯上关系。 街市两边摆摊的小贩们忙着收拾挡路的玩意儿,担儿、钵儿、锅儿、炉儿,打泼的汤碗,弄翻的蒸笼,闹了个稀哩哗啦。 就连南市那些有头有脸的牙行爷们也不例外,刚才他们还把折扇插在脖领子后面、不紧不慢的沿街心踱四方步,对满街小商小贩谄媚的笑脸眼皮子都不夹一下,此刻也赶紧的寻个店铺站进门槛里边,微微躬身,堆起笑脸冲着马蹄声响的方向 ——要是碰巧撞上哪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锦衣校尉,在马背上冲着咱这笑脸略略的点点头,那面子可就给大发啦! 当此时节,惟有和本城锦衣卫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大商铺掌柜、青楼东家、赌馆管事、恶霸地痞们行若无事,甚至神色间隐隐带着点儿得意,他们要么和本城的百户所关系匪浅,要么背后站着荆王府的人,借着百姓对锦衣卫的畏惧,更加彰显了他们的高高在上。 如此混乱不堪的时候,当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五六岁、身穿灰色麻衣的少年。他本来急匆匆走向南门,在听到缇骑二字时忽然脚步急停,赶紧用斗笠遮住脸,躲进了肉铺旁边那条小巷口的阴影之中,斗笠下年轻的脸挂着哭笑不得的神情,自言自语道: “不会吧,作为一名堂堂正正顶天立地、头戴主角光环、脚踩光明前途的穿越者,我秦林就这么倒霉?” 秦林,来自二十一世纪,是一名屡破大案的刑侦高手、技术精湛的法医,本科四年就读于华夏人民公安大学刑事侦查技术系,工作后又在华夏刑事警察学院进修取得了法医硕士学位,任职期间屡次破获公安部督办的大案要案,仅仅数年就成为二级警督。 不料在一次执行任务时发生车祸,连人带车坠落百丈悬崖,待醒来时却发现赤身露体的躺在荒郊野外,身体竟变回了十五六岁的样子! 更让秦林惊骇莫名的是,他远远看到的樵夫、乡民都穿着古代的衣服! 趁正午时候各家各户都出去做农活,秦林摸到一户看上去比较富裕的人家偷了套麻衣穿上,弄了点散碎银子,又从堂屋的八仙桌上发现了一本老皇历,封面上居然写着万历六年! 秦林这才想起坠崖时似乎正在发生了日环食和金星凌日的奇观,是不是天象奇观打开了时空乱流,使自己回到明朝,身体也受时间隧道的某种影响从而变小了十岁?答案就不得而知了。 得知回到明代,秦林并不气馁,在穿越之前他的父母都已过世,又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时间谈情说爱,长这么大连女朋友都没有,可谓无牵无挂。 酿酒、造玻璃、造火枪、称王称霸……似乎穿越者的幸福生活即将扑面而来。可很快秦林发现作为穿越者,突兀的来到这个时代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找地方苦心经营吧,天下各州县的鱼鳞册页上没有他的名字,走到哪儿都没办法落户; 满天下乱闯吧,从荒郊野外走到这蕲州城,已经遇到了五处查“路引”的巡查关卡,虽然凭借后世的侦察反侦察经验混了过来,但有两次差点儿就露馅了。 路引,是明太祖朱元璋定下的制度,百姓凡离家百里必须去官府开具路引以备沿途查验,这路引就相当于后世的通行证加身份证。 永乐之后路引制度日趋废弛,不过一旦社会形势混乱就会加强严管,万历六年的荆湖地区白莲教骚动,各地卫所兵、锦衣卫、巡检司乃至民壮马快严加戒备,往来路人必须查验路引方能通行。 如果普通人没有携带路引,只是暂时关押等待原籍补办了便可获释,但秦林在这个时代根本就没有原籍,只要被抓住,不管他说自己是哪儿人,官府一查都是查无此人,那么铁定会被当成白莲教逆匪开刀问斩。 所以混到蕲州城中,见城外处处岗哨查路引,秦林已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去——大明王朝为搜捕荆湖白莲教逆匪布下的天罗地网,无意间把他困在城中插翅难飞。 这儿又遇上了以冷血、残酷闻名的锦衣卫,岂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从北城荆王府的方向,如雷的马蹄声着地滚来,渐渐近了南市。锦衣校尉们身披飞鱼服,腰系鸾带,挂绣春刀,胯下健马身高腿长,当真是人如虎、马如龙,只不过三十余骑,奔驰起来竟有大军云集的气势。 当头穿着百户服色的统领是位虬髯大汉,见南市人仰马翻满街人乱窜的场面,他浓眉微皱,遥遥喝道:“锦衣亲军出城缉拿白莲逆匪,寻常百姓休得惊惶!快快给俺让开大路!” 永乐年间锦衣卫本有十四个千户所,到这万历年间已增设到十七个,除了拱卫京师,还有诸千户所分驻各承宣布政使司辖地,诸百户所驻各府州厅通衢要津。 蕲州城位于长江之畔,不仅左控匡庐、右接洞庭,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还是大明宗室荆王开府之处,自正统年间的首代荆宪王朱瞻岗到现在万历年间的荆王朱常泴,七代繁衍生息,城中成群的郡王、郡主、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府第楼台平地起,巍峨等次比皇都”,朝廷遂设锦衣卫百户所于此,明为保护宗室,暗中亦有监视之意。 锦衣卫驻于蕲州城中,军饷从经历司发到千户所再到百户所,层层盘剥七折八扣,到手的所剩无几,加上外放的锦衣校尉们自知远离京师升迁无望,便免不了搜刮些陋规钱常例钱中饱私囊,与市井无赖、土豪恶霸相勾结,百姓当真畏之如虎,“缇骑”二字实能止小儿夜啼。 直到听说这队缇骑是出城搜捕白莲教逆匪的,南市的百姓们方才长长的出了口气。 大明朝立国以来严禁明教白莲教左道方术,累年以来白莲教起义无数,蕲州又是荆湖地区白莲教传播的中心,单以蕲州本地而论便有洪武六年王玉二“聚众烧香,谋为乱”,永乐四年僧守座“聚男女,立白莲社,毁形断指,假神煽惑”,时至今日仍有白莲教徒大肆活动,坊间常有听闻。 官军出城搜捕白莲叛匪实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军情紧急锦衣校尉们便无暇滋扰商户,百姓们自然心头大定,混乱的局势得以缓解,片刻间便为这队缇骑让开了大路。 人人脸上变得轻松,惟有站在肉铺旁边小巷口的麻衣少年依旧低垂着头,在众人之中显得分外碍眼。 那位锦衣卫虬髯百户略感诧异,目光便向秦林扫去。 秦林似乎发现情况有些不对,伸手抬起斗笠,正巧撞上了虬髯百户冷电般的目光,双方同时一怔之后,他若无其事的将视线转了开去。 虬髯百户心头大奇,要知道锦衣卫缇骑煞气腾腾,普通百姓十分畏惧,与他这位百户大人视线交错必定吓得心惊胆战,岂能像这少年一样行若无事? 疑心顿起,虬髯百户拨转马头,双腿轻夹马腹,朝麻衣少年兜转过去。 秦林一脸的苦笑,低声嘟哝了句周围人等全都听不懂的话:“还真倒霉,没想到后世的反侦察经验用在明代,结果竟会截然相反……” 后世的反侦察能力要求面对盘查时坦然自若,不可惊慌失措,秦林凭借基本的反侦察技能混过了好几道巡哨,却在遇到锦衣卫的时候行不通了。 百姓见到缇骑都是畏如蛇蝎,就你一个人浑若无事,岂不碍眼得很? 本是聪明绝顶之人,心念电转,秦林霎时便明白了其中道理,那么现在,只好赌一把了。 见锦衣校尉盯上了少年,原本站在他身边的闲杂人等刷的一下闪得远远的,脸上尽数摆出副“不关我的事,我是打酱油”的表情;不远处值守南门的官兵,也开始注意这个方向,紧张的拿起了刀枪。 秦林连趁乱溜走的机会都没有了,不过他似乎早有定计,并不惊惶。 虬髯百户打马兜至少年身前,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冷冷的盯着他,少年却没有想像中的骇怕,反而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对面这位本是电影里面才能见到的锦衣卫百户,神情依旧淡然,嘴角甚至慢慢开始上翘,变成露出四颗牙齿的标准笑容,举手朝百户一拱,腰背却是挺得溜直,半寸也没有弯下。 就在人们猜测下一刻是否绣春刀出鞘,血泉冲天人头落地的时候,只听得呼啦一声,虬髯百户抖开了幅卷轴。 原来是绘着白莲教要犯的影形图,题着一行红字:“蕲州奸邪妖匪首恶高犯豺羽,海捕缉拿生死不论,悬银八百两”。 细细比对,影形图上的要犯画像与少年相差太大,百户既失望、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摇了摇头。 秦林读大学时有位铁哥们是土生土长的南京人,他学着那位铁哥们的口音,打着南京腔对锦衣卫百户道:“大人,你怀疑我是白莲教逆匪么?” 虬髯百户听得秦林满口南直隶官话,登时浑身一震,赶紧收起影形图,拨转马头返回了大队。 和少年挨得近的几名围观百姓,发现百户大人临走前,竟然朝少年微微点了点头,长满络腮胡的丑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 马队中,一位瘦长脸的总旗将腰背略呵呵,陪着笑脸问道:“石大人英明,下官也瞧那点子路道不对,要不咱留几个人盘盘跟脚?” 被呼为石大人的虬髯百户,正是锦衣卫蕲州百户所正六品百户官石韦石大人,在城中除开荆王府系的天潢贵胄他惹不起,就算从五品的知州大老爷和蕲州卫正三品的指挥使都得让他三分。 被总旗问起那麻衣少年,石韦粗豪的笑道:“妈的,和影形图差得远!” 然后压低了声音:“而且那小哥皮肤白皙,绝不是风餐露宿奔走传教的逆匪,双手没有茧巴,不曾使刀弄剑,眉宇间没有丝毫卑微之色,显是出身富贵。本官兜马逼近,他神情坦然自若,有恃无恐,哼,和本官拱手还很不情愿似的……一口南直隶官话,不晓得是哪家郡王、郡主、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府上的少爷,出来瞎闹着玩吧!” 荆王府在蕲州城已历七代、绵延一百多年,现今城中郡王郡主好几十家,镇国将军、辅国将军更是数以百计,像麻衣少年这般年纪的王子王孙数不胜数,石韦作为本城的锦衣卫百户也根本不可能全认识。 大明朝的亲贵们“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说白了就是朝廷拿钱养着又不让掌权干政,这些王孙公子们整天无所事事,经常微服出来乱逛。 因秦林神情从容自若,面对普通人闻名丧胆的锦衣卫百户时态度还不卑不亢,石韦便疑心他是哪家的王孙公子。 蕲州城中普通人都是湖广土音,只有各家天潢贵胄们才讲南直隶官话,这个时代并没有收音机、电视机,口音的传播相对固定,相当于人们籍贯和身份的标签,是很难作假的,秦林一开口便是纯正的南直隶官话,石韦就更加确信之前的判断了。 锦衣卫虽然凶狠霸道,面对大明朝的皇室宗亲却矮了不止一头,须知这蕲州城中荆王世系各府的势力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故得罪其中一家,就是得罪一位亲王、几十位郡王郡主、上百家镇国将军辅国将军,莫说区区锦衣卫百户吃罪不起,就算坐镇京师的指挥使刘守有刘大人都得好生掂量掂量。 蕲州锦衣卫人人皆知石大人智谋不俗,是个粗中有细的张翼德,他既然如是说,便无人再怀疑,无论如何,只要和荆王府扯上关系,都是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所招惹不起的。 捉拿白莲教逆匪要紧,锦衣卫们一声呼哨,数十骑泼剌剌往南门飞奔,出城而去。 秦林的手心里,早已捏着一把冷汗,待锦衣卫们绝尘而去,他才长出了口气,往下拉了拉斗笠,略停了停步子,思忖片刻,也跟着拔脚走向南门。 城门口有蕲州卫指挥使辖下的卫所兵驻防,又有知州衙门派来的民壮快手,他们挨个检查进出城人员,本乡本土百姓互相认识的每十人为一组联保作证,外乡客人就得检查路引。 秦林没有路引,更没有本地相熟之人联保作证,他却大模大样的走向城门,就当官兵根本不存在似的。 当即便有个粗手大脚、虎背熊腰的民壮,一双蒲扇大的手抓着根碗口粗的枣木棍,愣头愣脑的迎了上来:“什么人,站住!” 秦林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干脆双手抱在胸前,似笑非笑的看着对方,目光中带着几分讥诮。 那民壮大怒,正要喝骂,却被一名身穿飞彪补服的武官拦下,那武官啐道:“起、起开!傻牛你也不看、看、看、看这位公子,丰、丰、丰神俊朗,器、器宇不凡,怎么会是白——白莲逆匪?”——原来这武官是个结巴。 一众兵丁民壮马快都望着那“傻牛”笑,他们都看见了锦衣卫百户石韦石大人盘查秦林的情况,锦衣卫从来横行霸道,这麻衣少年竟敢对石大人踞傲无礼,若不是微服出游的王子王孙,石韦岂能甘休? 傻牛却很有几分牛性,粗声大气的辩解:“金大人,这人没有本地乡亲十人联保,又不拿出路引来,要是走脱了白莲教要犯,只怕知州大老爷责罚……” 明朝重文轻武,内地的卫所早已趋于废弛,蕲州卫平日最多的事情就是承担长江漕运,和苦力没什么区别,卫所的普通军户生活十分艰苦,下级武官则轻贱如狗。 不过,那也是针对官场士绅而言,被一个普通民壮抢白,金大人登时翻转了面皮:“放、放、放你的屁!牛大力,你个民壮敢对我堂堂镇抚老爷无礼,翻、翻了天了!来人呐,拖下去打他二十军棍!” 民壮是知州衙门派出来的,并不隶属卫所,金镇抚虽是蕲州卫中左所的从六品武官,分管南门巡守,却也无权以军法打牛大力,众卫所兵和马快弓手只是半哄半劝的把他拉开,算是光了光金镇抚的面子。 “有、有眼无珠的东西!”金镇抚兀自骂个不休,转过头来挤出副笑脸,呵了呵腰,冲着老神在在的秦林道:“让公子见笑了,耽误了贵客的行程,实在抱歉!” 说也奇怪,朝秦林这位“贵人”说话的时候,金镇抚竟然一点儿也不结巴。 秦林打着南直隶官话,不慌不忙的问:“不检查路引么?” 金镇抚尴尬的干咳几声,斜刺里牛大力气愤愤的瞪着秦林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已有好几个伙伴把他的嘴捂住。 秦林洒然一笑,抬步向城外走去。 城外广阔天地,近处田连阡陌,远方青山如黛,秦林心情也为之一畅。 然而很快他又重新变得郁闷:在这万历六年,大明朝的万里疆域,究竟何处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 第二章 毒计 蕲州之南,万里长江浩浩荡荡奔腾东去,江北枫树岭上草木葱茏,蜿蜒曲折的山道早已荒无人烟,惟有秦林在被荒草遮蔽的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 大明朝严格执行打压白莲教的政策,而荆湖地区的白莲教骚动引发了官府严查,对没有籍贯、没有路引的秦林来说,当务之急是尽快逃离荆湖地区,去那些执行路引政策比较宽松的地区 ——事实上永乐以后路引政策已经基本废弛,仅在社会形势严峻时启用。 万历六年的大明朝虽说已有不少隐患潜伏,但内有张居正柄政,外有戚继光俞大猷等良将领兵,北方俺答汗称臣纳贡,南方倭寇荡平,算得上太平之世,除开白莲教骚动的荆湖地区,别的地方必定不会严查路人。 从荆湖顺江而下就是江南,直唐宋以降市井素称繁华,商贾往来如织,路引制度在那里恐怕早已成为一纸空文。 秦林准备走山路避开哨卡,慢慢寻个长江边的小码头,搭顺风船往长江下游走,这样一方面躲开严查路引的荆湖地区,另一方面到了商品经济发达的江南沿海,身为知识丰富的现代人还愁没有用武之地吗? 山道少有人行,道路大半被荒草遮盖,荆棘丛生,秦林一身麻布衣服被荆条上的小刺扯得破破烂烂。 在过了一处岔路口之后,忽然,他停下了脚步,警惕的看着前方:那儿有几根荆条被折断了。 在普通人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山路虽然偏僻,也有猎人、樵夫往来,更有可能是大型野兽经过留下的痕迹。 但到了身为刑侦高手的秦林,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轻易放过。 他立刻趴在地上检查足印,发现几个新鲜的足印之后先是一怔,然后脸色凝重的用自己的脚比了比,又量了量前后两个足印之间的距离,这才略略松了口气。 接下来秦林又在遮断的荆棘丛中仔细寻找,直到从一枝小刺上找到只有小指头那么大的布片,他的脸上才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一路注意观察,继续前行了两三里,秦林再一次停了下来,瞧了瞧荆棘灌木倒伏折断的姿态,他冲着七八丈外一处茂密的树丛喊道: “这位朋友,出来吧!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咱们素不相识,在这儿相遇也算缘份,又何必藏头露尾?” 树丛处半分动静也没有,山林间十分寂静,只有远处的啾啾鸟鸣。 秦林信心十足的道:“老兄不必躲藏了,你孤身一人走到这里的,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脚蹬平底快靴,身高在五尺二寸上下,年纪约摸二十五岁,身体强壮,最重要的是你左腿上有伤,朋友,我说的没错吧?” 树丛中一阵响动,钻出个身强力壮的青年,背着个小包袱,手中握着柄单刀,果然左腿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走路一瘸一拐,瞧见秦林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青年本来阴鸷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秦林见证实了自己的判断,不禁有几分自得: 最初他发现足印是小牛皮靴的时候,很有些忐忑,因为之前观察这个时代的百姓不是穿草鞋就是布鞋,穿小牛皮靴的很有可能是公门中人,那么孤身行走荒郊野外的自己就很有可能被拦下来检查,进而误认作白莲教逆匪。 很快认出道路上的新鲜足迹都属于同一人,他才松了口气,然后判断此人左腿明显有些瘸,足印形状却不像寻常瘸子那样始终如一,便知道是新近受过腿伤,因为吃疼而用力不均才有这种不稳定的足印,秦林就更加笃定了。 虽然变成十五六岁的少年,力气减弱了不少,但擒拿格斗的功夫还在,对付一名腿伤不轻的对手,还是十拿九稳的。 在荆棘小刺上找到的布片,则佐证了秦林的判断,这种颜色的衣服既非衙役的“青战袍、红裹肚”,又非卫所兵丁的朱红色鸳鸯战袄,更不是锦衣卫金黄色的飞鱼服,只是平民百姓所穿的。 那阴鸷青年惊讶于秦林几句话道破他的根底,殊不知根据脚印刻画嫌疑人是最简单的刑侦技术:老年人的脚印是足跟重脚掌轻,青年人则足跟轻脚掌重,由足印形状便可估计对方年龄;由穿鞋足印的大小估算赤脚的长度,再乘以七倍便是嫌疑人的身高;由步幅长短既可估算身高,又可评判嫌疑人身体状态…… 所以秦林根本没有见面,便已把阴鸷青年的基本情况摸了个透。 阴鸷青年却拿不准秦林的身份:看上去十五六岁,说话却十分老辣;皮肤白皙像个读书人,衣服却比苦力还要破烂,实在不知道什么路数。 他试探着道:“我叫余才高,从蕲州贩一批棉布去九江府,半天前遇到强盗,被抢走财物,腿上也被砍了一刀,好不容易才抢了柄刀逃出来,因为害怕强盗追赶只好躲起来。敢问小哥尊姓大名?” 秦林便告诉他真名实姓,反正这个世上也没人认识,说自己是去九江府会文友的穷童生,因父亲是个熟手猎户,所以会看足迹辨人。 那余才高闻言眼珠一转,满脸堆起笑来:“这山林之中有蛇虫虎豹出没,尤其是蕲蛇‘五步倒’极多,咱们既然都是往九江府去,不如结伴而行,路上还有个照应。” 秦林不假思索的点了点头,余才高当即大喜,两人便结伴行走。 一路上余才高都拿话试探秦林,可秦林何等样人?审讯室里往往几句话就能击破嫌疑犯的心理防线,整夜连续审讯不打一个哈欠,作为专家证人出庭时面对嫌疑犯的辩护律师的提问,从头到尾都是滴水不漏,现在又岂能被余才高套出底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连同之前走的,离开蕲州城已经有二十多里了,两人都有些饥饿,便在一处溪水边坐下来休息。 余才高从包袱里拿出两张煎饼,冲秦林笑笑:“自家做的饼子,秦兄弟尝尝滋味儿可好?” “多谢,”秦林答应一声拿在手中,张嘴便要咬下。 余才高眼中闪出了一丝凶光。 “咦,谁在那儿!”秦林惊叫着扔出块石头。 余才高吃了一惊,脸变得非常难看,顺着石头扔去的方向,却看见有只野鸡扑棱棱扇着翅膀飞走,他脸上的神色又瞬间恢复正常。 秦林万分惋惜的道:“可惜了,要是我爹在这儿,这只野鸡铁定跑不了!” 余才高定下心来,拿起自己的饼子咬了一口,故意啧啧称赞烧饼味道香美,暗中观察着秦林的动静。 秦林就着清澈甘甜的溪水,三口两口把饼子吃下。 余才高心头只是冷笑,此时走了半天却也腹中饥火高涨,看秦林吃得香甜,他也把手中的饼子吃了。 不出片刻,秦林忽然弯着腰、抱着肚子,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从额角滚落,一叠声的呻唤起来:“哎唷哎唷,这凉水还真喝不得,糟糕,肚子疼起来了……” 余才高急得直跳脚,又是让秦林揉肚子,又出主意让他平躺着休息。 不料秦林直起了腰杆,清朗的双目盯着余才高:“不对,只怕是中了毒,有人要杀人灭口……对了,你就是白莲教的大师兄,你不叫余才高,你是锦衣卫追捕的高豺羽!” 高豺羽被道破身份不禁大为吃惊,退了两步,戟指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的?” 秦林沉声道:“我走在你后面好几里路,你却早早的发现了我,躲在路边想要暗算,可见你每走一段路到了视野开阔处就回头张望观察,生怕有人追来,才能发现落在后面数里外的行人。 你说被强盗打劫,若是寻常强盗只要财不要命,就算想杀人灭口也断没有追几十里路的道理,何况锦衣卫、官兵和衙役都在大举搜捕白莲教,什么强盗会在这风口上出来作案? 嘿嘿,所以我从发现你躲在草丛中开始,就知道你害怕的并不是强盗,而是捉拿白莲教妖匪的锦衣卫!” 之后秦林道破高豺羽的行藏逼他现身,就完全确定了判断,因为之前他在锦衣卫百户石韦的影形图上看到了高豺羽的画像。 本来这个年代的毛笔画像并不准确,普通人见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可秦林是做惯了模拟画像的,对人的五官比例、相对位置、面部肌肉群分布这些东西十分熟悉,见到“余才高”的第一眼就把他和影形图对上了号。 高豺羽一怔,继而桀桀笑了起来:“没想到啊,你这么个少年郎,心思竟如此缜密,我瞧你不像哪家猎户的子弟,倒像六扇门的鹰爪孙!哼哼,说什么都没有用,现而今无生老母开天眼,就要收你小命了!” “真的吗?”秦林笑着站直了腰,神色恢复平静,丝毫没有毒发身亡的征兆。 高豺羽惊得双目圆睁:“你、你!” 秦林好整以暇的拍了拍破烂不堪的衣襟,又掀了掀斗笠,慢条斯理的道:“既然一开始我就看出你的来路,又怎么会中你的奸计?呵呵,让你死个明白,刚才我把饼子和你的换过啦,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吃了自己的饼子,出了什么问题可不能怪我哟~~” 感觉到腹中隐隐作痛,高豺羽浑身瑟瑟发抖,他本人当然知道那张饼里的毒药有多猛烈,气急败坏之下他操起了单刀,合身朝秦林猛扑,钢刀虚劈,卷起呼呼风声,势头倒也不弱。 高豺羽身高体壮,武功也非弱者,否则也不能孤身一人逃出锦衣卫的围捕,但他此时的状态嘛,就实在不妙得很了。 对付一个腿上负伤、身中剧毒的家伙,秦林轻松无比的躲开扑击,从侧面朝着高豺羽受伤的左腿用力猛踹,这家伙就跌了个狗吃屎。 高豺羽跌倒之后还待爬起再战,不想剧烈运动之后血气翻涌,毒性发作更快,勉强挣扎才用双手撑起了上半身,腹中阵阵剧痛传来,登时全身酸软无力,一嘴啃进了泥中,只抽搐了两三下便就此没了声息。 “哈哈,装死?爷可不上当!”秦林自言自语,又过了一会儿才伸手到高豺羽耳后胸锁乳突肌的内侧一摸,发现颈总动脉没有了搏动,动脉搏动是没法作假的,此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三章 蕲蛇 秦林把高豺羽的尸体翻了过来,死尸脸上一片青黑,显是毒发身亡。 尸体,秦林早已见得多了,不过借自己之手弄死的还是第一个——当然严格说来也是对方咎由自取。 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平复有点激动的情绪,秦林想抽根烟,下意识的往衣服上一摸,破破烂烂的麻布衣服上连衣兜都没有,更别说香烟了,他不禁苦笑起来…… 如果有合法的身份,完全可以将这件事上报官府,擒杀高豺羽的功劳很大,石韦那张影形图上可是提到赏银八百两的,秦林这些天也花散碎银钱买些食物,知道得到这笔钱已经可以做个小小的富家翁了。 但秦林没有合法的身份,极有可能被官府认作白莲教匪徒,把高豺羽的死亡归结于内讧;如果对方考虑那八百两赏银和得到嘉奖升官的因素,甚至会先拿他杀掉灭口,再夺取功劳贪占赏银,以东厂、锦衣卫在后世的“赫赫威名”,秦林毫不怀疑他们有来这么一手的可能性。 至少,不能莽撞的把性命交在别人手里,秦林从来都认为把命运寄托于别人的道德或者良心,完全是白痴才有的行为。 偷麻布衣服时顺手拿的那点散碎银钱已经用得差不多了,秦林现在一贫如洗,眼看着悬赏纹银八百两的白莲教大师兄倒在地上,却没办法去领赏银,还真是郁闷啊! 休息了一下,情绪平静下来,秦林开始检查高豺羽的尸身。 首先在他袖口捏了几下,左边袖口内袋发现一件硬硬的东西,取出来细看原来是件莲花形状的玉佩,用上佳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雕工玲珑剔透,莲花枝叶宛然,实是件难得的艺术珍品。 可惜,这玩意用猪脑子也能猜到铁定和白莲教关系匪浅,就算价值连城也不可能拿去卖,秦林便随手放在一边。 秦林又伸手往尸体怀中掏摸,摸到硬硬的纸张,发现是几本书册,《金锁洪阳大策》、《应劫经》之类的白莲教典籍,满纸荒唐言颠三倒四,翻翻看夹缝里既没有小字写的九阳真经,对着太阳光照书页里也没夹着什么藏宝图。 他大失所望,把几本破书扔掉,朝上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嘛,宝贝似的藏在怀里,我还当是银票呢,原来全是邪教的歪理邪说,根本狗屁不通,一文不值!” 从尸身上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秦林失望之余颇有些意兴阑珊,现在只剩下高豺羽背着的那只小包袱了,刚才休息时他随手丢在旁边,浑不在意的这样子,所以秦林对它并不抱太大希望。 能找到几两碎银子就谢天谢地了,至少去江南的路上,不让我饿肚子就行,秦林这样想。 解开包袱,最上面是用油纸分别包好的几张面饼,秦林可不知道那张有毒那张没毒,扔掉。 一只小瓷瓶,内装无色无味的粉末,很可能就是刚才高豺羽下在饼中的剧毒,往溪水中倒了两三钱的份量,只消片刻便有鱼儿翻着白肚皮浮起,果然毒性猛恶,实乃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良药,留下。 中间有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儿,捏着里面的形状,秦林顿时兴奋起来,扯开袋口系着的绳子,果然是整袋的雪花纹银,提一提大约有二百两。 最下面又是一叠书册文件,秦林得到了二百两银子已是暗叫侥幸,心想这多半又是白莲教的什么经文,便浑不在意的拿出来翻看。 孰料第一本书入手沉重无比,秦林错愕间差点儿没拿住,翻开封皮,内页尽是金光灿烂,原来书中并无片纸,全是一张张的金叶子,至少有五十两重。 发财了!秦林大喜。 接着看剩下的文册,但再也没有金叶子了,倒有十多份路引,五六封书信。 路引有监利县为张三开出的,也有荆门州为李四出具的,还有谷城县的王麻子……书信则有监利一个姓周的带给南昌府某位衙役班头,托他关照张三开饭馆,亦有谷城县的陈典史写给松江县他娘舅的信,注明了由王麻子带去,并请娘舅替王麻子张罗蚕丝生意。 路引上盖着各办理州县的朱红印文,书信也笔迹各不相同,确是真品无疑,至于它们原本的主人,以白莲教的诡秘、高豺羽的阴狠看,铁定早见了阎王爷,此刻已尸骨无存了。 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高豺羽携带这些文件的用意,显然是准备借此逃脱锦衣卫追捕的天罗地网吧!之所以准备这么多,想来是因为逃跑路线不确定,匆忙之间准备不周,多带几份以备随机应变。 只可惜锦衣卫已经将他画影图形海捕追杀,便是有路引也没办法走大路通行,高豺羽好不容易沿小路逃到这里,却阴错阳差死在秦林手上。 想通其中关节,秦林大喜过望,便在路引和书信中翻找,竟被他找出份汉阳县开具的路引:“秦木槿,嘉靖四十三年生人,身中、面白、无须,世居汉阳,父秦归,母谭氏,俱亡。” 这个好啊,年纪吻合,又父母双亡没有牵累,冒充起来很方便,又是同姓,姓秦名林表字木槿,正好合拍嘛! 又翻出一封信,抬头是“东璧兄见信如晤:自楚王府一别二十余载,愚弟甚为挂念……” 这封信是“秦实”写给“东璧兄”的,从口气上看双方是多年老友,秦实的独子与媳妇早亡,他独自抚养孙子秦木槿长大,而这孙子“秉性顽劣”,到十七岁也没有个正经营生,如今秦实身染重病自料命不久矣,怕死后无人管教孙子,被奸邪之徒引诱走上邪路,故而临终前写信让孙子带给老友,托“东璧兄”照顾管束,在蕲州谋个正当职业。 可惜,路引和这封信既然落到高豺羽手中,就足以证明秦木槿不仅被引诱走上了邪路,甚而已经走上了死路。 “那么,今后就由我来代替你活下去吧,”秦林精神一振:“从今往后,我就是秦林字木槿了!” 不过他并不准备按照书信去投奔那位素未谋面的“东璧兄”,现在已经有了二百两纹银、五十两金叶子,有了合法的身份,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仍然决定按照原计划,去经济发达、四海通衢的江南沿海寻找机会。 秦林把尸体拖到树丛中,费尽力气用高豺羽的单刀刨了个深坑,将尸首、怀疑有毒的面饼、几本白莲教经文、多余的路引书信以及单刀都扔了进坑内。 那晶莹玉润的白莲玉佩本想扔进去,转念一想高豺羽作为白莲教在此地的大师兄,将经文贴身存放而金银浑不在意,正是一位根正苗红的邪教徒的本色,但这块玉佩珍而重之的放在袖内,说不定有着别的重要用途,便将它留了下来。 把挖坑的浮土填进坑中,踏平,再走到远处小心的挖些草木,连根插在这块地面上,春夏之交草木生长繁盛,几天之后就算包青天到这里也看不出地底下埋了个人。 仔细清理了留下的痕迹,秦林笑嘻嘻的插了三根树枝在地上,嘴里念念叨叨:“都说管杀不管埋,爷从杀到埋一条龙服务,高兄可是赚大发了。唉,说到头还是你自个儿不好,毒饼子的滋味儿可不是随便能尝的……” 若是高豺羽泉下有知,会不会气得活转来? 秦林心情不错,盘点了一下收获:纹银二百两、金叶子五十两,白莲玉佩一枚,毒药一瓶,路引一张,书信一封,全都用包袱皮包了,负在肩上走路。 往前走了三里,越过一座小山岗,便是个只有五六户人家的小山村,麻衣穿了几天又脏又臭,还被荆棘扯得破烂不堪,秦林便用散碎银子找山民买了身粗布衣服换上,脱下来的麻衣裹住路引和金银等物,一古脑儿塞在包袱里。 听山民说前方十里的江边有个稍大的马口镇,时不时还有条小江船在那镇上码头停泊,看看太阳落山还有几个钟头,秦林决定到马口镇投宿,等待去长江下游的客船。 翻过两重小山岗,在荒草横生的山道上行走,秦林刚买的粗布衣服又被荆条扯破了不少。 突然感觉小腿上一阵奇痛,急忙退了两步。 却见草丛中有条五尺长的蛇,黑质白花,蛇头上鳞片向背方翘起,头呈三角形,背黑褐色,头腹及喉部白色,间或少数黑褐色斑点,腹部扁扁的,尾尖一枚鳞片又尖又长。 这蛇盘成一盘,脑袋高高昂起,吐出猩红色的蛇信子,发出丝丝的可怕声响,张开的口中两只尖牙,方才就是它咬了秦林。 这家伙一看就是毒蛇,秦林懊恼之余,尽量保持镇定,同时慢慢后退,不去激怒它——被咬一口已经倒霉到家了,再挨一下岂不冤枉? 果然那条蛇慢慢把脑袋缩了回去,再过半晌,秦林退得更远,毒蛇也就得意的昂着脑袋,滋滋轻响着,慢悠悠的从灌木丛中溜走了。 呼~~秦林大大喘了口气,这才有空检查伤势。 挽起右边裤腿,小腿肚上两道深深的牙痕,血不断的流出来,伤处高高肿起,用手指头按按,“我操!”疼得秦林嘴里哧的一声,伤处肿得发硬了,短短时间,附近的皮肤已经发青。 第四章 青黛 秦林赶紧从衣服下摆撕块布条子,在伤口往上两寸的地方把腿捆扎起来,阻止蛇毒大量进入全身血液循环。 虽然不是专业的临床医生,但秦林身为法医自然具备基本的医学知识,毒蛇种类不同,毒液的性质也不同,分为血液循环毒素、神经毒素、混合毒素和细胞毒素四种类型,伤处红肿变硬、流血不止,剧烈疼痛,附近皮肤变成乌青色,这是被血液循环毒素所伤害的症状。 被毒蛇咬伤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如果是毒性极为猛烈的眼睛王蛇,被它咬伤后最快的死亡时间仅仅三分钟,人们通常会在半小时内丧命。 秦林不是生物学家,并不认识那条咬伤它的黑白花蛇,不过他从症状判断是血液循环毒素,这种毒素在进入循环后数小时可扩散到头部、颈部、四肢和腰背部,导致体温升高,心动加快,呼吸困难,鼻出血,尿血,抽搐等全身症状,如果被蛇咬伤后四小时内未得到有效治疗,最后会因心力衰竭或休克而死亡。 不是被眼睛王蛇咬到,而是中了发作时间较慢的血液循环毒素,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这荆湖山区潮湿多雨,山间溪流很多,秦林记得来路上有条小河沟,只好强忍住疼痛,一步步挨过去,百十步的路程,倒走了一柱香的时间。 在小河沟边坐下,看看伤处,暗叫声乖乖不得了:就走这么几步,气血运行加速,刚才乌青的伤处此时已变成紫黑,假如最初没有用布条子捆扎伤肢上段,岂不是毒发攻心了么? 秦林先伸手捧起清水浇洗伤口,然后把一小截竹子折断,忍着剧痛,用锋利的断口割开伤口,最后从小腿上端向伤口附近反复挤压,把带毒的污血排出。 直到流出的鲜血呈鲜红色,伤处的肿胀感有所减轻,秦林才把伤口包扎起来,稍稍松了松上端绑扎的布条子以免右脚缺血性坏死,最后背起包袱,慢慢往那小山村走。 无奈这黑白花毒蛇的毒性十分猛恶,不是寻常毒蛇可比的,还没走上一里路,秦林就感觉头晕眼花,支持不住。 心脏跳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急促的跳动使人心烦意乱,血压似乎升到了可怕的高度,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都把血液压进脑中,在脑袋里发出沉闷的冲刷声。 呼吸变得困难,好像每一口都不够身体的消耗,不论呼吸多么急促多么贪婪,胸口总是憋闷难受,并且越来越严重…… 秦林可以凭意志力强忍小腿伤处的剧痛,但这种全身反应是没办法用意志力克服的,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只有剧烈的心跳像重锤打鼓似的。 咚咚、咚咚! 秦林大声叫喊求救,谁知这荒山野岭少有人行,那小山村的山民也从不在野外过夜,日头刚偏西就回家,这时候早已尽数回到村内。小山村在两里之外与此地还隔着座小山岗,当然无人听见求救声。 力量渐渐从身体里流逝,秦林每一分钟都在痛苦的煎熬,附近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救声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以及心脏越来越猛烈的跳动声冲击着耳膜,并且心脏每次搏动所泵出的血液,都让脑袋胀痛难耐。 到后来他连喊话的声音都没有了,只能虚弱无力的斜倚在一颗老松树的树干上,嗬嗬的喘着粗气。 “难道我就此不明不白的丧命荒山,成为史上第一个被毒蛇咬死的穿越者?”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秦林此刻倒不是害怕,而是又好气又好笑。 恍惚间有人说话的声音传入耳中,秦林精神为之一振,想要呼救,无奈喉咙口干哑疼痛,半个字也喊不出来。 远远听见一个青春甜美的女声:“……爷爷,咱们今天找到不少稀奇的药材啊,我又可以替您那本书添几张插图喽!嘻嘻~上山之前就说好的,回家爷爷可得请全家人吃鳜鱼哟。” 那爷爷的声音则朴拙苍劲,语气中对孙女颇为宠爱:“是啊是啊,青黛说的是。鳜鱼,其味鲜美如豚,食之有益气力、补虚劳、健脾胃之效,‘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现在正到吃它的时节了。” 说话间两人就已转过山道的拐弯处,进入了秦林的视野。 前面是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容颜极其娇美,头顶如云的青丝梳着双螺髻,衬着肌肤洁白细腻仿佛吹弹可破,双颊因为行走而略带红晕,更增丽色,镶彩边的青布长裙裹住婀娜身姿,背负着一只精致的竹药篓儿,右手中握着柄小小的药锄。 她樱唇微张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十分纯真可爱,正吃惊的瞧着秦林,左手不自觉的扯了扯爷爷的衣襟。 那老人约摸花甲之年,身材高瘦容貌清矍,双目神光湛然,穿着领玄色长衫,腰系象牙白的丝绦,手握一柄九曲十八节的竹杖,花白的胡须和头发随风飘飞,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秦林神智迷迷糊糊的,暗自思忖:“难道遇上神仙了,紫霞仙子和菩提老祖?” “菩提老祖”不慌不忙的上前查看秦林伤势,初见伤处呈紫黑色,两道毒牙印痕流血不止,兀自吃了一惊,待发现小腿上端扎着布条阻止毒血攻心,伤处流出的血液颜色殷红,显然之前已将大部分蛇毒挤出,忍不住点了点头,颇有嘉许之意。 少女心地善良,见秦林被蛇咬伤生死不知,立刻拉着爷爷的袖子,娇声道:“爷爷,快给他治伤啊,看样子肯定很疼啊~~爷爷本事最大了,一定能治好的,青黛没说错吧?” 老人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一边有条不紊的查看伤势,一边说:“此为蕲蛇所伤。蕲蛇龙头虎口,黑质白花,胁有二十四个方胜纹,腹有念珠斑,口有四长牙,尾上有一佛指甲,毒性猛恶,乡人呼为百步倒,咬人之后伤处肿痛作紫黑色,蛇毒见血封喉,原本天下间无药可救……” 秦林中毒之后神智混乱,全靠意志力支撑才没有昏迷,本来听这老头儿说那条毒蛇的性状完全吻合,还以为他有办法救治,就稍稍松了口气。 可精神刚刚懈怠,突然间又模模糊糊听得一句“无药可救”,登时心头一紧,之前松了的那口气却再也没法提起来,只觉心脏猛的一缩,脑袋像被锤子狠狠敲击,登时耳边金鼓齐鸣,眼前金星乱冒,竟已昏死过去。 玄袍老者只顾着查看伤口,却不知秦林昏迷,从怀中取出只小瓷罐儿,口中兀自滔滔不绝: “可爷爷早就有了救治蕲蛇咬伤的蛇药,否则岂敢于春夏之交登上咱蕲州的荒山找药?遇上老夫,他这条命就算捡回来啦!青黛啊,你看我这独门蛇药,乃是七叶莲、青龙胆、急解索、鬼针草、凤凰花等二十八味良药调配而成,扶正祛邪、散风止痛,治毒蛇咬伤效验如神……” 听爷爷如是说,名为青黛的少女自是毫不怀疑,便放下心来,瞧着秦林昏迷不醒,她掩口扑哧一笑:“爷爷你长篇大论的,却把这人给吓晕过去啦,要是蛇毒不曾毒死他,却被您活活吓死,那就太好笑啦~~” 玄袍老者已取出金针为蛇咬的伤口拔毒,作治疗的初步处理,听得孙女开玩笑,不禁老脸一红,略显尴尬之色。 秦林伤口呈紫黑色高高肿起,脸上青气浮现,青黛虽然相信爷爷的医术,却也忍不住担心道:“瞧毒牙咬得挺厉害,可是受伤不浅啊!” 玄袍老者已用金针拔毒之术将残余的蛇毒拔出,他细细的擦干净金针,收回囊中,然后取出一只小锦盒,把蛇药敷在毒蛇咬伤之处,最后用布条绑缚。 蛇药见效奇快。秦林是被蕲蛇咬伤,中了血液循环毒素,毒牙印处始终血流不止,伤口虽小,到现在失血也已不少了,但玄袍老者的蛇药刚刚敷上,登时止住血,只有些须黄水流出,片刻之后连黄水也不流了。 并且蛇毒导致剧痛,秦林便是昏迷中兀自双眉紧锁,施药之后则眉头舒展,显然有所好转。 果然“扶正祛邪、散风止痛、效验如神”,玄袍老者倒也不曾胡吹大气。 此刻玄袍老者像是完成了一件颇为得意的作品,心满意足的拍拍手站起身来,眉飞色舞的对孙女道:“瞧爷爷手段如何?” 病人既已得到救治,青黛神色顿时轻松,绕着秦林转了一圈,颇为不屑的道:“这人细皮嫩肉,不像个惯走山路的人,哼哼,真是个胆小鬼呀,听到‘无药可救’四字就吓得昏死,忒也胆小!切~胆小鬼!” 其实秦林何尝胆小?官府悬银八百两捉拿的白莲教大师兄,还埋在坑里呢!只不过被毒蛇咬伤之后身体虚弱,一口气提不上来才晕倒的。 “太老爷,小姐,等等我们,这荒山野岭的……”从来路上,几个人的呼喊渐渐近了。 青黛撇了撇小嘴,蹲下来百无聊赖的用药锄挖地,挖了几下,视线又回到爷爷和秦林身上。 秦林被蛇咬伤之后走路跌跌撞撞,粗布衣服被荆条扯得东飘西荡,少女从这角度看去正好瞧见他胸腹处裸露的大片肌肤,不由得怔了怔。 青黛慌忙背转身去,粉嘟嘟的脸上已是绯红一片。 第五章 东璧 我没死? 秦林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下是铺着精细草席的床铺,上面盖着轻薄舒适的棉被,身处的房间虽然没有雕梁画栋的华丽装饰,但敞开的窗子既有温暖明媚的阳光射入,又有馥郁的药香飘来。 再看看墙角处,那只装着路引等物的包袱被随便扔在角落,没扎紧的包袱口子露出里面臭烘烘的麻布衣服,一副神厌鬼憎的样子,大约这就是无人理睬它而被随手扔在墙角的原因吧。 秦林大病初愈,身体酸软无力,又没见人来招呼,不免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看样子,是那仙风道骨的老人家和闺名青黛的娇美少女救了我,不过是怎么从荒郊野外来到这间房子的?那老者虽然身体旺健,也不像能背得起一个少年人的,嘿嘿,难不成是青黛背我下的山? 秦林穿越前一心扑在工作上,再者也没有几个女孩子愿意和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怪人交往,是以他老大不小的了还没正儿八经的谈过场恋爱,此刻想到名叫青黛的少女言语娇憨纯真,容貌天真可喜,不由得一阵坏笑,口水哗哗的往下流。 按照通常穿越者拥有的主角光环加持,这里多半就是青黛的闺房了,那么接下来的剧情就该是美女救英雄,然后哭着喊着非得以身相许? 没过太长时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走进来个白白胖胖的少年,手上端着铜盆搭着块毛巾。 见昏迷多日的秦林大睁着眼睛,小胖墩愣了片刻。 秦林暗叹一声,看来自己还没得到主角光环的加持,在床上昏睡这几天都是这小胖墩照顾的了。 唉~如果来的是那位青黛姑娘…… 秦林自嘲的笑笑,提醒自己现在是明朝万历年间,礼教最重男女大防,除开贫寒人家的女子必须外出劳动,只要生活过得去的妇女都不大愿意抛头露面,连不少夫妻在成婚之前都没有见过面呢,美女救落难公子再以身相许这种老套戏码,恐怕只有往小说里面去找了。 微笑着朝胖墩点了点头,秦林问道:“这是哪儿?我昏睡了多久?最近几天都是这位兄弟照顾的吧,多谢你了!” 小胖墩这才想起把端着的铜盆放下,嘴里嘟嘟囔囔的道:“哪儿?当然是我的房间,你躺着的就是我的床,太老爷和小姐在荆棘岭救了你,刘管家他们把你从岭上抬下来就搁我房里了,搞得我这三天都只好和伙计们挤大通铺……” “真是不好意思啊,”秦林摸了摸脑袋,看看小胖墩穿着举止,见他生得肥肥白白,显然家境不错,但一身青衣布鞋又算不得华贵,便笑着说:“那这样吧,改天我请你吃叉烧、肉包子和芝麻烧饼。” 正如秦林所料,小胖墩生来嘴馋所以才长得这么富态,但家境也只称得上小康而已,平时可不能经常吃到点心,所以听秦林说请他吃叉烧和肉包,立马就喜笑颜开,乐呵呵的,扳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的如数家珍: “那好啊!麒麟山脚下赵家酒楼的叉烧味道最美,十字街口的王婆包子皮薄馅多,南城白家铺子的芝麻烧饼是咱们蕲州一绝……” 秦林闻言暗自好笑,看来这小胖墩还真是个馋鬼,而且性情直爽心口如一,这三天也多亏他照顾,值得交个朋友。 到最后听得小胖墩说白家芝麻烧饼是蕲州一绝,秦林不禁愣了:“你说这儿是蕲州?” 小胖墩走上前摸了摸秦林的额头,疑疑惑惑的说:“你没发烧啊,咱们这李氏医馆不在蕲州城,还能在哪儿?” 秦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不容易混出城,现在又被抬了回来……不过现在有了路引,大明朝的万里江山,普天之下任何地方都可以落脚了。 之前经过蕲州,秦林一路上无数次听人说起城中有个李氏医馆,悬壶济世、妙手仁心,百姓们赞不绝口,称医馆主人为李神医,传说中简直到了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程度,而且那李神医宅心仁厚,数十年间每逢地方上爆发瘟疫必竭力赈救,深得民心。 当时秦林对神医什么的并不太关心,反正没打算在蕲州常住嘛,没想到被毒蛇咬伤竟是由这位神医所救,却也侥幸。 试了试身体只是卧床几天之后有些酸软无力,至于头晕眼花、剧烈心跳、伤口出血等等症状则全然消失,秦林不禁暗自佩服李神医的手段。 现代医学上对剧毒蛇咬伤,除了清创、去除余毒这些前期处理,主要还得靠抗蛇毒血清,大明朝的李神医当然不会有这玩意儿,那么他的治疗手法必定有独得之处。 “这位兄弟,我是汉阳县人,秦林秦木槿,还没有请教你的姓名。另外这座医馆都是李神医的吗,他于我有救命之恩,那么恩人的名讳上下怎么称呼?” 小胖墩自豪的道:“我叫陆远志,家就在蕲州南市上,现在跟着李神医~~” 秦林还以为他是李神医的徒弟,陆远志这才接着说:“~~的徒弟庞宪庞大夫学习医术,至于我家神医太师父嘛,你是汉阳县人连他老人家都不知道,还真孤陋寡闻!以前太师父在武昌楚王府做过‘奉祠正’,武昌府和你们汉阳县就隔一条长江……” 陆远志夹七缠八的说了半天还没提到神医太师父到底是谁,秦林忍不住提醒他:“太师父究竟是谁?” “我家太师父名讳上时下珍,李时珍嘛!”陆远志说着一拍脑门,拔脚就朝外走:“嘿,你病好了,我告诉太师父去,说半天话了我这会儿才想起来。” 秦林看着陆远志离开,愣怔了半晌,万万没想到这位神医竟然是后世大大有名的大明医圣,《本草纲目》的作者李时珍!怪不得他不用抗蛇毒血清就能治好蕲蛇咬伤,对这位医圣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嘛,蕲蛇的性状和功用,《本草纲目》里可是写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不过印象中好像李时珍是个家境贫寒的医生,怎么有规模如此庞大的医馆?以太老爷和小姐的称呼看,似乎很有身份地位。 其实李时珍并不像后人想像中那么贫寒,李时珍的父亲的确是个贫寒的铃医,但他自己早年就出任过武昌楚王府的八品官“奉祠正”,后入京师太医院供职,回蕲州家乡后也常替荆王府的天潢贵胄们诊病,诊金收入不菲,否则他哪儿来的余钱给穷人施药? 如果说李时珍在楚王府和太医院的任职还属于杂品职官,那么他的大儿子李建中以嘉靖壬子年举人身份出任四川蓬溪县令,二儿李建元、四子李建木也分别考上了秀才,李家已算得上官宦门第,跻身于儒林。 没过多久陆远志就引着李时珍来了,让秦林高兴的是,娇美可爱的李青黛也躲在爷爷身后,明媚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奇的打量着秦林,而李时珍对这个孙女显得十分慈爱,甚至可以说有些宠溺。 秦林对救命恩人是非常感激的,换做穿越前的现代社会,南直隶按察使司对徐老太案的判决早就凉透了人心,还有几个人不怕惹祸上身,敢对倒在地上的人扶一把?要是在徐老太时代的南直隶被蛇咬了倒在地上,恐怕只有等死,绝对等不到救命的李时珍! 所以他挣扎着爬起来,跪坐在床上朝李时珍拜谢:“神医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李时珍笑吟吟的,轻轻把秦林按回躺下:“医者父母心,小哥前日被蛇咬伤,我辈岂能见死不救?再者,能救治好还多亏小哥自己处置得当,清洗伤口、挤出毒液、捆扎伤处上端防止蛇毒随血脉上行攻心,都是极佳的手法,老夫所做的只是上药这最后一步,区区微劳实在不足挂齿。” 瞧瞧,瞧瞧这医风医德!秦林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不料李青黛见爷爷夸秦林处理巧妙,便有些不服气,嘟着小嘴道:“爷爷太谦虚了,昨天晚上您喝了酒,不是很高兴,说蕲蛇咬伤极难救治,若非您的蛇药断难活命,而且这几年您救治三十多例蕲蛇咬伤,以他这次疗效最为完美无缺吗?” “啊,我说过吗?”李时珍笑着摸了摸孙女的脑袋。 蕲蛇咬伤必须两个时辰之内施以有效的救治,否则毒发无解,而病人被咬伤往往是在荒山野岭,送到蕲州城内的李氏医馆就把时间拖久了,很多时候半路上就咽了气,李时珍纵是神医也没办法和阎王爷抢人。 蕲蛇被称为百步倒,言其毒性异常猛烈,常人被咬伤在走上百步的时间内就要送命,又称五步蛇,说咬伤之后剧痛难忍,往往只能走五步远就要一头栽倒。 这种说法固然有夸张之处,但乡民们不懂蛇咬伤的处理,在伤口没有清洗、血脉没有紧扎的情况下慌忙奔行,很快蛇毒就随血脉上行,扩散到全身,快速中毒毙命,即使侥幸保住性命也会留下不少后遗症。 像秦林这样被蕲蛇咬伤之后,自己做了几乎完美的前期处理,李时珍救治起来实在顺手无比,并且救治又及时,实是医学上非常难得的完美病例,所以他昨天查看秦林的病情之后十分高兴,喝了点自酿的药酒,和宠爱的孙女说了些得意的话,今天听说秦林醒来,又急匆匆的过来查看。 只不过自家人之间说的话,怎么可以和病人说呢,这不成了居功自傲、示恩卖好?青黛天真烂漫不通世故,李时珍却是很不好意思,老脸微红,对秦林拱拱手: “小哥见笑了。犬子宦游巴蜀,留下这孙女在老夫膝下承欢,老夫可怜她父母不在身边,未免骄纵了些。” 李青黛轻哼了一声,朝秦林撇了撇嘴,又缩回爷爷身后,倒是不再说话了。 秦林赶紧道:“李神医太谦虚了,青黛小姐说的才是事实,没有你们相救,只怕我早就成了荒山上的孤魂野鬼。” 被陌生男子提到自己闺名,李青黛立刻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从爷爷身后探出头来,期期艾艾的说:“你、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哦~你偷听爷爷和我说话来着,真讨厌!”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又娇声道:“不行,你知道我名字了,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快说出来,这样才公平!” 听得小姐问一个青年男子的名字,小胖墩陆远志和几个挤在门口的师兄弟都忍不住笑,这位师妹天真烂漫,太师父对她又向来骄纵,以致她竟不明白这样问有何不妥。 “胡说八道,”李时珍笑着把孙女拍了回去,若是一般书香门第的闺女根本不允许和陌生的青年男子见面,李家本是医生,没官宦世家那么讲究,这地方又是自家医馆之内,他才允许好奇的孙女跟着来,但她出言询问一个青年男子的姓名,确实就不应该了。 以李时珍的身份自不会让仆人、学生去翻秦林的包袱,没看见那张路引,当然不知道他的姓名,此时孙女提起他也就顺势问道:“那么,还未请教小哥台甫上下?” 秦林还是原来的说辞:“在下世居汉阳,姓秦名林字木槿……” 刚说到这里就听得“哧”的一声笑,和“咦”的惊讶声。 吃吃笑的是青黛,隔了片刻,陆远志和他的师兄弟们才恍然大悟,挤眉弄眼的跟着笑了起来,让秦林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笑的什么。 一脸惊讶的则是李时珍,他反反复复的打量秦林,沉声问道:“恕老夫冒昧,小哥可有身份凭证?” 秦林醒来已有了半个时辰,酸软无力的感觉开始消退,闻言他干脆翻下床,伸手去包袱里掏摸,取出路引和书信,恭恭敬敬的递给李时珍。 李时珍将路引略扫一眼就放在旁边,只把书信拿在手中细看,看着看着手就微微发抖,眼睛里泪水滚下来。 青黛捂住了小嘴,陆远志和一众师兄弟目瞪口呆,不知道李时珍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老友啊老友,没想到你竟先我而去,黄泉路上且慢行……”李时珍哽咽半晌,忽然神色肃然,对秦林道:“世侄孙且宽心,就在我这里住下吧!” 秦林一头雾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李时珍抹了把老泪,紧紧抓住秦林的手臂:“难道令祖没有和你说明白就病逝了?老夫名时珍,字东璧,便是令祖的知交好友!” 第六章 木槿 从李时珍的口中,秦林得知“爷爷”秦实与这位大明医圣竟有非常深厚的交情。 原来二十五年前李时珍曾被武昌楚王府邀请担任正八品的“奉祠正”,主要负责医疗工作,当时秦实正在王府仪卫司任“典仗”,是个正六品的低级武官,两人相交莫逆。 楚王笃信道家方术,招请道士在府中开炉炼丹,搞得乌烟瘴气。那些道士们还胡说什么有病不需要医学治疗,只要虔心求神炼丹便能痊愈,炼成金丹还能成仙了道、白日飞升。 李时珍不信方术,屡次与道士互相辩驳,受到道士的联合排挤,期间秦实帮了他不少忙,但楚王一心求仙偏袒道士,他俩对此也无可奈何。 后来道士进谗言陷害,把炼丹失败归于府中有人对神仙不敬,矛头指向秦李二人。 炼丹不成升仙无望的楚王迁怒于人,李时珍是杏林名医素有清望,对他不能太过分,正好嘉靖皇帝下旨延请名医入太医院,楚王就他去数千里外的京师太医院任职,等于一脚踢出王府,眼不见心不烦; 秦实就没那么好运气了,虽是正六品,在重文轻武的大明朝却没有什么地位,王府仪卫司的武官更是如同家奴一般,楚王下令乱棍将他打出王府,直接除名开革。 秦实回到长江对岸的汉阳县老家,生活清贫,李时珍从太医院回到蕲州行医,经济上渐渐宽裕起来,便写信劝老友搬到蕲州,被好强的秦实拒绝,又托人带信带银子去,秦实却把信收下,银子一概退回。 提起往事李时珍好不唏嘘,说完对秦林道:“世侄孙既然到了这里,一切有我安排,总要不负秦实老友的重托。对了,武昌在蕲州上游数百里,怎么你没到蕲州城来找老夫,反而跑到下游方向的荆棘岭去了?” 秦林只好编了套说辞:“侄孙不想麻烦太世叔,准备沿长江而下,去江南做点生意……” 孰料话还没说完,李时珍面皮涨得通红,花白的胡须就根根翘了起来,正言厉色的说: “胡闹!世侄孙,令祖信上说你素性顽劣,恐你踏入邪途,老夫还只当他管教过于严厉,今天听你如此说,倒是坐实了令祖的说法。想那江南烟花浮浪之地,什么秦淮河、西子湖的,烟花柳巷青楼画舫,年轻人去了岂不目眩神迷,一步错、步步错,将来还有个善了吗?” 陆远志众师兄弟望着秦林眉花眼笑,还有人朝他一挑大拇指——显然江南的青楼楚馆,在这群年轻人的想像中颇具诱惑力。 李青黛则朝他做了个俏皮的鬼脸,春葱般的手指在鼻上刮了刮,吃吃的笑:“不要脸,不害臊!” 秦林早已目瞪口呆,说去江南沿海本是因为那些地区商品经济发达,方便做点事情,不料李时珍竟然会错了意。 他还没想好怎么解释,李时珍就斩钉截铁的道:“世侄孙不必说了,老夫与令祖情同手足,他既然在临终前托我照料,老夫便于你有管教之责任,断不许你去江南胡作非为。好了,这张路引我收下了——刘全快过来,把路引送去州衙,拿我名帖找张吏目,替秦世侄孙在本州落籍!” 秦林傻眼了,李时珍不仅是他名义上的太世叔,还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这老头儿拿出太世叔的威风来,他当然无可奈何,眼睁睁的看着管家刘全拿着路引往州衙去了。 于是只好恭敬不如从命,留在了李家。 小胖墩陆远志已在李氏医馆学习三年,照顾病人挺有一手的,厨房又时不时送鸡汤、参汤,不出数日秦林的身体就恢复如常,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秦林带来的书信上要求李时珍给他谋个营生,李时珍便让他留在馆中学习医术,这个决定顿时叫医馆的学徒和伙计们对秦林羡慕不已。 陆远志告诉他,这李氏医馆并不是那么容易进的,首先要三代家世清白,其次要本人好学上进,最后还要天资聪颖。 如此严格的条件,蕲州城内外想进医馆做事的人却快挤破头了。 原来李氏医馆的学生分为三等,最低一等是药铺伙计,在掌柜和熟手带领下辨别各种药物、熟悉药性,只要在李氏医馆做了五年以上,成了熟手,自有别家大药铺重金聘去做二柜头、三柜头,若是去中小药铺甚至直接当掌柜也不稀奇。 第二等是学徒,有入医馆旁听的资格,不过仍然要承担洒扫杂务和药铺的工作,李氏医馆的学徒已算神医李时珍的编外弟子了,学个五年八年,出师之后在荆湖地区城乡各处行医都不愁衣食。 最令人羡慕的则是医馆的正式学生,这就是大明神医李时珍的正宗嫡传了,只要学医有成,荆王楚王等各处王府都虚位以待,医术高明的说不定还会被到太医院,那就是朝廷命官,光宗耀祖了。 只不过目前李家医馆招收正式学生的条件极其严格,包括陆远志和李青黛在内仅有六个人,秦林是第七个。 秦林从锦衣卫追捕的白莲教大师兄高豺羽那儿弄了不少金银,暂时不缺钱,对王府医官和御医这种没什么权力、纯粹伺候人、时不时还要受气的职位也没什么兴趣,陆远志说得口水嘀嗒的秦林却不怎么动心。 不过他还没想好下一步做些什么,学的刑侦和法医技术在大明朝貌似没什么用处,造玻璃肥皂炼钢这些很有前途的工作嘛,他又不会。 前一世学的法医,和死人打交道多,和活人打交道少,对临床治疗只懂个皮毛,说起中医更是一窍不通,见识了李时珍不用抗蛇毒血清就能治好毒蛇咬伤的本事,秦林不禁对这位大明医圣的医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反正还没想好去处,留在医馆倒也无妨。 李时珍有六名得传医术的入室弟子,庞宪、瞿九思,以及他自己的四个儿子。 万历元年瞿九思考中举人就离开了医馆,长子李建中则远在四川蓬溪县为官,次子李建元和四子李建木都已考上秀才,分别在黄州府学和蕲州儒学读书,目前主持医馆的只剩下庞宪和三子李建方。 秦林在医馆学习了好几天,李建方和庞宪作为老师轮流来教学。 李建方为人有些严肃刻板,课后也不大和学生说话,拿起书本就走——陆远志说这位老师想学李时珍的例子进入太医院任职,所以忙着钻研医学典籍,对医馆的教学和日常诊疗工作不是很上心。 庞宪字鹿门,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人,他无论见了谁都是笑嘻嘻一团和气,目前医馆的工作主要由他承担。 秦林来到医馆半月之后,忽然连续三天李建方都没有露面,第四天又是庞宪讲课。听课的除了七名正式学生,还有不少旁听学徒。 老师在台上讲君臣佐使、寒热虚实,秦林则对着大字本皱眉头:他从小学的简体字,对现在使用的繁体字嘛,辨认倒也不太难,可写起来总是缺笔少画;再者并没有专门练习过毛笔,现在将一管笔握在手中,软软的笔头东一拐西一弯,写出来的字是七歪八扭。 现在秦林才知道那些穿越者凭借几句后世的杰出诗词文章就在古代考科举,不仅进士及第还要连中三元的故事是多么可笑了,单单是古人的毛笔书法你就拍马也赶不上…… “木槿!” 秦林突然间听见讲台上喊到自己的表字,恍惚间抬头应了一声。 满堂学生同时投来诧异的目光,有几个人已笑了起来。 庞宪拿书敲了敲桌子,斥道:“笑什么笑?” 接着他在讲台上一本正经的往下念:“木槿,甘、平、滑、无毒,主治牛皮癣、痔疮肿痛、大肠脱肛、噤口痢、黄水脓疮……” 庞宪每念一句,底下就笑翻一群人,没办法,这木槿的主治功能实在是“很黄很暴力”。 秦林苦笑着揉了揉鼻子,他并不懂得中医中药,根本不知道“木槿”还是味中药,只因为要和路引相符,听起来也和原本的姓名合拍,便以“木槿”为表字的,也是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清醒之后第一次说出姓名,青黛会立马乐不可支。 这不是,坐前排的青黛伏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又笑得不亦乐乎了,半晌后她转过身来,趁人不注意飞快的朝秦林做了个鬼脸——率先发现这个名字的笑点,显然她为此很有点得意。 原本有点小郁闷的秦林,见了这夏花般灿烂明媚的笑容,登时心情变得一片明朗,笑着朝她点点头。 明季礼法森严,青黛能在此上学一则因为李时珍年迈,编纂本草纲目时在某些方面需要孙女协助,二则李家医学世家却非官宦世家,家规并不是太严,三则李时珍对孙女颇为溺爱。 但青黛也极少和师兄弟们说话,更不要说冲着别人笑了,秦林只点点头,她就害羞得不行,面红耳赤的回过头,再也不往这边看。 小姑娘轻轻拍了拍胸口,只觉得心如鹿撞。 大部分人并没有瞧见这瞬间发生的一幕,但秦林不知道自己的侧后,已有一道阴狠的目光射了过来。 台上庞宪被自己逗乐,嘴角也忍不住上翘,笑嘻嘻的问道:“秦林,你既以木槿为表字,可知道这木槿如何药用么?” 陆远志这些天已吃了不少秦林请的包子、叉烧,见他被老师叫起来,情知他回答不出,多半要被老师责罚。 小胖墩赶紧用书本遮住脸,用秦林才能听到的声音递答案:“脱肛是木槿根煎汤……” 秦林站起来,老老实实的答道:“弟子不知,请先生指教。” 唉~陆远志懊恼的一拍大腿,心说秦林要挨戒尺了:别看李建方老师平时板着张脸,其实对学生的学业是无可无不可的,你爱学不学;这庞先生看上去笑嘻嘻的,检查学业却最严格,稍有错误就要施以惩戒。 谁知庞宪冷笑着朝陆远志一扬戒尺,吓得小胖墩直往桌子底下躲,但并没有为难秦林,自己解答道: “大肠脱肛,用木槿根煎汤,先熏洗后,以白矾、五倍子调敷。痔疮肿痛,用木槿皮或叶煎汤先熏后洗。黄水脓疮……秦林,你且坐下吧,为师也知道你底子不好,但学医之人必须弄懂药性,你断断不可荒疏,还须加倍勤学才是。” “多谢老师教诲,”秦林拱拱手坐下。 医馆大堂那边有学徒过来叫人,说是有危重病人到了,庞宪安排学生们自行读书,让大师兄张建兰照管一下,便匆匆离开学堂。 秦林屁股还没在板凳上坐稳,就听见身侧有人压低了声音,尖酸刻薄的说:“哼,不学无术,这种人也能混进咱们医馆,就算太老爷念旧,可这家伙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材料,有脸坐在这课堂中间吗?!” 第七章 师姐 名为白敛的学徒,用挑衅的眼神看着秦林。 他身边的几名学徒也充满敌意,几个人七嘴八舌的道:“什么玩意儿,脸皮还真是厚,都快赛过城墙了。” 秦林一头雾水,自打来蕲州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要说仇人嘛倒是有一个,高豺羽,还神不知鬼不觉的埋在地底下呢!这几个人吃了枪药,想找死? 旁边坐的小胖子陆远志回头说:“白二哥,秦林可没得罪你,太师父过年的时候就说正逢己卯年乡试,建元、建木两位先生要专心读书考举人,只有建方、庞宪二先生主持医馆,所以今年停招学生。白二哥没能拜入师门,怪不到秦林头上。” 大师兄张建兰本来埋头看书,闻言缓缓抬起头,不徐不疾的道:“陆师弟此言有理,白老弟时运不济,须怪不得别人。太师父曾说咱们做医生的人,首先讲一个‘德’字,心性要耐得住磋磨,不骄不躁,宽正平和。” 秦林认得这人叫做张建兰,现在这批学生当中以他年纪最大、入门最早,天资聪颖、学业有成,众人都说已得了李时珍五六成的真传,是一众学生、学徒的首领,还得到庞宪和李建方的重视。再有一年就要出师,据说很有可能被荆王府聘为从八品的良医副,到那时就是朝廷命官,与平民百姓有云泥之别了。 秦林还没有说什么,倒是陆远志得大师兄出言支持,十分高兴的说:“还是大师兄教训得对……” 没想到张建兰话锋一转,瞧着秦林皮笑肉不笑的道:“不过医术也很重要嘛,否则将来替人治病的时候药不对症,庸医杀人可是要坐牢的!秦师弟是太师父亲口招入医馆的,若是将来医术低劣,嘿嘿,岂不是辱咱们太师父的名声?” 陆远志已是张口结舌,对方一个一个太师父,他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一张圆胖圆胖的脸已是涨得发红。 秦林此前已经听陆远志提起过白敛,既然张建兰如此说,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原来李氏医馆的入门弟子只要学成出师,将来就很可能被哪家王府担任良医正、奉祠正,运气好还能去太医院供职,所以人人趋之若骛。 但李时珍收弟子和再传弟子的原则从来是宁缺毋滥,医馆学生每年仅仅招收一名,还要从家世、心性、才学等多方面进行考察,若是哪年没有合格的,这年就干脆不收。 李氏医馆的伙计想成为学徒,学徒则想成为入门弟子,白敛就是其中最热心的。他和张建兰沾亲带故,就走这条门路想拜师入门,他资质不差,平时在医馆做事情也十分卖力,再加上张建兰拍了胸脯,众学徒们都觉得十拿九稳。 不曾想明年正逢己卯科乡试,因为建元、建木两位先生要应举,李时珍又忙于修撰《本草纲目》无暇教学,便决定停招,白敛就没能如愿。 本来这事儿就完了,白敛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将来再等机会。 可秦林突然掺了进来,还是李时珍亲口点的入门弟子,就让白敛喝醋泛酸了。事没办成,张建兰觉得脸上无光,也迁怒于秦林。 最初几天摸不清秦林的底细,他们还不敢公开发难,待从管家刘全那儿打听到秦家父母双亡家道败落,此前只不过是祖辈和李时珍交好,实际上二十多年没有往来过,好像李时珍也没怎么特别照顾他,便渐渐的有些瞧不起了。 再看见秦林写字七歪八扭,对药性用法也是一窍不通,张建兰和白敛就无所顾忌了,庞宪一走,他俩立刻挑起事端。 不料张建兰说了这大通话,秦林只是嬉皮笑脸的看着他,眼神中带着戏谑之意,活像对方是街头耍猴的。 张建兰本来颇有点小城府,否则也过不了李氏医馆对弟子品行的考察,可他即将出师去做医官,便没有以前那么谨小慎微了,当着师父、太师父自然收敛些,背后行事就渐渐张狂起来。 被秦林这么个初入门的师弟无视,张建兰登时心头火发,语带讥嘲:“人贵有自知之明,与其白学几年浪费时间,不如及早知难而退。我瞧秦师弟天资倒也不坏,去当铺或者钱庄做个学徒,说不定还胜过在咱们医馆胡混呢。” 秦林冷哼一声不置可否,在他看来张建兰的挑衅根本就不值得回应,区区一个医馆学生而已,至少高豺羽那种白莲教匪首才值得认真对待吧。 可在别的人眼中,已成为新生受老生欺负的典型,某位不久前才挖坑埋掉钦命要犯的腹黑男竟被当成了可怜的受气包,投向他的眼神除了鄙夷还多了几分同情。 “张师兄,这太过分了吧……” 秦林身后响起了清脆温婉的女声。 李青黛贝齿咬了咬嘴唇,双手因为紧张而互相握住,鼓起勇气道:“秦、秦师弟是刚学医术,他以前又没有学过,现在自然要差一点,咱们都是从不懂到懂慢慢学会的,再学三五年,秦师弟必定比现在强得多。” 张建兰和白敛等人十分诧异,这位很受太师父宠爱的小师妹以前是极少和众师兄弟说话的,不想她竟然出言维护秦林。 李青黛生得清丽娇美,医馆学生们青年少艾都对她有几分爱慕之心,只不过她深受李时珍宠爱,父亲李建中又是现任的四川蓬溪知县,众人自知身份地位相差太大,便不生非分之想。 只有张建兰得了荆王府的准信,出师便能出任从八品的良医副,虽然是不入流的杂职小官,离官宦儒林还差得远,可他已有几分飘飘然,自认为将来有了朝廷命官身份,娇俏可爱的小师妹必然对自己倾心。 没想到这秦林刚来几天,从不多言的小师妹竟然替他说话,张建兰一时间又妒又恨,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鼻子里冷哼一声。 可他还没想好进一步羞辱秦林的说辞,方才叫走庞宪的学徒又跑了过来:“来的是疟疾病人,庞先生让诸位过去瞧瞧。” 古代中国岭南和湖南是疟疾多发区,湖北蕲州李氏医馆所在的长江北岸其实疟疾并不多见,但距离不远的湖南长沙、江西南昌乃至两广地区就水网密布气候湿热,学生们出师之后在这些地方行医就极有可能遇到大批疟疾病患,因此碰到疟疾患者庞宪就让学生们见习一下。 张建兰没搭理青黛,自顾着率师兄弟们离开了。 呼~李青黛长长的出了口气,如释重负的用手拍了拍胸口。 诸位师兄相继离开,只剩下差不多年纪的秦林和陆远志,青黛神情立刻变得调皮起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在秦林脸上一转,故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撇了撇嘴:“胆小鬼,要不是我、要不是师姐我替你说话,你还不被张师兄吓坏了?哼哼,他们也太过分了。” 师姐?陆远志困惑的看了看青黛,却被她狠狠瞪了一眼,只好闭上嘴巴不说话。 秦林哭笑不得,心说我离吓坏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不过李青黛出言相助确是至诚,他也就拱拱手,老老实实的道:“那么,就多谢师姐了。” 这声师姐一叫,李青黛顿时乐不可支,老气横秋的把小手一挥,大包大揽的道:“嗯,师弟,不用怕,今后他们再欺负你,师姐我就告诉爷爷去!” 语气如此稳重,单看神态动作青黛把她的神医爷爷学了个十足十,可内容却暴露了小姑娘的稚嫩,所谓告诉爷爷,和发现男生做坏事就朝老师打小报告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吧。 秦林无可奈何的挠了挠头皮,对青黛的“好意”,他实在无话可说。 “好了,就这样吧,秦师弟,以后记得要听师姐的话哟~~”李青黛偷笑着离开,美丽的大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陆远志这才苦着张胖脸,对秦林道:“唉,秦哥你上当了。咱们医馆排师兄弟是按年纪而不是按入门先后,小师妹明明比你小,还让你叫她师姐,真是的……” 秦林哑然失笑,这就是小师妹挺身而出仗义执言的用意吗?被这么个小姑娘占了便宜,还真有点丢脸啊。 和陆远志拖在众学生的最后,慢慢走向医馆大堂,秦林若有所思的问道:“那位张师兄,他从来都是这样子的吗?” “不,张师兄以前不这样的,待我们挺不错的。可自从他得了荆王府邀去做良医副的信儿,就……”小胖墩不解的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秦林一声冷笑,“这么说来,他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啊。” 什么?小胖墩奇怪的睁大了眼睛,全然不明白秦林的意思:医馆中除了太师父和两位先生之外就属张建兰最大,将来他若是出任荆王府良医副,更是从八品的朝廷命官,蕲州城内外的医生都得对他恭恭敬敬,可听秦林的语气,竟完全没把他当回事? “话说回来,”秦林瞥了眼小胖墩,意味深长的坏笑着:“不是说李氏医馆选学生要考察天资聪颖吗,陆兄弟是怎么通过的?” 陆远志十分得意,嘴都笑得咧到腮边去了:“本来我是不行的,可太师父说学医之人首重心性,古拙胜于新巧,诚朴胜于机变,就把我留下了。” 秦林摸摸陆远志的头,眼前这张胖乎乎的小圆脸越来越像范德彪了,卖拐的坏叔叔就专爱找这号“诚朴”的好孩子。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医馆大堂,只见庞宪居中,学徒、弟子们绕大堂四周围了个圈子,圈子中间有条竹编滑竿,上面躺着位老妇人。 这是夏天了,最近又长时间没有下雨,天气相当炎热,可滑竿上的老妇人盖着两床棉被,兀自不停的打寒颤,双颊泛青、嘴唇发紫,低声呻吟喊冷得受不了。 滑竿旁边蹲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他蹲在地下似乎比普通人坐在椅子上还要高,体格非常魁梧,活像大庙里塑的护法金刚。 那大汉抬起头来,正巧和秦林的视线撞了个正着,他嘴里咦了一声,两只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腾的一下站起身来: “小兔崽子,怎么是你?!” 第八章 青蒿 秦林全然摸不着头脑,他认得这咆哮的大汉就是当日出城时拦下自己的民壮,叫做牛大力,却不知道为什么再次见面竟像有深仇大恨一样。 只见这金刚也似的大汉三两步就冲到了秦林身前,粗大的身子带起一阵疾风,咬牙切齿神情颇为不善,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就要揪他脖领子。 张建兰、白敛一众学徒见状大惊,赶紧朝两边远远躲开,生怕被这蛮牛般的大汉撞上——瞧那势头碰上了就得筋断骨折,岂不是一场无妄之灾? 陆远志和青黛站在秦林左侧,牛大力冲过来时小胖墩呆了一呆,待看清这来路不明的大汉要揪秦林的衣领,小胖墩踏前一步想和对方理论,不料秦林却把他轻轻推开。 秦林推开陆远志,自知力气和牛大力相差太远根本没法硬拼,本来准备侧身让过他这一扑,再施展捕俘拳的“卡脖掼耳”打他太阳穴,就算对方练了硬气功也得好一阵头晕眼花。 孰料青黛就在秦林侧后,惊讶之下竟忘了闪避,秦林正要避到侧面施展捕俘拳的时候才看见她所站位置,如果避开牛大力的冲撞从侧面使“卡脖掼耳”,收不住势头的牛大力必然撞上青黛。 无奈之下,秦林只好双手交叉向上一举,正架在对方手腕上,只觉得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道沿着胳膊传下来,这一击之下非但双臂骨头差点裂开,甚至连全身骨骼关节都在咔咔作响。 原本他使的这一招是捕俘拳的“上架弹踢”,双手上架之后借敌人之力快速回摆,同时起左腿弹踢对方小腹,招式十分凌厉。 可秦林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体,对方则是虎背熊腰的大汉,单单“上架”他已然竭尽全力,哪儿还有余力“弹踢”?心头早已叫苦不迭。 牛大力这一抓虽未尽全力,但竟被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少年人挡了下来,他也略微错愕,接着出手又要抓来。 “咳咳,”正在替老妇人诊脉的庞宪眉头紧皱,冷冷的道:“奇怪,这是来医馆治病的,还是来武馆打擂台的?” 牛大力闻言恍然大悟,这还是在李神医的医馆里呢!他赶紧把举起的手放下来服服帖帖的垂在大腿旁边,回过头去,半呵着腰恭恭敬敬的道: “治病,当然是来给俺娘治病的。小的是个粗人,不懂礼数,冲撞了庞大夫,莫怪,莫怪!” 庞宪冷着张脸,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理会牛大力,自顾着按部就班的让老妇换了只手继续诊脉。 牛大力脸色苍白,脑门上大滴大滴的汗珠子往下落,偌大个身子竟瑟瑟的发起抖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庞宪磕头赔罪: “庞大夫,小的错了,您千万别挂在心上,万一给俺娘诊错了脉,小的就算上吊也后悔不及啦!” 青黛刚刚被牛大力这莽汉吓得不轻,但她随爷爷在蕲州荒山野岭中奔波,毒蛇猛兽也见了不少,胆量可比普通女子大得多了,见牛大力朝庞宪下跪的窘态,她倒笑了起来,低声道:“喂,秦师弟,你看那大汉真好笑……” 秦林可笑不出来,两只胳膊像要断掉似的,青黛无意中扯了扯他胳膊,疼得他呲牙咧嘴。 庞宪听了牛大力的言语,却是又好气又好笑,斥道:“医者父母心,便是死仇大敌求上咱医馆,我也替他仔细诊疗。歧黄乃济世之术,吾辈既然悬壶济世,岂会以医术要挟、报复病人?你这人太不晓事!” 牛大力哦了一声就从地上爬起来,指了指秦林,乐呵呵的笑道:“那感情好啊!庞大夫真是好人,您要治好俺娘的病,俺也就不和这小、小兄弟计较啦。” 他本来想说小兔崽子的,临到嘴边了才改作小兄弟。 庞宪哑然失笑,知道和牛大力这种粗人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望着秦林说:“咱们这是医馆,不是武馆,学医须得心境平和方能通达歧黄,今后不准在外面惹是生非了。” 张建兰与白敛对视一眼,颇有幸灾乐祸之意。 只有秦林看出庞宪眼神中嘉许多过责难,原来庞宪眼力极好,已将刚才秦林推开陆远志然后拦在青黛身前的经过瞧了个清清楚楚。 只不知这牛大力为什么如此激愤? 庞宪得了李时珍八成真传,医术颇为了得,很快就判断出了牛氏的病症:“病人脉象显示她平日身体健康,只是去了湿热瘴气之地,中了温疟。此病来势猛恶,最是要人性命,但只要及时治疗,却也不难痊愈。” 听了庞宪的诊断,秦林暗暗点头。他虽不是临床医师,倒也知道中医称疟疾为温疟,病人忽而寒颤,忽而高烧,俗称打摆子,在岭南两广多见,是由按蚊叮咬传播的传染病,按蚊多生于潮湿温热的地方,也就是民间说的瘴气之地。 只不过疟疾的对症药是奎宁,即金鸡纳霜,产自南美洲的金鸡纳树,现在肯定还没有传入中国,庞宪又如何救治呢? 就听得庞宪胸有成竹的道:“青蒿就是治疗温疟的良药,此物辛,苦,寒,无毒,除治疗温疟外,亦能治小儿风寒惊热……” 秦林恍然大悟,往自个脑门上拍了一下,怎么把青蒿给忘了?嘿嘿,咱到底不是学临床的呀。 疟疾是热带、亚热带和暖温带多发病,中国湖广、岭南、江西、福建多发,这个恶魔在东南亚和非洲更是夺去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据估算整个二十世纪死于疟疾的患者,居然超过两次世界大战的死亡人数! 奎宁,也即是原产南美的金鸡纳霜,在好几个世纪里霸占了疟疾的惟一对症药地位,但它有不小的毒副作用,并且治愈率也不算高。 直到七十年代越战期间为了保障士兵健康,中国专家遍查古籍寻访民间中医中药,发现了青蒿中提炼的结晶对疟疾特别有效,才改变了奎宁独霸天下的格局。它具有疗效好,副作用小,治愈率高的优势,得到了世界卫生组织的好评和资金推广,是中医中药对全人类的重大贡献。 秦林原来工作的地方距离不远就有青蒿的种植基地和生产厂家,只不过作为和死人打交道的法医,他对治疗活人的药物印象不深。 知道有治疗疟疾的特效药,秦林定下心来。 青黛不知道秦林在想青蒿素的事儿,她只瞧见秦林脸色阴晴不定,一会儿忧愁烦恼,一会儿又像故作镇定,还当他被牛大力吓得不轻呢,便低声“安慰”他:“秦师弟你怕什么呀!只要庞先生治好了那莽汉的母亲,他就不会为难你了……哎,我说你这胆小鬼啊,看不出来还惹这么多事儿,你怎么招惹到他的?” 青黛身上带着股淡淡的药香,嗓音又清脆如银铃,呵气如兰。 秦林呆呆的出神,没有理睬。 青黛顺着他目光看去,医馆大堂与药铺之间有七八门火炉子,正热气腾腾的熬煮着药物,有三四个伙计照管,既没有熬干冒烟,也没有水滚漫出,她左瞧右瞧也没看出什么毛病。 忽然秦林急切的问道:“药材都要熬煮么?” 青黛水灵灵的眼睛睁得老大,不明白秦林用意何在,迟疑道:“你说熬药啊,自然是要熬的。” 秦林眉头皱成了川字,想了想自己的身份是个初学医术者,不便直接去告诉庞宪,便对青黛说:“青蒿用来治疗疟疾不能煎熬啊,否则高温破坏了有效成分,就没有疗效了。” “呀,本以为你没学过医,没想到你还知道不少呢,怪不得爷爷说你处理蛇咬伤的手法很不错!”青黛秀气的眉头一挑,好奇的看了看秦林,顿了顿又道:“《肘后方》载,青蒿一握,水二升,捣汁服之,治疗温疟有奇效。捣汁就行了,的的确确不用煎煮。” 秦林暗笑自己杞人忧天。 中医往往煎熬药材制成汤剂服用,偏偏到了用青蒿治疗疟疾时,使用方法就变成了“捣汁直接服用”——也即是说,古代的医学家们已经明确认识到青蒿对疟疾的疗效会被煎煮破坏,因此特别记录了正确的服用方法! 也难怪嘛,我们是炎黄子孙,而炎帝正是尝百草的神农氏…… 庞宪诊断病情的同时,已有学徒磨好了墨、铺开了纸,请他把处方写下来再拿到药铺照方取药,另外方子还要形成医案以备将来查考,秦林看了觉得挺正规的。 庞宪挥毫之际,管家刘全从后堂走了来,一脸的喜气洋洋,望着众人大声道:“庞先生,荆王千岁因您上次替世子瞧好了病,设宴请太老爷、三老爷和您,太老爷让您收拾收拾,这就去吧。” 蕲州人有不知道大明皇帝的,可不知道荆王府的还真没有,听说庞宪替荆王世子瞧好了病,千岁爷还特意设宴相邀,大堂内外就响起了啧啧的赞叹声。 医馆的学生、伙计不好自夸,病人和家属早就把大拇指竖了起来:“李家医馆,妙手回春!” 庞宪神色却是淡淡的,不怎么当回事。 青蒿捣汁兑水治疟疾,因为未曾煎熬直接服用,所以汁水是凉的,牛氏这会儿盖了几床棉被还冷得直哆嗦,有药也灌不下去,庞宪打定了主意等她发热时用药,于是不紧不慢的写着病案。 只写了几行字,李建方就陪着李时珍出来了,李时珍还是上山采药时穿的玄色直裰,玉色丝绦,李建方则换了身新的青绸长衫,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见庞宪还在写病案,李建方眉头微皱:“庞师兄,荆王殿下设宴相待,不好让千岁爷久等的。” 李时珍摆摆手,笑吟吟的道:“病人要紧,不着急。”说罢替担架上的牛氏诊了诊脉,又踱着步子走到庞宪身边,看他写的病案,边看边微微点头,自然是认为徒弟的方子对症,病患必能得到救治。 虽然李时珍说不急,但庞宪总不能让师父久等,笔走龙蛇写完病案和处方,便拿给首徒张建兰:“去药铺取两束青蒿,兑水捣汁,待病人从畏寒变成发热时服下,谅无大碍,一两个时辰就有好转。” 庞宪与师父李时珍、师弟李建元应荆王千岁之招离开了医馆,临走之前他与秦林擦肩而过,低声道:“那牛大力虽然粗鲁,却不是个坏人,身为本州民壮班头平时行事颇为公正,又事母至孝……如果与他有什么恩怨,你还是及早化解了罢。” 秦林向庞宪点了点头,感受到了对方真诚的善意,同时他也注意到张建兰在看见庞宪与自己私语时,神情更加阴鸷了。 李氏医馆是三进院子,前面当街正中是医馆大堂,靠西边是学堂,东边则是药铺,规模不小。张建兰拿着方子匆匆而去,不一会儿从药铺取了青蒿过来。 不少学徒跃跃欲试,准备承担捣药的任务,毕竟疟疾病患在蕲州并不多见,亲手捣青蒿药汁也算难能可贵的行医经验了。 不料张建兰在众医馆学徒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奸狡的望着秦林:“秦师弟,你对药性不熟,就从捣药做起,先练练手吧!” 第九章 无效 啊?李青黛吃惊的张开小嘴,狐疑的目光在张建兰和秦林之间转了几转。 任谁都看得出来,刚才秦林招架牛大力的重击,手臂震伤不轻,青黛刚才轻轻扯了扯他就哧溜哧溜直抽冷气,这种情况下还让他捣药,岂不是故意为难? 张建兰作为首徒颇有些威信,青黛本不敢出言辩驳这整天板着张脸的大师兄,可刚才在学堂受张建兰的气还没消,自己又刚刚许诺“罩”秦林这惟一的小师弟,心道若是连这点都罩不住,今后还有人肯叫师姐吗? 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气哼哼的走向石碓,翘着嘴巴嘀嘀咕咕:“张师兄太欺负人了,秦师弟手臂疼得厉害,怎么使得动药杵?还是我替他捣药吧。” “我来我来,”陆远志抢到前面,傻呵呵的笑着。 这时候众学徒才反应过来,赶紧的堆起笑脸上前抢着帮忙。 张建兰的威风再大,也盖不过神医太师父的掌上明珠啊,不敢奢望能得到这位天仙也似的师妹青目,只要她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就已妙不可言啦! 何况,已有陆远志这憨胖子顶在了前面,大师兄就算有火,也撒不到大家头上嘛! 一时间众星捧月,有人去捧石碓,有人来拿药杵,非但青黛不须动手,就连陆远志都被远远挤到了外圈,只有白敛等几个学徒留在张建兰身边,看样子其中两三人还颇有跃跃欲试之意,足足把这位大师兄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脸色黑得像烧了十年的铁锅底。 学徒们正闹得不亦乐乎,忽然秦林大声道:“既然是张师兄让小弟熟悉药性,怎可辜负他一番好意?何况庞先生也说小弟底子薄,要多学多做,那么列位且慢,还是让小弟自己动手吧!” 众人听了一怔,忙着讨好青黛却把这位正主儿给忘了,都忍不住面上一红。 既是秦林自己说要捣药,旁人也不好再争,药杵、石碓和两束青蒿都到了他身前。 提起药杵往下夯杵,头一下就让秦林腮巴子往后直抽,刚才封挡牛大力,两只胳膊都快要散架了,酸疼难忍,这会儿又发力捣药,提起药杵时双臂肌肉酸涨,落下去的震动则痛麻兼有,十分难受。 青蒿要舂六十四下才行,秦林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子直往下掉,陆远志几次三番想替下秦林,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牛大力在担架旁边陪着打寒颤的老母亲,他本想替下秦林,可刚被庞宪训斥过,不知道这李氏医馆的捣药有什么门道,只好看着秦林忍着疼痛舂药,心头既惭愧又感激。 待秦林将青蒿舂好,滤出墨绿色的药汁端到滑竿旁,牛大力感激涕零的道:“小兄弟,多累你了,俺傻牛虽混,却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将来有用得着的地方……” 有尖酸刻薄的学徒接嘴道:“这位牛大哥只消不把咱们医馆当武馆,动不动就上来比武较技,那咱就谢天谢地啦!” 牛大力闻言羞愧无地,笆斗大的脑袋都快垂到裤裆里去了。 秦林笑着摆摆手:“不必如此,牛大哥一是一二是二的直心汉子,不像奸滑小人口蜜腹剑,若有什么事情见怪,必定是秦某的错。” 张建兰听见“奸滑小人”、“口蜜腹剑”八个字,一张脸涨得通红,心知秦林明明骂道自己头上,待要发作,又畏惧牛大力粗鲁莽撞,只得忍住气,满口牙齿咬得咯咯响。 牛大力傻不愣登的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那天秦兄弟……” 话音未曾落地,滑竿上的牛氏突然呻吟起来:“热,好热啊,太阳好大……” 牛大力直发呆,只道母亲说胡话呢,分明是在医馆大堂之上,一星半点的阳光也没晒到。 秦林位置比较近,看得真切:牛氏发青的面颊渐渐转红,嘴唇干燥如同火燎,鼻翼翕张,额角汗珠大滴大滴浸出,分明是打摆子从寒颤转到发烧了。 刚才庞宪已吩咐等发热时就把药汁给病人灌下,加上早知青蒿素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秦林毫不犹豫,端起药汁就慢慢灌进牛氏口中。 清凉的药汁一入口,高热之中的牛氏似乎就有所好转了,长长的呻吟一声,嘴唇嗫嚅着沉沉睡去。 牛大力见状大喜,招呼几个同来的伙伴把母亲抬到专供病患使用的偏房之后,转身就抓住秦林肩膀一阵猛摇:“秦兄弟,多谢了!是傻牛对不住你,错怪你了!” 秦林胳膊本已酸疼不堪,被这狗熊般的大汉摇得呲牙咧嘴,好不容易等他旁平静下来,才慢慢问道:“到底为了什么事情,牛大哥才对小弟窝了一肚子火,见面就要喊打喊杀?” “是啊,到底为什么嘛?”青黛也凑了过来。 原来秦林捣药治病之后张建兰的神色颇为难看,首徒的积威之下众学徒逐渐散去,只有李青黛和陆远志留下来照顾牛氏。 从最开始,小姑娘心头就一直装着个闷葫芦:秦师弟这样的“胆小鬼”,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牛大力这么个金刚也似的大汉? 牛大力事母至孝,既然母亲病情看上去有所好转,多赖秦林替她捣药治病,此时的态度便与前不同,朝他们三位团团作揖,道声告罪,说明了事情原委。 原来牛家本是蕲河边的贫寒渔家,牛大力因这副虎背熊腰的身板,在州府服徭役时被前任知州赏识,抬举他做个民壮小班头,从此每日在州衙吃饭可以替家里省下不少嚼裹,按月还有几两工食银到手,日子倒也过得不错。 换了新任知州,牛大力就不那么受待见了,他生性耿直不愿欺压良善榨取钱财,同僚也渐渐疏远。 秦林出城那天他在南门当班,为了要不要检查这位“王孙公子”的问题他和蕲州卫中左所的金毛七金镇抚发生了冲突,被人抓住把柄告到州衙刑名师爷案上,说他莽撞蛮横,怕要得罪了天潢贵胄以致给本州招来祸患,就此除名开革了事。 牛大力的父亲已经亡故,母亲听到此事伤心不已,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说本州的刑名老夫子是浙江绍兴人,平日里最爱的一口黄酒,一块霉豆腐和一尾鲜鱼,然而黄酒和霉豆腐常有,蕲州名贵的鳜鱼却不常吃到。 牛氏为了儿子的前程,瞒着牛大力悄悄驾着丈夫留下来的小渔船到蕲河边上捕鱼,指望弄到几条肥美的鳜鱼,说不定刑名师爷一开心,就不计较儿子犯的错,重新让他回衙门去呢? 孰料正当暑热初起之际,蕲河被日头一晒暑气蒸腾,河边树木葱茏又瘴气弥漫,牛氏不像死去的丈夫那样经验丰富,还没捕到鳜鱼,反倒中了瘴气发起疟疾来,若不是同村人救回岸上,只怕已做了蕲河底的水鬼。 此事归根结底还从秦林出城而起,牛大力被开革除名,母亲又为此身染重病,他一见秦林自然怒发如狂。 现在牛氏有救,牛大力就冷静了许多,说完前因后果便红着脸道:“其实本来就不该怨秦兄弟,俺在州衙挡了人财路,早就有人看不惯了,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会找借口把我赶走的,刚才、刚才是老娘的病让俺急了眼,倒是错怪了秦兄弟。” 秦林点点头,这件事其实和他的关系不算大,自己叹息道:“常听人说官贪如虎,吏滑如油,牛兄在州衙办事,太老实了的确不受人待见。” “是啊,我家开的肉铺子,每月交什么常例啊就不说了,钱粮师爷的三节两敬,捕厅老爷一年四个生日的孝敬,拿出去的钱可不少呢!”小胖墩陆远志心有戚戚焉,捏着拳头说:“所以我爹让我进神医馆学医,将来做了御医,看谁还敢欺负咱!” 青黛听了万分好奇,忍不住问:“三节两敬我懂,端午、中秋和过年,外加夏天冰敬冬天炭敬,可捕厅老爷是一个人,岂能每年做四个生日?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嘛。” 陆远志扳着手指头数:“小师妹你听我说,捕厅老爷自己是一个生日,他家里老太爷、老太太是两个,太太是一个,这不就四个了?每年只做四个生日还算格外克己的,另外还有姑娘出阁、少爷娶亲,就拿咱们冯捕厅来说吧,连着三年倒有五个女儿出阁,四个少爷娶亲,咱也不知他在老家有多少儿女!” 牛大力听了只是嘿嘿的笑,这都是官场上的老套路了,冯捕厅在蕲州借婚嫁喜事收钱,谁知道他山西老家的儿女是不是真的出嫁了?甚至有官吏的爹娘都死了十来年,在任上照样替老太爷、老太太做寿,借此搜刮礼金呢。 青黛则摇着臻首不断叹息:“知州大老爷怎的不整顿吏治?想他老人家也是两榜进士出身……” 牛大力和陆远志对视一眼,同时摇头苦笑不迭,心说你父亲李建中虽只是个举人,却比大部分进士都清廉,你还以为官场上人人都如你父亲那般? 秦林则始终埋着头思忖:看来在这个时代,如果没有官场上的庇护,就算有后世的先进技术,也很难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正在踌躇,忽然偏房内照顾牛氏的一位学徒走了过来,神色间颇有几分疑虑,期期艾艾的道:“病人发起高烧来了,嗯~好像,好像那青蒿没什么效果啊?” 第十章 臭蒿 偏房内的木床上,牛氏刚来医馆时盖的两床棉被早已取了下来,换成了薄薄的单层布,可盖两床棉被时牛氏冷得脸色青紫,现在却双颊赤红,嘴唇火烧火燎般干裂,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口中呻吟着无意义的胡话。 陆远志用手背碰了碰病人的额头,一张胖乎乎的小圆脸瞬间变得愁眉苦脸:“热得厉害,看样子病势严重,药效不怎么明显。” 一听这话,牛大力就傻了,抓住老娘的手心疼的摩挲,眼眶里泪水直打滚:“俺的娘诶,拉扯儿长这么大,没让你享上一天福,还累你牵肠挂肚,去打什么鸟鱼,落下这般鸟病,俺牛大力真不是个东西呀……” “照说庞先生的药方是对症的呀,《肘后方》载,‘青蒿一握,水二升,捣汁服之,治疗温疟有奇效’,这是不会错的。”陆远志挠着头皮自言自语,片刻之后转过身问道:“小师妹,你学医比我强,可有什么办法?” 医馆弟子之中,李青黛的医术仅次于首徒张建兰,若论书本上的知识甚至还要胜过一筹,只欠缺些许临床经验,所以陆远志有疑难就问她。 至于秦林同学嘛,已经被华丽丽的无视了。 不过青黛并没有回答陆远志的问题,而是低垂着臻首思忖什么,娇美的脸庞被跃动的烛光勾勒出了迷人的侧影,秀气的眉头紧皱着。 与此同时,秦林也摸着下巴沉思,目光似乎看着青黛,对陆远志视而不见,完全神游天外。 陆远志一头雾水:这两个家伙,该不是…… 张建兰也得到病人情况不妙的消息,打着呵欠从学堂那边过来了,嘴里还在抱怨白敛等学徒:“你们啊真是大惊小怪,须知病有轻重缓急,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算药到病除,也没有一时三刻就要见效的道理,病家那傻儿子不晓事,你们在医馆做这么多年了也不晓事?半夜三更的把人叫起来……” 忽然他就像哽住了似的连忙把后半截话吞回了肚里,因为牛大力已回过头,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快要喷出火来。 心头打了个突,张建兰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出师去做王府医官,没必要和这等粗鲁蛮横之人斗气,若是惹急了被这牛大力擂上一拳,岂不冤枉来哉? 张建兰赶紧换成笑脸,自信满满的道:“有庞先生开的方子,料想病人没大碍的。” 牛大力横了他一眼,瓮声瓮气的说:“那就好。如果俺娘有什么三长两短,俺饶不了你!” 张建兰哭笑不得,心说方子是庞先生开的,药是秦林捣的,陆远志是留下来观察病情的,为毛有问题就怪我? 牛大力冷哼一声,威胁之意不言而喻:谁让你态度不好呢?俺还就怨你了,咋的? 张建兰无可奈何,看见秦林和陆远志挡在病床前,没来由的心头烦闷:“哎哎,学医不精的人快让开啊,别耽误我瞧病。哼哼,连这点小病都拿不准,最后还不得半夜三更把我叫起来?” 陆远志往旁边让了让,张建兰凑到病床前面,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嗓子像被堵住了似的,咯咯半天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最后才语无伦次的道: “怎么、怎么会这样?青蒿治温疟,这可是《肘后方》上白纸黑字写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话音未落,牛大力就抓住张建兰的脖领子,把他给提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说的都是屁话,俺娘就躺床上病得这般样子了,难不成还是假装出来的?” 张建兰只有脚尖能着地,看着凶神恶煞直欲一口把他平吞了的牛大力,医馆首徒、未来王府良医副大人的额角汗水就嘀哒嘀哒往下掉,只见他眼珠子乱转想着脱身之计,无奈肘后方所载的验方都没有效果,还能有别的什么办法呢? 本来还有不少清热解表的方剂可以用用,但论起来效果都不如青蒿,牛大力又是这般蛮不讲理,张建兰生怕用了没效果反而惹恼这浑人,想说又不敢说。 一众医馆弟子、学徒都被吵醒,见此情形都觉好笑,张建兰毕竟是医馆即将出师的首徒,便忍着笑七嘴八舌的劝解牛大力,谁知老母病情严重,牛大力蛮性发作,沙钵大的拳头只在张建兰头顶上晃,不肯将他放开。 眼见牛大力凶性发作,稍不留神那油锤也似的拳头就要砸落,张建兰吓得魂飞魄散,忽然间情急智生,张嘴叫道:“小人医术有限,就打扁了小人也没用,方子还是庞先生开的,有什么你去问庞先生吧!” 陆远志等弟子听到这话都觉得张建兰为人太不堪了点,同样面对危险,刚才秦林为了护住青黛就敢硬挡牛大力,到张建兰了却把事情往老师头上推,品格真是判若云泥。 立刻就有几名弟子退开,不再劝解,平日里和张建兰关系比较好的弟子,脸上则微露愧色。 倒是牛大力觉得张建兰说得有理,便把他放开。 一落地张建兰就让白敛赶紧跑去荆王府,找庞宪也行,或者直接告诉太师父李时珍——虽然有可能在荆王千岁面前显得自己无能,但也强过被牛大力这个莽夫活活打死。 灯光忽明忽暗,病床上的牛氏脸色越来越潮红,呼吸也急促得像拉风箱,张建兰、陆远志等人的心情也越来越低沉。 医馆离荆王府不算远,没多久白敛就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扶着门框喘息,陆远志端来水喂了他一口,这才哭丧着脸说:“今晚荆王千岁兴致很高,说要秉烛夜宴一醉方休,让仪卫司的武官把住王府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我、我根本进不去王府啊!” 牛大力嘿嘿冷笑着,把和棒槌差不多的手指头捏得硌崩硌崩响,不怀好意的盯着张建兰。 张建兰被盯得浑身发毛,脸色都白了,战战兢兢的道:“庞先生、庞先生想来不会出错的,对,他老人家跟我太师父学医三十年,满蕲州谁敢说他是庸医?这方子绝对没错。” “那是你拿的药错了?”牛大力笑得更“狰狞”了。 张建兰双手乱摇,“没错没错,的的确确是上等香蒿,你闻闻这药汁味道,清香扑鼻是吧。咱们药铺是一丁点假也不会掺的,满蕲州随便你问谁都是这句话。” 说着说着他瞟了眼秦林,眼珠一转,又道:“指不定捣药有什么问题……” 牛大力狐疑起来,众医馆弟子除了陆远志以外,看着秦林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怀疑:庞宪的医术绝对过硬,再者青蒿还是肘后方所载治疗温疟的良药,自家药铺又从不掺杂使假,那么唯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不就在捣药这道工序上? 秦林本来一直垂首沉思,这时候抓起装过药汁的碗闻了闻,猛的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的盯着张建兰:“你说这药汁清香扑鼻?那药就不对了。” 张建兰恼羞成怒:“难道你还怀疑咱们医馆用假药?这上等香蒿,捣汁之后气味香醇,但凡有一点假,我就是你孙子!” 说罢他又对众弟子、学徒道:“太师父的医馆开了几十年,蕲州城尽人皆知,今天竟被自己弟子怀疑卖假药,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是可忍孰不可忍呐!” 就算有不耻张建兰为人的医馆弟子,此时也和他同仇敌忾,神色不善的看着秦林,身为弟子居然怀疑自己师父卖假药,这简直是欺师灭祖,禽兽不如。 秦林摇摇头,坚持自己的看法:“不应该有这种香味,是不是拿错了药?” 后世中国卫生条件改善,疟疾发病率下降,但在东南亚和非洲仍然肆虐,世卫组织在中国推广种植青蒿来制作特效药,秦林就在郊外看见过成片的这种植物,他对临床医学不熟,也对青蒿没什么特别深的印象,可他记得很清楚,当时那种大规模种植的青蒿并没有什么香味,相反揉碎了还有点臭。 可张建兰并不这么看,他只是嘿嘿冷笑,不少医馆学徒七嘴八舌的议论:“这分明就是上好青蒿,尽人皆知,怎么会错?” “秦师弟不熟悉药材,错认了也是有的,张师兄拿错就不可能了,咱们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呢,明明就是上好青蒿。” 就连和秦林关系很好的陆远志,这时候也没办法替他说话了。 烛影摇动间,只有青黛扬起明媚动人的小脸,声音清脆动听,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秦师弟是对的,这药,的确拿错了。” 张建兰又气又恼,还没有出口辩驳,青黛就接着道:“张师兄,我们常说的青蒿便是香蒿,可您难道忘了,还有一种臭蒿呀!” 张建兰喉咙口咯的一声响,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他已发现了自己的错误,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足以毁灭他的良好声誉,毁灭他王府医官前途的错误。 而这个错误,是因为秦林才被揭开的! 第十一章 班头 “草蒿,江东人呼为犱蒿,为其气臭似犱(一种猴子)也。北人呼为青蒿……”青黛背诵着《本草纲目》上的内容,语声清脆动听,在这夜深人静的初夏之夜,有如天籁。 众弟子、学徒屏住了呼吸静静倾听,究竟是想牢记医学知识,还是不愿将这动听的天籁漏下一字? 《本草纲目》虽然还没有出版,但李氏医馆的弟子早就接触过原稿手抄本了,上课时候讲的内容也是以此为依据,这段话其实并不陌生。 也即是说,通常医书上的“青蒿”是指的香蒿,但也有将臭蒿(黄花蒿)称为青蒿的,治疗疟疾所用的青蒿就应该是后者! 明白这个道理,学徒们匆匆去药库取来了臭蒿,慢慢捣了汁,给牛氏服用。果然药物对症,只消一时三刻,病人脸上的病态红晕就有所消退。 陆远志恍然大悟,对青黛十二分的佩服:“到底还是小师妹记得清楚,我们平时说的青蒿就是香蒿,酿酒时加一点很香的,臭蒿味道古怪,白送都没人要,可谁知道治疟疾所用的青蒿实际上是臭蒿啊!” 青黛得意非凡,小巧玲珑的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啦,开玩笑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师,陆远志你应该叫我师姐才对。秦师弟,是吧?” 这句话正犯了张建兰的忌讳,脸色阴得乌漆麻黑。学无先后达者为师,那他这位把臭蒿错拿成香蒿的医馆首徒,岂不是要认李青黛这小丫头做师姐了? 明代儒学极重男女尊卑,就算李青黛是李时珍最疼爱的孙女,问起这句众学徒也不好应答,一时间脸上都有些尴尬之色。 青黛本来只是说句玩笑话,她年纪既小,天真烂漫不怎么懂人情世故,此时见师兄们摆出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立刻把小嘴一撇:“哼,我就知道你们总拿我当小孩子看,师姐而已,好稀奇么?有秦师弟认我做师姐就足够了,换旁人我还不乐意呢。” 秦林暗笑这些师兄榆木圪垯,痘痘小姑娘开心不行么?干脆团团做个罗圈揖,义正词严的道:“医术用来治病救人功德无量,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青黛姑娘及时发现问题,救回病人性命,这番功德足为我辈医者楷模,我叫一声大师姐有何不可?” 张建兰以下几名弟子的神色立刻变得古怪,漫说未婚男女不好随便称赞对方,就算夫妻之间也要讲个“夫为妻纲”,丈夫可不能说妻子强过自己,否则必被外人瞧不起。他们就算心里极喜欢这个娇美可爱的小师妹,平时神色也是不苟言笑,更是断断不会赞她半句。 不过他们倒也没往别的方面想,只是觉得秦林多半是通过讨好青黛,以图在医馆站稳脚跟吧!毕竟婚姻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本人可没什么选择的。 青黛听了则眉花眼笑,只为她自幼随祖父学医,却不能出手替人诊病,空负绝学而无从施展,实是难受得紧,从张建兰以下诸位师兄和她说话本来就少,而且开口就是正言厉色的教训,赞扬之语那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 如今得到秦林当着众人出言赞许,又有救治牛氏的实例,再没人能否认她的医术,那可比什么都开心啦。 青黛拍着小手直乐,水汪汪的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嘻嘻,我也有师弟了,从今往后秦林才是小师弟,你们可再不许叫我小师妹啦,嘻嘻,也有人叫我师姐啦~~” 弟子们正在说话,牛大力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朝着秦林、青黛磕头:“两位救了俺老娘的命,就是俺再生父母,莫说师兄师姐,就是师父师母俺也认!两位在上,且受俺傻牛一拜!” 原来又过了这阵子,牛氏的病情明显好转了,非但脸色正常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病态的绯红,高烧的体温也有所下降,呼吸从拉风箱似的喘息,变得细密平稳而有力。 秦林哪儿习惯别人朝自己下跪?慌忙双手去扶,可牛大力这尊大力金刚岂是他能扶起来的,只好结结实实受了个响头。 青黛起初还在笑,可渐渐的笑容就凝在了脸蛋上:叫师兄师妹没什么,师父和师母好像是? 陆远志等医馆弟子们挤眉弄眼的笑,牛大力这个浑人的话没人当真,但其中的语病可值得深究一番…… 青黛跺跺脚,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大师姐,娇嗔一声,双手捂着脸一溜烟的跑回后堂去了。 “哼,男男女女,成何体统?!”张建兰黑着脸,气咻咻的一甩袖子,离开了偏房。 临去之前,他怨恨的目光在秦林身上狠狠一剜,暗道:小子,你等着,以为讨好小师妹就能抱得美人归?哼哼,等老子做了王府医馆,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病人既已平安无事,众弟子、学徒也就陆续散去,陆远志也打着呵欠,自己回房睡觉去了,病房只留下两名学徒,以备偏房中留宿的七八名病人夜里有什么需求。 牛氏服用臭蒿之后病情显著好转,睡得十分香甜,牛大力也就定下了心。本来折腾了大半夜,心情又从高度紧张到松弛,睡意渐渐袭来,上下眼皮子就在打架了。 忽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拍,牛大力身子一震睁开眼睛,就见秦林笑容可掬站在身前。 秦林最先指出药不对症,接着青黛阐明疟疾须用臭蒿的道理,这两位都是牛氏得救的恩人,看见是秦林,牛大力睡意惺忪的脸马上堆满了真诚的笑容,偌大的嘴都快咧到腮帮子上了: “秦兄弟,有什么事情吗?” 秦林点点头,示意他到院子里去。 牛大力掂量掂量胸口揣着的小荷包,满脸笑容中就多了几分无奈。 医馆头一进院子中间有座小小的假山和池塘,两人在池塘边坐下,没等秦林开口牛大力就陪着笑,抢先摸出几钱碎银子: “秦兄弟,您是俺娘的救命恩人,俺虽是个粗人,也晓得有恩报恩的道理,可家里实在穷,老娘又还在病中……这一点儿碎银子您先拿去买碗茶吃,待俺挣了银子,再来谢你。” 秦林先是一怔,继而坏坏的笑了起来,将牛大力的几钱碎银子接在掌中掂量掂量,语气轻浮的道:“那么,你准备做什么工作来挣钱呢?” 牛大力被州衙开革之后接着就是老母病倒,还没有想好今后干什么,被秦林问起就脸上一红:“以前倒是没想好,不过俺有把子力气,那就去河边挑沙吧,总之,恩公的情份俺必有补报,城隍爷在上,傻牛如有虚言,叫俺舌头上长个大疔疮,十年也治不好!” 秦林玩味的看着牛大力,半晌才不紧不慢的道:“可惜,可惜了这么好副身胚,明明是干番大事业的材料,去挑沙可埋没了人才……” “不消说了!”牛大力呼啦一下蹦起来,两只铜铃大的眼睛瞪着秦林:“恩公要干大事业,请问是白莲教哪一坛的师兄?俺傻牛就算辛苦挑沙,也不做弄鬼骗人、行那阴谋伎俩、和大明朝廷作对的魔教徒!你对俺老娘有恩,今晚这番话俺就当什么都没听过,今后要傻牛的命容易,要傻牛从贼难!” 秦林愕然,继而摇摇头,心道这傻牛哪点儿傻?明明精得很呢,只是原则性很强,被庸人所嫉吧。 荆湖地区白莲教势力强大,以各种途径向官府渗透,牛大力被前任知府赏识,也就被白莲教盯上,曾经几次三番来人诱他入教。 不过牛氏从小就教儿子忠孝仁义,街上听那说书先生也是讲岳母刺字精忠报国的故事,牛大力岂会听邪教奸徒的蛊惑? 行医是白莲教勾引百姓入教的基本手段,贫苦百姓求医无门,白莲教徒就弄点草药扮成铃医走街串巷免费治疗,也不管是不是对症,总有蒙对或者病人自己痊愈的时候,那么就借此鼓吹教义,诱惑百姓入教。 荆湖之地的人对这套手段实是万分熟悉,秦林先替牛氏治病,又说要干番大事业,牛大力立刻就想到了白莲教,万分警惕起来。 秦林哑然失笑,他非但不是白莲教,还曾杀了个白莲教的大师兄呢,对牛大力道:“牛兄想错了,小弟决不是白莲教徒,无生老母和我没缘份的,并且小弟非但不要牛兄的银子,倒要送银子给牛兄用呢!” 白莲教徒是绝不能否认信仰,更不能拿无生老母开玩笑的,否则生受叛教的三刀六洞之刑,死后打入地狱永不超生,因此秦林话音刚落,牛大力就松了口气。 但秦林又说不要银子,反倒要送银子给他,牛大力就不相信了,他打量着秦林: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的衣服粗布而已,身份只是个医馆弟子,而且刚才无意间也听医馆中人说了,他父母双亡、家无余财,根本不是什么天潢贵胄、王孙公子,能有多少银子送给别人? 秦林却是不慌不忙的问道:“你要复职,并且弄到壮班班头的职位,总共需要多少银子?” 牛大力其实很想回州衙复职,不但可以挣点工食银,家里面老母亲也安心,可要打点的银子哪儿拿得出来? 本来心热,见秦林神色不像开玩笑,心头一动,牛大力算道:“如果只是复职,刑名老夫子那儿给十两银子就足够了,要弄个什长,就得二十两银子——俺被前任大老爷赏识,做什长是没有给银子的。 如果要弄整个壮班的班头,刑名师爷要五十两,六房书办要各孝敬五两,吏目加注黄纸册页还得十两,还有夹七缠八的使费,小一百两银子呢!” 说完牛大力就眼巴巴的看着秦林,似乎希望就在眼前,不过清冷的月光照在秦林脸上,只是个年纪甚轻的半大少年,牛大力又暗笑自己昏了头,竟把希望寄托在这位小兄弟身上。 秦林摸了摸下巴:“一个民兵大队长只要百两银子,呵呵,不算贵。” 继而,一只有些沉重的布口袋塞到了牛大力手中,“这里有一百五十两银子,那么,我可以叫你牛班头了吗?” 第十二章 人选 李时珍、李建方和庞宪第二天清晨才回到医馆,他们被过于热情的荆王千岁强行留下歌舞饮宴了整夜,彻夜未眠精神疲倦已极,年过花甲的李时珍脚步都有些踉跄了。 李时珍和庞宪的脸上还带着几分薄怒,因为他们知道荆王殿下的盛情款待并不是出于对医学知识的尊重,甚至不完全是为了感谢治好世子的功绩——酒宴上荆王先问李时珍是否懂得炼制九转金丹,碰了个软钉子之后又向庞宪索取能让男人在床第之间施展雄风的虎狼之药。 济世救人的歧黄之术,在权贵眼中只剩下长生不老和金枪不倒这两件作用,沦落到与坑蒙拐骗的巫婆神汉同列,李时珍在愤怒之余,联想到早年在楚王府和太医院供职时受方士妖道排挤的经历,又感到一阵悲哀与无奈。 只有李建方欣欣然有得色,因为荆王殿下已亲口答允,下次太医院广召天下名医入京师奉职时,就把他的名字上去。 为了实现平生抱负,为了光大家传医术,与权贵结交、投其所好又有什么不对呢?李建方觉得自己在太医院一定能比父亲干得更好,父亲只做了两年御医就辞职回乡,也许自己能做到院判,甚至,正五品的院使? 李建方步履轻快,衣袂带风,神态意气风发,并没有注意到父亲李时珍看着自己的眼神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李建方的好心情也就到此为止,刚刚踏进医馆,他就从值夜学徒口中得知首徒张建兰错把香蒿拿来治疟疾的事情。 张建兰是李建方最看重的得意弟子,偏生出了这码事,他只觉得后背一片冰凉:温疟俗称打摆子,病人忽而寒颤不休忽而高烧不退,病势极其险恶,如果不及时治疗非常容易死亡,张建兰既拿错了药物,医馆中其余弟子、学徒们医术还不如大师兄,那病人岂不凶多吉少? 李建方心急如焚的问道:“病人怎么样了,是生是死?赶紧带我去看!” 见儿子首先问病人生死,李时珍紧绷着的脸稍微和缓了些,继而微微摇头:古之名医颇重心境定力,需有泰山崩而色不变的境界才可为扁鹊、华佗,老三建方还差得远呐…… 庞宪则镇定得多,拉了拉师弟的袖子,不慌不忙的道:“既然知道错用香蒿,必定已知道该用臭蒿了,下午诊断时我看过病人的情况,只要今天卯时之前用药就不会有问题,现在病人应无大碍了。” 李建方这才心下了心神,不过更加疑惑了,青蒿分香臭两种,臭蒿方能治疗温疟,作为首徒的张建兰既然拿错,又是谁指出错误,挽救了病人呢?莫不是父亲的某位知交好友、医学大家碰巧来访,发现的问题? 值夜学徒一边掀开厢房的门帘子,一边正心诚意的赞道:“太师父,两位师父,昨夜可真是险得很,要不是秦师弟道破,小师妹又说清原委,到现在咱们还蒙在鼓里,非得等诸位师尊回来才能弄明白哩。” 什么,秦师弟,难道就是刚刚拜入师门的秦林? 李建方和庞宪对视一眼,尽皆不信,就连李时珍也拈着胡须说:“不会弄错了吧?” 那学徒在三位师尊面前分毫也不敢隐瞒,将昨夜情形原原本本说出,一时间三人如坠梦中。 半晌,李时珍才喜笑颜开:“看来,老夫这位世侄孙和我李家缘分匪浅呐,否则他完全不懂医术,怎能误打误撞救下一条人命?” 听到父亲口中说出“缘分匪浅”四字,李建方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神色间颇不以为然。 三人到病房查看牛氏的病情,青蒿本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牛氏这时候的情况好得多了,和初来医馆时简直是两个人,精神也恢复了,还要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谢神医老爷的救命之恩,牛大力也在旁边千恩万谢。 见牛氏病情大为好转,李时珍安慰她几句,又命学徒从药库取补药送给她服用,然后率儿子和徒弟离开了病房。 他们现在最想弄明白的是,几乎对医学一窍不通的秦林,为什么能分辨青蒿中香蒿与臭蒿在治疗温疟上的区别?要知道这是多少成名已久的医生都没弄清的呀!《本草纲目》上虽有记述,可它还没出版呢。 秦林很快就被带到了医馆中堂,正中坐着李时珍,两边李建方、庞宪,三人神情严肃,叫秦林看了暗自好笑:三堂会审么? 秦林已经拜师,李时珍就不叫他世侄孙了,而是称表字:“木槿啊,你是初学歧黄之术吧,一部和剂局方可曾熟读了?” 和剂局方就是南宋时候官修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将成药方剂分为诸风、伤寒、一切气、痰饮、诸虚、痼冷、积热、泻痢、眼目疾、咽喉口齿、杂病、疮肿、伤折、妇人诸疾及小儿诸疾共十四门,可以像查字典那样按病情查药方,最为方便浅显,算是学医的入门书籍了。 李氏医馆授徒,除了望闻问切等基本功,以及阴阳五行、君臣佐使这些基础原理之外,第一部就学和剂局方,然后才是伤寒杂病论,然后黄帝内经,继而肘后方,最后才是李时珍的《本草纲目》和《濒湖脉学》。 可那最浅显的和剂局方,也有七百八十八道方剂,秦林连零头都还没记住呢! 他朝三位主审官拱拱手:“弟子莫说熟读和剂局方,就是望闻问切的基本手法,阴阳五脏的道理,都还是一窍不通。” 李建方本来还在暗自后怕,若不是秦林及时发现问题,李氏医馆搞不好还落下个庸医杀人的罪过呢,心下本有几分感激之意,可刚才李时珍说秦林与李家有缘,又让他生出了几分忌讳,此时看秦林一脸轻松的说自己学医不精,浑不在意的样子,登时不爽起来: “秦林,你拜入门下也有半个月了,怎么连望闻问切、君臣佐使这些基本道理都不懂?学堂上就算先生没讲,也该下来请教诸位师兄,来问我,呃,问庞先生也行嘛!” 李建方本来想说让秦林来问他,可转念一想要是秦林真的找来,自己就得手把手的教他最粗浅的医学知识,岂不叫人丧气?再者,要忙着精研医术,为将来在太医院崭露头角做准备,也没空来管这些闲事,倒是叫他去缠庞宪罢! 庞宪则是连连点头,相比起喜欢耍弄心机的张建兰,他更喜欢秦林。 李时珍面带不悦的看了看三儿子,干咳了两声,说:“木槿,你对医学全然不知,如何知道张建兰拿来的药物不对?” 不要老叫我木槿好不好?秦林郁闷无比,提起这个表字啊,就让人联想到牛皮癣、痔疮肿痛、大肠脱肛、噤口痢和黄水脓疮,唉~倒霉! 对李时珍提出的问题,他早有了准备,恭恭敬敬的答道:“弟子在家乡时看见一个游方铃医替人治温疟,便是用的蒿草,效果很好。他所用的蒿草捣烂后老远就闻到有点臭,不像张师兄拿来的那么香美,所以弟子就怀疑张师兄拿错了药。” 李时珍欣然而笑,对庞宪和李建方道:“天意,天意啊,老夫在荆棘岭上遇到木槿,救了他一命,回来后他便救了牛氏一命,岂不是……” 说到这里,李时珍想到了什么,顿住不再往下说,但看着秦林的目光中,除了慈爱和欣赏,似乎还有别的意味。 呼~秦林长出了口气,总算过关了,他朝上行了礼,便退出了中堂。 秦林前脚刚跨出门槛,李建方就迫不及待的对李时珍道:“父亲大人,这姓秦的小子秉性顽劣,不学无术,儿看了他的文字,歪歪扭扭不成个器,到现在十七岁了写得比刚开蒙的童生还差……” 李时珍摆了摆手,“医者首论歧黄之术,讲的妙手仁心,字写得好坏似乎关系不大,古之华佗、扁鹊也未曾见有什么墨宝存世。至于底子差嘛,多教多学也就是了,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亦有姜子牙八十出山,十七岁开始学医并不算晚。” 李建方黑着张脸,不乐意的道:“儿就要去太医院了,君父事大,须得精研医术,可没时间和他胡闹。” 庞宪正想表示自己可以辅导秦林,李建方已抢先说道:“庞师兄要主持医馆,又兼管学堂讲课,恐怕没工夫搭理这小子。” 庞宪笑笑,他一贯脾气温和,既然师弟这么多了,却也不好反驳。 李时珍不慌不忙的拈着胡子微笑,一向庄重严肃的脸上竟露出几分顽皮之色:“哼哼,老头子还求不到你们头上,咱们医馆除了你们两位,难道就没有第三个得了老夫真传的,可以替秦林补课?” 李建方愣了片刻,继而眼睛瞪得溜圆:“父亲大人,你是说……这可开不得玩笑,还请三思呐!” 就连老实人庞宪都张大了嘴巴,久久合不拢来…… 第十三章 谗言 秦林与陆远志说说笑笑的来到课堂,和往日的隐隐排斥完全相反,医馆的众位弟子和学徒们全都面带笑容的朝他们打招呼,年长些的嘘寒问暖,年纪小的学徒更是带着几分亲近之意。 这个时代极重师门传承,人人对医馆都有极强的归属感,秦林及时发现问题避免牛氏不治身亡,也就是维护了李氏医馆的声誉。 学堂内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没多久张建兰、白敛等人也来了,可往日连声向大师兄问好的情景到今天就有了些尴尬,不仅声音小了许多,还有人装成没看见,自顾着做别的事——他差点毁了李氏医馆的声誉,就是捣了大伙儿现在的安身立命之所,砸了大伙儿将来的衣食饭碗,谁还能有好声气? 张建兰垂头丧气的,不用说一定是被先生们严责了一顿,此时见众人神色间颇为不豫,脸上羞色更明显了。 倒是陆远志不计前嫌,依然满脸真挚的笑意,像以前那样大声问好:“大师兄早!” 没成想张建兰会错了意,他自己心头有亏,陆远志越是不计前嫌他越当对方借机羞辱,恼羞成怒之下一掌推在陆远志胸口:“谁要你假心假意?哼,要看张某人的笑话,你们还差得远!” 陆远志好心好意的打招呼,竟被张建兰如此对待,小胖墩怔了怔,气得腮巴子鼓起老高,话都说不出来。 “哎~某些人呐,是属野狗的,你笑脸相迎他偏要汪汪狂吠,你恶声恶气他反而竖起尾巴乱摇,”秦林把陆远志拽了回来,然后笑容可掬的问张建兰:“大师兄,小弟说的是也不是?” 众弟子闻言哄堂大笑,其中李青黛清脆的笑声尤为好听。 张建兰本有点小城府,可自打巴结上一位贵人,有了荆王府良医副的前程,就渐渐的不把师弟们放在眼里了,当着李时珍以下诸位先生还知道收敛,背后就在众师弟、学徒面前拿大,众人因他首徒的身份、医官的前程只好多加容让,但肚子里积的气也就不少了。 这次他差点闹出庸医杀人的事来,更是牵连到整个医馆的声誉,可以说犯了众怒,秦林出言讥刺,弟子、学徒们自然一个比一个笑得大声。 换了往日,白敛等人必定上前斥骂秦林,可今日他们灰头土脸的,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心知众怒难犯,张建兰只得灰溜溜的坐回位置上,两只眼睛望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林将陆远志拉回座位,看看张建兰那副样子心里面就不爽,本想还借题发挥几句,庞宪的声音已经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了,也就规规矩矩坐好,开始装乖宝宝。 不同往日,今天除了日常授课的庞宪、李建方,常年忙于编篡《本草纲目》而较少露面的李时珍也来了,这引起学生们的一阵兴奋,似乎隐隐的期待着什么。 大明神医李时珍神色凝重的走上了讲台,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事实上学生们都已提前知道了。 李时珍特意表扬了秦林,温和的目光中带着鼓励之意:“秦木槿学医不久却能见微知著,若能勤奋学习,数十年后成就当不在老夫之下。“ 哇~众人大哗,这时候李时珍虽然还没有后世那么出名,但在荆湖地区已被视为神医了,楚王府奉祠正和京师太医院的经历也是绝大多数医者无法望其项背的,这位神医竟然亲口说秦林数十年后能达到他的造诣,真可谓一语之褒,胜于华衮。 得到大明医圣的褒奖,秦林心头也是大乐:看来我除了法医之外,临床医学也可以混一混嘛! 下意识的瞥了眼青黛,却见小姑娘瘪着嘴巴不服气的看着自己,秦林暗自好笑,就站起来朝李时珍和两位先生拱拱手: “学生虽然瞧出药不对症,但并不知道其中的医理,是青黛师姐熟读本草,阐明了其中缘由,诸学徒才敢取臭蒿来与牛氏服用,论起来学生不过是误打误撞,师姐才是学问渊博,该居首功。” 果然,李青黛就是为此才不高兴的,听秦林一说登时喜笑颜开,看着他的目光中多了不少亲近之意,惹得秦林暗笑这小姑娘心地真如透明水晶似的,有什么都写在脸上。 而李建方看见秦林与侄女青黛“眉来眼去”,脸色就越发阴沉了。 李时珍当然知道其实青黛才是首功,毕竟秦林没发现的话,再等一会儿青黛也就找到原因了,但他怎么可能在众位徒子徒孙面前表扬自己孙女?只是微微一笑,朝秦林点点头: “秦木槿心性谦虚冲和,正是古之良医的风范,吾辈以歧黄之术济世救人,德尚重于术……” 李时珍又长篇大论的讲了番培养医德的道理,却终究没有出言表扬孙女青黛,倒是对秦林更加推许了。 同时老神医的眼神有意无意的看向三儿子李建方,李建方就知道父亲对自己为了进太医院而谀事荆王有所不满,借机敲打自己呢! “大师兄要倒霉了,”有人在窃窃私语,很明显表扬完秦林之后就是责罚张建兰了,因为他的错误差点儿闹出人命,对行医数十年声誉如日中天的李氏医馆意味着什么,那是不言而喻的。 倒是刚刚好心问候反被张建兰斥骂的陆远志,胖胖的小圆脸上不喜不悲,并没有幸灾乐祸之意,被秦林看在眼中,心道小胖墩果然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 出乎意料的是李时珍并没有公开责罚张建兰,出来承担责任的竟是庞宪! 庞宪面朝李时珍跪下请罪:“弟子处方不当,该写臭蒿时写做了青蒿,青蒿既有香臭两种,便因此留下了误用香蒿的歧路,差点儿惹出人命官司,实为弟子之过。” 李时珍叹息道:“你急着赴荆王府宴饮,在有重病患的情况下竟忙中犯错,实为结好权贵的名利心盖过了济世救人的慈悲心,为我辈医者大忌啊,大忌!” 李建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庞宪本不愿意去荆王府赴宴的,实是他催着去的,李时珍口中名利心盖过了慈悲心的其实并非庞宪,而是他李建方! 想了想,李建方朝李时珍拱拱手:“父亲大人,这件事儿也有责任,不过药物中一物多名、同名多味药的情况实在很多,肘后方说青蒿捣汁治温疟,庞师兄开方写青蒿便没错,而我们一般说青蒿就是指香蒿,张建兰取了香蒿来,也不能算错,正逢阴差阳错导致误用。 只有您的《本草纲目》上将种种情况讲清,可《本草纲目》迟迟未能出版,不为世人所知,否则香蒿与臭蒿之别尽人皆知,岂能出现昨天的错误?” 中药一物多名、一名多药的情况实在数不胜数,譬如最常见的“板蓝根”,就有靛青根,蓝靛根,靛根,菘蓝,葴,大叶冬蓝,青蓝,山蓝,大蓝根,马蓝根等名字;而贝母则分川贝、浙贝、土贝三种,功效各不相同,稍不注意就会误用。 要说古往今来对药物辨析明确,首推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有这本书就不大会出现混淆、误用药物的情况了。 可李时珍自己清楚,《本草纲目》字数近两百万,附图一千余幅,共五十二卷,是一部浩如烟海的药学巨著,呕心沥血二十年才得以完成,要出版行销谈何容易?刻印、纸张、装订等费用加起来,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李氏医馆无论如何也筹措不出。(猫注:非常遗憾的是,因为经费问题,历史上《本草纲目》未能在李时珍生前出版) 想到这里,李时珍的神色就黯淡了许多,长长的叹息了声,对众位徒弟、徒孙勉励几句,便缓步走回后堂,本来挺拔的腰背,似乎佝偻了许多。 李建方暗自后悔不该提起父亲的心病,对弟子们匆匆嘱咐几句,也跟着去了。 庞宪讲了一个时辰的课,便又去医馆大堂那边替人诊断病情,留学生们自习。 刚才李时珍语气里对秦林颇为期许,见师尊一走,众位师兄都朝秦林道贺,秦林不亢不卑的回应着,倒是陆远志比自己得了夸奖还高兴,撺掇秦林请大伙儿吃酒。 欢声笑语中,只有两个人不怎么开心。 其一是李青黛,小姑娘乌黑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撅起嘴巴望着众人环绕的秦林,暗自思忖道:哼哼,有什么了不起啊,爷爷还让我……嘻嘻,这不就盖过你了么? 其二当然是张建兰张大师兄了,他左右瞧瞧无人注意,早早站起来开溜,不过并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一溜烟的梭进了东首李建方一家人居住的小跨院。 约摸过了两注香的时间,张建兰走出了小院门,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阴笑:嘿嘿,姓秦的,你就等着倒霉吧! 张建兰向李建方提起秦林对青黛有觊觎之意,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是,李建方连事情真假都没问清楚就怒发如雷,竟似对秦林极为不满,又经他一挑拨,秦林还不倒血霉吗? 张建兰躲在走廊上看热闹,只等了片刻,就有小学徒奉李建方之命到学堂来叫秦林:“秦师兄,建方先生让你立刻过去一趟。” 第十四章 家教 过去一盏茶的时间,秦林满脸困惑的走出了李建方的小跨院,他不停的挠着头皮,搞不清究竟什么地方得罪对方惹来了这场敲打。 李建方钻研医术,为人淡漠,极少叫弟子进他那座小跨院,今天破天荒叫了秦林去,张建兰、陆远志等师兄弟们竖着耳朵候在外面,让秦林小小的感慨了一把:果然都是些好奇心旺盛的围观群众啊…… 陆远志迎上来抓住秦林胳膊:“秦哥,怎么样?好事还是坏事?” 秦林揉了揉鼻子:“不清楚,莫名其妙的把我骂了顿。” 见秦林表情郁闷,张建兰得意非凡,阴笑着上前打个招呼:“哈哈,咱们这位建方师父要求弟子是非常严格的,秦师弟被太师父寄予厚望,建方师父对你格外严厉些,也是一番好意,师弟可不要心怀怨愤哦。” 和我玩这套?秦林简直不屑一顾,笑容可掬的道:“居心是好是坏不在嘴里怎么说,而在遇事怎么做。张师兄身为首徒本应得了神医太师父的几分真传,却误用药物差点伤害人命,究竟是学医不精,还是故意为之呢?” “你、你!”张建兰憋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秦林词锋犀利,逼得他要么承认医术粗疏,要么干脆就是故意使坏损害医馆名誉,若是承认医术差,传扬出去他哪儿还有脸去做王府医官?承认故意使坏,那就更加万劫不复了。 医馆弟子、学徒中有和张建兰不对付的,闻言已笑了起来,老成持重的尚且背过身去,年青气盛的干脆当面呵呵而笑,到底李建方为什么责骂秦林,反而无人关心了。 实际上秦林自己也不清楚,李建方的口气并不像师尊对弟子的严责,却似某种告诫或者警示,他叮嘱秦林要牢记医馆弟子的身份地位,不要“逞少年意气,得陇望蜀,怀觊觎之心”,最后还将神色放得和缓,表示如果秦林循规蹈矩牢记本分,将来可以他去武昌、南昌的大药铺坐堂行医,谋个衣食无忧。 秦林被搞得一头雾水,觊觎之心?莫非因为李时珍勉励的那几句,李建方认为我盯上了李氏神医的衣钵?可李时珍有两徒、四子,这块金字招牌无论如何也传不到我这个小徒孙啊。 喵那个咪的,真他妈莫名其妙! 说话间,李青黛背负着双手,小脸笑盈盈的,轻摇缓步的走了过来,明亮的眸子里带着三分狡黠,“不怀好意”的瞅瞅秦林。 张建兰大喜,本来已在李建方面前下了蛆,现在趁人多再撩拨几句,岂不坐实了秦林对青黛的“非分之想”? 他抢在众师弟之前说:“李师妹来得正好,秦师弟刚才被建方师父叫进去责骂了一顿,我们问他也不肯说,还是你来问问吧!” 张建兰的算盘打得好,青黛对秦林有几分亲近,听说他被李建方责骂自然急着问清原委,两人随便搭几句话,有这么多人做证见,到时候在两位老师乃至太师父李时珍面前添油加醋的说上一番,还怕秦林不倒大霉? 太师父李时珍可是把这位聪慧绝伦、丽质天成的孙女当成掌上明珠,哈哈,要是有什么风言风语传进他耳朵里,秦林铁定要被逐出医馆! 张建兰的笑容越发灿烂了。 不料青黛一点儿也不急,反倒摆出师姐的架子,学李时珍的口气,老气横秋的对秦林说:“秦师弟底子差又不肯努力,自然要被三叔严责。呵呵,学医重在积累,至少十年以上的辛苦才能有点成就,靠小聪明可没什么了不起的。秦师弟,师姐说的对不对呀?” 青黛不过十四岁出头的年纪,容貌娇美绝伦中带着几许青涩,就如枝头的青苹果一般诱人,这番话学爷爷的口气,不见严厉和庄重,倒显得十分俏皮可爱,叫秦林心头一荡。 秦林身体虽然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两世为人的思想则早已成熟,他当然不会和小女孩认真计较,就打着哈哈说:“不错,不错,青黛师姐教训的是,师弟一定牢记教诲。” 青黛好不容易才从万年小师妹升级做了师姐,只可惜秦林是惟一的师弟,本来准备发落秦林几句抖抖师姐的威风,见他如此知情识趣,青黛立刻喜上眉梢: “嘻嘻,秦师弟客气了,你从来没学过医术,底子太差,在学堂跟着他们也学不走的,所以爷爷让我替你补习入门的粗浅知识。喂,你可要认真学哦,要不爷爷会说青黛教得不好呢。” 哦,补习啊,还美少女课后授业,喔霍霍霍~~秦林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脑筋不知道想哪儿去了,牲口啊牲口。 陆远志一众师兄弟完全不同,听青黛口气竟是太师父李时珍让她替秦林补课的,这、这简直太那个啥了……他们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张建兰的一张脸更是胀成了猪肝色,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胡说秦林对青黛有觊觎之意时,李建方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了,不过好像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自作聪明…… 青黛父母在四川蓬溪知县任上,她是爷爷奶奶拉扯大的,因从小聪慧非凡,李时珍将医术倾囊相授,与人情世故上却不怎么着紧,因此她根本不明白这样做有什么出格的,见师兄们神情怪异,只当他们佩服自己有代师授徒的资格,更是喜上眉梢。 气氛变得非常诡异,秦林这才反应过来:我靠,这是男女授受不亲的大明朝啊,李时珍竟然让他的宝贝孙女给我补课,莫非我也有了传说中的猪脚光环? 顿时感觉到十余道可以杀人的犀利目光,如果眼神可以实质化,秦林早已被师兄们利剑般的目光戳了个千疮百孔。 赶紧闪人!这牲口打着哈哈:“呃~师姐啊,看来师兄们好像很不满意你替我补课啊,他们都跃跃欲试啊,大家都这么热情,要不给太师父说说,给我换个人算了?” 青黛把小脸一扬,小鼻子一皱,斩钉截铁的道:“绝对不行!” 说罢生怕别人和她抢师弟似的,扯着秦林就走,留下一众大眼瞪小眼的师兄。 愣怔了半晌,陆远志才缓缓的吐了口气,望着秦林背影,崇拜之情直如长江泛滥一发不可收拾,老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禽、兽!” “是禽兽不如啊……”张建兰带着哭腔。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南市豆腐西施现在还没收摊,去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吧。” “帮我带一坨。” “给我也来一块吧!要嫩点的,砸头上不疼……” ~~~~ “四诊法出自《黄帝八十一难经》,相传为神医扁鹊所著。望,指观察病人的气色;闻,指听病人的声音气息;问,指询问症状病情;切,指查明脉象……” 小屋中,书桌前,窗户大开,青黛一本正经的讲着医学基础知识,眼睛却不敢瞟秦林一下,只顾瞧着书本。 爷爷许青黛代师授徒,说明医术得到了承认,她当然性质颇高,可进到秦林的房间之后,平生第一次和青年男子同处一室,未免又紧张起来。 与青黛的紧张相反,秦林根本没认真听她讲的什么,装成专心听讲的三好学生,眼睛却望着美少女家教妙曼的身段上下巡梭,实在不老实极了,呼吸则十分浊重,似陶醉于少女娇躯淡淡的药香。 青黛的耳根子越来越热,终于忍不住了,放下书本将桌子一拍,“秦师弟,你、你看哪儿呢?不认真听讲,太可恶了!要是爷爷问起,我怎么交待呀?” 秦林一本正经的道:“望闻问切,前三样我可以慢慢体会,但切脉怎么回事,你说的浮、沉、迟、数等二十七种脉象,究竟如何叫沉,如何又是浮,我还是搞不清楚啊!还有到底怎么给人切脉,光听你说我也弄不明白。” “笨蛋,真是个笨蛋!”青黛瘪着小嘴,一脸的无奈,可秦林说得也有道理,切脉往往要十年以上的行医经验才能精通,光入门就不是一两天能够做到的,必须实践才行。 偏着脑袋想了想,青黛无可奈何:“服了你,没办法,喏,诊我的脉吧。” 从布裙宽大的袖口,白嫩柔美的手掌伸了出来,五指修长肉色柔光浑如羊脂白玉,雪白的皓腕处肌肤细嫩得吹弹可破,隐隐可见青色的血管,竟似晶莹剔透一般。 秦林偷笑着将手指头搭在皓腕之上,只觉触手细腻光滑,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两下。 青黛毫无机心,不解的看着秦林:“位置错了,寸关尺不在那儿,往前一点。” 青涩的少女,纯洁的目光,秦林生不起亵渎之心,居然老老实实的按照青黛指示,将手指头搭在寸关尺上,细细感觉血脉的搏动,体会脉象。 青黛心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不知怎的秦林搭脉的感觉与爷爷完全不同,少女的心跳脉搏变得越来越快。 好奇怪的感觉啊! 终于,青黛笑着把手收了回来:“嘻嘻,其实你可以找陆远志他们实习的。” 秦林眉头一挑:“有什么不对吗?” 青黛编贝似的牙齿轻咬嘴唇,很有点不好意思:“我、我痒痒……” -------- 读者朋友们,求票啦求啦,听说起点票票就是作者的G点,那么就给我来点高潮吧! 第十五章 黑石脂 “从前有个可爱的小姑娘,谁见了都喜欢,但最喜欢她的是她的外婆,简直是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一次,外婆送给小姑娘一顶用丝绒做的小红帽,戴在她的头上正好合适。从此,姑娘再也不愿意戴任何别的帽子,于是大家便叫她小红帽……” 秦林讲着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青黛听得津津有味,双手撑在书桌上托起下巴,露出温润如玉的小臂,明亮的眸子忽闪忽闪,沉浸于故事之中。 替秦林补习医学入门知识,青黛起初还有些紧张,不过毕竟年纪小,秦林说说笑笑就把她逗得放松了,到后来两人相处就如青梅竹马的朋友一般。 李时珍虽没把孙女管得像寻常官宦人家小姐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青黛毕竟是正七品知县的闺女,除了陪李时珍上山寻药之外很少出门,和秦林一熟,补习间隙就缠着他讲讲外面的事情。 这可为难秦林了,他来到万历年间还不满一个月,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能讲出什么来?过去的经历嘛故事虽多却不能说,难不成给小姑娘讲自己破获的“五.一七无名裸尸案”,或者“南湖村灭门焚尸惨案”?内容很黄很暴力,太不和谐了…… 于是秦林只好把几个后世小盆友听烂了的童话故事抖搂出来,没想到后世脍炙人口的童话在数百年前杀伤力巨大无比,青黛听得心醉神迷。 看着小姑娘清醇似甘泉的两汪秋波,领口处微露的肌肤,细腻温润有着诱人的色泽,秦林这家伙觉得自己很有化身大灰狼吃掉这只“小红帽”的潜质,邪恶啊邪恶…… 青黛心地纯良如透明水晶,自然不知道秦林正在朝黏黏怪叔叔转变,平日里众位师兄都端着授受不亲的架子,同在学堂整日价不和她说一句话,就算说话也是老气横秋的板着脸,遇着秦林这么说说笑笑,实是平生第一次,在小姑娘的心中,秦林的好感度嗖嗖的往上狂飙。 青黛先讲半个时辰的四诊法,秦林接着说了一刻钟的故事,然后在秦林自行读书的时候,她就拿出大叠白纸,皓腕悬空、春葱紧握一管小小的湖笔,细细勾描图案。 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药学巨著,收录一千八百九十二种药物,除了最为常见不易被人误认的之外,大部分药物绘有插图,全书共需一千一百六十幅插图。 这些插图是《本草纲目》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因为中医药材形态相近的极多,容易误用,如果只用文字描述,例如大黄的“叶、子、茎并似羊蹄,但茎高六、七尺而脆,味酸堪生啖,叶粗长而浓”,如果从来没见过大黄的人看了这段描述最终恐怕还是一头雾水,脑中勾勒不出大黄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有了精美的插图,就能一目了然,不易发生错乱了。 李时珍已年过花甲,写书还行,用羊毫小笔细细的画插图就显得力不从心了,本来是二儿子李建元替他画的,自打李建元、李建木考上秀才进府学读书,庞宪和李建方又要忙着医馆的一大摊子事情,画插图的任务就交给了青黛。 这就是李时珍屡次带孙女上山的原因:观察药物鲜活时的状态,为画插图做准备。 铺开纸笔,青黛精心的绘制着插图。 伏在书案上专心绘图的少女,恬静而秀美,时而将湖笔的尾端含在唇瓣中间出神,时而为插图上偏离了本意的线条秀美微蹙,下午的阳光从西窗透入,声声蝉鸣从后院传来,馥郁的药香慢慢氤氲…… 秦林置身其间,恍如人间仙境。 “哎呀,怎么搞的,又弄污了!”青黛好看的脸皱成了一团,在她那支细笔底下,画的某种植物图案栩栩如生,只可惜不小心弄上的一滴墨迹使得前功尽弃。 看着小姑娘懊丧得不行,秦林哈哈一笑:“有那么为难吗?我来替师姐画,叫你看看师弟的手段。” 秦林刑事侦查学过模拟画像,为此专门练了一年的素描,凭这层功底,要画几幅植物图案还不是毛毛雨啦。 不过这家伙刚接过笔,一张脸就比青黛还皱了:毛笔,素描用毛笔,很好很强大…… 毛笔能酣畅淋漓的表现笔锋,写出《兰亭序》《寒食帖》这样的不朽名篇,也能画出《清明上河图》和大气磅礴的泼墨山水。 但精确制图就非其所长了,在秦林手中一管狼毫似有千钧之重,才往纸面上落笔,软软的笔头就东歪西扭,别说绘画了,就连一道平直的线都没法完成。 青黛笑得肚子疼,皱巴巴的小脸倒是舒展开了,伸出手指在脸蛋上轻轻刮:“吹牛皮,不要脸!” 秦林直挠头,看看青黛以前完成的插图,线条精确、图案栩栩如生,也不知她费了多少心力。 要是有铅笔就好了……对了,铅笔! 秦林把脑门儿一拍,自信满满的道:“用毛笔画插图太不方便了,我有办法画出比这更精细的画儿,花的时间还不到现在的一半。” 青黛本想说吹牛的,见秦林神色不像胡吹大气,她对此又十分关心,一时喜道:“真的?那就太好了,要用什么来画呢?” 秦林想了想,学笔迹鉴定时还记的那个配方,就说:“需要硫磺、粘土和石墨,就能让你方便准确的画出各种图案了。” “哼,什么嘛,原来还是拿人家开玩笑,真讨厌!”青黛把小嘴一撇,背过身去不理秦林了。 呀咦,怎么小萝莉突然变得傲娇了?秦林搞不清状况,只好一本正经的再三强调决无虚言,如有不实天地不容,将来找老婆又凶又恶。 发誓时秦林直好笑,心说我将来的老婆就在眼前,是否又凶又恶却是见仁见智了。 青黛小脸变得绯红,知道自己多半会错了意,低眉顺眼的说:“好师弟,原来没骗我呀,师姐错怪你了,你说的那个‘石笔’,咱们这就去做吧!” 秦林问她为何误会起来,青黛变得扭扭捏捏的,怎么也不肯说,只好作罢。 李家医馆规模很大,附带的药铺也不小,乳钵、药碾等物十分齐全,有二十多个伙计,十来位学徒。 掌柜的姓周,是个须发花白的干瘦老头子,不像别处掌柜一副市侩奸猾相,倒有几分学究气。 听青黛要石墨与硫磺,他转身打开抽屉取药,嘴里唠唠叨叨的: “硫磺,又名黄硇砂、黄牙、阳侯、将军……石墨,所谓五彩石脂青黄黑白赤,石墨即黑石脂也,又名画眉石,说文谓之黛……” 秦林恍然大悟,原来石墨又称黑石脂、画眉石,青黛的黛就是画眉石的意思,怪不得会以为我拿她开玩笑呢。 秦林促狭的朝青黛笑了笑,小姑娘垂下头,粉嫩的耳根处又有些儿微红了。 硫磺与石墨都是中药,李氏药铺就有,粘土就更常见了,很快就备齐。 药铺里面最多的就是石碓、乳钵、药碾、石磨之类,大小姐有令,众伙计齐齐动手,顷刻就将这些东西磨成粉末,混合起来。 周掌柜在旁边看得是莫名其妙,自言自语:“硫磺酸、温、有毒,治伤寒阴症、气虚暴泄,黑石脂无单用入药,五彩石脂合用涩肠止泻、止血,难不成有人得了重痢疾?可也没有加粘土的道理啊!” 当然不是用来止泻的,秦林吩咐道:“弟兄们,用清水把这些粉末揉面一样调和起来。” 周掌柜恍然大悟,心道这是做丸剂了,凡丸剂有水丸、蜜丸、蜡丸、糊丸诸般种类,水调最为常见。 不过接下来秦林让伙计们再用木头刻个细槽子,把和好的石墨团挤成细条,周掌柜就又不懂了,暗自思忖:常听说西域有一种黑玉断续膏善能生肌活血,为黑色条状,秦小哥弄的莫不是那话儿?不过硫磺、黑石脂也没生肌活血的药效啊! 墨条挤成了,秦林又让伙计们拿到烘药的窑中烧烤。 周掌柜这才自作聪明的道:对了,硫磺铅汞五彩石脂之类不是提罐道士们玩的把戏吗?这秦小哥是要炼丹啊! 哎呀不好,要是被太老爷知道了…… 周掌柜的神色变得很有些不好看。 周掌柜能想到,自然有别的人想到,这硫磺、五彩石脂都是方士开炉炼丹,搞铅汞之术用的东西,荆楚之地自战国以来巫蛊、道术盛行,蕲州西有武当山,东有龙虎山,道教影响极大,热衷于炼丹求仙的嘉靖皇帝龙御归天也才十来年,人们更是记忆犹新。 白敛作为学徒正在当班,见状立刻转身,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 片刻之后,张建兰偷偷溜进来李建方的小跨院。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李时珍、李建方父子来到了药铺。 大明神医的脸涨得通红,白胡子一根根翘了起来,不停用拐杖捣着地面,冲着秦林恨铁不成钢的斥道: “你、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第十六章 石笔 李时珍讲求修身养性,平时极少生气,但生气起来也就不得了,全医馆的人都赶过来,没人说话,一片肃静,无论入室弟子、学徒还是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数十道目光注视着秦林。 “糟糕”,急匆匆赶来的陆远志,不停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珠,有心帮秦林又不知如何启齿,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对身边关系好的师兄抱怨道:“秦哥不晓得太师父最恨拿炼丹修仙来骗人?唉,都怪我没和他说清楚,现在可怎么是好!” 张建兰则缩在李建方侧后,一张本来还算端正的脸因为幸灾乐祸而变得扭曲难看,白敛和他用目光交流,两人得意之极。 嘉靖年间丹道盛行,道士邵元节、陶仲文等竟以方术官至礼部尚书,陶仲文还一身兼少师、少傅、少保,胡说什么有病不需要医治,炼丹修仙就能长生不死。 太老师李时珍以发扬医学为毕生之任,最恨巫蛊迷信和炼丹修仙,在武昌楚王府任奉祠正以及京师太医院期间都与妖道相斗,无奈朝廷显贵们相信妖道,李时珍正宗医学反而不受欢迎,只能回到蕲州家乡行医济世,连毕生心血凝聚的《本草纲目》也迟迟无法出版,叫他如何不痛恨蛊惑世人的丹道方术? 李氏医馆是严禁炼丹方术的,如有发现必定严惩不贷,轻则严加申斥,重则逐出医馆。 秦林竟敢怂恿李时珍最心爱的孙女开炉炼丹,岂能有好下场? 张建兰不久前因搞错青蒿的事情声誉大跌,自知犯了众怒,他本有点小城府,这次就没有跳出来,而是第一时间去通知李建方。 李建方见秦林触怒父亲李时珍,暗自心喜之余有做出痛心疾首的神情,望着秦林说:“秦贤侄啊,歧黄之术才是济世救人的正道,左道方术是要不得的,轻则害人害己,重则误入白莲邪教一徒,万劫不复啊!” 秦林心头怒意渐生,李建方表面上好像是在教育弟子,实际则一口咬定这是左道方术,而且话中意思还有意无意的往朝廷严厉查禁的白莲教上引,存心要把我一棍子打死啊! 加上那天李建方说的什么“谨守本分”、“毋生觊觎之心”、“切勿得陇望蜀”,秦林联系前后就知道李建方很不愿意自己和青黛的关系过于密切,不过细想李建方只是青黛的三叔,他为何有这种立场呢? 庞宪也赶了过来,看着乳钵、药碾里剩的硫磺和黑石脂,心头是咯噔一下,朝着李时珍施礼道:“启禀师父,秦林年轻识浅,不知轻重,瞎胡闹也是有的,小孩子玩闹而已,似乎不必深究。” 李建方脸色一沉,淡淡的道:“惩前毖后方能以儆效尤。” 秦林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旁若无人,惹得众人纷纷侧目。 李建方恨声道:“这小子,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张建兰闻言眼珠一转,知道师父动怒,登时喜上眉梢,跳出来指着秦林道:“姓秦的,你刚来医馆没多久,就敢目无尊长!朝廷刚严查白莲邪教,你就在医馆开炉炼丹,我看你存心要给咱们医馆遭灾惹祸!” 秦林不屑一顾的瞟了他一眼,不慌不忙的问:“谁说我在炼丹?” “硫磺与黑石脂在炉中煅炼,不是炼丹,难不成还是烧瓷?”张建兰说罢自以为得意的连连冷笑。 秦林冷冷的道:“真是愚不可及,如果把硫磺和黑石脂放在炉中烧就是炼丹,”那把你放进炉子里还成烤全羊了?” 李青黛起初被李时珍突然这么一凶,从来慈蔼的爷爷竟然发怒严责,委屈得大眼睛含了两包的泪,直到这会儿听秦林说得尖酸新奇,登时破涕为笑,“秦师弟哪儿是炼丹呢?他说要用黑石脂做笔,现在烧的就是笔芯。” 啊,不是炼丹?众人面面相觑。 秦林朝李时珍恭恭敬敬的拱手为礼:“启禀太师父,这是徒孙用石墨做的笔,不需要用墨水,线条可以极细,是给青黛绘制精细插图用的。” 丹丸一般是搓成小圆球,秦林用硫磺和黑石脂弄的却是细条状,倒是和笔相近,听青黛、秦林都这么说,李时珍立刻就信了七成,神色变得和缓,点点头道:“若是做笔自然无妨,不过从蒙恬制笔开始就是削竹为管、毫毛为锋,以黑石脂为笔却不曾见。” 李建方也觉得自己武断了点,但面子有点下不来,兀自强辩道:“秦林,你说是在做笔,若能写出字就算你说的实话,如若不能,就是虚言欺诳。” 这有何难?秦林将窑中烧烤的笔芯取出,待它慢慢冷却。 陆远志倒有眼色,已取了白纸过来。 秦林也不废话,直接捏着笔芯在纸上写出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八个字,铅黑色的字迹在雪白的纸上分外醒目。 至此众人再无怀疑,李建方羞恼之余,狠狠的瞪了张建兰一眼,碍于父亲在此又不便发作,憋得好生难受。 张建兰和白敛则垂头丧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师兄弟们的讥笑声传入耳中,闹了个面红耳赤。 青黛是最高兴的人,她画图经验丰富,一看这东西就知道用来绘图有多方便快捷,捡了根笔芯在纸上写写画画,白皙的手掌沾满了笔芯的黑色粉末也不管,娇美的脸庞笑得犹如夏花般灿烂动人。 李时珍是知道孙女画图有多辛苦的,无奈年纪老了没法做工笔细画,儿子们又各自有事帮不上忙,只好让孙女接手,有时候青黛连夜挑灯绘图,他也是心疼不已。 现在有了更好的画图工具,李时珍朝着秦林连连点头:“你果然没叫老夫失望,嗯,不错不错!” 秦林笑道:“就这么写还不算方便,还能更进一步。” 他让伙计们把炮制药材的剥皮小刀弄弯,做了个刻槽子的工具,又拿根小木棍从中间剖开,用工具在中间一推就刻上槽子,把笔芯放在槽中,两片木头合拢粘牢就成了完整的铅笔。 “喏,这样既不会弄脏手,还能随时用小刀和砂纸修整笔尖,笔迹粗细随心所欲。” 秦林教青黛使用,众人见猎心喜各自拿起一根在纸上乱画,都觉着这东西虽然不像毛笔有苍劲有力的笔锋,可掌握线条实在容易多了,画草图什么的实在方便。 毕生心血凝聚的《本草纲目》可以有更加精美细致的插图了,李时珍心情极好,捋着花白的胡子,看着秦林的目光越来越慈祥。 青黛兴致勃勃的用铅笔画着板蓝根,她不会用铅笔,还是像握毛笔那样将手腕悬空,头一次使用发力不当,一不小心就把线条歪到旁边去了,小嘴瘪起,懊丧道:“哎呀,我怎么这么笨,叶脉又画出头了。” 秦林笑笑,问众人:“有粗面包,呃~肯定没有,拿块干馒头给我吧。” 陆远志跑得最快,乐呵呵的拿了两只大馒头来,另外还端着碗豆浆:“秦哥想是饿了,可惜早上的包子都吃完了,不过今天的馒头还筋道。” 秦林没吃馒头,而是把它放在烧热的土窑洞口,很快就被烤干了,掰下小半块,在青黛画错的地方轻轻擦拭。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墨迹竟然消失无踪了! 也就是说,用这“石笔”画错、写错的地方,是可以修改的! 青黛乐呵呵的,宝贝似的捏着石笔,喜道:“这东西太好了,有了它,要画图什么的不知多好使呢。” 李时珍摸摸孙女的头,笑着说:“只一点不好,就是不能用来写借据,否则别人把字迹擦掉,十两银子给你改成一百两,那就有得官司打了。” 弟子们哄堂大笑起来,这位太师父可不常开玩笑的,今天显然心情极佳。 李建方也在旁边无可奈何的陪着笑脸,不过李时珍不准备就这么放过他了,老脸一板,怒气冲冲的道:“今后有什么事情先搞清楚再说,信口开河,人云亦云,还有没有一点儿心性定力?我看你就算去了太医院也够呛,倒是不去才好,免得替老夫丢人!” 李建方把脑袋深深垂下,此时已渐渐害怕起来,头一次误用香蒿,第二次冤枉秦林,两次都和他有关,情知父亲已深为不满了。 旁的倒也没有什么,父子之间再怎么严责也不丢人,便是学生们瞧见了也只能说李建方孝敬父亲,李时珍耳提面命,父慈子孝而已。 可李时珍话里意思竟是不太想这个儿子去太医院供职,明白这点李建方就冷汗滚滚而下,打湿了后背——他近年来一切的努力都是朝着太医院进行的,要是父亲真的改变了主意,那可什么都完蛋啦! 好在李时珍也知道这个儿子医术其实极高,只心性修为上还差了些,见他羞惭不语也就不再责罚,冷哼了一声:“自己好好想想,我辈医者该有何等心境。” 说罢又温言对秦林道:“老夫瞧你握笔与常人不同,想是这石笔该当如此用?这东西是从何处学来的?” “是弟子在武昌见一个红毛鬼用的,揣摩道理自己仿制,倒也不差。” 李时珍点点头,南方沿海红毛夷人不少,近年来沿长江进到内陆的也有几个,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什么自鸣钟、红夷大炮,这小小石笔就微不足道了。便说道: “你尽快教青黛怎么使用,你教她画图,她教你医学基础,你二人正该互为师友。” 哦耶!秦林心头大喜:老先生你太可爱了…… 第十七章 黄连祖 “这石笔握法与毛笔不同,前端架在食指中指之间,笔杆靠在虎口处,不对、不对,毛笔使的腕力,用石笔嘛就得多使指力……” 秦林一本正经的教青黛如何使用铅笔,这东西的笔芯其实不含铅,是用黑石脂加粘土、硫磺混成,因此取名为“石笔”。 青黛娇嫩的脸蛋上布满了红晕,心慌慌的像揣了只怦怦乱跳的小兔子,银牙轻咬、秀眉微蹙——秦林这家伙捉着她玉雕般白皙嫩滑的小手,正手把手的教她呢,只不过某人是否别有用心,那就天知地知了。 上次探讨脉象的时候,还是对面而坐,几根手指头轻轻的搭在腕上,青黛就觉得有些怪怪的,这次被秦林挨在身侧,伸出狼爪子将小手握在掌心,她只觉热量从秦林掌中传来,顿时耳根发烧、心头发慌,不知如何是好。 偏偏作为罪魁祸首的秦林似乎完全没有相应的觉悟,神情若无其事,还大惊小怪的道:“奇怪,本来刚才已差不多掌握了运笔的方法,怎么这会儿反而更差了?青黛师姐,你要认真啊,不要胡思乱想的。” “你才胡思乱想哩!”青黛俏脸绯红,白了秦林一眼,见这家伙神色庄严,脸上似乎写了“道貌岸然”四个大字,又怀疑起来:莫不是我多想了?不过,秦师弟的手真热啊……哎呀呀,怎么又想歪了? 秦林心头早已乐开了花,逗逗不谙世事的青黛,人生真是充满乐趣…… 又过了一刻钟,青黛鬓角已有细微的香汗浸出,天气本来就热,秦林好像又坐得太靠近了点,青黛的心跳貌似也太快了点。 终于她忍不住了,小手游鱼般从秦林的魔爪中溜了出去,心慌慌的道:“秦师弟,这半天咱们也没学成什么样儿呀,你先复习,让青黛先自个儿揣摩吧。” 娇美的脸庞上,低垂的眼睑把含着水雾的大眼睛遮住小半,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使秦林的心弦为之而鸣。 坏笑着暂且放过小青黛,秦林心道这丫头脸皮嫩,要是迫紧了反为不美。 青黛垂着头胡乱写写画画,不敢看身边的秦林,她时不时将笔尾放进口中轻咬,老半天怦怦乱跳的心肝才恢复平静。 说来也怪,最喜欢拿话逗她的秦林,这半晌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耳边只传来沙沙的落笔声,大着胆子用眼角余光瞧去,只见秦林时而抬头看看青黛,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在纸上刷刷画几笔。 “这是在做什么呢?难道是在给我画像?”青黛更加起劲儿的咬着笔杆子,想去看又不好意思,不看吧又怕秦林把她画成了丑八怪。 忽然秦林伸了个懒腰,口中念念有词:“啧啧,画成了,可惜画得不好,把青黛师姐画丑了……” 青黛听到这里哪儿还忍得住?赶紧将画儿抢在手中,定睛细看但见那画上美人儿青丝如云,脸庞秀美绝伦,眉眼灵动生辉,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俏皮的微笑——正是惟妙惟肖的青黛。 “画得真好,”青黛赞叹着,“这样还不算好吗?我瞧过唐伯虎的画儿,名气虽大,好像还不如你画的好呢。” 素描讲求真实还原,技法上突出明暗层次和清晰的空间感,也就是说追求和相片类似的效果,国画则务求神韵,两者是不同的艺术类别无法对比,只不过青黛从未见过这种能把人画得栩栩如生的画儿,所以惊讶赞赏。 秦林摇摇头,长时间的端详青黛,直到小丫头因为不好意思转过头去,才惋惜的道:“和师姐本人相比,这幅画可差得远了。” 青黛越发娇羞无那,手上却是飞快的将这幅图画叠成方胜,珍而重之的放进贴身香囊之中。 秦林故意奇道:“咦,师弟画了这幅图,师姐就白拿去吗?这可是我准备高价出售的画儿呢。” 青黛咬了咬嘴唇,不乐意了:“卖多少?” “让我算算,如此稀罕物事怎么的也得换四样宝物”,秦林掐着手指头,一样一样的算道:“天上飞的老鸦屁,水底游的鲤鱼尿,王母娘娘裹脚布,玉皇大帝破头巾,换这四样也就够了。” 坏蛋!青黛捶了秦林一下,咯咯娇笑:“你以为自个儿是孙行者啊?我看你没一刻正形,倒是属猴子的,只不过不是神通广大的天生石猴,而是只调皮捣蛋的大马猴!” 说罢她灵动的眸子滴溜溜一转,小虎牙轻咬嘴角,央道:“好师弟呀,我也替你画一幅像,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秦林道声好啊,咳嗽两声正襟危坐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正儿八经的等着青黛看清了再动笔。 青黛忍住笑,在纸上刷刷刷的画起来,很快便画成,往秦林怀中一塞就赶紧躲到旁边生怕他来抓,却是憋不住,吃吃的笑弯了腰。 只见那画像上秦林生着血盆大口,獠牙外露,头发跟钢针似的根根冲天,铜铃也似的眼睛冒着火花,袖口伸出的两只手足有蒲扇大,而愈发叫人想笑的是,这魔神般的家伙神情并不狰狞可怕,反而滑稽可笑,大嘴咧到了腮巴子,脸上神色十分猥琐,那蒲扇大的手一只挠着头皮,一只伸在腰间挠痒痒,动作神情与秦林倒有七八分相似。 青黛严防秦林来抓,缩到门口严加戒备,只要有情况就溜之大吉。 不曾想秦林并未失望,反而拿着画儿连声称赞:“好画像,画得好!古之异人必有异相,这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将来这画不是挂在凌烟阁上,就是做封狼居胥勒石纪功的底图。” “吹牛皮,呱呱叫!”青黛挂着粉嘟嘟的脸蛋笑话秦林:“就算你不嫌弃这画,它最多能挂在太医院就算很了不起了,凌烟阁、狼居胥,你是李卫公还是霍嫖姚?” 秦林傻笑着挠了挠脑袋,动作正与画上的“怪物”一模一样,惹得青黛笑得直打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两人正在说笑间,听得外面渐渐起了喧闹声,锣鼓声、唢呐声着地滚来。 弟子们居住的是学堂西首的小跨院,秦林与青黛走到院中。 午睡被吵醒起来的陆远志也出来了,揉着眼睛嘟嘟囔囔的道:“哪家娶新媳妇么?咱们去讨他块喜糖吃。” 白敛兴高采烈的跑进来,像得了宝贝似的叫道:“荆王千岁派人来给咱们医馆送匾、披红啦,大伙儿快出来呀!” 李时珍悬壶济世,痊愈的病人表示感谢,穷人家的送点鸡蛋、核桃什么的,极穷的连药费也出不起,替医馆挑几桶水、扫一下地也算表示了,富贵人家则时兴送匾额,大吹大打,披红挂彩,是杏林中极有光彩的事情,如同后世送锦旗一般。 听说又是荆王千岁送东西,秦林暗自纳罕,心道这位王爷未免太客气了吧,先是请李时珍等三人彻夜宴饮,这又送匾挂红。 医馆大门口,二十余名吹鼓手卯足了力气吹吹打打,大箱子小箱子打开看见里面装的绸缎表里,有两名王府仆役端着盘子,上面盖着红色绸缎,如果不出意料下面就是些小银锭,又有两人扛着黑底金漆匾额,上书“越人再世”四字,用扁鹊原名秦越人的典故。 这一切的中心,是位摇着折扇的青年,在众位师兄弟面前崖岸自高的首徒张建兰,此刻正把腰儿呵得低低的,对这位穿明黄色飞鱼服的男子一脸阿谀奉承: “千岁爷太客气了,弊医馆担当不起啊!世子安好?黄大人,劳烦您屈驾来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这也是锦衣卫吗?秦林暗自皱眉,被称为黄大人的青年容貌倒也不差,只不过一脸的酒色气,眼袋浮肿,神色轻薄,腰间没挂绣春刀,手中倒摇着一柄泥金扇面的折扇,脚步虚浮无力,看上去就是个身体被酒色掏空的纨袴子弟,和初到蕲州遇到的石韦石百户手下那批虎狼之辈,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偏偏他身上还就穿着总旗服色。 陆远志附到秦林耳边道:“这人叫做黄连祖,是荆王侧妃黄氏的嫡亲弟弟,荆王保举他锦衣卫总旗的位置,仗着王府的势力在咱们蕲州城里胡作非为,听说上个月还有个未出阁的富家小姐因为他的缘故上吊自杀…… 大师兄是黄连祖的远房表亲,走他的路子才得了荆王府良医副的前程……” 秦林揉了揉鼻子,漫不经心的道:“这么说他就是个抓着姐姐裙子往上爬的窝囊废啰?那么张师兄走这窝囊废的门路,似乎也不怎么冠冕堂皇。” 陆远志怔了怔,青黛则噗哧一声笑了起来,黄连祖的恶名在蕲州城的闺秀中可谓如雷贯耳,她和那位上吊自杀的小姐还曾见过面,自然同仇敌忾,秦林骂得痛快,她也觉得解气。 李时珍在后院迟迟未出,黄连祖等得无聊,随意乱看,正巧就把青黛巧笑嫣然的样子瞧在了眼里,登时身子就酥了半边,心头邪念陡生。 第十八章 提亲 黄连祖奸笑着打量青黛,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肆无忌惮的问道:“表哥,那穿青衫的小娘子也是你们医馆的人?长得可真对黄爷的胃口。” 两人虽然是表亲,不过一个是荆王侧妃的嫡亲弟弟,威风凛凛的锦衣卫总旗,一个只是李氏医馆的弟子,就算做上王府良医副也不过杂品职官,所以张建兰从来都是大人、卑职的叫着,黄连祖则毫不客气的直呼其名。 “表弟”两个字一叫不得了,张建兰只觉飘飘欲仙,腋下生风直欲扶摇直上了;可等听清黄连祖的下半句,始知他前倨后恭只不过为了打听青黛,明显不怀好意,便又犹豫起来。 黄连祖恶名昭彰,张建兰自然知道他打听青黛实是居心不良,而他自己也一厢情愿的把青黛看作未来佳偶,满心打算做了王府良医副就回头向太师父提亲,因此心头极不愿迎合黄连祖。 可自打秦林进了医馆,张建兰接连犯错,自己弄得狼狈不堪,都快没脸混下去了,正逢荆王世子患重病被李时珍、庞宪治好,王爷派黄连祖来送匾额,好不容易才逮到机会和黄连祖套套近乎,也有在医馆众人面前替自己长脸的意思。 要是得罪了黄连祖,这一番心思岂不白花了吗?非但医馆中无人瞧得起,触怒于他,说不定连良医副的前程也打了水漂…… 抬头恰看见青黛与秦林并肩而立,两人谈笑风生,张建兰登时由妒生恨,暗道:“看样子小师妹钟情秦某人,太师父与庞先生又包庇于他,择婿之时怕是轮不到我了。罢罢罢,大丈夫何患无妻?只要讨黄大人欢喜,将来我坐上良医副的位置,还找不到美貌女子?” 把心一横,张建兰谄媚的道:“好教黄大人晓得,这位姑娘是我家太师父的嫡亲长孙女,芳名青黛,今年十五岁(虚岁),学得一手好医术,花容月貌,雅擅丹青。她父亲李建中是壬子科举人,现任四川蓬溪县令,父母不在身边,由太师父抚养到这般年纪。黄大人若是有意提亲,在下愿意做个月老。” 提亲?黄连祖冷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举人熬资历也可做官,但往往是四五十岁了才到川边、甘陕、岭南等偏僻地方去做个县丞,知县、州同、通判这样一级级升上去,熬到告老还乡顶齐天不过是个偏远地面的知州,和金榜题名的进士相比,真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更不要说世袭勋贵了。 黄连祖做荆王侧妃的姐姐已经替他张罗了一门亲事,未来的老岳父是位权势煊天的世袭锦衣卫千户大人,比之举人出身的小小县令,相差不可以道里计。 只可惜那锦衣千户的千金小姐,听说她既胖又丑还善妒……倒是趁着母老虎还没娶过门,多找找美貌姑娘乐呵乐呵…… 黄连祖眯起眼睛,以淫邪的目光打量着青黛:“提亲就不必了,家世不怎么合适,她爹举人身份入仕,熬到五六十也不过是个州同。嘿嘿,小娘子一手医术还雅擅丹青?爷就喜欢这调调,张家表哥,你想想办法,咱今后和这小娘子多亲近亲近。” 说罢他呵呵大笑。 几个同样穿着锦衣卫服色的跟班,油腔滑调的跟着笑了起来。 张建兰尴尬得无地自容,没想到神仙人儿似的小师妹,竟被这黄连祖言语间如此糟践,怒意油然而生,可想到对方的身份地位,又只得低下头,唯唯连声。 医馆大门侧面的台阶上,秦林与青黛、陆远志正说笑,几乎同时都察觉了数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原来是黄连祖身边的几名跟班朝着青黛指指点点。 秦林不禁奇怪:黄连祖是个纨袴子弟,因为裙带关系当上锦衣总旗,也就罢了;那几名跟班神色油滑可鄙,纯粹就是市井流氓,怎么也穿锦衣卫服色? “什么东西!”陆远志朝地上啐了口,“几个军余也敢穿飞鱼服,要不是咱们蕲州山高皇帝远,又有黄连祖当他们老大,哼,老早就掉了脑袋!” 陆远志给秦林解释,其实这几人并不是真正的锦衣亲军。 有正式军籍的人称为正军,在锦衣卫中资历较深的称为校尉,资格浅的则是力士,都是正规军。 除此之外,有不少市井流氓投充锦衣卫,仗着上官权势欺行霸市,这就是“军余”,但说到底不过是些青皮光棍,别看他今天身上穿着飞鱼服,说不定前天还被捕快当贼捉起来,拿三十斤枷子号令在州衙门口呢。 几人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李时珍才在庞宪、李建方陪同下缓步踱出中门。 原来蕲州医界送匾披红有规矩,不能病人一送医家就接,医家得不停推辞,病人三请四催之后才能“恭敬不如从命”,以示谦恭自省之意。 也不知黄连祖这纨绔不懂规矩,还是他故意拿大,并没有派人进医馆催请,只一味在门前大吹大打,倒好像逼人出来似的。 李时珍恼他诚意缺缺,又听说这位黄连祖劣迹斑斑,你既不来催请我就干脆不出来,叫黄连祖等了老半天,才在李建方劝说下慢慢悠悠的走出大门。 黄连祖早已等得不耐,若不是留意青黛早已拂袖而去了,见李时珍出来他就大模大样的上前拱拱手,连腰儿也不曾呵一呵: “李神医请了。世子大病初愈,身体虚弱,没空儿亲自到此,因此千岁命黄某前来赠匾、挂红,酬谢神医师徒。” 李时珍见这黄连祖十分拿大,言语间当李家是王府家奴一般,就愈发不乐意了。 医家虽然讲个心性冲淡,可泥人儿也有三分火性,老人不亢不卑的道:“老朽原说世子大病初愈,宜留在府中静养,以不来为宜,不料王爷实在客气,又派了黄大人前来。想世子谦淡冲和,极其礼贤下士,又是个风雅妙人,老朽本想他痊愈后再请到医馆来饮茶谈天,于杏树荫下手谈一局,做楚河汉界之乐的,可惜呀可惜……” 李时珍言语极其和缓,并且没有指责黄连祖半句,偏偏句句都是在打他的脸。 先说世子谦淡冲和、礼贤下士,又是风雅妙人,期待与他手谈一局,最后直说可惜可惜,言下之意便是黄连祖狗仗人势嚣张跋扈,还不学无术,实是个鄙陋不堪的家伙。 李时珍真是个妙人!秦林拊掌而笑,陆远志嘴咧到了腮巴子,青黛也垂下头咯咯娇笑。 人家口口声声赞扬世子,黄连祖当然无法反驳,只得忍住气,手指黑底金漆匾额:“这是千岁亲笔写的。” 便挥挥手令人把鞭炮点着,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几名奴仆摘下托盘上盖着的红绸子,分别挂在医馆门口的杏树上,又把“越人再世”的匾送了过去,医馆众人七手八脚的把匾挂在中堂。 最后黄连祖又指指两托盘的小银锭子:“一盘是千岁赏的,一盘是世子的心意,还请老先生笑纳。” 明朝藩王地位极高,仅下天子一等而已,公侯以下百官“伏而拜谒,无敢钧礼”,所以黄连祖说赏赐倒也没错。 可这是病人给医家赠匾披红,岂能如此装大?前几日荆王请李时珍等彻夜宴饮,也是笑容满面极其亲近,可没像黄连祖这样毫不客气。 医馆众人皆有愤愤不平之意,只有黄连祖还洋洋自得。 李时珍笑笑,也不和这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计较,对站在旁边的秦林、陆远志道:“来,收下这两盘银子,恰巧今年暑气蒸腾远胜往年,要准备药剂预防瘟疫,你们替我把银子送去惠民药局吧!” 街面上的百姓见这一幕,无不伸出大拇指,七嘴八舌的赞扬:“好个不爱财的李神医!” “治病救人,悬壶济世,没得说!” 秦林、陆远志捧了银子就走,青黛也兴高采烈的跟着。 黄连祖一双眼睛简直粘在了青黛身上,毫不掩饰的上下打量。 李时珍将竹杖在地上狠狠一顿,重重的哼了声,黄连祖才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 惠民药局是宋代开始设立的医政衙门,明代在各地分设,管理医药事务和防范赈济瘟疫,赈灾经费除了官方拨下的银子,主要靠地方士绅、大药铺和名医馆捐助。 秦林估摸了一下,这两盘银子加起来小二百两,李时珍毫不犹豫的捐给惠民药局,还真是视钱财如粪土的大明药王啊! 小胖墩陆远志则不停的咕哝:“唉~好不容易有人送这么丰厚的诊金,太师父又捐了出去,照这么搞下去,我看太老师的《本草纲目》啊,下辈子也没法出版。” 秦林笑道:“一个世子就值二百两,咱们再治几个王爷、王妃,似乎凑个几千两并不算难,有三五千两银子,刻板、印刷也就够了。” 切!陆远志瘪了瘪嘴:“你当每家都有这么多钱,随便哪个富家都有这么大方?极富的大财主给十两诊金,已是格外的了,更何况还有许多穷人付不出诊金,咱们医馆也是来者不拒,有时候一年到头竟是入不敷出呢,哪儿有余钱剩下来?印书,印不了五十多卷的《本草纲目》,只好印本《百家姓》罢了!” 那百家姓只有几百个字,薄薄几页纸,陆远志自是说的气话。 往惠民药局送了银子,拿了回执回到医馆,秦林发觉气氛不大对头,一众弟子、学徒议论纷纷,看见他们几人又住口不说,瞧着青黛时神色越发尴尬。 心知有什么事发生,秦林找借口支开青黛,几名相熟的师兄弟才义愤填膺的告诉他:“他奶奶的,太欺负人了,那姓黄的竟然向太老爷提出要师妹去做他的第三房小妾!” 第十九章 骨骼清奇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空气分外清新,清晨的太阳也温暖和煦,趁着日头还没有变得火辣难耐,蕲州南市的人们工作着、喧闹着、欢笑着: 渔家汉子裸着油光水滑的肌肉,手提草绳子穿腮扎起的鲜鱼:“刚从蕲河里打来的鲜鱼诶,活蹦乱跳!草鱼肥,鲤鱼嫩,清蒸鳜鱼神仙站不稳!” 陆家肉铺的老板生得黝黑肥壮,小褂子敞开露出胸口的丛丛黑毛,双手把剔骨尖刀舞得风车也似,看上去凶神恶煞,但人们都知道其实陆老板挺好说话,在他这儿买肉,秤杆是十足十,还总给熟客们搭送点骨头、下水。 城西种菜园子的张大郎挑着担儿,水灵灵的黄瓜,嫩生生的青菜,绿油油的韭菜,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儿。 蕲州北面麒麟山脚有连片的金碧辉煌的王府,东城有歌舞升平的花柳巷和管弦楼,西城则有富商巨贾的幽深宅院,可要说整个蕲州的烟火气,可全集中在吵吵闹闹的南市啦。 万历初年,虽不算天下大治倒也称得上举国升平,人们生活得有滋有味。 惟一让大家伙儿奇怪的是,肉铺陆老板的儿子,被老陆引以为荣、整天挂在嘴边的神医弟子,那张胖乎乎的小圆脸上,为什么眉头皱成了一团舒展不开? 和秦林同行前往岔湾村,去喝知州衙门壮班新任班头牛大力喜酒的陆远志,有些担心的看了看身边的朋友: 不管什么时候秦林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给人以莫大的信心,可自打进了那家书店,他就沉默到了现在,流露出的失望、懊丧之情叫开朗乐观的陆远志也变得消沉。 “莫非那家书店有鬼,秦哥撞了邪?”陆远志眨巴着小眼睛。 秦林长长的叹息一声,剑眉深锁。 富贵人家在娶正妻之前先买几个小妾在身边,是这个时代常有的事情。这种侍妾地位极低,将来正妻入门之后更要受欺负,实与奴婢相距不远,若不是穷得实在无路可走,就算小门小户的百姓也不愿把女儿推进火坑。 李建中虽是举人出身前途黯淡,好歹也是正七品的知县,何况以李时珍对孙女的宠爱来说,将来青黛无论如何都是要嫁与人做正妻的。 黄连祖竟敢提出要青黛与他做侍妾,实是莫大的侮辱,李时珍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和他翻脸,端茶逐客。 昨日秦林等人回到医馆的时候,黄连祖早已狼狈而走,否则秦林还真想教训教训这厮。 本来以秦林的想法,既然李时珍断然拒绝了黄连祖的要求,李家又是大名鼎鼎的荆湖神医,青黛的父亲李建中又身为四川蓬溪知县,难不成黄连祖还敢公然抢亲? 医馆众师兄弟的忧心忡忡完全颠覆了秦林的看法:迫于儒林清议和国家法度的约束,黄连祖自是不敢公然强抢民女,可他一肚子的坏水,难保今后不出什么妖蛾子来为难李氏医馆。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黄连祖有锦衣卫总旗的身份,有荆王侧妃的姐姐替他撑腰,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将来医馆的麻烦多半要接踵而至了。 秦林听得一肚子火,他早知道这个时代的官府权力极大,所谓“破家的知县,灭门的令尹(知府)”,普通百姓决不敢与官府相抗,所以才出银子资助牛大力当民壮班头——他对牛母有活命之恩,将来要是在蕲州城做点事情,牛大力自会提供方便。 可三班衙役最多也就能镇住地皮光棍破落户,遇到了黄连祖这种纨袴子弟就没什么作用了,论武功牛大力一巴掌就能扇得他半死不活,但人家身上穿着锦衣卫总旗的飞鱼服,哪个百姓敢殴打天子亲军?造反谋逆的罪名! 要治黄连祖,还得从官面上来……秦林越来越渴望当官了,这个时代,只有当上官,当大官,才能拥有尊严和人格,才能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大明朝踏入仕途的最佳路径,当然就是科举考试。寒窗苦读,三字经弟子规开蒙、四书五经入手,考秀才进州学府学,乡试考举人,会试考贡士,殿试考进士,一当上进士就是鱼跃龙门了,三年庶吉士散馆,内则点翰林,外则放给事、御史,三转上去留朝的就是大小九卿、直殿学士,外放就是布政使、巡抚、总督,实是青云直上的路子。 既然是条金光大道,秦林当然要打打它的主意,当朝执政的江陵张居正,莫说区区锦衣卫千户、荆王侧妃,就算锦衣卫指挥使、各处藩王,只要见了他老人家就连个屁也不敢乱放,何等威风,何等权柄! 不曾想找了家书店看了丙子科举人、进士的小录(猫注:就是优秀作文选啦~),秦林登时心凉了半截;且不提书法之端庄秀丽,就是文章的法度架构,用的典故之精道,起的气势之端严,恐怕后世的中文系教授都不一定能赶上! 至于秦林自己,甚至有不少生僻字都不认识…… 没办法,后世的学生要学十几门功课,要体育锻炼、打游戏上网……八股时代的书生则十年如一日的悬梁刺股,两者可以说根本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不管后世评价八股文多么僵化桎梏,可不得不承认,大明朝的书生们的的确确把这种文体写得很漂亮,难以超越。 泥马啊,为毛众多穿越前辈可以靠几句后世诗词就能纵横科场无往不利,探花、状元,连中三元都搞得出来,到老子这儿连生僻字都不认识啊,还有木有天理啊! 秦林真想指着太阳骂贼老天了,手指头戳出去一半,想起这时候老天爷也不能乱骂的,搞不好被当成黄巢、宋江给官府抓起来,只好悻悻的收回。 身边的陆远志一直观察着秦林的神色,见他神情阴晴不定也捏着把汗,忽然小胖墩嘴一咧,大声道:“豆腐西施,秦哥,他们说的豆腐西施就在前面,你不问过吗,看,杏黄色招旗儿底下就是。” 前几日师兄弟们开玩笑提到蕲州的豆腐西施,秦林好奇的问起,人人都一脸笑容的告诉他这豆腐西施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惹得他好奇心起,要来见识见识。 可随着陆远志手指头看去,哪儿有什么豆腐西施?只有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坐在豆腐摊儿后面,脸上的皱纹都可以当搓衣板用了。 秦林一怔,眼睛瞪得老大四下搜寻,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半晌才苦笑道:“没看见什么豆腐西施啊……莫非、莫非你们就是说的那老婆婆?可也太那个啥了吧。” 陆远志笑得捂住了肚子,小圆脸的肥肉欢快的荡漾起来:“没错,五十年前她就叫豆腐西施,那时候的的确确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咱们医馆后院焙药的老胡头就喜欢了她整五十年!” 秦林不禁哑然失笑,半响才听陆远志说了豆腐西施的身世,无非是刚进门就守寡,守节苦熬之类的,令人钦佩的是她靠小小豆腐摊将娘家、婆家的四位老人养老送终,志节之坚也难能可贵了。 如果说五十年前叫她豆腐西施是名符其实,那么五十年后对于年轻人就是一个善意的玩笑,在老年人则是对过去美好事物的回忆。 秦林忽地心头一动: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豆腐西施要为丈夫守节,迫于家中四个老人的生计又不得不抛头露面,个中艰辛实在不难想象,连她都能顽强的生存下来,自己堂堂七尺之躯,要实现步入官场、建功立业的目标又有何难? 呼~秦林仰天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笑着对陆远志道:“走快些,咱们比比脚程如何?” 陆远志笑了,他从朋友的脸上看到了某种从来没有的气势,秦林从头到脚焕发出新的气象,似乎任何艰难险阻都无法阻挡他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 白莲教被朝廷强力镇压,荆湖恢复了平静,城门口已没有设置检查关卡,师兄弟二人不费周折便出城,沿着大路往岔湾村的方向走了七八里。 天气炎热,见路边有座小小的茶棚,两人就坐下来喝碗凉茶,秦林手头还有不少钱,这茶棚还兼卖卤煮鸡蛋和烧饼,就花几文钱买了些,与陆远志一块吃。 走远路两人腹中饿了,问路人距离岔湾村还有三里路,看看时辰离中午的宴席也还有一阵子,他们便坐着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凉茶极是普通,卤煮鸡蛋却极为美味,剥开来鲜味随风飘散,一尝果然咸鲜可口。 “小施主,贫道打个问讯,”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二人脑后响起。 回头一看,是个身材极其高大的黄冠道士,生得白须银发,两道剑眉不怒自威,双目炯炯神完气足,鼻梁英挺、阔口方脸。 只可惜这人五官虽生得好,位置却不大对,两只眼睛距离似乎太近了点,眉毛好像又分得太开,嘴巴倒没什么不对,可张口就是蟹黄色的大板牙……总之,本来严肃端方仙风道骨,直如吕洞宾再世、张道陵下凡的形象,被这一破坏反而生出几分滑稽之感。 他身后还有两名二十岁上下的道士,一穿青,一穿黄,衣服倒是洗得干干净净,可注意看的话就能发现不少破烂之处,当然都被小心的缝补上了。 见秦林、陆远志二人面色诧异,当头的老道士笑道:“无量寿佛!两位施主骨骼清奇……” 第二十章 威灵仙 我勒了个去的!秦林差点儿破口大骂了,你这贼老道才骨骼清奇,你全家都骨骼清奇! 陆远志先是张口结舌,继而兴奋的睁大了眼睛,类似的故事早就被说书先生广为传播,这可是传说中的仙缘呐。 秦林拍了拍陆远志的后背,低声在他耳边道:“他们是骗子。” 见小胖墩似有不信,秦林便坏笑着问老道:“你是不是想说我骨骼清奇,是块修仙的好材料,将来拯救世界,匡扶正义的大任想必会落到我身上,你有几本绝世仙门秘籍,看在大家有缘的份上,五两银子一本卖给我?” 老道士正伸手从褡裢里掏摸什么,闻言立刻“虎躯一震”,心说这小哥怎么说得比道爷还顺溜?伸进褡裢里的手,拿出来也不是,不拿出来也不是。 他身后青袍、黄袍两位道士却没反应过来,还当师父年老昏聩了呢,青袍道士兀自上前分说:“这位小哥果然慧根深重,未卜而先知,可见与贫道师徒仙缘不浅。” 黄袍道士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不错不错,家师威灵仙乃得道高人,见小哥骨骼清奇、仙缘深厚,是块修道的好材料,将来斩妖除邪、匡扶正义的大任想必会落到你身上。家师有几本绝世仙门秘籍,本来的确要五两银子一本,不过既然小哥福缘深重,三两银子就卖了。” 说罢颇为得意的瞧着老道,自以为说得天衣无缝。 秦林只是嘿嘿冷笑,陆远志则恍然大悟。 威灵仙面上尴尬无比,狠狠的瞪了徒弟一眼,心说你这简直就是不打自招,老子纵横江湖数十年,怎么收了你这么个笨徒弟? 那青袍道士站在另一边,没看见师父的眼色,见秦林与陆远志神色变幻不定,暗道师父果然有些秀逗,现在还不趁热打铁还要等什么时候?抢上来一步,十分殷勤的从褡裢里掏出几本书: “《上清大洞真经》、《正一经》、《真灵位业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秦林大笑起来,对陆远志道:“胖子你看,被我说准了吧?” 陆远志点点头:“还真是骗子啊,这些书在城里书店都只卖百十文钱的,他们竟要三两银子,真黑!” 威灵仙闹了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当着外人不好责骂徒弟,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怒气冲冲的从鼻子里哼了声,拂袖便走。 “喂,师父,咱们还没把书卖出去呢!”青、黄二道迈步急追,竟是至死不悟。 威灵仙啐道:“道爷怎么收了你们这两个宝货,真是倒他妈的霉。咱们这点道行不够看,全被人家瞧破啦,两个笨蛋,卖书,卖书,我看你只好去杀猪!” 陆远志笑得肚皮疼,大声道:“我家里还真缺个杀猪的好手,你们要不要来帮忙?包吃包住,每月两贯工钱。” 至此两个笨蛋也知道诈骗失败了,黄袍道士去追师父,青袍道士则回过头来,恋恋不舍的看了看秦林桌上剥开的卤煮鸡蛋,肚子里咕噜一声响,摇摇头,无可奈何,只好慢慢离去。 秦林见这几人行事有趣,难得开怀一乐,便朝他招手道:“饿了?书是不买的,但要是不嫌弃的话,倒有鸡蛋请你们吃,凉茶请你们喝。” 青袍道士愣了愣,问道:“那我师父、师弟呢?” 秦林点点头,把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碎银子扔给茶棚老板,老板就端了许多鸡蛋、火烧放在桌上。 青袍道士十分欢喜,大声招呼早已走远的师父、师弟回来。 秦林暗笑,这人虽然愚笨,不是个做骗子的行家里手,但还挺讲义气。 威灵仙和徒弟转身回来,听说秦林请他们吃饭都有些诧异,不过这师徒三人囊空如洗,肚中饥火高涨,既然有人请客那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青、黄二道面有菜色,想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过了很长时间,面对香喷喷的鸡蛋、热烘烘的火烧毫无抵抗之力,加上本来性子粗疏,坐下来也不答话,埋头就大吃大喝起来。 倒是老道架子端得很足,看样子也饿得不轻,但还没有急着吃东西,慢慢的喝茶,有一句没一句的和秦林搭话,得知秦林、陆远志是李家医馆弟子,老道也知道神医李时珍,连说两位前程远大。 原来老道的道号唤作威灵仙,青袍道士是大徒弟,道号空青子,黄袍道士是二徒弟,道号云华子,师徒三人浪迹江湖。 据威灵仙自己说,当年也曾做客藩王府,也曾往龙虎山访道,也曾往武当山会友,风光无限。 “自从收了这两个笨徒弟,”威灵仙看着两个胡吃海塞的徒弟,气不打一出来:“贫道就倒了八辈儿的血霉,炼丹丹不成,烧炉炉火熄,就连十年前炼成的一炉九转龙虎金丹,也为天地所不容,不知什么时候丢失,多半是被夜游神盗去了,否则贫道岂能如此落魄,为两位小友见笑。” 空青子忙着啃火烧没搭话,云华子正努力把一只卤煮鸡蛋吞下肚,闻言也不忙着吞了,把鸡蛋包在嘴里,含含混混的道:“师父你何曾有龙虎金丹,若有,师兄和我怎么没见过?” 听到这里空青子也急了,把手里的火烧放下,委委屈屈的道:“师父太爱藏私了,有金丹也不拿来与徒弟们嚼嚼,想这一路上有什么馒头包子,咱不是先尽着师父您老人家吃饱?” 威灵仙本是随口胡说,却被两个不知趣的徒弟打岔,真是气得直欲晕去,不小心把一口茶呛进了喉咙,登时大咳大喘。 空青子、云华子忙替师父捶背掐人中,空青子一边掐还一边对秦林陪着笑:“不妨事,家师一向有个痰疾,揉揉就好的。” 威灵仙翻翻白眼,有这么两个笨徒弟,他实在无话可说。 秦林笑笑,看来这几个骗子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便开解道:“两位高足心性质朴,倒是颇有仙缘,现在一时困苦,将来必定福泽深厚。” 威灵仙缓过气来,苦笑道:“但愿如此吧。” 秦林想了想,问道:“真人往蕲州去,可曾与荆王千岁有旧?” 威灵仙一下子来了劲儿,拍着胸脯兴兴头头的道:“荆王最是敬爱贤士,贫道与他神交已久,这次往蕲州一行,必能与千岁爷结个善缘。” 秦林暗笑,情知这老道极爱吹牛皮,他若真认得荆王,还不知吹得怎么天花乱坠了,既然只说“神交”,多半是压根不认识。 便又问道:“前段时间荆湘白莲教闹的动静很大,真人师徒一路行来,可有耳闻?” 威灵仙摇摇头,颇为不屑的道:“不清楚,我师徒和他们白莲邪教不是一路人。虽说大道三千皆可登仙,不过他们供的无生老母,我们供的三清天尊,这三清乃是玉清、上清、太清,极道之尊、至尊至极,居三十三天之上,无生老母乃明王化生,居第九层大光明天,法力是万万赶不上我家三清天尊的……” 这老道虽是满口胡柴,但公然说什么无生老母比不上三清天尊这种话,就绝不会与白莲教有什么联系了。 秦林不禁有些失望,他本想从老道嘴里打听些消息的。 早已饿得狠了,威灵仙见秦林不再说话,也就埋头一通狼吞虎咽。 师徒三人风卷残云般把许多鸡蛋、火烧吞下肚,一时间把桌上堆着的东西吃得精光,才意犹未尽的罢手,揉揉肚子打两个饱嗝。 秦林与陆远志中午还要去岔湾村喝牛大力升职的喜酒,至此也就准备与他们后会有期了。 就在此时,远远从东南面官道上一群人飞奔而来,手里都举着锄头、粪叉、草耙,怒火冲天的喊叫着什么,显然来者不善。 空青子登时浑身发抖,一把拉着威灵仙:“师父,咱们快跑吧,定是早晨被咱们骗了顿饭的那家人追来了。” 云华子哭丧着脸,可怜巴巴的道:“糟糕,咱吃得这么饱,就跑也跑不动啊!” 威灵仙急了眼,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五个馒头、三碗稀粥、半块咸菜,就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罢罢罢,道爷不走了,随他打死罢!” 没出息,陆远志一脸的鄙视,看来这师徒三人混得都快当裤子了。 秦林笑道:“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咱们遇上了就是缘份,反正数目不大,我替三位赔他几文钱,也就算了。” 威灵仙闻言心头大定,他这番做作也就等秦林这句话的,就笑嘻嘻的从地上爬起来。 追的人越发近了,已能听清他们喊的什么: “不要放跑了杀人强盗!” “谋财害命的牛鼻子,哪里走!” 妈呀!空青子和云华子吓得面色苍白,这可不是馒头稀饭,是人命官司了! 威灵仙却不慌不忙,心头更加笃定:“瞧你们没出息的样儿,咱们坑蒙拐骗是干了不少,可什么时候做过杀人害命的勾当?不用担心,一定是这群乡巴佬搞错了。” 人命大案?秦林的兴趣一下子提了起来,眯着的眼睛闪出兴奋的光芒。 陆远志小心翼翼的拉了拉他的衣襟后摆,压低了声音道:“咱们要不要躲开点?这几个道士怕是杀人凶手呢。” 秦林摇摇头:“看样子……不像。” 二十一章 渔村命案 从东南面官道上追来的这群人大呼小叫,看样子恨不得几锄头把威灵仙师徒挖死,饶是浪迹江湖见识过不少世面,老道士的腿也有些发软,至于他的两个傻徒弟,早就吓得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秦林跨出一步,伸出双手虚虚一拦:“慢着,就算是杀人凶手也要审理清楚再说,俗话说死无对证,真要打死他们,你们说的凶案反而成了糊涂账。” 觉得秦林说的有道理,这群人便迟疑起来,狐疑不定的瞧着他们,两名俗家打扮的年轻人和三名道士待在一块,不知是什么来路。 其中有个拿鱼叉的愣头青把脖子一拧,咋咋呼呼的道:“这人和贼道士是一伙的,不要被他骗了,打死又咋的?给俺三婶子抵命!” 说罢这愣头青举着鱼叉,也不知个轻重好歹就朝秦林头上打来。 “你作死!” 恰似半空里打下个炸雷,愣头青浑身一震,双手拿不住鱼叉,哐当一声掉地下了。 牛大力大步流星的赶来,脸色有些难看,方才是他那声大吼,震得人人耳朵里嗡嗡直响。 愣头青莫名其妙,委屈的道:“牛叔,这小子和贼道士坐一张桌子,准不是什么好人。” 是啊是啊,众人七嘴八舌的辩解着,因为先入为主的看法,他们认定了威灵仙师徒是凶手,恨屋及乌,连带秦林、陆远志也成了坏人。 牛大力鼻子里重重的哼了声,不理睬一众乡亲,走到秦林身前,噗通一声就跪下磕了个头,秦林想拦也拦不住。 众乡民惊得大眼瞪小眼,谁都知道牛大力刚当上州衙壮班班头。 这三班衙役虽说名义上是贱民,其实就是儿孙不准去应科举而已,手中的权力实在不小,身为班头的牛大力,连一般乡绅人家都要敬他三分,怎么会朝这么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下跪磕头? 刚把鱼叉从地上捡起来的愣头青,又手一松把鱼叉给弄掉了,这次没那么好运气了,正巧砸脚背上,疼得他呲牙咧嘴抱着脚直跳。 “这位秦兄弟,就是治好俺娘的小神医!”牛大力从地上站起来,冲着乡民们喊道:“他是李神医的再传弟子,你们说,会是杀人劫匪的同党吗?” 李时珍在蕲州数十年行医,每逢瘟疫必竭尽全力施药赈济,真可谓恩泽一方,乡民们听牛大力这么说,登时敌意大减,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围住威灵仙师徒,唯恐他们趁机跑掉。 那愣头青不敢和牛大力抗辩,只能低着头嘀嘀咕咕:“那也不能让三婶子白死啊,我看这几个人鬼鬼祟祟的……” 牛大力狠狠瞪了他一眼,愣头青慌忙把脖子往后一缩。 秦林摇摇头,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报官没有?” 威灵仙也凑了过来,摆出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贫道偶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命中该有此无妄之灾,所以留在此地以应劫数,待洗清污名再云游四海。却不知命案详情究竟如何,贫道也好打一卦,算算真凶是在何处。” “老子看你这牛鼻子就不像什么好人!”牛大力凶神恶煞的瞪了威灵仙一眼,吓得老道往后退了两步,他这才神色凝重的把秦林拉到旁边,细细讲了命案经过: 这岔湾村是个蕲河边上的打渔村,上午巳时初刻前后,村里的陈皮匠从马家经过,无意间发现女主人马唐氏倒在院子里不省人事,身下一滩鲜血,正逢渔夫牛扁毛也经过此地,两人便声张起来。 村里人一问,有人说看见早晨有三个道士在马家吃饭,怕是这三人见财起意杀害了马唐氏,没过多久牛扁毛又在房间里面发现了一柄带血的七星剑,村民们登时认定是道士杀的人,所以二三十个精壮小伙子就抄起家伙追了上来。 牛大力本来在家忙着操办庆贺升职的酒席,听说出了这事儿,害怕乡民愚昧无知,私自打死凶手反而闹出人命大事,赶紧扔下手头的活儿一路急奔,终于抢在乡民们动手之前把他们拦了下来。 “秦兄弟,您治病是把好手,可这人命官司……”牛大力搓着手掌,踌躇半晌才犹犹豫豫的说:“人证物证都有了,看样子人就是那三个道士杀的,反正您和他们也只有一面之交,我看呐,还是及早撇清的好。” 秦林摇摇头,他的专长恰和牛大力说的相反,治病那只是稀松平常,瞎猫撞上死老鼠才碰对了牛氏这场温疟,搞人命官司,反倒是专长哩。 “这件案子的疑点太多,如果我不去只怕要出冤案,且莫多说,带我们去现场看看吧。” 牛大力无奈,只好一边命壮丁把威灵仙师徒严加看管,一边派人去蕲州城报官,自己领着秦林等人去案发现场。 突然卷入一场人命大案,陆远志的小圆脸挂着几分兴奋,刻意压低的声音略显沙哑:“秦哥,我瞧这三个道士也不像杀人凶手。” 哦?秦林眉头一挑。 陆远志呵呵傻笑了两声,“这师徒三人,两个徒弟是笨蛋就不消说了,师父虽然狡猾,不像有杀人害命的凶狠,否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笨徒弟早就被他甩了,我怎么看他们都不大像是背着人命的。” 秦林点点头,言简意赅的道:“继续。” “如今万历爷坐龙廷,张相爷柄政,天下升平,乡下人再穷也有点碎银子,几串官钱的,威灵仙师徒要真的杀了人、劫了财,怎么连卤煮鸡蛋和火烧都买不起……” 陆远志越说越兴奋,胖脸上冒着油光,捏着拳头用力一挥:“依我看,那个牛扁毛很成问题,发现命案时有他,找到凶器的也是他,莫非本来就是他做下的案子!” 说完,老半天也没等来秦林的评价,陆远志有些惴惴的问道:“秦哥,是不是我说的不对?” 秦林微笑着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胖子,记住一句话,在没有仔细勘察现场、加上通过访谈调查等手段全方位的收集线索之前,所有的分析判断都是胡猜乱猜,有可能正好猜中,也有可能距离事实真相差着十万八千里。” 陆远志闻言默然,忽然咧嘴笑起来:“秦哥说得好厉害,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咱们蕲州衙门的捕快头子哩。” “着啊,就是这么说的,”牛大力猛的一拍大腿,钦佩万分的看着秦林:“刚才我还寻思在哪儿听过这番话呢,倒是陆小哥提醒了,前年我在州衙当班,东厂一位霍档头下来查案我陪他走了小半个月,他老人家说的就和秦兄弟差不多。” 言谈间已走到了岔湾村。 这个渔村背山面水,风景倒是清幽秀丽,可惜刚刚发生的杀人案给它的祥和安宁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惊惶之色。 待看到被壮丁围起来的威灵仙师徒,村民们愤怒了,举着鱼叉、锄头、石块喊打喊杀,若不是秦林令牛大力设法阻止,只怕还没等官府审判,威灵仙师徒就被砸成了肉饼。 到此时节,空青子、云华子吓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威灵仙见过些风风雨雨,鸭子死了嘴还硬: “秦施主,正所谓‘大道不行,仲尼厄于陈蔡’,贫道逢此劫由施主您护持而不受乡愚之辱,实乃仙缘注定……” 呃~仲尼困于陈蔡,你老人家口气还真大,都自比大成至圣文宣王孔老夫子了,秦林只好以手加额,对威灵仙的脸皮之厚,实是佩服得有如滔滔长江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可到了命案现场之后,威灵仙的嘴也硬不起来了,他惊骇欲绝的看着地上倒伏的尸首,又哭丧着脸看了看那柄沾上不少鲜血,明显是道士常带在身边的法器——七星宝剑,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这柄剑不是我的,他、他妈的,有人陷害道爷啊!” 追赶时一马当先的那愣头青,把手头鱼叉抡圆,呼的一声响,斥骂道:“放你的屁,这把剑不是你们道士带在身边的?俺三婶子家里怎么会有这把剑?今天上午,就你们三个道士经过咱岔湾村,凶器就在这儿,容不得抵赖!” 威灵仙面如死灰,软倒在墙根儿,口中喃喃的道:“怎么会,怎么会有把七星剑在这儿?真不是我的剑啊……” 有人看见他们师徒三人在这家吃早饭,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发现尸首,还扔了把带血的七星宝剑在现场,这种剑一般是道士用来做法器的,再加上今天只有三个道士经过岔湾村 ——简直就是完美无缺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一环扣一环,凭这些证据,威灵仙师徒只好等着州衙里大刑伺候,刑部朱笔批红,秋后开刀问斩了。 秦林用手绢包住手掌,轻轻将那宝剑拿起观察。 见一名半大小伙子乱动命案现场的凶器,有乡民就想说什么,可牛大力把眼睛一瞪,乡民只好把话又吞回了肚子里,任由秦林勘察现场。 秦林拿着剑似乎想去戳尸体,比了比,神色变得古怪,嘴角露出玩味的笑意。 “怎么,这剑有问题?”陆远志揉了揉鼻子,在他眼中这柄七星宝剑很正常啊,柄镶白玉,铜镀金的剑格,剑身青油油的有些年头,看上去寒气袭人锋利无比,崭新的鱼皮剑鞘扔在旁边。 第二十二章 生活反应 “着啊!”胖子猛的叫了起来,意识到什么又把声音压低:“这柄剑至少也值纹银百两,老道士穷得叮当响,岂有杀人后把宝剑扔掉的道理?这农户家境再好,也不像有上百两银子放在家里的,为抢几两银子反而把宝剑扔掉,天底下没这种笨人!” 秦林轻轻把七星宝剑放回原处,又四下观察了一番,当看到尸体周围呈喷溅状和滴落状的各式血迹,那种古怪的笑容就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脸上。 最后他才小心翼翼的检查尸体。 死者马唐氏年纪大约三十岁出头,皮肤白皙,容貌算得上标致,脸上施着层薄薄的脂粉,秦林将她的手掌抻开,发现掌心并没有常年做农活形成的老茧。 牛大力在旁边解释:“俺们全村人都沾亲带故,马家大哥还是我表哥呢,他是个桐油贩子,常年跑川东一带买了桐油,沿长江运到下游贩售,家里也不做农活,在小门小户里面算过得不错的。 俺这嫂子心眼挺好,平日里斋僧敬道的,只可惜到现在还没生下一男半女,反倒糊里糊涂的送掉了性命。唉,马大哥在外面跑生意,还不知道家里媳妇被害死了……” 说话间一对老夫妻从门口抢进来,呼天抢地的痛哭,原来是马唐氏的公公婆婆。 老两口清晨去邻村走亲戚,半道上得了消息说儿媳妇被人杀了,赶紧回家一看,早晨还活生生的儿媳妇已经变成具冷冰冰的尸体,登时心痛如绞,要和杀人凶手拼命。 “天杀的贼道士,害了媳妇儿的性命,俺们这条老命和你拼了!”老两口吼着就去挠威灵仙。 可怜威灵仙身上那件道袍本来就是缝补过的,被老两口一抓登时四分五裂,披一块荡一块的搭在身上,又得竭尽全力躲避两个发急拼命的老人,闹了个手忙脚乱。 空青子见师父处境不妙,赶紧弟子服其劳,上前解劝:“大伯大婶,你家媳妇真不是家师害的,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啊。现在你媳妇已经死了,自然没法活过来,咱师徒替她念几卷经,好让她魂归西天早登极乐,岂不是好?” “师兄不对吧,”云华子眉头紧皱,打岔道:“西天极乐世界要和尚念经才能去的,咱们道士打忏是祈福消灾……哎呀!” 话还没说完,马家老公公气不打一出来,已经把草鞋脱下来砸他嘴上了。 秦林皱了皱眉头,现场勘察的思路被这番吵闹打断了,使个眼色,牛大力过去好说歹说才把老两口安抚住,让他们到门外去等着,静待官府前来查办,到查清案情自会有个公道。 威灵仙胡子被扯掉了几绺,束好的头发披散下来,左眼处乌青一片成了熊猫眼,道袍也扯得和抹布没多大区别了,实在狼狈不堪。 他好不容易才挤出个笑容,朝秦林拱拱手,谢他再一次相助。 秦林没理会威灵仙,动手把尸首的衣服揭开一点儿,发现还没有形成尸斑。 人死后,在尸体低下部位皮肤出现的紫红色斑块,称为尸斑,是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心血管内的血液缺乏动力而沿着血管网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尸体高位血管空虚、尸体低下位血管充血的结果,尸体低下部位的毛细血管及小静脉内充满血液,透过皮肤呈现出来的暗红色到暗紫红色斑痕。 尸斑出现一般是在时候两到四个小时,既然暂时没有发现尸斑,说明死亡时间的确就是在威灵仙师徒在马家吃早饭到牛扁毛、陈皮匠发现尸体这个阶段,威灵仙师徒具有作案时间,不能由此摆脱嫌疑。 见秦林把死者的衣服揭起来,院门口站着的几人都面带愤怒之色,那拿鱼叉愣头青喊道:“喂,你怎么把三婶的衣服揭开了?” 秦林笑笑:“我看看伤处,找找线索。” “你又不是仵作!”愣头青撇撇嘴,不过身为民壮班头的牛大力在村中威望很高,有他支持秦林,旁人只好把埋怨装肚子里。 秦林仔细观察伤处,忽地眼睛一亮,神色与寻常大为不同,伸手招了招小胖墩。 陆远志看见尸体胸腹处大大小小若干处伤口,喷涌出来的鲜血已开始由鲜红向暗红转变——他当然不知道这是暴露于空气中,血红蛋白中的亚铁离子被氧化为正铁离子之后,血液颜色的改变。 至于伤口本身,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陆远志困惑的摇了摇头。 嘿然冷笑了两声,秦林手指着其中一处约摸一寸多长的伤口:“胖子,你仔细看看,这处伤口有什么古怪?” 陆远志睁大了眼睛仔细瞧去,立刻奇道:“咦,不对,这是死后才拿剑刺的!” 这下轮到秦林吃惊了,打个手势让胖子小声点不要被别人听见。 法医学上有个术语叫生活反应,是指机体在生前,即机体的循环和呼吸机能存在时受到刺激后发生的反应,在侦破杀人案件时往往成为全案的关键线索。 譬如活生生被烧死的人,因为吸进含烟尘的热空气,肺部会有烧灼伤形成的水肿,并且有烟尘存留,如果是死后再由罪犯放火试图毁灭罪证,那么尸体外面虽然烧焦,肺部却不会有这种生活反应。 现在这位被害者马唐氏,她如果是死于七星剑下,那么被刺的伤口就应该有生活反应,至少包括大量出血和伤口豁开。 活人被刺杀或者割伤除了出血之外,皮肤、肌肉、肌腱、血管、神经等活体组织都有一定的弹性,形成创伤时,两边的这些活体组织要发生收缩,把伤口向两边牵拉,使伤口豁开。 秦林所指的这处伤口,不仅出血量极少,伤口本身也不像其他伤处那么肌肉翻卷,显然是死后形成的。 不过,陆远志没学过法医,他怎么知道的? 胖子不好意思的笑了:“我家开肉铺子杀猪,一刀下去,刀口就和这尸首别的几处伤口差不多,皮肉朝两边翻卷,血迹也多;到猪杀死了,放血褪毛最后开膛破肚,这时候再割的刀口就和秦哥你指着的那处一样,伤口平顺,皮肉不翻卷,也没什么血了。” 秦林恍然大悟,陆远志是从生活中吸取的经验,确实猪的生理反应和人极其相近,后世为了器官移植还弄了一种专门的转基因猪,准备用这种猪的器官来替换病人生病的器官,便是因为猪的生理结构与人相差不大。 不过能从杀猪触类旁通到杀人,也太强大了,谁说胖子笨?人家那是“诚朴”,喵了个咪! 得到秦林的首肯,陆远志更加笃定:“哼哼,就是那牛扁毛杀的人。” 既然尸首上有一处剑伤是死后弄的,那么案件的经过似乎可以认定是牛扁毛杀害了马唐氏,然后在逃离过程中发现陈皮匠经过案发现场,害怕案件立刻曝光,牛扁毛又假装和陈皮匠一块发现尸首,以报案人的身份掩盖其罪行——这种做法是屡见不鲜的。 待听得村民议论早晨有道士在马家吃饭,牛扁毛又灵机一动想把罪责推卸到威灵仙师徒身上,悄悄拿来宝剑,往马唐氏的尸首上刺了一剑使剑上带血,然后再装作找到“凶器”,至此便成功嫁祸于人。 将这番推理说了出来,陆远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秦林。 “你这番推理算得上及格,但仍有一个无法解释的漏洞,”秦林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现在不告诉你,等你自己慢慢想。” 陆远志苦着脸,嘟嘟囔囔的抱怨:“秦哥就爱卖关子……” 外面传来鸣锣开道的声音,老远就听见一个公鸭嗓子在大声抱怨: “你是怎么当的地保,嗯?刚摁平了白莲教,这又是人命大案,大老爷我在蕲州是一天也不想待下去了,幸亏还有石大人帮忙……石大人,今天您无论如何得拉晚生一把,咱考皇上家的举人进士,讲的是圣人之学,修的是正心诚意,这杀人越货的事儿,打小没见过啊!” 情知是知州大老爷来了,陆远志拉拉秦林的衣襟示意他退出去,秦林本拔脚走了两步,想了想又停下来,靠院子的墙边站着。 知州张公鱼是万历元年癸酉科三甲出身,户部观政后外放知县,六年间升通判,升知州,仕途虽不算青云直上,也称得上一帆风顺了。 不料到了蕲州任上,先是白莲教骚乱,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又发生了人命案子,张公鱼登时急火攻心,坐在轿子里屁颠屁颠的赶来现场。 俗话说人命关天,大明朝的地方官最怕两件事,其一是税赋征收不上来,其二便是人命案子破不了,而且比起第一条,人命官司尤其可恶。 因为税赋征收不足虽然会影响考绩,尚且能得个“惜恤民力”的清名,临走时地方绅士还会洒几滴眼泪,再送把万民伞,搞搞脱靴留任之类的把戏;而人命案子结不清,非但每三年一次的“外察”要落下个“断案不明”的考语,大大影响仕途,卸任时地方绅士还会当面背后的骂你是个糊涂官,弄得里外不是人。 所以冲进案发现场的张公鱼张大老爷的脑门上,就挂了层油津津的汗水。 秦林只看了他一眼,注意力就被大老爷抓着不放的人吸引了——那人身材雄伟,满脸络腮胡子,穿着明黄色飞鱼服,正是本城锦衣卫百户石韦石大人。 石韦奇怪秦林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秦林好整以暇的向他点点头,石韦便也笑着把手一拱。 张公鱼正猜秦林是什么来路,连自己手下的民壮班头都对他谦恭有礼,这下瞧见石韦和他打招呼,只当是锦衣卫系统的人物。 “哼,锦衣卫里面魑魅魍魉的事情太多了,这人不知道什么来路,石韦既不引见,本官还懒得问哩。” 张公鱼就朝秦林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石韦却又会错了意,既然知州和这年轻人认得,态度还很自然随意,那自己的判断就没错,多半是哪家的王孙公子了,命案现场无暇去问张公鱼,再者身为锦衣卫,他也毋须太过在意这位年轻的“贵公子”。 张公鱼本来心急火燎,到了这里一看,好嘛,杀人凶手抓住了,凶器也有了,人证物证俱在,破案实不费吹灰之力,立马转忧为喜,对石韦道:“石大人,今天累你白跑一趟,改日本官请你喝酒看戏。” 石韦点点头没说什么,他本来在州衙吃酒,突然遇上这事被张公鱼强拉了来,本来锦衣卫就只负责谋反谋逆大奸恶等事,地方上的普通案件是不归他管的。 张公鱼抖起威风,双眼圆睁,神色凛然,像足了戏台上的包龙图、狄仁杰,把官袍宽大的袖子一甩,卯足了劲儿喝道: “来人呐,把这三个行凶杀人的贼道士给本官拿下!” 威灵仙吓得菊花一紧,也憋出了窦娥喊冤的劲头,拖长了声音凄厉叫道:“青天大老爷在上,贫道冤枉啊~~” ----------- 猫摇着尾巴祝各位端午节快乐!顺路求票求 第二十三章 盗亦有道 秦林在一旁冷眼相看,他已从陆远志口中得知,知州张公鱼张大老爷十分颟顸无能,惯作老好人遇事两边和稀泥,有时候宁愿自己挖腰包贴补也要息事宁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官,但宽仁厚道,还不失其为一个好人。 比如审案时遇到两人争一锭银子夹缠不清,他总会判把银锭一分为二,两人各取其半,以求把案子糊涂抹过;若是这两人仍然不服,他甚至会从自己官俸中取一锭银来相赠,使这两人息讼。 幸亏知州的火耗陋规收入不少,张大老爷家里又是两淮盐商,据说扬州有半座城是他家的产业,这才经得起如此糜费。并且上司见他这里诉讼平息,几年没一个老百姓到省城上诉的,三年一察的考语上还夸他“政清刑简、断事明白”,以致接连升官。 然而他如此胡来,做到知州已有入不敷出之感,万一不幸官运亨通竟做到布政使、按察使的高位,一省的公事都如此乱搞,那么再多家产恐怕也得亏空干净。 此时张公鱼与威灵仙纠缠不休,一个说铁证如山,一个连喊冤枉,张公鱼气得手直抖,摇头晃脑的指着威灵仙斥责: “人生在世,三纲五常,五常乃是仁、义、礼、智、信,人无信而不立,你杀人之后还不承认,有何信义可言?况且古书上曾说‘盗亦有道’,老兄是做大盗的人,又是道士,看来就是说的你了。噫,古人诚不我欺也!” 盗亦有道是《庄子》上的话头,张公鱼考进士读的四书五经里面没有这个,所以他穿凿附会的理解错了。 《庄子》又名《南华经》,是道教典籍,威灵仙倒是熟读了的,闻言急得面红耳赤:“大老爷啊,不是您这么解的,这句话是说强盗也有智,圣,勇,义,仁等品德,‘道’应做道德讲,并不是说强盗里面也有道士啊……” 张公鱼张口结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偏偏平时作为臂助的刑名师爷又不在身边,只得喃喃的念叨: “竟是这样解的?本官倒要回去翻翻《庄子》的注疏,不过《庄子》并非我儒家名教之学,乡试会试不用考的,你老兄若想求取功名,还得把心思花在四书五经的正道学问上,把八股慢慢做起来,所谓‘本朝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 张大老爷带来的一众衙役、地保,听了这番呆话差点没把鼻子笑歪了,情知他是大盐商家里几代人求神拜佛才供出来的宝贝进士,从小读书读得脑筋不大灵光的,你想笑吧,人家是顶头上司,只能强忍住,憋得十分难受。 石韦却没耐心听这两个人废话连篇了,被他们吵得头昏脑胀,心道你张大老爷不要官威,我锦衣卫还要脸面呢,便大声吼道: “来人呐,把人犯押回州衙,动大刑细细拷问。想来这些江洋大盗都是顽皮赖骨,不大刑伺候,他红口白牙是不会老实招认的!” 单看外貌,也知道黑脸络腮胡的石韦绝对没有呆头呆脑的张公鱼那么好说话,听到大刑伺候四个字,威灵仙顿时两眼发白直欲晕去,而他的两个傻徒弟更是抱着哭成了一团,嘴里直念无量寿福、太上老君、原始天尊,就连佛家的如来佛祖和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亦有提及,一时间已把五洲四海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秦林坏笑,威灵仙师徒坑蒙拐骗本该有受点惩戒,看样子也吓得够呛了,便朝石韦施礼道:“石大人,请恕在下斗胆直言,恐怕这案子还真另有内情呐!” 石韦浓眉一挑,目光炯炯的看着秦林,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贵公子”与三个老道士究竟有何关系呢。 秦林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七星宝剑:“这柄剑至少价值纹银百两,什么人会用它来杀人劫财?这农户就算家境小康,家里最多有十几二十两银子,为了抢这点钱反而把价值高的宝剑扔掉,不合常情。 再者,这威灵仙师徒十分落魄,道袍破旧不堪,身上是一文不名,又怎么会有这柄昂贵的宝剑?” 石韦点点头,沉吟不决。 张公鱼迫切希望结案,见秦林出来“横生枝节”,他勉强辩道:“这道士杀人之后心头发慌,惊慌失措把凶器扔在此地,也合情合理嘛。至于穷道士何以有价高之宝剑,说不定是他祖传的,便是穿破衣、吃劣食也舍不得卖掉,一直留到如今呢。” 说到这里,张公鱼自己就说不下去了,这两条根本前后矛盾嘛,既是视若珍宝的祖传宝剑,历经艰辛坎坷也不愿卖掉,又怎么会用来杀人,杀人之后还随便扔掉? 立马就闹了个焦眉愁眼,若是别的案件,他好挖自己的腰包赔补,乐得落个眼前清净,可这人命官司,难不成拿自个儿的命来赔?张大老爷虽然颟顸无能爱混充老好人,但离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境界似乎还差那么点儿。 既然没能当场拿获凶手,就由州衙的仵作开始验尸寻找线索,这老仵作年纪在五十开外,一把焦黄的山羊胡子,动作却是十分熟练。 他先用软尺量了量尸体身长,对负责记录的刑房书吏说:“死者身中,长四尺七寸(明裁衣尺每尺合34厘米),肤白,相貌中上……” 继而伸手用两根指头在尸身脸上一捏,此时尸僵尚未出现,死者嘴巴随之张开,仵作另一只手拈起银针飞快的往喉头一探,片刻之后拔出颜色光亮如初,又道:“喉头无毒。” 最后才解开衣服查看伤势,他用一根带有刻度的细铜棒插入伤口测量深度,随口报出:“左肩伤一处,长二寸深五分,肋下伤一处,长二寸深二寸五分,左臂伤一处……俱为利器所伤。” 说到这里,老仵作闭口不言,望着知州张公鱼。 张公鱼不耐烦的挥挥手:“捣什么鬼?有什么你就直说!” 老仵作这才据实禀道:“各处伤口均皮肉翻卷鲜血流出,惟有腹下伤一处,皮肉不卷血迹黯淡,实系死后所伤。” 嘶~张公鱼倒抽一口凉气,知道这下麻烦大了。 那老仵作说完,深为敬佩的瞧着秦林,这腹下一处甚为蹊跷的伤口,分明就是凶手杀人之后又拿七星剑来往尸体上刺了一剑,以便嫁祸于几个道士的,这小哥年纪不大,眼力竟比公门中打滚数十年的还要毒,难不成是厂卫里的少年高手? 牛大力悄声对秦林道:“这老仵作姓焦,在州衙干了三十来年,手法极为老辣。” 秦林朝焦仵作点头笑笑,仵作有这般本事并不稀奇,自大宋提刑官宋慈著《洗冤录》以来,法医工作日渐昌明,每有命案仵作必须做相当严谨的检查,并填写规范化的尸格(尸体检验报告)。 刑房书吏按焦仵作的禀报填好尸格,并由他按手印画押,这才呈送给知州张公鱼。 可怜张大老爷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拿起轻飘飘一张尸格却有如千钧重,半晌默然。 秦林趁热打铁:“威灵仙师徒只携带了一个小包袱,装不下这柄七星剑的,如果还有疑问,大老爷完全可以派人去他们来的官道上沿途查问,看是不是他们带的这柄剑。” 张公鱼十分气沮,自信心完全消失:“你说不是那就不是罢,唉,算本官倒霉……” 威灵仙师徒对秦林千恩万谢,凶器既然不是他们的,杀人的嫌疑就洗脱了大半。 “贫道下次开炉炼得九转金丹,一定要送几颗给秦先生,服下去虽不能白日飞升,至少也可长命百岁。”威灵仙信誓旦旦的说。 “得了吧,”秦林赶紧摆手推辞:“我可不敢尝你的金丹,吃下去说不定还没长命百岁,反倒一命呜呼。” 威灵仙干笑两声,虽被秦林揶揄,但解脱嫌疑之后心情极好。 几家欢喜几家愁,威灵仙师徒喜笑开怀,张公鱼张大老爷就极度郁闷了:这案子既然不是当场人赃并获,以他的本事要想破案,只怕难如登天。 好在张大老爷呆而不笨,怎么的也是三甲进士出身做过六年地方官,很快就把官威抖起来,问跟着的捕快班头: “破案的事情就着落在你身上,这人命官司和本大老爷的考语前程有干系,也和你的尊臀有些干系,说不得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到时候捉不到真凶,老爷我也只好铁面无私了。” 州衙有皂、捕、壮三班衙役。其中站班皂隶在知州升堂时拿水火棍站堂威,打犯人板子,知州坐轿出门他跑前面扛官衔牌、鸣锣开道;牛大力领的壮班民壮,负责把守衙门、仓库、城门、监狱,巡逻城乡道路,进剿土匪强盗;捕班快手则专管传唤原被告和证人,侦破大小各种案件,缉拿罪犯到案。 捕快平日里掌红吃黑,权力不小,办案有“跑腿钱”、“鞋脚钱”、“酒饭钱”、“宽限钱”等等名目的陋规常例,油水十分丰厚。 但发生人命重案的时候,就轮到捕快头疼了,规定有三日五日的“比限”,命案三日后抓不到真凶,捕快就得挨十板子的打,到第五日还没抓到就升成二十板子,要是运气不好一两个月还没破案,就得足足吃好几百板子,两条腿打的鲜血淋漓,还得一瘸一拐的去查案。 本州的捕快班头姓崔,是个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听到知州张大老爷设下了比限,立马急得脑袋冒汗: 这蕲州城内有荆王府的仪卫司和锦衣卫百户所,城外各处有蕲州卫五个千户所的驻军,长江江面又有江防道管辖,除了胆大包天的白莲教,有哪个不长眼的土匪强盗到这里来送死?一向太平无事,州衙捕快抓抓小毛贼还凑合,遇上人命案子自己心头就先怯了三分。 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见秦林神情坦然自若,仿佛智珠在握,看起来壮班张大老爷和石大人都对他态度不错,牛大力还和他挺熟的。 崔捕头情急智生,挨过去期期艾艾的道:“牛班头,你可与这位秦少爷相熟?秦少爷多半知道这案子真凶到底是谁吧?可怜小人被上司设了比限,眼看屁股就要遭难,还请秦少爷救小人一命。” 石韦与张公鱼的注意力也被吸引到了秦林身上。 张公鱼是自己拉不下脸来求人,否则他早想问问秦林了;身为锦衣卫百户的石韦则想看看,这个年纪轻轻的“贵公子”究竟有何本事,敢在命案现场指手画脚?瞧他胸有成竹的样子,莫非已经锁定了凶手? 二十四章 伤口角度 秦林见知州大老爷和锦衣卫百户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这腹黑男心头暗喜,一番表演果然没有俏眉眼做给瞎子看。 大明朝的四民是士农工商,地位最高最吃香的士就是读书人,读书人为毛这么拽?因为他能做官! 蕲州城的青楼楚馆、酒店赌档,大半和官宦存在着联系,而像陆远志家里平民百姓开的肉铺,没有官面上的靠山,从三班衙役到六房书吏再到锦衣军余,但凡能沾着官字一点边儿的人,都能来吃拿卡要,上下嘴皮子一碰你就得把白花花的银子拱手献上。 不管是想做一番事业,还是保护身边的人,都只有做官才能扬眉吐气,秦林明知希望不大还要去书店翻翻丙子科的小录墨卷,就是为此,可惜,最终结论是此路不通。 文的不行还有武的,当然不是当武将,大明朝重文轻武,武将地位极低,就算做到边关大帅去兵部也得低眉顺眼的磕头,粮草兵马什么的还要看地方文官的脸色,一不留神犯点小错又被风闻言事的御史给弹劾,实在没什么味道,再者,秦林也不会骑马打仗啊! 他瞄上的是锦衣卫,天子亲军,飞鱼服绣春刀威风凛凛,当朝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以武臣而封太子太傅,烜赫一时,凭自己的刑侦本事,在锦衣卫系统里面升职应该会容易些…… 命案发生,本来以为只有知州老爷前来,没想到张公鱼很给力把石韦也给拖来了,真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并且案情也如最初想的那样变得复杂难决,张公鱼束手无策,把希望寄托到了一直在现场指指点点的秦林身上。 至此秦林也就不再卖关子,拱手向张公鱼、石韦致意:“对案情晚生确实有几分把握,不过大胆僭越,还要请两位大人恕罪。” 张公鱼听到这句话,汗也不狂流了,心也不乱跳了,当真是喜从天降:“怎么会怪你?若能捉到真凶,本官念阿弥陀佛还来不及哩,就给老兄塑个长生禄位也不为过。” 秦林打躬逊谢过了,心道说相声缺个捧哏的,看看张公鱼、石韦是上官不大合适,牛大力是个实心眼,其他人更不熟悉,只好问身边的陆远志:“胖子,刚才咱们不是说这宝剑是真凶为了嫁祸于人才在杀人之后放到现场的吗?” 本来陆远志见了知州大老爷和锦衣百户就有些胆怯,一直缩在墙角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秦林这一问他就胆子大了起来,跟着道:“是啊,这把剑是真凶为了把让人误以为是道士杀人,故意放这儿的,可究竟谁是真凶呢?” 胖子配合得挺好,秦林心头一乐,“是谁发现的宝剑,在哪儿发现的,这里面可就有文章了。” 崔捕头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非常配合的让几名捕快把发现尸体的牛扁毛和陈皮匠带上来,并让地保介绍了两人的基本情况。 陈皮匠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和村里绝大多数男人一样有条小渔船,依靠打渔为生,不过他还有一手上好的皮匠手艺,借此贴补家用,所以日子过得相当宽裕,听说时不时去蕲州城里的下等妓院逛逛。 牛扁毛二十出头,身高体壮,脾气极其火爆,常年在蕲河与长江上打渔,是村里有名的莽撞鬼。 这两人带到,不出所料陈皮匠身材矮小佝偻,一双眼睛咕嘟嘟转来转去,看起来有那种小生意人的精明; 牛扁毛则让陆远志吃了一惊: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拿鱼叉的愣头青! “哈哈,不是他杀的人,才怪了哩!”胖子冷笑着,压低了声音对秦林道:“这牛扁毛杀人之后栽赃陷害,所以跑得最快,挖空心思也要追上威灵仙师徒,他才好替自己脱罪;哼哼,他还发现凶器,我看就是他自己放在那儿的!” 秦林笑笑,不置可否,让这两个人把发现尸体的过程说了一遍,无非是陈皮匠从院子外面经过,无意间从半掩的柴扉看进去,发现马唐氏倒在血泊之中,刚要声张起来,牛扁毛也来了这里,两人便同时去叫村里人来。 和之前完全相同的说法,从张公鱼、石韦到崔捕头都仔细揣摩着这番话,觉得并没有什么线索。 继而秦林又问发现七星宝剑的经过。 饶是牛扁毛出了名的愣头青,见知州、锦衣百户等大人物都在这里,也不禁心下惴惴,仔细说了经过: “俺一看三表婶被杀了,就和陈皮匠陈叔声张起来,不一会儿村里老少爷们都来了,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说早上有三个道士在马家吃饭,莫不是贼道士杀人害命? 陈叔一拍大腿,说官府来人至少还得一个时辰,咱们自己进屋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证据。 大家去马家,各找一间房,我去的是西偏房。本来第一次进去扫了一眼是没发现这劳什子宝剑的,因闹肚子去上了趟茅房,回来时正听陈叔说‘东偏房什么都没找到,连床底下也没有’,猛然想起我还没看过床底呢,就去西偏房床底下看看,没成想这东西恰在床下面,还真巧了……”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无比,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听了这番话,张公鱼若有所思,石韦则半眯起眼睛,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牛扁毛身上。 崔捕头嘿嘿冷笑:“本来什么都没有,你出去上了次茅房,剑就在那儿了,是也不是?” “也不能这么说,第一次我没看床底……”牛扁毛说着说着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头,所有的人都像看死人似的看着他,登时心头发毛,想要开骂,这院子里一众人的身份又让他不敢骂出口。 威灵仙朝地上呸了口:“什么玩意,还拿把破鱼叉来追道爷,原来就是你这厮嫁祸给道爷的!太上老君在上,让你丫的生儿子没屁.眼,哦不,你没机会生儿子了,等着开刀问斩吧!” 空青子、云华子更是义愤填膺:“咱没招你惹你,前世无冤今生无仇,干嘛冤枉好人?哎唷唷,幸好太上老君有灵验,终教你竹篮打水一场空,反送了自己性命。” 崔捕头连连冷笑,从怀里掏出铁链子,哗啦啦一抖,就要往牛扁毛头上套。 “等等,不是我,”牛扁毛慌得两只手乱摇,“到底是怎么回事,崔大爷,你没搞错吧?” 陆远志笑呵呵的道:“老早秦哥和我就怀疑你了,老实告诉你吧,刚才秦哥和焦仵作都验出来,这柄七星剑是杀人之后才拿来往尸身上刺了一剑,以图嫁祸给威灵仙这三位道士的。 别人没发现宝剑,偏是你发现;第一次没发现,你出去上了次茅房,宝剑就跑到西偏房床底下了,这宝剑不是你拿来的,还能自个儿长了腿?这杀人凶手不是你,还能是我?” 牛扁毛吓得面色惨白,他是村里有名的冒失鬼、愣头青,可杀人害命的罪行是要掉脑袋的呀! 他可怜兮兮的朝着牛大力磕头:“十七叔救命,十七叔救命,真不是我杀的人,他们搞错了……” 牛大力长长的叹息一声,背过身去不愿看他。 院子墙头上爬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见此情形议论纷纷,鄙夷道: “没想到牛扁毛竟是个人面兽心的东西,马家媳妇可是他三表婶啊,他也下得去手?” “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牛扁毛听到这些议论,登时全身一软,偌大的身子瘫在地上软烂如泥。 “走吧,有什么话公堂上去说,”崔捕头把铁链子抖得哗哗响,几个如狼似虎的捕快围了上来。 “且慢,”秦林突然出言阻止。 腹黑男知道到现在戏剧效果也差不多出来了,已给张公鱼和石韦留下极深的印象,再装下去反而过犹不及。 崔捕头愣愣的看秦林,不知道这位爷又有何话说。 秦林见张公鱼一直拿着把折扇摇个不停,走上去施礼道:“张大老爷,能否借这柄折扇一用?” 案情有了眉目,张公鱼心情极好,立刻把折扇递给秦林:“老兄眼光不错,这扇子还是唐伯虎的真迹,便送与你了。瞧这字是行云流水,分明才子气息,又带着几分江南烟雨……” 秦林也不分说,拿着扇子站到牛扁毛身前,“站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些须小事就吓得这副样子,给我起来!” 牛扁毛哭丧着脸,心说搞不好就要杀头,还算些须小事吗?不过听秦林话里有些别的意思,他倒也不犯浑,老老实实的站起来。 秦林转头问道:“焦仵作,你身高多少?” 尽管心头不解,焦仵作还是老实答道:“四尺七寸(一米六)。” 秦林又问牛扁毛:“你又身长多少?” “五、五尺三寸(一米八)。” “那好,”秦林把折扇折拢递给牛扁毛:“你拿着这把折扇,把它当作凶器,慢慢去刺焦仵作,刺他肋下。” 牛扁毛的脸都快拉成苦瓜了:“真不是我杀的人啊……” 牛大力瞧出几分端倪,把脸一虎:“秦少爷让你怎么做,你老老实实照做就是,总不会害你!” 牛扁毛闻言把折扇慢慢刺向焦仵作的肋下,他身材极高,焦仵作却是五短身材,这一下就是从上往下斜着刺的,角度不小。 “可以了,”秦林笑着把折扇拿回来,问道:“焦仵作,尸身上的伤处,尤其是肋下那处致命伤,可是这种从上到下的角度么?” “差远了,”焦仵作唯恐口说无凭,又将用来量伤口的细铜棍插进尸首肋下那处致命伤,却见它几乎与尸首垂直,也即是说,如果马唐氏还站着的话,这一刀是平着刺来的。 张公鱼身负地方官职责,第一个着急起来,闹了个目瞪口呆:“难道,难道这牛扁毛也不是真凶?” 二十五章 真相大白 “牛扁毛确实不是凶手,”秦林朝张公鱼点点头,啪的一声把折扇打开扇了几下:“马唐氏身高四尺七寸,和焦仵作差不多,牛扁毛则身高五尺三寸,如果要在肋下形成这种平刺的伤口,除非他是蹲着挥刀的——这未免太奇怪了。” 张公鱼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他早已乱了方寸,并没有自己的主见。 锦衣卫百户石韦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片刻之后他以眼角余光向四周一扫,已将陈皮匠罩在了视线之中。 秦林又笑着问陆远志:“胖子,你曾推断这柄七星剑是牛扁毛拿来的,我当时就说其中也有一个无法自圆其说之处,此时你想到原因了吗?” 陆远志的胖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思索了半晌,恍然大悟:“先前说威灵仙师徒穷困潦倒,不应当有价值昂贵的七星宝剑,那么牛扁毛一个渔夫,家中更不会有这宝剑。不过……究竟是谁拿来的呢?” 秦林蹲下将剑鞘与剑身都拿了起来,循循善诱的道:“你细细观察,看看有什么蹊跷。” 剑身碧幽幽的透着一股寒气,锋利直可吹毛断发,形制透着几分古朴典雅,剑身与剑柄连接处的缝隙里有些微水锈,靠近剑柄的剑脊上用七颗宝石镶嵌出北斗七星图案,剑格鎏金,剑鞘是崭新的鱼皮鞘…… 不对,有问题!陆远志圆脸上的小眼睛忽然一亮,“秦哥,这宝剑的形制十分古朴,不带一丝烟火气,剑身虽然磨得明亮但缝隙里有水锈,看剑锋颜色也很有些年头了,所以不应该有这么漂亮光洁如新的剑格,更不可能有崭新的鱼皮剑鞘!” 秦林轻轻拍了拍手:“那么,这鱼皮剑鞘就是后来配上的啰?”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目光全投向了始终不引人注意的陈皮匠:岔湾村人都知道,陈皮匠有一手用王鲔鱼(中华鲟)皮制作皮带、革囊、皮鞘的手艺,而且更加令人注意的是,他五短身材恰在四尺七寸左右…… “没想到竟是此人嫁祸于贫道,”威灵仙叹息着道:“我道家七星剑剑身镌刻北斗七星以应天文,剑鞘便须以乌木或者檀木制作,象征厚德载物以应地理,断无鱼皮做鞘的道理,这柄剑贫道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头,原来是你配的剑鞘……” 陈皮匠瑟缩着向墙角退去,因为他发现众人的目光交织成了一张可怕的网,而他自己就像落在网中的飞蛾。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那柄七星剑不是我拿来的!”他声音嘶哑的辩解着。 秦林一脸的讶异:“我还没说是你拿来的呀?” 陈皮匠喉头咕噜一声,无话可说。 “做贼心虚!”石韦鼻子里冷哼一声。 秦林没理会陈皮匠,而是笑着问牛扁毛:“你们发现尸体,在村里听到议论说早晨有道士在马家吃早饭,是谁提议在官府来人之前,到马家搜查的?” 牛扁毛至此也明白了七八分,朝陈皮匠狠狠一瞪,这才望着秦林深深一躬,“是陈皮匠提议的,有好几十人听见呢!” 秦林又问:“你上了茅房回来,听人大声说‘东偏房什么都没找到,连床底下也没有’,因此又去西偏房床下找,一找就找到了带血的七星宝剑,那话是谁说的?” “还是陈皮匠!” “陈皮匠家离马家有多远?” 牛扁毛望着陈皮匠,双目中直欲喷出火来:“就在左首竹林子下去,近得很!而且马家东偏房的窗子很大,他从窗子跳出去,几步路就是他家的后门!” 石韦、崔捕头、焦仵作一干人等全都嘿嘿冷笑起来,崔捕头朝陈皮匠大拇指一挑,阴阳怪气的道: “瞧不出来啊,老兄好一手嫁祸于人,还是双保险的计谋——先把罪名推给过路的道士,就算被识破,也把咱们的怀疑转到牛扁毛这愣头青身上。啧啧,崔某人终日打雁,不曾想今天差点儿被雁啄了眼,老兄好本领,好心计!” 陈皮匠被逼到墙角,忽然挺直了身子,干脆豁出去了,抗声辩道:“等等,你们不能这么冤枉好人呐!说是我放宝剑栽赃陷害,我怎么知道牛家侄子会去上茅房?还有,如果第一次牛家侄子已经看过床脚,没发现七星剑,我趁他上茅房拿来放在床底,旁人不会起疑?” 秦林摇摇头,伸指在空中朝陈皮匠虚点: “这两个问题很好回答,牛扁毛是全村有名的愣头青、莽撞鬼,做事粗枝大叶,就算他不去上茅房,你背着他朝尸首刺一剑,再把宝剑放在床下也不难;其次,就算他第一次看过床脚,你说了那句话之后他不再去检查,你也可以提醒旁人去看,发现宝剑之后别人也只会说牛扁毛性子粗疏,漏下凶器没有发现。” 陈皮匠狡诈奸猾的脸上写满了惊惶,眼睛滴溜溜乱转想着托词,“你胡说,这些都是你瞎猜的,我从来没见过这柄剑,我也没有杀马唐氏!” 崔捕头嘿嘿冷笑,看着陈皮匠的目光就像野兽盯上了小羊羔:“劝你认罪伏法罢,衙门里夹棍、捋指、过江龙、满地滚等等手段,就算积年的大盗都得乖乖开口,谅你是块铁又能打几根钉?能熬得过崔某人的十八套手段,俺崔字倒着写。” 石韦则哂笑着摇摇头,对张公鱼道:“这等蟊贼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但一上了刑就乖乖吐实,哼,本官可见得多了。” 张公鱼心头大定,就准备招呼人把陈皮匠押回去大刑伺候。 秦林愕然,他还有几句话没说呢,这才想起在古代审案是不需要严格充分证据的,只要犯人的嫌疑足够大,官府便可以施行拷打求取口供,到时候诸般刑法一用,不怕陈皮匠不乖乖招认。 不过秦林并不喜欢这种方式,他干咳了两声,止住抖着铁索准备上前捉拿人犯的崔捕头,拿着七星剑问陈皮匠: “以你的收入也不应该有这柄价值不菲的宝剑,我看缝隙处有些许水锈,想来是你无意间从江中捞出来的吧?你见这宝剑森寒能卖不少钱,可惜剑鞘朽烂、剑格锈蚀,所以磨光之后配了新的剑格和剑鞘,本来是准备高价出售的,因杀人之后想嫁祸道士才扔在此处。 你自己是皮匠,剑鞘必定是亲自动手做的,但剑格上的鎏金你做不出来,必定是去金银铺子找人加工的。我想,只要拿着这柄剑,到蕲州城的金银铺子一家家挨着问过去,一定会有一家认得这柄剑,认得这个鎏金剑格,也认得持剑之人吧!” 陈皮匠惊恐欲绝的看着秦林,就像看见活鬼一般,喉咙口咯咯的响着,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心防已被彻底击溃了。 老半天陈皮匠缓缓坐倒,长声叹息着承认了罪行。 作为鳏夫的他一直觊觎邻家的马唐氏,心知她丈夫常年在外跑桐油生意,这少妇多半寂寞难耐,所以早晨在村口看见马家老两口走亲戚去了,便跑到马家纠缠马唐氏。 不料马唐氏十分贞烈,三句不合就大声斥骂起来,陈皮匠心下发慌,一时恶念陡生,摸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朝马唐氏乱刺,之后匆忙逃出马家。 正巧牛扁毛也从外面经过,陈皮匠知道如果就此案发自己铁定被怀疑,就抢先声张起来,装作与牛扁毛同时发现的案情。 之后听得村中人议论早晨有道士在马家吃饭,他又想到前些天从江中捞出一柄七星剑,配了新剑格、做了新鱼皮剑鞘准备卖个高价,岂不是嫁祸与道士的绝妙道具? 虽然宝剑价值不菲,现在为求脱罪也顾不得其他,陈皮匠悄悄回家把宝剑取来,趁人不注意朝马唐氏尸身刺了一剑,然后扔在西偏房床下,故意叫牛扁毛发现。 “可惜,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妈的好像你就站在旁边,瞧着老子杀人、扔剑一样!”陈皮匠万分懊恼的瞧着秦林,这个揭破他罪行,把他送进地狱的索命阎罗。 哗啦一声响,崔捕头领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捕快,把铁索子套到陈皮匠脖子上,催促道:“不要废话,有什么留着公堂上去说。嘿嘿,要识趣的就老实认罪,秋后不过当头一刀,不识相的话,咱们也有的是办法招待你!” 捕快押着陈皮匠离开,外面等消息的村民喧哗一片,七嘴八舌的问案情。 张大老爷上前几步,朝秦林拱拱手,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不好意思。 秦林这腹黑男心如明镜,招牛大力过来耳语几句,牛大力匆匆出去,片刻外面老百姓就一叠声的喊“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明镜高悬”——牛大力把破案的功劳全归于张公鱼张大老爷了,老百姓可不管那么多内情,只要案子破了就高兴。 张公鱼喜得眉花眼笑,搓着手直夸秦林够朋友。 这时候地方承平已久,有了人命案子往往要被当地的说书先生编成段子来讲,这人命案子两个时辰不到就破了,传扬出去于他张大老爷的官声极有好处,将来离任地方缙绅送万民伞也有个由头,面上极有光彩,更何况黄州府和湖广承宣布政司给他三年一察的考语上必定有“断案明白”这一条,岂不快哉? 张公鱼为人果然大方,按例抄没陈皮匠家产赔给马家,还自掏腰包赞助了二十两烧埋银子,弄得马家老两口涕泪交流,口中唠唠叨叨的直念“青天大老爷公侯万代”。 高兴之际,张公鱼对秦林是赞不绝口,又朝石韦道:“天子亲军果然与别处不同,贵衙门有这等少年高手,本官始信了甘罗十二岁拜相的故事。” 石韦剑眉一挑,奇道:“噫,他不是我们锦衣卫的人,难道……你也不认识这位秦公子?” 两人闹了个大眼瞪小眼,都以为是对方认识的,结果闹半天才发现是个误会。 秦林这才施施然一揖到地,不亢不卑的道:“晚生秦林,是大老爷治下百姓,现为蕲州城中李氏医馆弟子。” 二十六章 宝剑赠英雄 听秦林自承是医馆弟子,张公鱼和石韦先是愕然,继而相视大笑:两人都猜秦林是对方的熟人,或为锦衣卫系统的高手,或为荆王系的天潢贵胄,断断没想到他竟是个白丁。 “秦、秦小哥可把本官唬了一跳,”张公鱼指着秦林发笑,对石韦说:“看此子的气度,岂是区区医馆学徒?” 石韦矜持的点点头,作为锦衣卫百户他看人极准,没想到居然在秦林身上犯了错,心下有些不快,好在他身居锦衣百户也非寻常人物,立刻将这一层揭过,面上丝毫神色不动,自与张公鱼说笑。 既是白丁,“秦公子”的称呼就改成了“秦小哥”,但去掉了对秦林身份的猜疑,知道是治下的百姓,两位大人与他言语间反而亲近了几分。 “秦小哥如此本事,在医馆实在屈才了,本官想请你来做个刑名师……”张公鱼说到这里忽然顿住,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想请秦林来做刑名师爷的,可转念一想现在的绍兴师爷是个文案老手,往黄州府、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呈送的公文多赖他执笔,于文牍往来、官场规矩之类的极其老练,这些事情实在离不开他。 便改口道:“做个刑房司吏如何?” 石韦喉结处一动,本想说什么的,听张公鱼抢先说了,不禁有些后悔,直瞪瞪的瞧着秦林看他答不答应。 嘶~牛大力、崔捕头、焦仵作等人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几名捕快更是窃窃私语:“是司吏,不是典吏、书办?咱没听错吧?” 司吏虽是没有品级的吏员,权力可不小,京师朝廷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地方县衙便有与之对应的六房,中央负责管领一部的大员叫做尚书,地方的主管吏员称作司吏,刑房司吏便是这一州一县的“刑部尚书”。 更何况州衙六房只有主管六房的司吏与副手典吏,加起来总共十二人是经制正吏,除此之外近百人的书办、帮差都是非经制吏,经制正吏名字要上报户部备案,将来熬资历还有资格升做主簿、判官、推官、同知等佐杂官,而非经制吏只能伸手捞点陋规常例,没有机会升官,前程上与经制正吏是天地悬隔。 张公鱼开口就让秦林去做司吏,这不但是经制正吏,还是刑房的主管。州衙里不少书办胡子都白了还没弄到个典吏,他才多少岁就做到司吏?十六七岁就做到司吏,简直可以肯定十多年后会成为七八品的县丞、主簿或者推官,运气好这辈子说不定能以六品的通判作为仕途终点,前途无可限量啊! 鱼跃龙门呐,众人感叹着,张公鱼一句话就给秦林铺下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官场捷径。 那跟来的刑房书办暗叹自己运气不好,刚孝敬给胡司吏五两银子求他关照,这下胡司吏被张大老爷一句话免了职,那五两银子只好算填了狗洞;好在新司吏就在这里,回州城这一路上抢在众人前面多巴结巴结,说不定将来还蒙他另眼相看呢? 崔捕头为人精明,听话听音好像知州大老爷最初还想把刑名师爷的位置送给秦林?那可就更不得了啦,司吏是知州的下属,师爷则称幕友,与大老爷的关系介于朋友和宾客之间,如果说六房书吏是中央六部尚书在地方的影子,那么师爷在本官任上就近乎于朝中的太师、太傅。 这个年轻人不得了!崔捕头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对秦林客气点,说不定将来自个儿的饭碗就捏在人家掌心里面呢。 众人艳羡的目光,聚集在了秦林的脸上。 出乎意料,他竟然没有和别人想象的一样,忙不迭的打躬感谢知州大老爷的青目,反而垂下头思索着什么。 “快答应啊,”陆远志在身后拉了拉他的手臂,小胖子比他还急:“秦哥,你才十七岁,要是现在做到司吏,过十多年熬资历,三十多岁一个七品推官是妥妥的了!” 大明朝进士出身的正印官们可以吟风弄月,佐杂官则有忙不完的公事,所以年富力强的升职就快,秦林如此年轻就以司吏做起,可以说十年之后一个正七品的位置是十拿九稳的。 秦林抬起头来,眼神竟是分外的清澈明净,他恭恭敬敬的朝张公鱼拱手为礼,回答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多谢大老爷垂拔之恩,不过晚生年轻识浅,还想在医道上多历练几年,所以还请大老爷收回成命。” 石韦却是暗自松了口气,低着头盘算着什么。 张公鱼吃惊不小,盯着秦林看了片刻,待见秦林目光毫不躲闪,神色不亢不卑,他才确认这并非假意推诿。 “年轻人果然志向远大,吏员出身虽能做官,终归不是清流正途,难怪秦小哥瞧不上眼。你们湖广之地人杰辈出,贵乡党江陵张公居正,以二甲进士出身,现居宰辅之位持正柄衡匡扶朝纲,可谓珠玉在前,你自然要见贤思齐了……” 张公鱼会错了意,见秦林气质英华内敛,俯仰之间颇有气度,还以为他是个饱学书生,因为张大老爷自己是三甲进士出身做的官,所以分外欣赏,言语间恨不得收秦林做门生似的。 这位大老爷本有些糊里糊涂的,也不去想想秦林若是想走科举的路子,何必待在医馆?应该考了秀才去州学府学读书啊! 他自说自话的,忽然想起湖广巡抚顾璘给青年张居正送腰带的美谈,立刻把自己的银钑花腰带解下来送给秦林:“提到见贤思齐,本官想起顾阁部赠张江陵犀角带的掌故,所谓见贤思齐嘛,本官也要奖励后学,喏,这条腰带便送与你了。呵呵,区区五品官的银钑花腰带将来只怕还配不上你的功名,要系金带、玉带哩!” 秦林只觉好笑,自己一手字和鸡抓狗刨差不多,古文功底也不行,要考进士恐怕考到范进中举的岁数也是白搭。 不过张大老爷既然如此热情,他也却之不恭,再三致谢后收下了银鈒花腰带。 这下子更不得了,从崔捕头开始一干人等全对秦林另眼相待,要知道张公鱼虽然昏庸颟顸,却是科场上的常胜将军,三甲进士出身,他既然说将来秦林要考进士,要做大官,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惟楚有才,湖广人考进士在朝中做大官的可不少,现在的朝中第一人,万历皇帝呼为“太师张太岳先生”的张居正,就是嘉靖丁未科进士,湖广江陵人!焉知今天的这个年轻人,不是数十年后的又一个张居正? 人们瞧着秦林的眼神变了,就连崔捕头都不敢与之直视。 石韦则甚为惋惜,暗自思忖道:“本想邀这秦小哥入锦衣卫奉职,也好有个得力手下——老子那群弟兄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这般有心计有智谋的破案奇才却少见得很。” 可张公鱼抢先邀秦林去做书吏,他只好闭口不言,好不容易秦林拒绝了吧,张公鱼又说他将来会高中进士,还解下银鈒花腰带相赠。 张大老爷虽然呆头呆脑的,人家考进士是过来人,石韦为人粗中有细是锦衣卫内的一把好手,大字却认不得几箩筐,自是深信不疑,原本招揽秦林的话也只好吞回了肚子里。 众人艳羡之下,只有秦林本人哭笑不得,不知道说张公鱼这糊涂官什么好了。石韦的几番欲言又止,他瞧了个分明,要不是张公鱼胡说八道,石韦多半已经以锦衣卫的名义提出招揽了吧! 张公鱼、石韦准备离开,秦林替牛大力邀两位上官到他家吃酒,此时耽搁大半天早已肚中饥饿,于是两位上官欣然赴宴。 牛大力喜不自胜,他小小一个壮班班头的升职贺酒,连刑名、钱谷两位老夫子都捏腔拿调的没有来,六房司吏也找些借口推脱了,只有些书办、捕快、和乡里的地保、里长来喝酒,好没面子。 现在竟有本州知州大老爷和锦衣卫百户道贺,尽管他没什么学问想不出“蓬荜生辉”这句话头,也早已笑得合不拢嘴了。 张公鱼连腰带都解了下来,那柄唐伯虎真迹的侍女图折扇自是送给了秦林,可让他奇怪的是,七星宝剑也摆在地上,捕快们只拷问陈皮匠找到了行凶的匕首,没有去管宝剑。 “哦,秦先生喜欢这柄剑啊,拿回去就是了,”崔捕头非常大方,他还想尽办法准备讨好秦林呢。 秦林奇道:“不作为证据收入官库吗?” 崔捕头、牛大力、焦仵作和刑房书办等人都善意的笑了起来:“秦先生饱学之士,状元之才,当然不知道我们衙门里面的惯例勾当。” 原来明代地方官府以“政清刑简”为第一要务,说白了就是不要无事生非,在刑名上亦是贯彻这种主张、 譬如这起杀人案子吧,如果照实报上去,提刑按察使司的佥事、经历、知事等一众喜欢无事生非的闲官们就要字斟句酌的抠字眼,一条一条的给你复查,文牍往来烦也能把人烦死。 因此破了再疑难的案子,往上呈送的公文也就短短几句“某时某地某人为某事杀某人,本犯供认不讳,有凶器呈堂,有证人若干”,把签字画押的供状一交,就算万事大吉。 崔捕头把七星宝剑擦得干干净净,连鞘一起,双手捧着送给秦林。 早知这柄剑锋利非凡,秦林现在身体没有长足,空有招式而力量不行,又曾开罪了白莲教,确实需要宝剑防身,便微笑着收下。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皂角树,秦林挥舞宝剑斩一道横枝想试试有多锋利,没料到竟像切豆腐似的把儿臂粗的枝桠斩落,碧幽幽的剑身嗡的一声长鸣,传到手掌的震动却是极轻。 “恭喜秦先生,”崔捕头惊讶的叫道:“这可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宝剑啊!” 二十七章 逼婚 牛家这顿贺喜酒热闹非凡,区区民壮班头的宴请,竟有从五品知州大老爷和锦衣卫百户大人道贺,虽是破案之后顺路来的,也给足了牛大力面子。 众书吏、衙役、捕快就知道牛大力这番不比往日了,以前做什长的时候就算一个非经制吏的区区书办也可以给他脸色看,现而今嘛莫说刑房司吏,就算刑名师爷都不一定搬得动他。 人家这民壮班头,可算做到铁交椅上了。 当然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秦林的缘故。 牛大力生性木讷,抽空子把秦林叫到一边,红着脸吭吭哧哧半天也没说出句囫囵话,感激之情却早已溢于言表; 他老娘则知道前因后果,自己一条命和儿子的前程,全靠了眼前这位小兄弟,当着一群村妇的面抓着秦林的手千恩万谢,饶是秦林这厮腹黑脸厚,面对众多翠花和小芳火辣辣的眼神,也如坐针毡,恨不得落荒而逃。 张公鱼与石韦吃过午饭,便一个坐轿一个乘马回蕲州城去了,秦林和陆远志因牛大力盛情相邀,留下来又吃了晚上那顿酒席,在牛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又是两大碗醪糟荷包蛋端来,牛氏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吃完,才放他们离开。 牛氏的醪糟做得极为醇厚,整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醪糟蛋下肚,又在路上一走,时至夏季遍体出汗,秦林与陆远志索性解开衣襟,被早晨凉爽的江风吹过,只觉四万八千个毛孔无一不舒泰,两腋风生神清气爽。 两人并不知道,这时候蕲州城内的李氏医馆,早已闹得天翻地覆…… 蕲州,李氏医馆门前。 穿红着绿、额角贴着膏药的钱媒婆领在前面,七八个吹鼓手举着唢呐,腮帮子鼓得圆溜溜,使着吃奶的力气大吹特吹,百鸟朝凤、送新娘、伴妆台……一曲又一曲,喜洋洋的吹个不休,配着震天价的锣鼓,叮咛咚隆锵,便是赛会也没这般热闹。 各色礼物林林总总的摆了一地,绸缎表里、金银锞子、红木箱笼,全都扎着大红绸子,一派喜气。 许多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军余打着官衔灯笼,上面标着天子亲军、锦衣总旗、王府仪卫、军功七品,加起来红彤彤的一大堆,不晓得的还说是哪家青楼的清倌人在这里挂灯笼迎恩客哩! 黄连祖站在医馆大门台阶下面,手头泥金折扇轻轻摇动,神色得意至极。 好几个狐朋狗友在旁边凑趣,堆着谄媚的笑容奉承他:“黄大哥真是英雄了得,李时珍那老儿不识抬举,咱就把他孙女名声弄臭!哼,狗屁神医,多了不起么?” “是啊是啊,这下全蕲州都知道黄大哥要聘李家那小娘皮做侍妾,看她还能嫁给谁?到头来还不是乖乖爬到大哥床上?” 在这一群人当中,身穿武官服色,挂飞彪补服的金毛七金镇抚表情最为猥琐,说话最为下作,黄连祖也最吃他的捧。 他见黄连祖渐渐脸露不耐之色,立马灵机一动,正言厉色的斥责同伴们:“你们这么说岂不是太亵渎了吗?我们黄大哥是有身份地位的人……” 有人没听明白,奇道:“金毛七,你乱下什么蛆?” 金毛七笑得特别猥亵:“李家姑娘做了黄大哥的侍妾,咱们得尊一声嫂子才是,你们胡说八道的,岂不是玷污了大嫂的名节?” 黄连祖闻言忍不住大笑开怀,连夸金毛七知情识趣,一众狐朋狗党也跟着狂笑,恰似群犬吠影。 围观百姓小心翼翼的躲着这群人,离开老远围成圈子,里三层外三层,无论男女老少脸上全都带着愤慨之色,可迫于黄连祖的积威,尤其是他那身明黄色的飞鱼服,人们只能敢怒不敢言。 终于老态龙钟的豆腐西施看不下去了,大声招呼黄连祖身边的金毛七:“金大人,你可不能忘恩负义啊,你家里本是蕲州卫的军户,小时候穷得揭不开锅,七岁那年发痧没钱医治差点死掉,是你娘抱去求李神医施救才活了下来……” 金毛七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可片刻之后他就把牙一咬,凶神恶煞得朝着豆腐西施吼:“关你屁事,老太婆再胡说八道,老子砸了你豆腐摊!” 顿时百姓们嘘声四起,暗骂此人狼心狗肺。 但豆腐西施往后一缩,再也不敢说什么了——那豆腐摊是她活命的惟一倚仗,真要被砸就得喝西北风了。 黄连祖则大笑着用折扇拍了拍金毛七的肩膀,“不错,够义气!” 金毛七被这一拍顿时骨头都轻了二两,只觉飘飘欲仙,似乎八荒之内、四海之中,论起做狗腿子的本事,从今往后就要惟我独尊了。 他们这伙人仗着黄连祖做荆王侧妃的姐姐,行事肆无忌惮,站在医馆大门前领着一班吹鼓手的钱媒婆,毕竟天良未泯,听得百姓嘘声四起,就有些心头发虚了。 眼馋的看了看那些绸缎表里、红木箱笼,钱媒婆退了下来,谄笑着对黄连祖说:“黄大人,这李家不识抬举,半天了也没开门迎客,以老身看咱们蕲州城中美貌姑娘也不少,大人何必非要这李家小姐?何况有这许多聘礼,买两个山西大同府的红倌人,或者上等的扬州瘦马,也尽够了。老身认得些人牙子,手上很有几个漂亮姑娘……” 钱媒婆的话虽然粗俗,到底还是在劝黄连祖罢手。 啪,金镇抚抢在前面给了钱媒婆一记耳光,“咱们黄大哥看上的姑娘,还能有不到手的吗?就凭咱们大哥在他门口站了这半天,就这么空手回去,黄大哥的脸面往哪儿搁?” 说罢他又翻转成笑脸,望着黄连祖道:“何况咱们黄大哥品味极高,这李家小姐岂是烟花女子可比?” 黄连祖点点头,只觉得金毛七每句话都挠到了痒处,便冲着钱媒婆一瞪眼:“还不去叫门?告诉他不开门,咱就在这儿堵三天三夜,叫全蕲州都来看!” 钱媒婆苦笑,上次黄连祖就是看上富家小姐,用这种手段逼娶,闹了一整天把人家名节尽毁,那小姐一时想不开竟悬梁自尽了,今天又来故计重施,可不是丧尽天良吗? 没奈何,钱媒婆只得走到上台阶,提起门环拍得大门砰砰响:“李神医、庞先生,你们还是开门吧,如果不开门,黄大人说要堵上三天三夜,让满蕲州都晓得……” 和外面的喧哗相比,李氏医馆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听到门外传来的喊声,医馆大堂上的弟子们怒不可遏,有人卷起袖子、抄起棍棒要出去拼命,有人切齿痛骂,也有人低着头默默无言,不知道盘算着什么。 坐在正中间太师椅上的李时珍,脸气得通红,一蓬花白的胡须根根翘起,拍着扶手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蕲州还有没有王法?拿我的片子去找陈判官、张吏目,问他们这是怎么说!” “问过了,”庞宪看着师父的脸色,字斟句酌的道:“陈判官说本州大老爷出门拜客了,他拿不了主意;张吏目今天早晨告病没去衙门;捕厅的人说,这姓黄的一没有打人,二没有抢东西,只是给咱们送礼,大明律并没有不准人送礼这一条,礼物收不收在咱们,他们捕厅却无权来拿人。” 饶是李时珍见多识广,到此时节也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谁不知道黄连祖闹这么一出,青黛的名节就算毁了,将来还能嫁给谁? 可人家有歪理,一没打伤人命二没抢劫财物,给你送礼来着,大明律哪一条说要把登门送礼的抓起来? 当然,李时珍也知道这种歪理,无非是州衙官吏不愿招惹黄连祖而已,换成其他泼皮混混这么搞,只怕早就被抓起来打了个臭死吧。 这人都是见风使舵的,李时珍的大儿子李建中只是个举人,和进士出身的儒林官员扯不上什么关系,又是在偏远的四川蓬溪做县令,相对锦衣卫总旗黄连祖,和他身后的荆王侧妃,两者之间的选择是极易做出的。 李时珍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半晌默然。 “父亲,要不咱们去求求荆王千岁?”李建方斟酌着说,不过很快自己就否定了:“不行啊,王爷近来专心修道,府中大小事情都是侧妃黄氏主持,疏不间亲,她总是帮自己弟弟的,只怕咱们还没见到王爷就被她挡了回来。” 说着李建方搓着手,踌躇道:“若是黄家娶青黛做正妻也就罢了,偏偏只是个侍妾……” “正妻也不行!”李时珍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怒道:“那种欺压良善的恶霸纨绔,无耻奸诈的厂卫鹰犬,老夫决不答应!” 内室,几位婶娘和仆妇死死拦住想要冲出去的青黛:“不能出去,你这一出去就说不清楚了……” 青黛粉嘟嘟的小脸因为气愤浮现出一抹嫣红,嘟起的小嘴可以挂上油瓶了,她年纪还小不谙世事,还不知道黄连祖这么做会对一位女子的名节带来多么严重的损害,只是本能的生气,然后气鼓鼓的想往外冲: “太气人了,这家伙脑子有病啊,爷爷没答应,我也没答应,他就上门来送聘礼,当咱们好欺负吗?” 小青黛手里握着柄小巧可爱的药锄,她下定了决心,如果那姓黄的不讲理,就用锄头打他脑袋——那一定是很痛的。 二十八章 花柳病 “妈的,这黄连祖欺人太甚,他闹这么一出,小师妹将来还怎么嫁人?咱们揍他丫的!”陆远志怒气冲冲的开始卷袖子,准备抄家伙上。 两人才进城,就听见南市上议论纷纷,说黄连祖在李氏医馆捣乱,拿纳妾的彩礼堵住门口,秦林和陆远志听到这话就火了,一路飞奔回到了医馆门前,果然黄连祖这厮在使坏,当下就把陆远志鼻子给气歪了。 黄连祖堵门送礼这一招既卑劣又无赖,哪家女子给闹这么一出还有人敢娶她吗?要么自尽以全名节,要么就只好委屈嫁给他,实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陆远志既受师门教诲,眼见小师妹受此无妄之灾,他登时怒火万丈,就算明知不是众多泼皮无赖的对手,拼着兄弟俩被黄连祖手下那群泼皮打个臭死,他也要替李氏医馆、替小师妹出这口气。 他瞧了瞧身边秦林,只要秦哥道一声是,他就第一个冲上去,第一巴掌就朝黄连祖那张正在淫笑的脸上扇去!至于之后的事情,他不愿去想。 可让陆远志非常不解的是,秦林脸色变了几变,从开始的愤怒渐渐变成了冷笑,继而满脸堆起谄媚的笑容,走向了黄连祖。 秦哥不是这种人啊?陆远志滚热的心头恰似被泼了瓢冰水,胖胖的脸因为困惑皱成了一团。 “这不是黄大人吗?”秦林走上前去,异常热情的冲黄连祖施礼:“哎呀呀,果真是黄大人屈驾到此,咱们医馆蓬荜生辉啊!这是谁把大门给关上了?忒也不识抬举!” 黄连祖对秦林的印象不深,上次替荆王、世子来送匾披红的时候知道他是医馆弟子,这又隔了数日,略想了想才回忆起来。 吃了半日的闭门羹,黄连祖已开始不耐,见秦林满脸堆笑,他还当是李时珍等终于屈服,派他来说项的,因此心头好不欢喜,拿扇子拍了拍脑袋:“瞧大爷这记性,上次来见过你,是叫什么来着?” 秦林假作吃惊,略带不满的道:“我是秦林啊,黄大哥竟忘了吗?” 黄连祖用扇子敲了敲脑袋:“原来是秦兄弟啊,瞧我这记性,莫怪莫怪。怎么样了,里面是个什么意思……” 金毛七还记得秦林,心道果然这人是哪家王府的贵公子,否则黄连祖也不会认得他呀。至于黄连祖态度傲慢无礼嘛,那也分属寻常,他向来妄自尊大,言语间连荆王世子殿下都怎么在乎哩! 不过也难怪,听说荆王千岁十分喜爱侧妃黄氏所生的小王子,前面王妃所生大王子的世子位置似乎不怎么稳当,将来要是黄妃的儿子继承王位,这黄大人岂不是做了荆王千岁的舅父? 想到这里,金毛七分外谦恭的朝秦林打躬作揖。 秦林则与黄连祖有一句没一句说笑聊天,两人各有所求,心中各有所想,竟像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 门后面,青黛快把小药锄攥出水来了,她从门洞里瞧见秦林对那黄连祖谄笑连连,忽然间就觉得心里面好像缺了一块什么,空落落的,难受得慌,不知怎的就恨上了秦林。 比起黄连祖,现在她更想用药锄敲秦林的脑袋。 “怎么还不开门?”秦林走到医馆门前,大声叫道:“快开门呐,人家来送匾披红,太师父久久不开大门,未免谦逊太过了。” 青黛从门洞里,狠巴巴的朝他舞了下药锄。 “随便准备一包药,”秦林压低了声音,说完转身往回走。 准备药?咦,不对啊,黄连祖是来堵门强下聘礼的,怎么秦林说姓黄的来送匾披红?他上次倒真是送匾披红,可这次…… 青黛用两颗洁白的门牙咬着下唇,偏着脑袋想不明白。 黄连祖也有些懵头,滴滴嗒嗒的唢呐还在响,他没听清秦林朝门洞里说了句什么,但之前“送匾披红”那句喊得极大,老远都能听见。 莫不是这人糊里糊涂,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 黄连祖拿扇子点了点秦林肩头:“喂,你怎么回事儿?咱这是来……” 话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了,因为秦林扯着大嗓门,瞪圆了眼睛拿手指着那些丰厚的礼物,用半个蕲州城都能听见的声音叫道:“俺滴神呐!黄大哥你太客气啦,这么多礼物,俺太师父虽然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可也未免受之有愧啊!” 黄连祖只当医馆中人为这许多花红彩礼打动,一时间也没想太多,啪的一声把折扇打开摇了两下,得意扬扬的说:“不是本大爷自夸,要办大事,这点东西还是拿的出手……” 再一次被秦林打断了,仍然是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的大嗓门:“是啊是啊,这样说来,关系到老哥你能不能在床上大辰雄风,再多礼物也是应该的嘛!” 秦林说的极为猥琐不堪,金毛七等泼皮凑趣的淫笑起来,黄连祖更是志得意满,手中扇子摇得更欢。 孰料秦林接着道:“黄老哥的花柳病,若不是我家医馆医治得法,只怕下半辈子都只能做兔儿爷啦!” 呃-黄连祖像被噎住了,喉头一口气提不起来。 正在笑的那些泼皮,也差点没咬到自己舌头。 钱媒婆惊诧的望着黄连祖,一众吹鼓手全都大眼瞪小眼。 之前黄连祖与秦林的对话,就好像是替花柳病做注脚似的,竟没有一句不是严丝合缝,两人看起来就是老相识,秦林不管说他都没有反驳,令人不得不信了几分,何况上次他也曾替荆王府前来送匾披红,这次又来也合情合理嘛。 围观的百姓议论声一阵大过一阵:“没想到这姓黄的还得过花柳病!” “就是啊,他奶奶的,把他胯下那东西给烂才好呢!” “好笑,这人看上去还像个公子哥,没想到竟然惹上花柳病,这病可是南城那些下三烂破窑子里,又丑又老的窑姐身上才有的嘛。” “谁知道呢,说不定姓黄的就好那一口呢,我从前走江湖的时候,就听说福州有个公子哥专爱找脸上有麻子的姐儿。哈哈!” 众人议论声中,秦林扯着喉咙兀自朝着医馆大门喊:“怎么还关着门啊?病人得花柳病,是该他自个儿不好意思,并不该医生脸红,咱替他治好也是医者父母心嘛,既然病人都不要脸皮,巴巴的来披红挂彩,咱们也不必太过推辞……” 黄连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又急得不行——他堵门送礼毁人名节,那未来的千户老泰山知道了,不过责备一句少年风流荒唐行事,可要是得过花柳病的事儿传扬出去,莫说娶不到人家女儿,一顿打出去都是轻的! 他伸手就来捂秦林的嘴巴,急切之下顾不得许多,分辨道:“我可没在你们医馆治过花柳病……” 秦林像游鱼似的溜开,大笑道:“你自己找了个铃医没治好,来咱们医馆的时候都在溃烂发炎、黄疮流脓了,若不是咱们医馆的药效果好,只怕你下面那一坨都烂完了——胖子,给大伙儿说说他是开的什么药?” 陆远志已有准备,笑眯眯的如数家珍:“是特效花毒散,外用专治各种花柳病,乃是以木槿、乳香、没药、川贝、黄连、天花粉、大黄、甘草、珍珠粉、牛黄、冰片、雄黄粉等药调制而成,效验如神。” 如果说秦林看起来还有几分浮滑,不足以取信于民,那么胖子陆远志就是十足十的老实孩子,蕲州人都知道陆家肉铺那胖孩子打小儿不会说谎,他这么一说,再没有人怀疑,事儿妈事儿爹们开始搬小板凳买瓜子花生老鹰茶准备看戏,八卦的热浪直冲云霄: “姓黄的果然够无耻啊,得了花柳病还这么嚣张的来披红,脸皮够厚,我欣赏!” “还不是仗着他那当荆王侧妃的姐姐。” “你说,他得了花柳病,他姐姐会不会……啊哈哈哈,我可什么都没说。” 其实仍然有不少人知道黄连祖是来逼下聘礼的,给医家披红固然是要准备吹鼓手和彩缎表里,可没有在箱笼上贴大红喜字的道理,更不会带着个媒婆呀! 可李时珍是荆湖神医手底下活人无数,每逢瘟疫就破家舍财的赈济救治,百姓十分敬仰;黄连祖则是仗势欺人的恶霸纨绔,蕲州人无不切齿痛恨,因此只要秦林出来这么一闹,自然人人都说黄连祖治好了花柳病前来替医家披红挂彩,反而闭口不提逼亲这码事。 黄连祖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百姓的议论传入耳中,气得他伸出手指朝四面八方辱骂:“你们这群狗一样的穷酸,也来管大爷的闲事,再他妈的胡说八道,大爷打杀了你们也就和宰条狗差不多!” 本来黄连祖的行为就被蕲州人切齿痛恨,他还这么乱骂,百姓们虽然畏惧他的权势,听秦林说起花柳病的事情,百姓心头的畏惧渐渐转为鄙夷,也就有几个不怕事的青皮后生吹哨子起哄,渐渐人群骚动起来。 金毛七有些眼力劲儿,眼见势头不对,赶紧劝道:“黄大人,众怒难犯啊,要是激起了民变可就不得了啦,我看,咱们还是再想别的办法吧。” “你等着!爷不扒你一层皮,黄字倒着写!”黄连祖怒气冲冲的瞪了眼秦林,拔脚就走,身后传来的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青黛笑嘻嘻的从门洞里递出包药,秦林举着药包一路追着喊:“黄老哥,你的花柳病还得用两副药才能痊愈,否则将来有什么不举之事,嫂夫人怪罪下来,兄弟面子上也不好看……” 二十九章 端午 最近几天,蕲州城内外轰传黄连祖得花柳病之事,城里大大小小的医馆,每年治好的病人数不胜数,可得了花柳病治好之后还敲锣打鼓披红挂彩感谢医家的,黄连祖的的确确算得上破天荒头一出,脸皮之厚已开历代之先河,数百载后当与冠希哥前后辉映而并垂青史。 街谈巷议的焦点完全转移到黄连祖的病情和“特殊爱好”上,以致张公鱼张大老爷智破命案的风头都被压了下去 ——当然也有人声称是个年轻士子帮助破的案,张公鱼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不过这种别有用心的说法被以三班衙役为主的蕲州衙门官方发言人严厉驳斥,崔捕头高屋建瓴的指出,作为具备忠孝仁义礼智信等良好品德的大明子民,应自觉做到不信谣、不传谣,信任以张大老爷为核心的蕲州官府的破案能力。 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之时,两起事件的始作俑者秦林秦木槿先生的生活却异常的平静。 之前秦林已嘱咐陆远志不要把协助侦破岔湾村命案的事情说出去,医馆众人全都蒙在鼓里;李时珍又担心黄连祖报复秦林,摆出太世叔的谱儿下了禁足令,连续几天都不准他出医馆大门一步。 于是本来应该身处风口浪尖的秦林,居然接连好几天都老老实实的待在医馆,每天上上课,逗逗小青黛,这种宅男的生活倒也有滋有味。 李建元、李建木听说家里出事,从黄州府学赶回蕲州,嚷嚷着要找来同学生员们,好生大闹一场。 李时珍甩着拐棍把他俩赶回了黄州,花白胡子气得一抖一抖的:“闹学?搁洪武爷那阵,是要斩立决的!” 当然现在是万历年,洪武、永乐年间的严厉制度早已废弛,绝大多数时候不查路引了,三教九流的子弟可以冒籍去应科举了,御用的明黄色绸缎也在民间卖了,闹学、罢市只要不闹出人命,多半也不会掉脑袋。 不过闹学的为首之人,革除功名永不叙用的处分是逃不掉的,前途就算毁了,李建元、李建木好不容易才考上秀才进了府学,岂能因黄连祖这个小人的恶行而前功尽弃? 这两位在李时珍的拐杖攻势下只能抱头鼠窜逃回黄州府学,他俩在临走之前和秦林见了一面,只觉秦林见识广博谈吐不凡,认为他要是好生读上几年书,弄个秀才十拿九稳,考上举人也不稀奇,准备写信他去蕲州一处私塾附学读书,被秦林婉言拒绝之后不禁大为惋惜。 最后秦林只好借口爱好医学立志悬壶济世,两位先生无奈之余,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不错”之类的话,总之很有点丈母娘看女婿的味道。 黄连祖虽然铩羽而归,料想他不会就此偃旗息鼓,李建方提议去找荆王和世子讨个公道,不料一连几天都吃了闭门羹。 原来不久前城外玄妙观来了位得道之士,有呼风唤雨、翻江倒海的本事,好生了得,荆王与他一见如故,终日躲在王府深处炼丹修道,不问世事,王府大小一应事务均由侧妃黄氏主持,要见越过她的阻拦去见荆王实在千难万难。 世子虽与李家亲厚,和作为庶母的黄氏却不大对付,通过世子来约束黄连祖也行不通。 好在黄连祖丢脸丢大发了,或许是不好意思再用堵门下聘那一招吧,同时有士林舆论和国家法度的约束,他还不敢真的上门直接抢人,倒是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 李时珍对秦林的禁足令,执行得就不是太严厉了。 这天正逢端午节,整个蕲州城热气腾腾,家家户户都在煮粽子,箬竹叶混着糯米的清香中人欲醉,大大小小的门头都挂上了菖蒲、艾叶,人人脸上喜气洋洋。 秦林一大早去买了粽子和雄黄酒,陆远志从家里拿了块上好的五花肉,有个家里开饭馆的学徒做红烧肉的手艺极佳,就在秦林的房内弄红泥小火炉把肉煨得滚烂,相熟的七八个弟子学徒围着饮酒吃肉剥粽子,闹得热火朝天。 关着的门传来扣扣的敲击声,弟子们只当是哪位先生来了,看房间里乱得不成样子,立刻手忙脚乱的收拾,闹得人仰马翻。 陆远志正夹着老大一块肥肉往嘴里送,急切间一口吞下,塞住喉咙眼儿落不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好一阵收拾得稍微像个人住的地方了,秦林才去打开了房门。 想像中门外不是庞宪“笑里藏刀”的表情,就是李建方铁青的脸,出人意料,只有青黛站在门外,巧笑嫣然,见秦林房间里竟有这么多人,她吃了一惊,悄悄把一件物事藏进了袖口里。 “哎呀是小师妹啊,稀客稀客!”师兄弟们从秦林背后窜出来,一颗颗脑袋争先恐后的往前拱,一个赛一个的热情。 有人拿袖子擦板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来来来,小师妹这边坐。唉~秦师兄也太不检点了,这房间乱得跟猪窝似的,未免唐突了小师妹……” 秦林一头的黑线,心头朝这群狼崽子竖了一万次的中指,“喂,太过分了吧,某个吃得最多的家伙,胖子,说的就是你!” 终于陆远志大笑了起来,招呼众位师兄弟:“咱们快走吧,小师妹是奉太师父的令来教某位不学无术的兄弟,咱们耽误了他的学业,小师妹可早就想赶我们走啦,是吧?” 说着他朝青黛促狭的挤了挤眼睛。 青黛粉脸一红,如何不知道陆远志在打趣? 走了两步陆远志又回过头来,往青黛袖子瞧了瞧:“哎,好像今天也是女儿节啊,不知道小师妹给谁做了香囊?” 青黛的脸蛋越发红了,就像熟透了的大苹果,藏在袖口里面用手握住的香囊,忽然间就像火炭一样烫手。 秦林在瓦罐里夹了块红烧肉,筷子飞快的一送,就塞到了陆远志口中:“胖子啊,少说话多吃肉才对得起你这身肥肉!” “妈呀,大事不好,秦哥要杀人灭口!”陆远志被烫得哇哇直叫,带着众师兄弟一溜烟的走了。 笑声远远的传来,青黛低低的垂着头,不停玩弄着衣角,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就害臊得很,不敢抬头看秦林了。 秦林存心逗逗清纯可人的小师妹,一边收拾酒肉、炉子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边问道:“又来给我补习啊?嗨,这些天多亏师姐不辞辛劳,师弟自觉大有长进啊……不知今天是学《素问》,还是《灵枢》?” 青黛闻言大窘,内心极想去敲秦林的脑袋,趁手的药锄又不在身边,手心只握着枚小小的香囊,若是用它去砸这家伙,非但不疼,还有些舍不得这亲手做的香囊。 明时端午又称女儿节,姑娘少妇们系端午索,戴艾叶,五毒灵符,出嫁女各归宁省亲,未出阁的闺女则动手绣香囊,装上艾叶菖蒲雄黄等药物,赠给兄弟姐妹,以诸般药物可以驱除五毒蛇虫,保平安求吉祥之意。 当然,除了兄弟姐妹,这香囊也可以赠给心上人的…… 青黛本来鼓足了勇气来送香囊,不想秦林房间里一大群人,她吃惊之下,本来十二分勇气就只剩下五六分,偏生秦林又促狭,故意问她是来补习的,倒叫可怜的小青黛无法启齿,一颗芳心早已把这呆瓜恨了百转千转。 “青黛啊青黛,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父母双亡,一个人孤零零的离开家乡,没有母亲或者姐妹送他香囊,你好心好意缝了香囊送他,保他五毒不侵平安吉祥,难道有什么不对?” 青黛捏着小拳头,不断给自己打着气,终于把香囊拿了出来,恨巴巴的瞪了秦林一眼:“喏,端午节都要带母亲或者姐妹缝的香囊,你没有姐妹送香囊,师姐亲手缝了这个就送给你啰。” 莹白如玉的小手舒开,掌心是一只极其小巧玲珑的香囊,煞是可爱。 只不过,那香囊的绣工就差劲至极了,上面绣着的图案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秦林奇道:“咦,这是一对鸭子还是母鸡?” 青黛帮爷爷画中药图籍的时间多,做女红针指的时间少,自然手艺不佳,听秦林这么说,她香腮鼓鼓的,小嘴翘了起来,“是、是仙鹤,祝你振翅高飞的意思……讨厌啦,不准笑!” 可秦林早已忍不住捧腹大笑了。 青黛又羞又急,眼眶里泪花花打转:好不容易做了这个香囊,小手上都扎出血来了,人家费心费力,这家伙还一点儿也不领情! “虽然绣得不好,但我很喜欢,”秦林嗅了嗅香囊,馥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瞧,香味和我的小青黛一模一样。” “没大没小的,应该叫师姐才对!”青黛白了秦林一眼,坐在板凳上,低着头瞧自己脚尖。 “不过,以后不要再给我做香囊了,看,手被针扎破了吧?”秦林珍而重之的把香囊贴身放入怀中,极其霸道的抓住青黛的小手,害得她惊慌的抬起了头,与这个坏家伙双目对视。 秦林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道:“我会心疼的。” 三十章 美人如花 夺夺夺,叩门声再一次响起。 青黛像只受惊的小鹿,被秦林握住的小手飞快缩回,只觉胸口像揣了只怦怦乱跳的小兔子,慌慌的。 “胖子你皮痒痒了?”秦林走过去打开门。 居然是张建兰和白敛,二人满脸堆笑的站在门外。 黄连祖堵门下聘之后,张建兰声称与这位远房表哥割袍断义划地绝交,所以并没有受到牵连;但也免不了招惹众师兄弟的厌憎,除了白敛等几个死党,医馆众弟子与他越发疏远。 日子不好过,张建兰既然不是笨蛋就懂得收敛,近段时间都夹着尾巴做人,倒是不曾再摆出医馆首徒和未来王府医官的架子,见面就先把笑脸陪上,似乎转了性。 本来听说秦林与众师弟在房中饮酒,开门之后只看见青黛和秦林待在一块,张建兰又妒又恨,眼中闪现一抹厉色。 很快掩饰了情绪,他笑容满面的朝秦林拱拱手:“秦师弟,愚兄以前多有得罪,一直想向你道歉,苦于没有机会启齿。今天正逢端午佳节,江面上有龙舟大赛,咱们一块去看龙舟,中午已订在阅江楼吃顿便饭,算是愚兄向师弟赔罪。小师妹,你也要来哟,龙舟赛很热闹的,江堤上还有吹糖人、耍猴戏、爬天杆,诸般杂耍。” 秦林本来尚在沉吟未决,倒是青黛听见“龙舟赛”立马眼睛亮了,可怜巴巴的望着秦林。 作为未出阁的少女,青黛虽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可能外出玩耍的机会也并不多,端午女儿节便是一年中不多的几个日子之一。 当然她是不会和张建兰出去的,要是秦林拒绝的话,她宁愿留在医馆哪儿也不去。 这番心思被秦林瞧在眼中,他当然不愿让青黛度过一个失望的女儿节,就朝张建兰笑笑:“说什么道歉啊赔罪的,张师兄太客气了,既然师兄有邀,师弟我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啰,倒是让师兄破费了。” 青黛喜上眉梢:“等等,我去换身衣服。秦师弟啊,端午节这天都要穿最漂亮的衣服去看龙舟赛哦,你那身破烂还是换了吧。”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青黛换了身翠绿色的纱裙,本来就身材玲珑有致,这轻薄得裙装如同烟云环绕身侧,素面朝天未施脂粉,如云青丝挽成了垂挂髻,松松的插着支黄杨木钗,更衬得气质清灵幽婉,有如远山空谷中出尘绝世的佳人。 秦林一见她这身装束,不由得想起在荆棘岭的初见,那时他被蕲蛇咬伤,恍惚之间竟以为青黛是林中仙女,不就是这种空灵悠远的感觉吗? 青黛看秦林却又不同,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极为合身,虽不算什么风神俊雅,倒也干净爽朗,腰间配一柄装饰华丽的七星宝剑,手里摇着宫装仕女图的折扇,颇为潇洒不凡。 有外人在此,她心头十分欢喜面子上却不显出,撇了撇嘴揶揄道:“看你手上拿的扇子,像个饱读诗书的风流才子;瞧你腰间挂的宝剑,又像是立志杀敌保国的少年郎君。” 秦林脸皮极厚,笑道:“这叫做允文允武。” “允文允武?我看你还文成武德呢!”青黛白了他一眼。 文成武德似乎不太好吧?秦林挠了挠头,貌似这是某位“下面没了”的大高手的宝号。 “咦,你这扇子哪儿来的?上面的画儿好像我的一位好姐妹呢!”青黛注意到那把扇子,从秦林手上拿过去细瞧。 这是张公鱼送的唐伯虎真迹,此时唐伯虎已离世五六十年,纯属巧合而已。 青黛看见扇面落款是桃花庵主,这是唐伯虎的号,现在唐伯虎的仕女图千金难求,她当然不相信是真迹。 此前秦林曾画过她的肖像,青黛先入为主,偏着头把秦林上下打量,疑疑惑惑的问:“不对吧,是你自己画的?快说,你在哪儿见过她?” 秦林奇道:“你说的是谁?” “哼,不告诉你!”青黛把扇子塞回秦林手中,垂下头摆弄衣角,不知道在想什么心事。 张建兰见青黛与秦林谈笑风生,只觉胸中妒火如焚,瞥了眼秦林腰间悬着的宝剑,心头暗骂:你个医馆弟子,拿把假冒的唐伯虎仕女图折扇,挂支华而不实的长剑,到底是个银样蜡枪头! 陆远志等师兄弟也准备停当走了过来,张建兰便放下心思,招呼众人同去江堤。 蕲州城在长江北岸,众人出南门往西南方向走了不久,就到了江堤上。 端午佳节,龙舟大赛,江边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果然有吹糖人、捏面人、无锡泥娃娃等等各种好玩的东西出售,又有耍猴艺人用鞭子恐吓猴子钻火圈,有穿着花花绿绿衣服打着赤脚的杂耍艺人爬着钻天杆,好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江堤上下人山人海,秦林小心护着青黛,小师姐居然老老实实跟在大师弟身后,乖乖的跟小媳妇似的,倒叫秦林有些受宠若惊。 江面七只龙舟奋勇争先,每只船都搭载着五十名青布包头的健儿,船首处一名赤膊大汉将战鼓擂响,健儿们便统一按照鼓点节奏挥动船桨,汗下如雨,七条龙舟则分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都漆成龙型,船首有龙头,船身有龙鳞。 此时赛事进入了高潮,蕲河与长江交汇的江面,七条龙舟争渡,七面战鼓喧天,烟波浩渺间宛如群龙抢珠。 江堤甚高,秦林护着青黛好不容易才挤到顶上,可以看得见龙舟竞渡的场景了。 人群熙熙攘攘极其拥挤,忽然一股大力从侧面涌来,为了护住青黛秦林只好双脚用力钉住地面,竭尽全力才没有被挤落下江堤。 也不知是哪些青皮光棍借机调戏妇女,还是扒手趁人多前来小偷小摸,总觉有人故意挤来挤去,人群就像起了被风吹过的稻田,不断起起伏伏。 秦林心头一凛,登时警觉了三分,注意观察周围的形势。 正在此时,旁边一位挎着篮子卖东西的老婆婆不知被谁挤了一下,跌跌撞撞的往下倒。 这江堤高出地面甚多,眼见跌下去至少也得筋断骨折,指不定还会有性命之忧。 立时就有人大声惊呼。 可大多数人注意力在江面的龙舟赛上,没有发现这一幕,离得近的几个妇女又反应慢了一步,眼见老婆婆就要从江堤坠落而下。 秦林本来就在观察形势,见势不对赶紧上前,他早有准备,反应又快,堪堪在老婆婆将坠未坠之际一把将她袖子抓住,用力一扯就扯回了江堤。 那老婆婆在鬼门关上转了圈回来,一时间吓得脸青面黑,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看是秦林和青黛,登时老脸笑得条条皱纹都盈满了笑意:“原来是秦小哥啊,好心人哪……对了,那姓黄的不识好歹,啧啧,你们俩才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嘛,他算个什么东西?” 原来这老婆婆就是豆腐西施,篮子里装着些来售卖的豆腐干、千张之类的零食,黄连祖来医馆吵闹那天,她也是围观群众之一。 青黛闻言大窘,没好气的瞪了秦林一眼,解释道:“婆婆,我是他师姐,才不是什么郎、郎才女貌呢!” “嗨,师姐师弟才好做亲嘛,婆婆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晓得?”豆腐西施一幅‘我全都知道’的表情,从篮子里拿了些豆腐干、霉千张硬塞到两人手里,又道:“不过,那姓黄的是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坏种,你们可要小心点,刚才老身就看见他手下那几个不学好的后生。” 周围几个大姑娘小媳妇也认出了秦林,七嘴八舌的道:“啊,这就是那天涮了黄连祖的秦小哥?” “真俊呐,可惜我没有女儿……他身边的是李神医的孙女吧?” “切,你就有女儿也没戏!没见他和青黛姑娘多般配?” 听到这些,秦林只觉自信心爆棚,瞬间突破了绝对领域领悟了究极力量写轮眼开启查克拉爆满小宇宙随时爆发进入六道神识的境界。 可他不得不向这几位忠诚粉丝告辞——因为闹了个大红脸的青黛姑娘,已经伸手狠狠掐他腰间软肉了。 很疼,只怕回去得上点虎骨膏药才能消肿。 “我们永远支持你!”粉丝在身后振臂高呼。 秦林苦着脸不知是笑还是哭,青黛在耳边呵气如兰:“她们那么说,你很开心吧?” 秦林点点头,在青黛下毒手之前,分开人群吱溜一下往前窜去。 似乎有人突然从侧面挤了过来,秦林没防备两人便撞到了一块,他只觉得像撞到了一堵肉墙,心下为之一惊。 “哎呀,你个小泼皮,敢吃老娘的豆腐!”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简直和锥子似的刺破人耳膜,惹得附近的百姓全都回过头来看这边。 如花?秦林吓了一大跳,只见这位大婶身高八尺胸围八尺腰围八尺臀围还是八尺,整个人就像堵肉墙似的,一只手挖着鼻孔另一只手拿着块肮脏不堪的布条,仔细看才能认出是块绣花方巾,这幅形象和无数少男噩梦中的如花姑娘有九分神似。 秦林愕然。 “如花”把手中方巾向四面一招,尖声尖气的道:“这小泼皮敢吃老娘的豆腐,小的们,给他点颜色看看!” 七八个泼皮无赖不怀好意的围了上来。 三十一章 煞气 蕲州江堤蜿蜒盘转,阅江楼便坐落于与江堤相对的土山之上,位置高敞,视野良好,江堤上发生的一幕,在阅江楼上可以一览无余。 二楼面向长江的一处隔间里,黄连祖与金毛七对坐饮酒,远远瞧见那位“如花”已按计划向秦林发难,这两位是笑得鼻子眼睛都挤做了一堆。 金毛七站了起来,弯着腰替黄连祖斟酒,一幅笑容要多猥琐有多猥琐:“撞上孙二娘这条母老虎,这下姓秦的是黄泥巴落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先大大的让他出丑露乖,闹得他身败名裂,再让弟兄们暗中断送他小命,岂不比一下子打杀了更解气?” 此时他已知道秦林并非什么贵介公子,本来这只是件小事情,可金毛七金镇抚大人不知怎么回事像受了莫大侮辱似的,竟对秦林恨入骨髓。 黄连祖慢条斯理的端起酒杯:“杀人就不必了,你我终究是官身,被石韦那头倔驴盯上也是个麻烦,何况本官还要准备一件干系极大的事情,成功之后这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了……” 他小口啜饮着酒,不等金毛七发问,又漫不经心的道:“打断手脚,赶出蕲州任他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金毛七虽极想问那件大事,但看黄连祖口气好像不愿意说太详细,他也就忍住不问,把注意力转向秦林所在的江堤。 孙二娘是蕲州南城的女破落户,因为生得和水浒里那位母夜叉有一比,恰好姓孙又行二,因此浑名母大虫。 她在堤上这一闹,顿时引来目光无数,有知道根底的说又是母大虫借机生事敲诈勒索,但也有黄连祖预先派来安插在人群中的泼皮混混,一口咬死说的确是秦林趁人多乱摸女人。 一位头戴方巾的秀才疑疑惑惑的问道:“看这小哥眉清目秀的,不像那等肮脏泼杀才啊?” “你放屁,人家就好这调调呢?”秀才身边的泼皮斜着眼睛瞧他:“我看你也和这人是同行,趁乱摸女人屁股的吧!” 秀才吃了一惊,知道这些人不讲道理的,赶紧把头缩了回去,嘴里唠唠叨叨的说:“不可凭空污人清白……” 丢你老母!泼皮朝地下啐了口。 青黛被秦林护在身后,见众泼皮混混对秦林喊打喊杀,又说他摸了女人屁股,又羞又气之下连连自责,眼泪都滴了下来:“都怪青黛不好,要是不掐你,你就不会往前乱跑,惹出祸事来。” 秦林在她耳边低声道:“和你无关,多半是姓黄的捣鬼。” 青黛虽不通人情世故,心思却是十分敏捷,立时明白了原委,生气之下也就不怕了,站到秦林身前指着众泼皮说:“秦师弟是老实人,绝不会趁乱胡来,你们可不要冤枉好人!” 陆远志和众位师兄弟也挤了过来,都附和道:“误会,一定是误会。” 母大虫不依不饶,“放屁,老娘屁股差点被这小白脸捏肿,误会个屁!小的们,还愣着干什么?” 七八个泼皮往前逼来,望着青黛坏笑道:“这小丫头倒也水灵,既然小白脸占了我家大姐的便宜,就拿小丫头赔补……” 医馆弟子们吓得呆了,他们常年待在医馆学医,几时见过这种场合? 陆远志想上前帮忙,可两个身强力壮的泼皮一左一右把他逼住,一时间动弹不得。 秦林本挡在青黛身前,忽然向后退了两步,反把青黛让在前面。 哼,小白脸就是没用!几名只当秦林畏缩,不屑的朝地上啐了口,为首一人就笑着伸手往青黛下巴探来。 秦林冷笑一声,双足蹬地迅捷无伦的往前扑击,那泼皮还没把手缩回去捏成拳头,就感觉手腕上一麻,半分力道也使不出,早已被秦林抓住手腕往下一拉一压,那只手臂就好像不再长在身上似的,整个身体也被扯得跌了个狗啃屎。 捕俘拳的“别臂下压”一招奏功,秦林并不放松,趁着后面两个泼皮惊愕之际,左拳往左面那人脸上虚晃吓得他连忙躲闪,秦林却迅速靠向右边的泼皮,抢进他内圈,双手一伸已将他夹背合抱。 难道要使跤法? 自宋至明,相扑摔跤之法在民间极其流行,有燕青腾挪小跤法、沾衣十八跌、霸王扛鼎法诸多流派,中间蒙元统治的几十年又掺进了蒙古摔跤的流派,无论哪种摔法都有。 被抱住那泼皮只当秦林要摔他一跤,赶紧沉腰坐马紧固下盘,再慢慢与秦林斗力——量他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又不怎么魁梧雄壮,能有多大力气硬拼? 孰料秦林抱着他肩背的双手向内一掀,借着泼皮沉腰坐马之力又把他压得低了三分,继而抬起右膝往他双腿之间狠狠一顶! “咿~呀~嚯~哦~~”泼皮惊天动地的大叫着,倒在地上翻滚不休,叫声初时尚且粗声大气,然后就非常诡异的变得高亢尖利,有些儿像荆王府承奉司那些公公们的调门了。 听到如此凄厉的惨叫,围观群众都蛋疼得慌,不由自主的夹紧双腿。 就连远处阅江楼上春风得意的黄连祖、金毛七二人,也同时菊花一紧,一个吓掉了筷子,一个打翻了酒杯。 两人面面相觑:这姓秦的出手也太狠辣了吧?莫非他已经识破了…… 就在他们所处的隔间往右数三个窗口,本城锦衣卫百户石韦石大人也在和手下的一名总旗、几名小旗饮酒。 当手下说江堤上发生冲突的时候,石韦就朝下望了望,看见是秦林,他颇为期许的大吹特吹:“这位秦公子好生了得,不但心思缜密是个破案高手,张公鱼还说他神光湛然英华内敛,必是肚子里装满墨汁的人物,将来指不定就要连中连捷进士及第……” 一众锦衣卫要么是世袭的锦衣军户子弟,要么是前线一刀一枪杀出来,受大员保举入的卫籍,无论本性奸猾还是质朴,总之豆大的字认不得几箩筐。听本官这么说,自然完全相信,个个点头不迭,有人还想如果等会儿官差不来就下去帮帮忙,也好结识结识这位善于破案的才子。 不料还没等他们动身,秦林就已放倒了两个,心目中文质彬彬的大才子,瞬间变成暴走状态,接受不了如此巨大的转折,这群锦衣卫全都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 石韦正吹得满嘴白沫子,没看见江堤上的事情,忽然就发现下属们全都石化,他奇道:“咦,你们被点了哑穴?” 有人哭笑不得的指了指江堤上蛋蛋破碎满地打滚的泼皮,又指了指秦林:“石大人,他真是你说的那位‘饱读诗书、英华内敛’的大才子?” 石韦只看了一眼也像被点了哑穴,脸上红了白白了红,忽然伸手一拍栏杆:“这才是杀伐果决,智谋机变。先故意示敌以弱,继而攻其不备,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你们这群大老粗,要多学着点!” 咳咳~有个小旗大咳起来:“石、石大人,我被鱼刺卡住了……” 江堤之上,事情又发生了变故。 秦林连续击倒两人,尤其是蛋蛋破碎的那人叫声实在太过凄厉刺耳,泼皮混混们从来没有见过下手如此狠辣的对手,都有些怵头。 母大虫孙二娘见状只好打头阵。 秦林就见一堆巍巍颤颤的肉墙逼了上来。 孙二娘狞笑着,肿泡的眼睛闪着凶光:“小兄弟,你还是给我乖乖的吧,哈哈哈哈!” 众医馆弟子道一声糟糕,这孙二娘等闲八九个壮汉也不是她的对手,秦林虽然出手快捷狠辣,也不是她的对手啊。 孙二娘张牙舞爪的走上前,肥壮的腿跺下,每走一步似乎江堤都在颤抖。 铮——七星宝剑龙吟出鞘,指在了孙二娘长满肥肉的喉头。 “刺,有种朝老娘这儿刺!”孙二娘双手干脆把上衣襟扯开了一点儿,身子也朝前挺。 然后,她就再也不敢动了,因为她看见了秦林的眼睛。 天呐,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究竟是地狱的火焰,还是邪神的恶魔之瞳? 秦林就那么平平常常的站着,可身上一股子强横凶戾的煞气简直就像尸山血海里打过滚似的。 孙二娘决不是胆小的角色,作为一个女人想在泼皮破落户里面立下名头,得比男人更狠更凶更不怕死,可这次她真的怕了,因为她毫不怀疑只要触怒了秦林,自己的喉咙在下一刻就会添个透明窟窿。 是的,这少年郎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简直太吓人了,简直就没把你看成活人,好像在他眼中,你只是一块块白森森的骨头、零零碎碎的肉和没有生命的五脏六腑心肝脾肺肾! 大热天,孙二娘出了老大一身冷汗,僵立当场不敢动弹。 秦林并没有尸山血海中拼杀搏命的经历,可他亲手解剖的尸体不计其数,破案之后送上刑场的凶徒数也数不清,平时懂得排解宣泄倒也无妨,可一旦将心底积累的负面情绪尽数释放,那种强横无匹的凶煞之气,就算是手头欠下无数人命的穷凶极恶之徒也会吓得打寒颤! 更何况作为常年和尸体打交道的法医,必须有特殊的办法来避免心理疾病,秦林的方法就是在工作时不把对方当作死人,而是一具具由骨骼、内脏、肌肉、皮肤组成的“工作对象”,这时候他的目光简直像解剖刀一样犀利而森寒,区区一个女泼皮,又如何抵受得住? “是,是什么人在这儿捣乱?”几名穿着飞鱼服的人,紧握着绣春刀一路小跑过来, 孙二娘至此才大大的松了口气,往后连退了三步,止不住再退了三步,恰逢秦林看了她一眼,心头一惊,噔噔噔又是三步,惊魂未定,忙拿破手巾擦额头的冷汗。 三十二章 当众拿下 来的几名锦衣卫并非石韦麾下的校尉、力士,而是黄连祖手下,经“投充”招募来的军余。 仅仅是军余,也能在蕲州城横着走了,仗着黄连祖的庇护,他们欺行霸市无恶不作,平民百姓远远瞧见就要绕道躲避,害怕犯了太岁星被这些人缠上。 围观的百姓们赶紧退了好几步,远远的让开,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怎么的,大、大白天的拔剑行凶,是、是、是要造反谋逆吗?小、小兔崽子……”金毛七斜着眼睛瞪秦林,嘴里骂骂咧咧的。 几名军余都穿明黄色飞鱼服,他老人家则是卫所武官的飞彪补服,看起来不伦不类,好在常年和黄连祖混在一块,蕲州百姓见惯了倒也不以为怪。 金毛七本想躲在背后把事情办了,可没想到秦林外表像个白面书生,打起架来却心狠手辣,又带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硬把孙二娘手下七八个混混吓得不敢动弹,没奈何,只好亲自出马了。 总不能让黄连祖黄大人来趟浑水吧? 金毛七静静攥着一把轻飘飘的腰刀,有些眼馋的盯着秦林手中的七星宝剑,突然大喝一声:“还、还不弃械投降,莫非你敢杀官造反?!” 秦林若无其事的将宝剑插回鞘中。 金毛七登时放下心来,绕圈打量着秦林:“小兔崽子,敢趁乱摸女人屁股,你胆子挺、挺肥啊!” “母老虎长那么丑,也就你才会有兴趣吧?”秦林将剑连鞘拄在地上,揶揄道:“且莫说我根本就没摸过,就算真摸了,胆子也没治好花柳病还大张旗鼓给医家披红挂彩的肥。” 百姓们全都哄笑起来。 只有黄连祖事先安插在人群中的泼皮混混,阴阳怪气的诋毁秦林,一时间倒也真相难明。 豆腐西施挎着篮子,颠颠的小步子走到青黛身边,大声道:“诸位老少爷们听老身一句话,想老身在南市摆了四十年的豆腐摊,说句话各位还信得过吧?” 众人齐声道:“信得过。您老守节四十年,摆豆腐摊替娘家婆家四位老人养老送终,将来是要建贞节牌坊奉敕旌表的,这些老少爷们都瞧在眼里,佩服在心里!” 豆腐西施点点头,先轻轻拍了拍青黛,“看这姑娘多标致呐,画儿上都没见过,把观音菩萨身边善才龙女都比下去了……”又伸出枯瘦的手指着孙二娘,“这婆娘的为人,老身也不说了,单问各位老少爷们一句,她俩谁丑谁俊哪?” 一叠声的哄笑,说什么的都有:“这还用问吗?” “豆腐西施,您老欺咱们全瞎了眼?” “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原本就没法比嘛!” “就是啊!”豆腐西施朝众人点点头,指着秦林和青黛道:“任谁都看得出来,秦兄弟和李姑娘才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儿,谁要有了这么俊的心上人儿,还肯去摸那婆娘?呸!老身把这双眼珠子抠下来!” 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们,左瞧瞧堪比噩梦级BOSS如花姑娘的孙二娘,右看看宛如空谷幽兰的青黛,强烈反差之下全都忍俊不禁,立刻就从围观群众进化为真相党。 青黛则霎那间变得满脸通红,连莹润可爱的耳朵都变成了粉色,嗫嚅道:“我、我才不是呢……” 秦林坏笑着把她扯了一下,低声道:“事急从权啊,师姐!可怜可怜师弟吧,你不帮忙扛下来,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啊?青黛眼中闪过一丝犹疑,踌躇片刻终于用力捏了捏小拳头,做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 她微笑着上前一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挽起了秦林的胳膊,虽然十分羞涩,到底还是鼓足了勇气朝众人甜甜一笑:“我相信秦哥哥不会那么做。” 明眸善睐,眉若翠羽,青绿色的纱裙在江风吹拂下宛如碧波荡漾,青黛本就容貌娇美气质清幽,此时更胜似凌波微步的洛神,若不是仍挽着秦林,人们难免要疑心她是否下一刻就要乘风飞去。 就连母大虫孙二娘也自惭形秽的垂下了头,再也不好意思信口污蔑。 真相早已不言而喻。 可金毛七一干人并不准备就此轻轻放过,主子还在阅江楼上,看他们的表演呢! 既然歪理讲不通,干脆就不讲道理了吧,恼羞成怒的金毛七朝张建兰、白敛打个眼色,大声叫道:“豆腐老婆子胡说八道姓秦的就想脱身,哪儿有那么便宜?跟我们走一趟!” 秦林把剑连鞘一扬,斥道:“锦衣卫只管访查大奸恶谋篡谋逆等事,无权管市井纷争!” “哎呀,秦师弟有话好说,不要打架,锦衣卫咱们医馆可得罪不起啊……”张建兰和白敛突然从众师兄弟中窜出来,趁秦林不防备一左一右将他抱住。 金毛七冷笑着,一拳朝秦林腹部捣来! 秦林面色一凛:从孙二娘出场开始就看穿了张建兰、白敛配合黄连祖演这出戏,可没想到两人竟然如此下作,撕破脸皮赤膊上阵了。 青黛、陆远志等医馆弟子则齐声叫道:“张建兰、白敛,你们在做什么?!” 电光火石间,秦林不闪不避,拼着腹部受金毛七一拳,抄起带鞘长剑左右挥舞,使足了力气狠狠砸在张建兰与白敛小腿迎面骨上,只听得咔嚓两声响,也不知是剑鞘开裂了,还是这俩家伙的骨头碎了。 此时金毛七的拳头也擂在了秦林腹部,秦林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体自然抵受不住,可他早有准备,在神经把痛觉传递到大脑之前就借势后退,猛力一挣,张、白二人小腿迎面骨受创极重自然立脚不住,被他一下子挣脱开去。 金毛七本想乘势把秦林打倒在地,但他的第二拳举在空中,迟迟也未能落下。 因为七星宝剑已经出鞘,清冷森寒的剑光,就算五月天也令人遍体生寒,被剑锋所指的胸口,肌肤像过电似的又麻又炸。 秦林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滴滴滚落,忍住腹部挨那一拳引发的剧痛,他竟然还笑得出来:“金镇抚金大人,这柄宝剑可锋利得很哪,在下没有学过剑术,若是不小心卸下你一条胳膊或者大腿,那就不妙得很了。” 金毛七狐疑不定,拿不准对方是虚言恐吓,还是真敢动手。 嘶~实在没想到秦林竟敢对锦衣卫拔剑相向,周围的百姓都倒抽一口冷气。 青黛也吃惊不小,好歹也是七品知县的小姐,面对泼皮混混她还有些底气,可对方是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啊! 忍不住牵了牵秦林的后襟,小姑娘怯怯的看着他。 “什么人在江堤上闹事?”负责维持治安的衙役、捕快姗姗来迟。 金毛七立刻变得有恃无恐,斜着眼睛看秦林:“呵呵,你、**敢杀官造反?” 啪! 秦林空着的左手重重一记耳光扇在金毛七脸上,留下五道鲜红的指印。 “你!”金毛七瞪大了眼睛,想发飙,被剑锋抵在胸前又不敢动。 旁人倒也罢了,不过是暗自佩服秦林胆量大,医馆学生们则吓得不轻,金镇抚虽是狗屁不如的卫所军官,到底是从六品的朝廷命官啊,秦林竟然说打就打!见衙役和捕快跑来,不禁替他担忧起来,有年纪大些的师兄就劝道:“秦师弟,算了吧,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沾上了甩不掉就麻烦啦。” 金毛七闻言又把脸一扬,准备说几句场面话遮遮面子,可任谁都没想到秦林竟然又伸出手,正正反反甩了他不知多少记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 看见秦林如此狠辣,手上又有锋利无匹的宝剑,几个锦衣军余本来有些退缩,见众多捕快衙役赶来也就胆子大了,各自把绣春刀抽出来,从四面围上。 糟糕!青黛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快回去告诉师父、太师父,让他们想办法!”师兄弟们分了一人要回医馆报信。 金毛七带来的锦衣军余,冲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衙役、捕快们大吼大叫:“你们怎么搞的,这半天才来?狗瞎眼的没看见这儿殴官造反了?” 捕快、衙役们站定了不动。 遭了,铁定遭了!豆腐西施和所有在场的老百姓一样,觉得秦林肯定要倒霉了,有认识衙役的就开口劝道: “崔头儿,不是这位秦小哥闹事,你们可不要冤枉好人啊!” “公门中好修行,得饶人处且饶人,积阴德啊……” 难怪百姓们惊惶,谁都知道锦衣卫是除了荆王府谁也不鸟的,连蕲州衙门和蕲州卫指挥使司都要让他们三分,区区捕快怎么敢得罪锦衣卫?自然是帮着金镇抚一伙,欺负“可怜”的秦林了。 金毛七呵呵大笑起来,尽管脸被打得像个猪头,他还依旧嚣张:“怎么的,怕了吧?蕲州衙门的弟兄们,给我把这逆贼拿了,老爷重重有赏!牛大力,你将功赎罪,老爷就不和你计较啦,赏你把州衙的饭继续吃下去!” “拿了!”众捕快、民壮发一声喊。 然后,就在无数道惊诧莫名的目光注视下,他们一拥而上,把绣春刀出鞘的锦衣军余尽数缴械,连堂堂金镇抚大人也给反别着双手抓了起来! 并且,就是牛大力亲自动的手,扭得金毛七呲牙咧嘴,同时牛班头那张粗线条的脸,还冲着秦林呵呵傻笑! 崔捕头则诚惶诚恐的朝秦林拱拱手:“来迟一步,见谅,见谅。” 三十三章 腹黑男的逆袭 啊,竟然是这种局面,我们没做梦吧?陆远志等医馆弟子以及围观百姓们全都睁大了眼睛,差点儿没把自己舌头咬掉,看着秦林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敬畏。 不过还有人没有搞清楚形势,那几个被衙役抓起来的锦衣军余不停挣扎叫骂:“你们这群差狗子不长眼,爷是锦衣亲军,丫的招子长屁股上了?” 倒是金毛七看出不对劲儿,若说牛大力莽撞倒也罢了,崔捕头可是公门中历练了二十多年的老猾头,连他都来掺一脚事情就有些不大对头了。 猛然形势大变,金毛七结巴本来时轻时重,这下子突然吃了一吓,连话都说不囫囵了,放软了身段卑恭折节的道:“误会,误会,大、大水冲了龙王庙。崔、崔老哥认不得别人,还认不得兄弟我?这几位朋友的的确确是锦衣亲军……” 崔捕头没搭话,先偷眼看了看秦林的态度——他也不想得罪黄连祖,如果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秦林腹部还疼痛难消,岂会把金毛七等人轻轻放过?他也不说话,只鼻子里冷哼一声,刷的一下打开扇子若无其事的摇了摇。 崔捕头心头一凛,唐伯虎仕女图的折扇是知州张公鱼送给秦林的,瞧不起秦林那就是瞧不起张大老爷,现官不如现管,自个儿的捕头一职不就捏在张大老爷手心里吗? 更何况这几个人只不过是锦衣军余,连正式身份也没有…… 崔捕头不愧为公门中打滚几十年的老猾头,片刻间心思转了几转,想清楚之后大喝一声:“来呀,这几人连军籍都没有,区区军余竟敢穿飞鱼服招摇撞骗,弟兄们把他们抓回州衙,让大老爷发落!” 几个军余自打跟了黄连祖几时吃过这个亏?有个为首的立时跳了起来,污言秽语骂个不休:“姓崔的,你不要命了?我们黄大人动动手指头,碾死你就和碾死只蚂蚁差不多!” 崔捕头上前结结实实一击耳刮子甩这军余脸上,心头则连连冷笑:当老子不知道吗?姓黄的和石韦石大人不怎么对付,但石韦对这位秦公子可亲近得很呐!黄连祖再有荆王侧妃的姐姐做靠山,岂能盖得过他在锦衣卫的顶头上司石韦,和三甲进士出身、腰把子极其硬绷的张公鱼? “什么玩意儿,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几个肮脏泼皮杀才,要教训老子,等你入了卫籍做了校尉力士再说!”崔捕头朝手下招呼一声:“这哥几个不知从哪儿偷件飞鱼服穿上,就把规矩给忘了,弟兄们,教教他们规矩!” 众衙役答应一声立刻动手,江堤上就出现了比龙舟赛还要吸引眼球的活剧:大群衙役民壮围着几个穿锦衣卫飞鱼服的人狂殴,拳头与耳光齐飞,红黑棍子乱下,登时打了个满堂彩。 一个锦衣卫百户所有一百名在编的校尉、力士,百户官下面每名总旗管五十人,每名小旗管十个人。石韦亲自领了五十人,他亲信的一位总旗管领剩下的五十名,黄连祖依靠裙带关系上位根基不牢就暂时没有正军可以管领,只好招了些市井无赖充作军余,跟着他为虎作伥。 这些人本来就是些泼皮混混,别看他狗仗人势的披着身飞鱼服,其实并没有锦衣卫的军籍,严格说来擅自穿这身飞鱼服就是僭越、逾制,可以问罪杀头的。 崔捕头吃定了这条就毫无顾忌,众捕快、民壮下手毫不容情。而被打的也很快暴露了混混本色,在地上滚来爬去,不停讨饶,爹啊妈的叫个不停,一时间洋相百出。 牛大力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捉住金毛七动弹不得。 本来众锦衣军余没有军籍擅穿飞鱼服可以算招摇撞骗,衙役们打得理直气壮,而金毛七是蕲州卫中左所如假包换的从六品镇抚,并非假冒的军官;可牛大力恼他殴打秦林,又兼以前就被他使坏赶出州衙,新仇旧恨一起涌上,趁弟兄们打得热火朝天,他也一下子把金毛七掀翻在地,提起沙钵大的拳头只管擂。 可怜金毛七的身板哪儿经得起牛大力这几拳?头一拳打在脸上,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似开了个油酱铺,咸的、酸的、辣的尽数都滚出来;第二拳打在肚子,哇的一声好像开了绸布庄,绿的胆汁、黄的胃液、红的鲜血全从嘴里往外喷。 眼见牛大力第三拳打下去金毛七就要开水陆道场了,秦林见势不妙赶紧上前拦住:自己这口气算是出得痛快,可不要连累牛大力吃上人命官司。 “若不是恩公拦住,俺拼了命也要打死这厮!”牛大力兀自怒火冲天,恨恨的朝金毛七啐了一口脓痰。 金毛七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就算性命能够保全,至少也要在床上躺个把月。 秦林大笑着拍了拍牛大力的肩膀:“为这么小人连累我朋友,不值得。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口气中的寒冷之意却毫不掩饰:“要拾掇他这条小命,还用得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来办吗?” 牛大力心头一凛,暗道恩公年纪不大,这城府可深得很呐。呵呵,怪不得常听人说读书的用笔头子杀人,比武夫动刀动枪还要凶险厉害呢。 与此同时,阅江楼上的黄连祖已经心焦冒火,眼见手下的军余们被打得哭爹喊娘,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他气急败坏的就朝楼下走,准备去教训教训那几个不长眼的衙役。 忽然听得右边过去的某个窗口,有人把栏杆重重一拍,怒气冲冲的道:“什么阿猫阿狗都塞进锦衣卫,连泼皮混混都穿着飞鱼服,当街被人打得滚来滚去,咱们锦衣亲军的脸往哪儿搁?” 石韦也在这儿?黄连祖眼珠子转了几转,本已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屏风后面传来蹬蹬的脚步声,料想是石韦领着几名总旗、小旗下楼去了,黄连祖浮滑的脸上露出几许奸诈的笑容,不紧不慢的斟了杯酒,端起来慢慢品味:“石韦这厮虽和老子不对付,却是性如烈火呀,又最为好面子护短……嘿嘿,姓秦的等着倒霉吧!” 阅江楼和江堤相距不远,石韦带领众锦衣卫很快就来到了堤上,只见这位大人怒气冲冲,圆睁的虎目里简直要冒出火来,显然已经怒发冲冠。 众衙役民壮停住了手,见石韦发怒,心下都有些惴惴,众医馆弟子更是暗道一声不好。 孰料石韦倒先朝秦林笑了笑,似乎关系很熟。 秦林拱拱手,笑道:“晚生见过石大人,不知大人近来可好么?” “不好,”石韦鼻子里哼了声,“有人丢我锦衣亲军的脸,本官还能好的了?” 捕快、民壮们一听顿时心头打了个突,都知道这石韦好面子护短,现在打了他麾下的人,自己多半要倒霉。 那几个锦衣军余则喜出望外,早知石韦和黄大人不怎么对付,可都是穿这身飞鱼服的,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嘛。 铮!石韦明晃晃的绣春刀出鞘! 别人倒也罢了,站在秦林身边、正冲着石韦的李青黛立刻心脏怦怦乱跳,将秦林扯了一把,想挡在他身前。 谁也没想到石韦绣春刀没有剁向秦林,反而朝那几个在地上打滚的军余招呼,只见刀光闪烁有如雪花飘飞,刷刷刷当头罩落。 几名军余吓得魂飞魄散,如木偶般一动不动,片刻之后石韦收刀还鞘,却见他们身上穿着的飞鱼服一块块落下来——石韦竟用绣春刀把他们外衣尽数划破! 这一手漂亮!秦林忍不住喝了声彩。 石韦圆睁双眼,冲着失魂落魄的军余喝道:“锦衣校尉才许穿飞鱼服,你们几个军余也敢僭越?穿着身飞鱼服让人揍,把老子这正牌锦衣亲军的脸都丢光了!下次再看见你们穿这身皮,不消别人打,老子先把你这几颗狗头砍下来!” 说罢,气头上的石韦也不和秦林道别,没好气的朝地上啐了口,就头也不回的径直走了。 与此同时,阅江楼上的黄连祖脸色青黑得可怕,只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丢脸。 秦林只是个医馆的小小弟子,身为锦衣卫总旗背后还站着荆王侧妃,本来碾死他就和只蚂蚁似的,可为什么,州衙的捕快民壮,甚至锦衣卫百户石韦都向着他? 堂堂锦衣卫总旗不但没能收拾这么个无权无势的医馆弟子,反倒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当众打脸,黄连祖简直就要气炸了。 他忽地站起身来,哗啦一下把桌子掀翻,遥遥指着石韦的背影咬牙切齿的骂道:“姓石的欺我太甚,等我那件大事……你和姓秦的小贼就擦干净脖子等死吧!”言罢匆匆下楼离去,只觉背后似乎有人指指点点,心下实是羞怒难当。 江堤上又是另一番光景,无论蕲州百姓还是医馆弟子,怎么也没想到就连锦衣卫百户石大人都帮秦林。 天呐,他真的只是个医馆弟子吗? 连锦衣军余都被抓了起来,母大虫孙二娘和她的手下自然束手就擒,好在都是捕厅里常来常往的人物,此刻铁链锁颈、铁尺摧打,倒也不觉得难为情。 张建兰和白敛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就想朝人群里钻。 不过他俩的脖领子很快就被揪住了,回头一看,陆远志那张胖脸笑得像刚出锅的开花馒头:“两位师兄,不打声招呼就这么走了?” 两人苦着脸,知道陆远志是替秦林抱不平,就赶紧朝秦林打躬作揖:“秦师弟大人大量,高抬贵手……” “这两个人怎么办?”崔捕头拿手一指,看着秦林的脸色。 “唉,我辈医者悬壶济世以慈悲为怀,所谓医者父母心嘛……”秦林悲天悯人的叹息着。 难不成就这么轻易放过两个吃里扒外、背叛师门的败类?陆远志、青黛以及众弟子都有不平之色。 没想到秦林嘿嘿坏笑着,折扇轻摇话锋一转:“不过咱们蕲州刚刚闹了白莲教,他们就勾结匪类,趁端午佳节全城人出外观龙舟之机,聚众闹事图谋不轨,对了还有人擅自穿飞鱼服假冒锦衣卫煽动民乱,哼哼,这是个什么居心咱也不敢乱说,还是让崔捕头回去细细推究吧。” 崔捕头大喜,平息潜在民乱的功劳可大得很呐,朝秦林拱拱手道声谢。牛大力则呵呵笑着,如同鹰拿燕雀般把两个瘸子提溜起来。 张建兰、白敛面如死灰,筛糠也似的抖起来——被秦林轻轻几句竟然扯到了白莲教上,只要沾上点关系,就算能洗清也要在大牢里脱几层皮啊! 秦林依然摇着折扇一副云淡风清什么事都与我无关的样子,不过众人再看他,这厮脑门上分明写着腹黑男三个大字…… 三十四章 妖道 端午节一过,江堤上发生的事情就传遍了蕲州城的大街小巷,听说黄连祖手下那群顶着锦衣军余帽子的泼皮无赖被衙役尽数锁拿,知州张大老爷把他们全关进了州衙大牢,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 加上母大虫孙二娘一拨人也遭受池鱼之殃,满蕲州的流氓混混都收敛了许多,以致街面上的治安大为好转,颇有天下大治海清河宴的气象,街谈巷议中只要提到知州张公鱼,人人都竖起大拇指赞一句青天大老爷。 众弟子回到医馆之后,李时珍问起,秦林只说认得牛大力,把一干事情全推到这位新任壮班班头身上;医馆众人都知道秦林发现青蒿的问题,于牛大力有救母之恩的事情,想牛大力拼命帮他也不为怪,于是被他轻轻松松糊弄过去。 张建兰、白敛勾结外人意图对秦林、青黛不利,而且现在回想起来,黄连祖堵门下聘的事情他俩也脱不开干系,这已是背叛师门、欺师灭祖的罪行。 何况秦林还给他们套了“白莲教”、“假冒锦衣卫”和“煽动民乱”这几顶压得死人的大帽子? 不等他俩从大牢里出来,医馆已宣布将二人开革,逐出师门,从今往后再无瓜葛。李建方还专程到惠民药局去备了案,今后不准这两人打李氏医馆、李时珍传人的招牌行医——这样一来,就算他俩能走出大牢,在湖广一带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经此一事,医馆众弟子隐隐以秦林为首了,不少人回家去的时候,街坊邻居都还向他们打听那个先后两次让混世魔王黄连祖吃亏丢脸的少年郎呢! 青黛也和他越发亲近,只不过礼教甚严,所谓发乎情止乎礼,秦林也就能借着研习脉象或者教授素描的机会摸摸小手,再进一步就不行了,好在秦林前世虽然常和一群女警嘴上花花的,却没实打实的谈个女朋友,像现在这样没事儿就调戏调戏可怜的青黛,于他已是乐不可支。 唯一遗憾的是,自打从江边回来,青黛就再也没有叫过“秦哥哥”,整天师弟师弟的喊,时不时还要摆下师姐的傲娇谱儿,秦林就难免担心将来夫纲不振。 这天终于把《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粗粗的通讲了一遍,青黛将额角的发丝拢了拢,颇为欣喜的说:“师弟呀,看不出你天资挺好的,我从来没见过学得有你这么快的,怪不得爷爷说你将来能继承他的衣钵呢。” 秦林颇为严肃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青黛好奇的睁大了眼睛,不乐意道:“怎么,夸你还不高兴?才学了一部和剂局方就翘尾巴啦?” “某人还叫我师弟?让我想想那天在江堤上她是怎么叫的?”秦林假作思忖,片刻之后把兰花指一比,故意拖长了声音,嗲声嗲气的道:“情哥哥~~” 青黛大窘:“那是你说事急从权嘛,而且,人家才没有你这么恶心呢!” “哦,不是这么叫的啊……”秦林挠了挠头皮,脸上坏坏的笑容活像引诱小红帽的大灰狼:“那好,我的小青黛是怎么叫的呢?” “我是叫的秦、哥、哥”,青黛把秦字咬得很清晰。 秦林点点头,做恍然大悟状:“哦,是情哥哥。” “是秦哥哥、秦哥哥、秦哥哥啦!”青黛急切之间连叫了三遍。 秦林马上应道:“嘿~听见了,我的情妹妹耶~” 至此小丫头才若有所悟的捂住了嘴,看看秦林这只大灰狼的坏笑,立刻就明白上了当,脸蛋立刻就变得滚烫。 “讨厌,老是骗人家!”青黛嘟起小嘴,一甩手就朝外走:“不理你了。” 秦林哈哈笑着追上去。 青黛又羞又急,走得极快,几步就出了弟子们居住的小院,绕过走廊就是大堂旁边的小花厅。 不料这时候李时珍、李建方、庞宪和医馆附属药铺的周掌柜都在厅上,青黛和秦林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就想从走廊离开。 无意中听到厅上传来的谈话声,内容倒叫他们吃了一惊,青黛乌黑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朝秦林招招手,两人就坐在花厅窗外的秋千上,听里面说话。 “东家,最近这段时间可怪得很,桔梗、板蓝根、金银花这些常用药的销量突然下降,照说现在仲夏暑热正该用此等药物啊?”周掌柜颇为不解,顿了顿又道:“倒是各家王府,一堆一堆的把朱砂、水银、硫磺、鹿茸、人参、秋石等物买去,这情形实在怪异。” 李建方浑不在意的道:“那么药铺就少进桔梗等药,多进朱砂、鹿茸之类不就结了?桔梗、板蓝根便宜,朱砂、秋石都价格较高,算下来咱们药铺赚头还要比以前大些。” “我瞧着不对劲儿,莫不是有提罐道士在开炉炼丹?”李时珍摆了摆手,又问庞宪:“到医馆就诊的人数也比以前少了许多,你可知道原委么?” 庞宪踌躇片刻才说:“的确病患有所减少,弟子探问过了,说是玄妙观来了位得道高士,修什么金丹大道,有移星换斗之能,非但蛊惑了荆王整日躲在王府开炉炼丹,还说什么有病不需治疗,只要虔心求神,喝了他的符水就能痊愈。那些穷苦人图便宜,所以……” 李时珍气得直拍桌子,“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李建方慌忙替父亲捶背,半晌李时珍才平静下来,慢慢说:“虽说我们医家不盼生意兴隆,但愿天下人无病无痛,可并不是说要这些人去信巫蛊和方术啊!这些人不信歧黄信鬼神,迟早得把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没命,岂不冤枉得很?” 李建方倒不怎么在意,温言劝着父亲:“其实有病不治而去求符水的,本来就是些极贫之人,他来瞧病,咱们医馆不倒贴钱就算好的了;富贵人家信道士,不过是求些虚无飘渺的东西,有病了还得来咱们医馆的。这样算下来,其实他求他的符水,咱们开咱们的医馆,倒也彼此无关。” 其实李建方这番话说的颇有道理,李氏医馆虽然不收高价,但药物终归是有成本的,除了确实赤贫之人可以赊欠,其余病患还是要给医药费用,否则医馆也无法维持。 相较之下,道士的符水,成本只有一张黄裱纸,穷人给一文两文就求了来,自然便宜许多。 至于效果嘛,人体本来就有一定的自愈能力,诸如感冒发烧之类的常见病症,不须医治硬扛下来也就好了,只不过病程加长、症状严重些。所以道士画个符烧了兑水给这些病人喝,犹如瞎猫撞到死耗子,十个人总有五六个最终自己好了的,这些乡愚倒说符水灵验得很,却不知多遭受了病痛折磨,多担了不少风险。 而富贵之家修道,求的无非是长生不老和金枪不倒两样,真患病了还是到医馆就诊。 如果从经济上考虑,医馆虽然病人减少可少的都是出不起医药费的穷苦人,算下来非但不会减少收入,甚至因为贴补得少了,赚头反而大些呢! 没想到李时珍怒发如雷,嘭的一下几乎把桌子拍散架,大声骂自己儿子:“荒谬!若以赚钱而论,还是我辈医家的慈悲心肠吗? 有钱人不来瞧病倒也罢了,横竖熬不下去总要相信歧黄之术,怎么贵的药他都买得起,什么样的医生他都请得来,要治终归比别人容易;倒是穷苦人为了省点小钱上了那妖道的当,等病势沉重时才悔之晚矣,没钱请医生,没钱买药,白白送掉性命,何等悲惨!” 李建方被骂得低头不语,还是庞宪从旁解劝,李时珍才渐渐消了气。 “不行,老夫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骗人,”李时珍对庞宪道:“既然那妖道敢妖言惑众,那你就陪老夫去一趟惠民药局,订个日子把阖城的医馆主人、药铺东家约起来,向那妖道讨个说法!” 言罢李时珍立逼着庞宪陪他出门,气咻咻的往惠民药局去了,李建方怎么拦都拦不住。 窗外,秦林听了好生佩服,像李时珍这样以苍生甘苦为己任的老人,才配得上大明药王的称号啊! 青黛却苦着脸,她倒不像叔父李建方那么只关心医馆的收入,可听说那道士很有些门道,又和达官显贵来往密切,不禁替爷爷担心起来。 思忖片刻,她摇着秦林的手臂:“喂,你说爷爷会不会……” 应该不会吧?秦林也拿不准,按道理来说李时珍当然不会吃道士的亏,不过,什么道士居然如此厉害,不但哄得荆王团团转,还能欺骗这么多老百姓? 秦林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威灵仙师徒三人的形象,俄而他摇了摇头,自嘲的笑笑:不会吧,以他们师徒的本事和声望…… “等我出去问问,病人当中应该有知道这位大仙的,”秦林出去了一趟,等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变得非常古怪了。 事关爷爷的声望,青黛着急的问道:“怎么回事,你笑什么呀?” 秦林早已捂着肚子狂笑不止,老半天才抬起头来:“绝对,绝对不会有问题,太师父去讨伐这几个妖道,一定马到成功!” 三十五章 觐见世子 李时珍从惠民药局回来,约齐阖城的医馆主人、药铺老板于三日后去玄妙观,找那妖言惑众的道士讨个说法。 消息传开蕲州城内外立马闹了个沸沸扬扬,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谈论这件事情:李神医二十余年来妙手回春活人无数,很得民间敬仰;云游到此的那位得道高士,也有不少人亲眼见识了他神通广大的手段,这两位斗起来,到底谁胜谁负? 甚至有好事之徒就此开了赌局盘口,定了两方的赔率,引得众赌徒纷纷下注——只怕李时珍若是知道自己竟然成为赌局胜负的一方,也只有哭笑不得吧。 医馆之内,更是热闹非凡,众弟子既希望太师父大展声威把妖道压服,又担心道士法力高强,万一李时珍失手岂不折了医馆的名头,叫旁人看了笑话? 这天学堂上到了自习时间,庞宪去了医馆大堂,学生们议论纷纷,就有人提出要悄悄去玄妙观查探,摸摸妖道的底细,以便提前做好准备;也有人说到时候悄悄带点黑狗血,一有不对劲儿就朝妖道泼去,破了他的妖术。 唯一信心笃定的就是秦林,他以无可辩驳的口气强调这次李时珍必定能压服妖道。 秦林一再坚持自己的判断,便有人不服,有个师兄驳道:“秦师弟不要小看了人家,愚兄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可家父去凑过热闹,回来说那真人的道法好生厉害,修得三味真火,善能斩妖伏魔,又有五雷天心正法……” 这就是以讹传讹吧?秦林只是摇头而笑,那位“真人”和他是老相识了,所谓得道高士的那点把戏,早就被他看穿。 “这样吧,”秦林想了想,从抽屉里取出块足有五十两的大银锭递给陆远志,“胖子,替我拿去赌档,买太师父胜——奉劝诸位一句,太师父是赢定了的,要下注赶快,赢了算你们的,输了算我的,这样总相信了吧?” 秦林自来医馆就出手大方,常常请师兄弟们上酒楼吃饭,众人都知道他有钱,既然他肯兜底,谁还会不相信? 虽然没有他那样大一块银锭,各人也有些私房钱,多的三两五两银子、少的一两串铜钱,归总了约摸也值得五十两银子。 就连青黛都拿了五两银子的私房钱。 “我相信爷爷一定能驳倒妖道,”青黛义正词严的说着,然后就不好意思起来,低着头看了看秦林,小声说:“当然也相信秦师弟。” 不一会儿,陆远志就满头大汗的跑回来,手里还捏着一叠赌票,发给众师兄弟。 比起突然出现的妖道,还是李时珍更值得信任,众人都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事情,拿着赌票喜笑颜开。 秦林又道:“不过,这事儿可不要被庞先生知道了,咱们拿太师父押胜负,也太不恭敬了点。” “晓得了,”师兄弟们哄笑着齐声答应。 管家刘全出现在窗口,喜气洋洋的老脸上皱纹都快成菊花了,朝青黛点点头:“小姐,三老爷叫你过去一趟。” “好啊,就来,”青黛朝秦林道别,然后把赌票折成方胜藏在袖中,随刘全离开了。 李建方?秦林对这位可没什么好印象,注意听刘全与青黛的对话,隐隐约约听到“荆王府”三个字。 难不成黄连祖贼心未死?秦林心头火起,侦破了那么多命案,这是平生第一次有从破案转为作案的冲动了。 正准备躲到花厅外边偷听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全第二次来到了学堂门外,不过这次他的神情就颇为奇怪了,意味深长的瞧着秦林:“秦少爷,太师父让你也去一趟。” 让我也去?秦林一头雾水,跟着刘全到了花厅上。 除了笑盈盈等着秦林的青黛,只有李时珍、李建方父子俩。 李时珍颇为慈爱的看着秦林,李建方则神色颇为不豫,冲着他冷冷的哼了声,然后皱着眉头对李时珍道: “父亲大人!世子只说有国公府的礼物转交青黛,何必让秦林也去?这不成不速之客啦?” 李时珍只是微笑着捋颔下花白的胡须,慢条斯理的道:“世子礼贤下士,又是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妙人,极喜欢结交青年才俊,秦世侄孙去了一定谈得来;何况麒麟山下荆王府亭台楼阁水榭花池,景致极其佳美,趁此机会,让他去见见世面也好。” 去荆王府看风景见世面?李建方哭笑不得,明知父亲话里很有些不大对头的地方,可也没办法硬驳,只好鼓着眼睛瞪秦林,一腔怒火都转移到他头上。 秦林非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完全是个乖宝宝,心头则在不停盘算那个世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时珍一挥手:“好了,你们去吧,世子待人极其亲切,不必拘束的。” 到荆王府见世子,虽说世子礼贤下士,繁文缛节还是免不了的,秦林与青黛都换了衣服,分别坐一乘轿子去王府。 这还是秦林头一次坐轿子,只觉轿厢随轿夫脚步轻微起伏摇晃,倒也有趣。 到了王府门口,把名帖给值守的承奉司宦官拿进去通报,等待的时候秦林才有空问青黛来龙去脉。 原来南京英国公府的小姐徐辛夷与世子是姑表兄妹,曾于半年前随母亲到蕲州来探望表兄,在蕲州大家闺秀们参加的“手帕会”上认得了青黛,竟是一见如故,常邀她去荆王府玩耍。 徐辛夷回到南京,买了些江南才有的礼物送给青黛,便托表兄转交。 青黛一片天真烂漫,说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秦林这腹黑男却轻轻摸着下巴,心头浮现三个字:有、黑、幕! 这徐辛夷送的礼物为何不直接交到医馆,偏要托世子转交?感情堂堂荆王世子改行成了快递公司? 再想想李建方为什么一直以来对我会是那种态度,为什么会要求我“谨守本分、毋生觊觎之心”?秦林此时已经了然于胸。 倒是李时珍的态度很微妙啊……秦林坏笑着,心道这老神医真是个妙人。 没过多久,承奉司的小宦官出来了,态度极其谦恭:“世子说本该出门相迎的,病体尚未痊愈,只好得罪了。两位请这边走。” 荆王府坐落于蕲州城北麒麟山脚下,占地极其广阔,单是大门就非常恢宏,与秦林见过的故宫大门相比似乎不逞多让。 他们走的是右边小门——王府中门除掉迎钦差、接圣旨之外照例不开,就算一品当朝来拜也只能走偏门。 进门之后,只见山势高低起伏,亭台楼阁座落其中,说不尽的雕梁画栋,道不完的富丽堂皇,到处有繁花似锦,假山、水池之类极其精致,看得出匠心独运。一路上青黛十分高兴的给秦林解说,这里题着“辅弼邦国”有什么典故,那里石龟驮着的石碑又是谁的手笔。 王府格局与紫禁城类似而略小,前边殿堂后面寝宫的布置,两侧靠后则是极大的花园,养着仙鹤、孔雀、梅花鹿等珍禽异兽,全都自由的走来走去,青黛玩心甚重,似乎也不怎么急着去见世子,时而逗逗鹿儿,时而去赶孔雀,还要拉着秦林和她一块追仙鹤,惹得那带路的小宦官掩口而笑。 见青黛乐不可支,秦林却有些心不在焉,摧促道:“咱们快去吧,让世子等久了可不太好。” 青黛正兴高采烈的用青草喂梅花鹿,闻言满不在乎的挥挥手:“让他等等嘛,世子很和善的,我才不怕他呢。” 小宦官笑道:“姑娘喜欢这鹿,常来咱们府上玩就是了,或者问世子要了鹿去,咱们世子决不会推却的。” “医馆可比王府小得多,我没有地方喂梅花鹿呀,”青黛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拍了拍那只梅花鹿的头,依依不舍的走了。 又转过几座亭台楼阁,终于见到了世子朱由樊,他是个非常英俊的青年,穿着雪白的纺绸长衫,举着只小小的白瓷酒杯,坐在一株极其高大的杜鹃花树底下,满树杜鹃盛开,花朵随风而落,更增他飘逸出尘之态。 秦林见了甚为惊讶,仔细看看世子是有喉结的,才打消了某种邪恶的怀疑。 世子朱由樊极其谦恭,远远看见青黛与秦林来了,就在侍女搀扶下慢慢站起来:“这位是秦兄吗?果然风姿异于常人。李家妹妹,辛夷离开蕲州你就不来王府走动,好久不见了啊!” 青黛撇了撇嘴,十分随意的吐了吐舌头:“我才不来哩,你这里麻烦规矩太多,辛夷姐姐在的时候倒也罢了……” 似乎想到了什么,青黛顿住不往下说。 “不比妹妹消遥自在,说起愚兄是天潢贵胄,也不过笼中鸟罢了,”朱由樊叹息一声,神情十分落寞,片刻之后又仔细打量秦林,颇为嘉许的道:“听说秦兄与我庶母的兄弟有些小误会?那时小可还在病中,并不知道这事,否则不会让李家妹妹受这场委屈。” 黄妃并不是荆王千岁的正妃,又不是朱由樊的生母,按照宗法制他是不会叫黄连祖舅舅的。 听口气世子和黄连祖并不对付,想来这偌大王府之中,也免不了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吧! 秦林直言相告,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一遍,当然其中的隐晦之处就略过不提。 “小可已经劝过黄某人了,”朱由樊皱了皱眉头,似乎很不愿意提起的样子,“他答应不会再骚扰李家妹妹。” 秦林点点头,看来这位世子倒没有什么纨绔习气,怪不得李时珍说他是个风雅妙人。 只不过,为什么除了大病初愈的疲倦之外,朱由樊的神情还颇为阴沉郁结? 三十六章 星宿下凡 相交不深,秦林没有问朱由樊为何情绪低沉,说不定人家是朦胧派的,就爱玩忧郁深沉这调调呢。 好在朱由樊温文尔雅颇有君子之风,谈吐又极其风趣,没有丝毫未来荆王千岁的架子。 他命侍女开了坛二十年陈酿的桂花酒,又取蜜樱桃、狮子糖、云片糕、火腿酥来下酒,亲手替秦林、青黛斟上,举杯笑道:“全是辛夷妹妹送来的江南小点心,论起来,愚兄还是托李家妹妹的福才有得吃——徐辛夷这个粗心大意的丫头,若不是记挂着给你送东西,焉能想得起蕲州还有我这个望眼欲穿的表哥?” 青黛伸手指头在脸上一刮:“好哇,没脸没皮的,背后说辛夷姐姐,下次我告诉她,看辛夷姐姐不拆了你的老巢!” 朱由樊连忙摇手说使不得,三人一笑而过。 朱由樊望着秦林道:“瞧小可这记性,竟忘了敬秦兄一杯,唉~庶母那边的黄老兄,闹得实在不成个体统,论起来终归是我荆王府的亲戚,小可免不得替他向秦兄赔罪。” 言罢,他一仰脖子,将杯中酒喝干。 秦林也将酒喝了,觉得这位世子竟没有丝毫纨绔子弟的气息,倒是不难相处。 朱由樊已知道秦林两次整治黄连祖的事情,说起来几次三番的大笑,言辞中对黄连祖甚为不满,不过对庶母黄妃倒是不曾有半句指摘,便是寻常的谈笑言语间也谨守礼法。 秦林绘声绘色的讲他怎么整治黄连祖,朱由樊听了大笑不止。 青黛倒不好意思了——毕竟堵门下聘是针对她嘛,黄花闺女脸皮嫩,听到秦林说个不休,就从矮几的碟子里捡了块狮子糖,啪的一下拍进秦林嘴里:“哼,秦师弟,胡说八道什么呀?江南的点心还堵不住你这张嘴?” 朱由樊见青黛把点心塞进秦林口中,动作甚为亲昵,顿时他的神色变得黯淡,不过很快就谈笑自若了,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 忽然想起刚才听到青黛称秦林为师弟,朱由樊忍不住问起缘由。 青黛白了秦林一眼,小脸一扬,得意非凡的说:“哈,还不是爷爷看他笨头笨脑的什么都不会,就让我来替他补课啰,学无先后达者为师嘛,只让他叫我师姐,已经算便宜了。” 朱由樊越听越惊讶,睁大了眼睛瞪着秦林,好像他脸上长了花儿。 秦林苦笑着点点头。 朱由樊一口酒呛在喉中,大咳一阵之后,接着又是一阵大笑:“你,师、师弟,她,师姐,哈哈……你们、你们太有趣了,今日当浮一大白!” 秦林臭着张脸,心道有这么好笑?原本以为你是玩忧郁的,现在又变成爆笑族,呃,好像他笑得太多了点,似乎要把这辈子的开心事都笑完似的? 秦林眼光何等敏锐,很快就瞧出朱由樊分明是忧愁烦恼至极,此刻不过是借酒佯狂聊以掩饰罢了。 难道因为失恋?刚才朱由樊神色的黯淡落寞是非常明显的,秦林瞧在了眼中,可仔细思量多半又不是这个原因。 “哦,对了,”朱由樊朝侍女招招手,取来只描金的沉香木妆盒,捧在手上对青黛道:“别的礼物都在礼单上,等会儿派下人替你们送回医馆,只有这妆盒是辛夷妹妹敲钉转角非得愚兄亲手交给你……”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交给青黛,而是非常自然的递给了坐得更近一点的秦林,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徐辛夷这丫头就是调皮,她说这是她用过的妆盒,不要旁人转送,逼小可亲手转交。嗨~~辛夷妹妹就喜欢胡闹,我这做哥哥的也得管教管教她了,今后再不许她如此任性。” 秦林暗笑,这件事多半是那位辛夷从中乱牵红线,倒是朱由樊拿得起放得下,比黄连祖真可谓云泥之别。他便接过妆盒递给了青黛,也开玩笑道:“那我可不该碰徐大小姐的妆盒,被她知道岂不打上门来?” 朱由樊颇为同情的点了点头,一副“你死定了”的表情。 小宦官急匆匆的跑来,跪下禀道:“千岁爷和黄老爷、威灵真人到后花园来了。” 听到黄老爷和威灵真人这两个名字,朱由樊的脸色越发阴郁,强笑着道:“秦兄,李家妹妹,你们看是不是?” 话音刚落,一行人就从曲折的水榭廊桥上走了过来,秦林与青黛回避也来不及了。 荆王朱常泴(读音‘贯’)的长相才算得上“骨骼清奇”,从朱元璋开始的猪腰子脸在他身上体现出了明显的遗传,门牙略略往外突出,肿泡眼睛,看上去就是个酒色过度的中年怪叔叔,比他儿子朱由樊可丑多了。 黄连祖还是那幅阴阳怪气的衰样儿,老远看见秦林、青黛和世子待在一块,他一双贼眼转来转去,不知道打着什么坏主意。 威灵仙可是鸟枪换炮了,在岔湾村马家被扯破的道袍早已不见了踪影,此刻穿着件极其华贵的杏黄色平金绣暗花道袍,胸口还绣着硕大的阴阳八卦图案,怀中抱着柄拂尘,足蹬六耳麻鞋,白发萧然、长须飘飘,这派头岂止是仙风道骨,直如龙虎山张天师下凡,终南山王重阳再世。 老道士与朱常泴把臂而行,即使是千岁爷面前他也踞傲得很,眼睛瞧着天上,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偏偏朱常泴就吃他这套,十分卑恭折节。 黄连祖就更不用提了,在王府之外俨然蕲州一霸,此刻却像条哈巴狗似的,不停冲威灵仙和朱常泴点头哈腰。 威灵仙正在得意劲儿上,忽然看见秦林笑盈盈的站在世子身边,老道士顿时“虎躯一震”,暗道一声苦也:莫不是世子已经晓得了黄某人与道爷的勾当,特地找秦林来揭道爷的老底? 登时吓得心头七上八下,若不是王爷还抓着他手臂,简直就要抱头鼠窜了,虽然强忍住没有叫出来,脸色却已变得煞白。 朱由樊早已由侍女搀扶着拜倒:“不孝儿叩见父王千岁,愿父王福泽万年长、与国同休戚。” 朱常泴望着威灵仙的时候是满面春风,和儿子答话却板着张脸,鼻子里哼了声就算是答应过了。 秦林见了只觉得太不近人情,这对父子之间很有些不对头,或者,天家贵胄的规矩就该如此冷淡? 青黛朝王爷福了一福,朱常泴对她反而比对自己儿子要热情些,还问她李时珍身体安好。 秦林也不知道见王爷是个什么规矩,朱由樊是儿子跪老子,他就一揖到地,觉得也很恭敬了。 殊不知大明朝的亲王地位极高,洪武、永乐年间公卿百官都要跪伏拜谒,正德年间宁王乱后朝廷严控诸王,藩王地位有所下降,但也不是平民百姓能够抗礼的。 朱常泴鼻子里冷哼一声,冷着脸对朱由樊道:“你交的什么狐朋狗友……” 黄连祖本来色迷迷的瞧着青黛,听到这句立时大喜,一肚子坏水倒腾开了,准备借荆王的势叫秦林好看。 孰料威灵仙唯恐秦林揭他老底,抢在前头叫道:“呀,这不是秦林秦公子吗?自峨眉山一别三载,贫道已垂垂衰朽,公子风神仍一如昔日,叫人可钦可羡呐!” 说这话,他还一个劲儿的朝秦林使眼色,右手食中二指借着拂尘的遮掩屈起来,做出叩拜讨好的手势,惹得秦林暗笑,不知这老道怎么搞的,竟能把荆王骗得团团转。 见威灵仙对秦林十分亲近,荆王朱常泴倒吃了一惊:“敢问真人,这位小友是?” 威灵仙不好说秦林是助他逃脱冤案的恩人——那不是塌自己的台吗?心想花花轿子人人抬,我把秦公子捧高些,他一高兴也许就不来揭我老底了。就扯个谎:“千岁,这位秦林秦公子乃是奉太上老君法旨下界的一员星宿,根基极其深厚,便是贫道也望尘莫及呢。” 朱常泴惊讶得合不拢嘴,低声问道:“真人可知道他下界是为了何事,小王可与他结结善缘?” “兹事体大,为天下苍生故,”威灵仙叹息着,装模作样的摇了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这下子荆王千岁的态度比前不同了,看着秦林的眼神那叫个羡慕嫉妒恨啊,比起成仙了道霞举飞升,这世俗的王位又算得了什么?恨不得抛下王位和他调换一下才好呢。 看这样子,假如朱由樊是女儿的话,荆王多半会把她嫁给秦林了。 黄连祖却在旁边急得脑门冒汗,不知道威灵仙发了什么神经竟对秦林谦卑到如此地步,兀自不服道:“千岁爷,这小子有什么了不起?他就是李氏医馆的一个弟子……” 威灵仙重重的哼了声,颇为不满。 朱常泴马上瞪了黄连祖一眼,脸色一沉,“黄老弟,你这般俗人是不知道的,神仙中人往往应劫下界,没见封神榜上有‘心血来潮’一说吗?何况神仙圣贤游戏人间,借以点化有缘之人,譬如吕洞宾化为跛脚乞丐,观音菩萨鱼篮显圣,这些都是经文上有的。” 黄连祖被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闭上嘴站在旁边,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朱常泴对秦林的态度可亲近极了,又是吩咐设宴招待,又是问秦林长生不老之道,反而把亲生儿子朱由樊凉在一边不闻不问。 “千岁,可知你的金丹为何迟迟未能炼出?”秦林非常神棍的问道。 朱常泴不由得更加信了三分,若不是通晓仙术的高人,怎么知道金丹迟迟未成?当即卑恭折节的请问原因。 秦林掐指一算,摇头叹息道:“千岁虽然敬贤爱道,无奈身边却有不尊不信我仙家法门的妄人,试想太上老君还能让你轻易丹成飞升吗?” 说这话的时候,秦林有意无意的看着黄连祖。 可怜的黄大人听到这句话,小脸都快青得发黑了。 果然朱常泴皱着眉头盯着黄连祖,不知怎的,突然之间就看他不惯,直如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吓得这位便宜小舅子心头直发苦,可想而知,如果不是看在侧妃黄氏的面上,朱常泴一定当场把黄连祖赶出王府了。 秦林见状极其畅快,不过记挂着李时珍去玄妙观的结果,他没有答应荆王的宴请,找个借口回医馆。朱常泴极其惋惜,连说自己福缘未到,又命人准备了重重的一份礼物送给秦林。 威灵仙没有被秦林揭破老底,那幅感激涕零的模样实在难以形容,握着他手一再说炼出金丹要送给他几颗。 秦林暗笑:你不在玄妙观,多半那儿只留了两个笨徒弟,李时珍一去还不马到功成?待会儿只怕你哭都哭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青黛终于忍不住了,偏着脑袋打量秦林,半晌才摇摇头,自言自语:“不像是星宿下凡啊……” 秦林把胸一挺,一本正经的道:“本星官乃奎木狼下界,与披香殿玉女有人间情劫,般般前尘往事,小姐难道都忘了吗?” 青黛红着脸,本想骂秦林两句,忍不住自己笑了:“我看你不是奎木狼,倒像猪八戒。” 秦林正想取笑她是高小姐,忽然心头一动,问道:“你喜欢荆王府养的梅花鹿和孔雀?” “才不是呢,我是瞧它们可怜得很,无端端被关在这里,”青黛想了想,又撇撇嘴:“而且这王府里气闷得紧,麻烦规矩太多,只有和辛夷姐姐待一块的时候自在些,所以她走后我就不喜欢来了。说起花草树木、禽鸟野兽,和爷爷上山采药时见的天然之物,比这里人工做的假山、人为养的鸟兽,可要鲜活灵动得多了。” 秦林闻言大喜,心头有如蜜甜。 三十七章 庸医杀人? 李建方等在医馆门口,焦灼的踱着步子。 现在他很想知道两件事的结果,其一是李时珍是否驳倒了玄妙观妖道,其二嘛,荆王世子与青黛到底有何话说? 相较之下,反而是第二件事更为关心。 老远看见两乘轿子回来了,李建方慌忙迎了出去,本来天底下没有叔父降阶迎侄女的道理,可关心则切,这也说不得了。 青黛和秦林却没有坐轿子,两人步行而回,神态颇为亲密。 李建方恶狠狠的瞪着秦林,恨不得一口将他平吞下肚,却又堆起笑脸问青黛:“侄女见到世子了吗?世子说了些什么?” 青黛虽然不谙世事,对李建方过分关心她和世子的交往也有些不耐烦,“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转交辛夷姐姐送来的一点东西……三叔啊,您要是很想见世子,那下次您替侄女去吧,倒是侄女瞧他也没长三头六臂,有什么好稀奇么?” 李建方干笑两声,心说世子没长三头六臂,可搭上他的关系,就能青云直上啊! 他翻过脸冲秦林哼了声,没好气的道:“秦林,你没惹世子生气吧?王府的规矩可是很多的,别冒冒失失闯出祸来。” 被李建方借题发挥一通,秦林笑而不答,青黛这位三叔的心思其实也无可厚非,只是太过势利了些。 李建方见秦林没有反驳,心头略为松快了些,又拿话敲打秦林:“为师不得不提醒一句,少年得意不过是小道,人生在世须要谨守本分,不要一两处得了便宜,就以为天底下处处都能任凭己意,反而惹来无端之祸。想那荆王府世代荣华富贵,与国同休,若是惹恼了世子,人家轻轻伸个指头你就担待不起。” “三叔说什么呀,”青黛有些不乐意了,“世子和秦林一见如故,他们谈得很开心呢!” 李建方心说你这丫头懂得什么?情敌相见,若是市井之徒当然三句不合就动手开打,可世子何等人物,自然面上要越发亲切,暗地里却教你自惭形秽。 又看见荆王府送来极多的礼物,若说文房四宝、江南小吃和胭脂水粉之类的是徐辛夷所赠,花红表里、金银锞子等笨重东西一定是世子的馈赠了。 李建方恨不得这些东西是聘礼才好呢,笑盈盈的道:“世子和侄女的交情倒是不浅呐,送这么多东西……” 荆王府承奉司的一名宦官、仪卫司的四名武官监押着众挑夫把礼物送来,为首的就是引秦林去见世子的那位小宦官,路上已问了他名字叫做张小阳——秦林肚子里暗笑,你老兄既然做了宦官,“小阳”可早就被割去,现在只好叫做“无阳”罢了。 张小阳早已见过王爷和世子是如何卑恭折节的对待秦林,便是蕲州卫指挥使或者知州张公鱼都没这般待遇啊,因此他一路上加意讨好。 不料到医馆门口,秦林却被李建方一顿责备,张小阳不好插嘴,这时既然李建方提起礼物的事情,他就驳道:“李三先生误会了,秦公子非但与我家世子一见如故,就是千岁爷也倾心结交,坐在一起喝酒谈笑足有半个时辰。若不是秦公子推拒,王爷还要开中门送出来哩。这些礼物嘛,倒有大半是我家千岁赠给秦公子的。” 哐当,李建方打了个趔趄:王府中门等闲不开,就连当朝一品来拜都得走两边角门的!荆王竟要开中门送秦林,他是国公爷,还是钦差大臣? 说出来太过匪夷所思,可对方是荆王府承奉司的宦官,身后还跟着仪卫司的武官,自然不是胡说八道…… 李建方惊疑不定的望着秦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起刚才那番“教训”倒像是讽刺自己似的,越发尴尬得手足无措。 反而是青黛救了急,她遥遥看见医馆众人,娇笑着拍掌道:“爷爷回来啦!一定把玄妙观的牛鼻子驳得体无完肤了!” 留在医馆的学徒、伙计们全都迎了出来,赛如文武群臣郊迎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李时珍走在最前面,庞宪搀扶着他,老神医一蓬花白的胡子在众人中特别显眼——咦,不对啊,李时珍为何面色潮红,像是激愤难平,而众弟子垂头丧气,有如斗败了的公鸡? 情知不妙,秦林心头咯噔一下,随李建方、青黛一块迎了上去。 实际上从众人的表情,就知道结果如何了,旁人不好发问,是李时珍自己长吐了一口浊气,愤懑的道:“那、那璇玑道长太可恶了!老夫和他谈医理,他和我谈阴阳;我和他谈阴阳,他又扯到金丹……还有空青子、云华子两个妖道,看上去蠢头蠢脑的,却不知道从哪儿学的一身邪术,好生可恶!” 李时珍这个样子,秦林也不好问他,自有李建方、青黛慢慢安慰他。 陆远志正垂着脑袋懊丧亏了五两银子的赌注,秦林把他叫到一边,见他这幅没精打采的样子,便道:“胖子,别一副衰样好不好?赌注我兜底,喏,这儿有盘银子,拿去分给师兄弟们。” 陆远志傻笑两声,有些不好意思。 秦林把他肩膀一拍:“早说了输了我兜底,言而有信嘛。今天去荆王府,这些都是千岁爷送的。” 胖子这才注意到门口大堆的礼物,登时圆脸上的小眼睛就贼亮贼亮的:“哇,秦哥发财了!呵呵,那我就不客气啰。” 陆远志立刻就把银子按赌注多少分给众弟子,本来秦林说过包赔,可仍旧心头免不了狐疑,一个个垂头丧气的,这下真的赔补来了,却又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个讪笑着接过银子。 秦林这才细问经过,众师兄弟七嘴八舌的说了。 原来玄妙观是蕲州最大的道观,一直香火旺盛,住持道长名为璇玑子,虽没有什么通天彻地的道术,却极能左右逢源,善与达官贵人打交道,蕲州荆王府、各郡王府以及州衙、卫指挥使府上都是走熟了的。 前些日子有威灵真人、空青子、云华子三位世外高人到玄妙观挂单,璇玑子便引见到各处府邸,那威灵真人果然道法精深,立刻得到荆王朱常泴虔心敬奉。 这次李时珍去和妖道讲道理,威灵真人不在玄妙观中,是璇玑子接待的,这道士一张铁口好生厉害,东拉西扯、避实击虚,李时珍虽然精通医理,却被他云山雾罩的胡说一通,并不能占到上风。 两边说僵,就要看真实本领,李时珍就语带讥诮的要道士露露仙术。 谁知木头木脑的空青子、云华子,竟然道术非凡,虽不能通天彻地,也足可遣鬼驱神,众人全都亲眼所见,所以李时珍不得不败退而归。 小胖子一脸的佩服,把秦林拉到旁边,低声道:“仙缘,唉,咱们真把仙缘给放过啦!空青子、云华子,就是在岔湾村遇到的那两个徒弟,人家已经练出了三昧真火,还能破碎虚空,擒拿鬼魅,啧啧啧,了不得啊……” 秦林:我喵了个咪的,破碎虚空?我还覆雨翻云呢!要威灵仙那猥琐老头儿都能修出三昧真火,老子早就成金丹大道,证混元道果了! 要不要帮李时珍揭破威灵仙的老底?想来那些所谓的道术也不过是些哄骗世人的鬼把戏,秦林自信绝对能够当面揭穿,可说起来威灵仙和他并没有冤仇,反而撺掇荆王送了许多礼物,似乎又不好去对付人家。 秦林决定等一等,看一看,从荆王府回来,以他对犯罪阴谋的敏锐直觉,已经察觉到蕲州城有股地下的暗流正在涌动,荆王、世子、黄连祖、威灵仙师徒,也许,还有玄妙观,都牵涉其中…… 不过,任谁都没想到很快李氏医馆就遇到了难关。 第二天早晨,嘈杂的吵闹声把秦林吵醒,出门一看,只见医馆门前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正中间担架上白被单蒙着个死人,旁边有个精瘦的汉子披麻戴孝,在那儿哭天抹泪。 “各位父老乡亲,各位大妈大婶,求你们做个证见,我父亲跌伤了腿,上个月到这李家医馆诊治,上了夹板开了药,说让咱回家慢慢调养,不料昨天夜里把药服下,咱父亲他、他就一口气提不上来,死在了床上……” 孝子号啕大哭,偷眼看了看周围人的反应,又拿袖子抹眼泪,颤声道:“这不是他药里有问题,吃死人了么?庸医杀人呐~~” 李时珍在蕲州声望极高,百姓当中就有人不信:“李神医行医几十年了,照说不会出错吧?” 不过那孝子哭得天昏地暗,实在悲惨至极,都是普通百姓,就有几个妇女陪着掉眼泪,也有人报以同情:“难说、难说。人家腿跌伤而已,并不要命,何况若是跌伤而死,早就没命了,为什么上个月没事儿,昨天服了药反而死了?” “是啊,听说李神医昨天去玄妙观骂了道士,唉~不敬神仙,冥冥之中自有报应啊!” 那孝子得到支持,越发哭得大声。 他身边有不少乡民打扮的粗鲁汉子,举着锄头、粪叉等物大叫大嚷:“庸医害了俺们何家村的人,没那么便宜!不给个说法,俺们拆了这医馆!” 群情汹汹,医馆门前的闲人越聚越多。 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李氏医馆治好了的病人前来披红挂彩不稀奇,李神医被骂庸医杀人,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登时哄动了全城的百姓来看。 离医馆不远的一座小院里,黄连祖瞧着这一幕,高兴得咧着嘴开怀大笑:“李老儿不识抬举,惹恼黄爷我,暂时没空理会他倒也罢了;谁知老不死的竟敢上玄妙观找事,得罪了璇玑道长和威灵真人,奶奶的,差点坏了黄爷的大事,这不是他自己找死么?” 金毛七半躺在滑竿上,张建兰、白敛、孙二娘和一干锦衣军余都还在州衙大牢里吃苦头,他是正牌卫所军官,张公鱼看在蕲州卫指挥使的面子上先把他放了出来,但被牛大力擂的两拳可着实不轻,到现在还起不了身。 狗改不了吃屎,黄连祖说得高兴,金毛七也就替他捧起来:“黄、黄大人妙计啊!这下李老儿是猪、啊、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被这么一闹,不但搞得他医馆关门大吉,还要治他个庸医杀人的罪名,看他还能和黄大人作、作对么?” 几个帮闲也跟着笑道:“着啊,到时候老不死的还不乖乖把小娘子,哦不,是嫂夫人送到黄大人府上?” 黄连祖淫亵的怪笑起来,只不过笑声终究没有以前那么神完气足了,看看周围,一干锦衣军余和张建兰、白敛都关在大牢里,身边只剩下小猫小狗两三只,和曾经的前呼后拥相比,真有点形单影只啊! 而这一切,都拜姓秦的所赐!黄连祖越发把秦林恨入骨髓了。 金毛七又趁机下蛆:“那州衙的捕头崔某人、壮班牛大力,石韦,还有姓秦的小子,这几个家伙顶不是东西,黄大人逮着了机会,在荆王千岁面前可要替咱们兄弟出口气啊!” 黄连祖正在高兴头上,听金毛七提到秦林却是面色一黑,心道石韦倒也罢了,姓秦的在王爷面前只怕比我还要吃香些,只不知威灵真人道法通玄,世外高人,为什么帮那姓秦的说话? 他心下一横,咬了咬后槽牙,“没关系,姓石的现在让他蹦跶几天,加上什么牛班头、崔捕头,等我的事情成功之后,一个个都叫他好看!” 金毛七点点头,虽然最近吃了不少苦头,觉得黄连祖这靠山也未必真有那么大的势力,但见他说得笃定,也就深信不疑。 黄连祖又狐疑道:“那个死人,哪儿有这么凑巧,别是你们去弄死的吧?仵作查出来可就不好糊弄了。” “的的真真是自己死掉的,”金毛七陪着笑,“是璇玑道长用牙牌神数推算出来的,我们一找果然这家死了人,您信不过俺手下这些兄弟,还信不过璇玑道长么?” 黄连祖听了连连点头,嘴都快咧到腮巴子上了,他把扇子在手心一击:“哈哈,李老儿死定了,姓秦的也跟着完蛋!到时候,小美人儿还逃得出黄爷我的手心吗?” 三十八章 尸僵 李时珍由庞宪和李建方相陪忧心忡忡的走出医馆。 刚才已经查过了,这病人的确在上个月来诊治过,是上山砍柴时跌折了腿,虽然年老体虚但还不至于有性命之忧,用药之后再卧床休养便无大碍。 当时是庞宪开的方子,亲手替他接的骨、上的夹板,李时珍看过那方子,算得上中正平和,君臣佐使相辅相成,绝对不会有什么岔子。 偏偏病人就莫名其妙的死掉了,还一口咬定是庸医杀人,可不冤枉吗? 李时珍行医数十年活人无数,见他老人家出来,百姓们自动让出一条路,等他走到人群中间,担架的旁边。 想了想,李时珍和颜悦色的问那孝子:“这位朋友不知怎么称呼?令尊回去可有按方服药,定时替他翻身按摩、活血化瘀?” “呸!”孝子抬起头来,一张肿泡泡的脸,两只浑浊发黄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李时珍,气愤愤的骂道:“庸医,就是吃了你的毒药,才把我父亲害死了!” 李时珍受此大辱也不计较,仍然神色平和,把尸身上的白被单下半截揭开,先摸了摸脚上骨头断处,朝李建方、庞宪点点头:“没错,骨头是接好了的,如果人还活着,再有两个月就能下地走路。” “放你的屁!”孝子从地上爬起来,唾沫星子喷了李时珍满脸:“我父亲已经死了,你还来说这些疯话!” 有位七十开外的矮瘦小老头儿是何家村何姓的族长,到底还有几分见识,伸手把孝子往后一拉:“何二郎,你急个啥?是药有问题,还是别的毛病,总得让李先生瞧瞧再说嘛。” 秦林在旁边听得暗自皱眉,何老头儿好厉害一张铁口,无端端已经把大半责任栽到了医馆这边。 李时珍并不辩驳,又把盖着尸身上半截的被单轻轻揭开,露出死者因失去生命而变得苍白并带着青紫色脸,而且面部肌肉抽搐扭曲好生吓人。 顿时周围百姓一阵骚动,胆子小的已往后退了几步。 定睛细看,只见那死者嘴角,还带着淡淡的暗褐色痕迹,分明是残留的中药药液。 李时珍凑上去闻了闻,转身问何族长与何二郎:“药渣带来了吗?” 既然来医馆讨说法,药渣当然当来了,何族长把一只小布包取出,但拿在手中不递给李时珍,一副戒备的神情,防他动手脚调换药物。 李时珍苦笑,到此也只能以清者自清聊以自慰了,伸出两根手指头在药渣里翻了几下,早已辨析明白。 “的确你方子上的几位药,”李时珍声音颇为低沉的告诉庞宪,“而且死者口角的味道为师也闻过了,药汁里面倒不像动了手脚的。” 李时珍人称药王,经验何等丰富?药汁里只要有些微的不对头,就瞒不过他的检查。 既然他这么说,医馆的责任就大了。 庞宪急忙禀道:“终归是弟子荒谬,此事就让弟子与他往公堂上走一遭吧。” “不对,不是你的错,”李时珍摇了摇头:“你方子开得极其中正平和,咱们医馆附属药铺的生药也绝对不掺杂使假,病人死亡说不定有别的原因。” 庞宪与李建方对视一眼,若有所悟。 李时珍把何二郎打量一番,见这人一身酒气,精深也极其衰暗,心下先暗暗叹息,定了定神问道:“令尊回去静养,可有按时服药?你是否每两个时辰替他翻身,每天做按摩以便活血化瘀?” 听到这里,秦林心口毕剥一跳,也明白了三分。 何二郎脖子一梗就要争吵,何族长把他劝住了,语种带刺的对李时珍道:“何二郎虽然是个酒鬼、赌徒,可他亲爹躺在床上,还能不好好伺候吗?李神医,我看您还是想想别的原因吧!” 李时珍这下可为难了,歧黄之术从古传下来有四诊法,讲的是望闻问切,可这冷冰冰一具尸体,脸上青紫一片,没法望气色;死人不会开口说话,也闻听不了声息;魂灵儿早已归阴,问不了他有何症状;心脏早已停跳,如何切他脉象? 四诊法都是针对活人的,面对一具冰冷发硬的尸首,李时珍便是扁鹊复生、华陀再世,也只能徒呼奈何。 何家村的乡民见状只道李时珍理屈词穷,几个青皮后生一煽呼就开始鼓噪起来。 别人倒也罢了,青黛又生气又委屈,从小到大只有痊愈的病人前来披红送匾,几曾见大群人口口声声指摘庸医杀人?娇美的脸蛋变得煞白,身体瑟瑟发抖,想要替爷爷驳斥那些人,可连李时珍都没有找到原因…… 秦林眉头紧皱,他已经发现了些许端倪,可现在群情汹汹,查明真相的时机未到,只好小心的把青黛护在身后。 慌乱中的少女,不由自主的握住了秦林的手。 人群越聚越多,越来越混乱。 牛大力领着十多名手持枣木棍的民壮,跑得满头大汗,秦林见状一喜,赶紧朝他使个眼色,牛大力会意,指挥手下弹压人群。 不少唯恐天下不乱的刺儿头混在百姓当中,趁机煽风点火;现场又有不少受过李时珍恩惠的百姓替他说话,与何家村的乡民言语冲突,荆楚之地民风强硬,两边一言不合就开始卷袖子、舒拳头,准备大打出手…… 渐渐民壮们弹压不住,极有可能酿成民乱。 庞宪、李建方脸上变色,这民乱一起,李氏医馆作为引发乱局的起源,无论是非对错都将受到官府严办,可不是无妄之灾吗?没奈何,眼下也只得护着李时珍慢慢退回大门,心头已如乱麻一般。 “谁再闹,老子不客气了!” 牛大力大喝一声,袒露的双臂上肌肉暴凸,碗口粗的枣木棍高高举起,吐气开声,卷起呼呼风响,重重一棍击在路边的拐脖子柳树上。 只听得喀喇一声大响,那足有大腿粗的柳树被他一棍从中击断,哗啦啦整个树冠倒下来,威势之大,凡亲眼目睹者无不挢舌难下。 为这威势所慑,人群肃静了片刻。 好个牛大力,这一击怕不有九牛二虎之力!秦林遥遥朝他大拇指一竖,牛大力摸摸后颈,咧着嘴直发憨笑。 人群喧闹声一停,秦林就听见北面长街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他神色立刻轻松了不少,将青黛小手捏了捏,安慰道:“没事儿了,锦衣卫来了,这里就乱不起来。” 青黛这才发现,原来都这么久了秦林还一直握着她的小手呢,芳心一阵乱跳,害羞得很,不过最终还是没有把手抽回。 石韦率领众锦衣卫飞奔而来,他乘着高头大马,将缰绳一提,那马西律律长嘶着停下,他端坐马背,沉声道:“光天化日,聚众闹事,眼里还有王法吗?” 石韦冷峻的目光扫视而过,人们尽皆低下头去不敢对视,众锦衣校尉趁机三五成群围成圈子,把何家村乡民与支持李时珍的百姓隔开,暂时控制了局势。 州衙的十名弓手、五名马快也随后赶来。 最后面是知州大老爷的轿子,四名轿夫跑得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轿子里的张公鱼兀自拍着扶手板一迭声的叫: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刚刚破了杀人命案,又要闹民乱,蕲州的刁民何以如是之多?何以总与老爷我作对?夫子曰‘仁远乎哉,吾欲仁,斯仁至矣’,本大老爷以仁术治此地,不料这些刁民竟如此顽皮赖骨……” 何家村的乡民一听这话,心下不免惴惴,连那孝子何二郎都忘记嚎哭了。 倒是族长何老头有见识,抢在张公鱼下轿之前就扑上去,扒着轿杠大哭大闹:“冤枉啊,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李家医馆庸医杀人,人证物证俱在,还请大老爷秉公办案呐!” 张公鱼臭着脸走下轿,把何老头扶了起来,明朝地方上除了缙绅就属乡老顶大了,地方官没必要都不会去得罪,而且对方说得也有道理。 何家村的愣头青也跟着叫起来:“州里不秉公办案,咱们就去黄州府上控,去省里按察司上控,实在不行,还有进京打登闻鼓告御状这条路呢!” 张公鱼才擦干的脑门,汗珠子又滚出来了,求援的看着李时珍:“李老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时珍惟有摇头苦笑,他替活人治病可谓妙手回春,但替死人瞧病,这辈子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有知道原委的衙役附在张公鱼耳边低语,片刻之后张大老爷恍然大悟,然而却越发为难了:且不说李时珍的儿子也是官场中的同僚,且与荆王世子交好,就算狠心把他抓起来,城中支持李氏医馆的百姓岂能甘休?如若轻轻放过,何家村的乡民又不依不饶,声言要府控、省控,乃至上京告御状。 唉~这才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呐! 张大老爷脑袋上的汗水,嘀哒嘀哒往下掉。 还是李时珍提醒他:“张父母何不令仵作前来检验尸首?在下只治活人,瞧不来死人,也许仵作看了有所发现呢。” 张公鱼闻言大喜,令焦仵作就地检验。 老仵作弓着腰细细验勘,先把喉头看了一遍,瞧着张公鱼不说话。 张大老爷把大腿一拍,“本官都快要急死啦,有什么你就直说,每次都吞吞吐吐的,真拿你无可奈何!” 焦仵作这才嘿嘿一笑,禀道:“尸身面色青紫,像是窒息而死,但喉头无缢痕,的确是药死或者病死的。” “那到底是药死还是病人,你倒是说个准话啊!”张公鱼急得快要疯掉了。 焦仵作老脸一红,惭愧的干笑两声,搓着手道:“小的也拿不准。” 你!张公鱼若不是顾忌自己三甲进士的身份,就要抬腿朝这老滑头屁股上踹了。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张公鱼看见秦林正在人群之中,笑嘻嘻的瞧着这边。 这位大老爷登时面露喜色,上前一把抓住秦林,赛如天上掉下来的救命稻草:“秦小友啊秦小友,天可怜见你也在,哦对了,瞧我什么记性,你不是医馆弟子吗?” 刚才群情汹汹众口铄金,秦林站出来也无济于事,此时局势被官方控制,他正要大显身手,便随张公鱼把自己扯出了人群。 “晚生参见张大老爷。”秦林作了个揖,“大老爷所急之事,正是晚生欲为师门伸冤也。” 张公鱼大喜,连忙和秦林把臂走到尸体旁边。 秦林冷笑着盯了何二郎一眼,嘴角戏谑的微微上翘。 孝子把脖子一梗,不服道:“他是医馆的人,还不帮着他师父说话?” 张公鱼把袖子一甩:“胡说,岂能因人废言?只要言之有理,本大老爷便相信他。” 秦林伸手到尸体下颌关节处一扳,那尸体的嘴巴就张了开来,死后面部肌肉松紧与身前不同,死者嘴巴张开变得狰狞可怖,好不怕人! “你干什么?!”几个何家村的汉子不服气了。 秦林没理会,玩味的盯着何二郎,“你父亲是几时死的?” 何二郎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是、是今天凌晨,大约丑时,怎么啦?” 秦林哈哈大笑,伸出指头往何二郎额头虚点:“好、好、好,好个借尸诈骗的诡计!” 不等何二郎辩驳,秦林又问焦仵作:“人死之后尸体僵硬,是在什么时候出现?” 焦仵作昏花的老眼一亮,赶紧答道:“人死之后尸体变硬,约摸在一两个时辰之内出现,三四个时辰后全身僵硬如铁,需要死后三天以上才会重新变软。这下颌是尸僵最强之处,既然何二郎说丑时父亲过世,那么到现在已有了三个多时辰,死人嘴巴一定紧紧咬住,断断没有下颌处一捏便开口的道理。” 说完这些,焦仵作已对秦林佩服得无以复加,刚才连他这个老仵作都没注意到的问题,这个年轻公子竟一早就发现,这是何等锐利的目光,和多么丰富的经验! 秦林阴笑着把何二郎上下打量:“那么请问一下,你父亲的嘴为什么一捏就张开了?” 三十九章 玻璃体浑浊 人死之后尸体僵硬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何二郎父亲死后三四个时辰了,本应紧紧咬合的下颌竟然轻轻一扳就张开,这就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了。 何家村的乡民开始疑惑起来,不少高举的锄头、粪叉放了下去,事态的发展已经让这些淳朴的乡亲们发觉有些不对头。 李时珍为首的医馆众人则极为不解,秦林怎么会认得张公鱼?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破案的? “当年秦林的爷爷只是在王府仪卫司做武官,与老夫相交多年,没听说有勘验审案的本事啊?或者,秦实老友年轻时曾在锦衣卫任职,秦林是祖传的本领?”老神医用力扯着花白的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父亲且莫管那么多,”李建方大声道:“总之我们是被冤枉的,这何二郎是含血喷人!” 处在漩涡中心的何二郎,贼眉鼠眼的东看西瞧,神色慌乱已极,就像只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耗子。 对于尸僵为什么消失的问题,他根本不敢说出答案,抬眼偷偷看看秦林,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在他心目中竟比那些拿着绣春刀煞气腾腾的锦衣卫,那些舞着红黑棍子虚张声势的三班衙役还要可怕十倍。 秦林并没有急着下结论,他又翻开死者的眼皮子看了看,心头更加笃定:人死之后红细胞逐渐破裂,释放的钾离子会进入眼球玻璃体,导致眼球越来越浑浊,观察浑浊程度就能粗略判断死亡时间。 即使是因为用担架抬来城里,搬动了尸体导致尸斑不固定,即使夏季气温高,测量尸体表面温度下降幅度计算死亡时间的误差过大,但玻璃体浑浊是不受影响的。 死者的眼球上不但出现了乳白色的翳状物,浑浊程度也相当严重,以此估计,死亡时间至少在二十小时以上,也即是说,何二郎关于父亲“凌晨丑时死亡”的说法,完全就是谎言! 秦林据此已得出了结论,就在众人瞩目下侃侃而谈:“为什么本该因为尸僵而紧紧咬合的下颌关节,竟轻轻一扳就能打开?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有人强行扳开过尸体的下颌——尸僵完全形成之后再强力予以破坏,僵硬状态不会再次出现,所以现在尸体的嘴巴可以随意开合!” 秦林的话掷地有声,人群中一阵惊呼,不少百姓把狐疑的目光投向了披麻戴孝的何二郎。 李建方一把抓住李时珍,急不可待的叫了起来:“父亲,原来他是死后才用蛮力把嘴巴扳开灌进药汁的,我们是冤枉的!” 何氏族长何老头慌了神,揪住何二郎肩膀乱摇:“二郎,你快说,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把你父亲的嘴巴扳开灌药了?” 何二郎吓得面色如纸,俗话说狗急跳墙人急智生,咋着喉咙叫道:“是,是扳过老人家的下巴,可那是他服了庸医的毒药,到死嘴还大张着!当时我这个做儿子的于心不忍,心想不好这个样子就入殓,所以用力替他合上了,对、对,不是扳开,是把张开的嘴合上!” 这厮倒是有几分急智啊!秦林暗暗叹息着,何二郎不到黄河心不死,可既然我已经插手,真相就绝对不可能被掩盖! 秦林招招手,把焦仵作唤到身前:“请看这死者的眼珠,是否已经浑浊不成样子?分明是死了十个时辰以上。何二郎说丑时过世,不是公然撒谎吗?” 可这一次焦仵作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毫无保留的赞成秦林,而是迟迟疑疑的不开腔,一双眼睛直朝张公鱼看。 张公鱼看不下去了,抱怨道:“怪不得前人说‘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焦老哥你这个样子,简直比油炸琉璃蛋还要滑溜。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焦仵作无奈的笑了笑,逢迎上官乃是衙门里万载不移的安身立命之道啊,想了想张公鱼还是愿意寻求真相的,作为一个区区仵作也没有那么硬的肩膀来承担责任,于是实话实说: “小老儿勘验尸体也有几十年了,知道人死之后眼珠会变得浑浊,可死了多久会浑浊成什么样子,小老儿实在拿不准,洗冤录上也没有提过。” 焦仵作又害怕得罪秦林,看了看他的脸色并没有什么改变,又讨好道:“说不定京师刑部六扇门的高手,可以看得出来。” 张公鱼再也忍不住了,一腿子踢焦仵作侉子上,没好气的道:“扯蛋!等京师刑部来人,这尸首都烂得只剩下白骨了!” 这下棘手了,张大老爷把目光投向了秦林。 秦林也只有苦笑,区别生前伤、死后伤,尸斑、尸僵这些内容,洗冤录上有记载,又是体表常见的,仵作自然对其有所认识;而眼珠玻璃体死后变得浑浊这些隐蔽性大的细节,洗冤录没有记载,仵作也就不注意,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也即是说,秦林自己可以用玻璃体浑浊之类的现象来判断死亡时间,以及推断案情真相,但不能用作呈堂证据,无法构成对犯人的绝杀。 支持何二郎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何家村的乡民们面有得色,就是嘛,何家村的人怎么会做这种挟尸敲诈的事情呢?分明是庸医的药有问题,何二郎都说了,他父亲临死时嘴大张着合不拢来! 何二郎自觉找到了救命稻草,对自己的小聪明洋洋得意,身后支持的声音一大,他就更加不可一世了,挑衅的盯着秦林,越发嚣张。 秦林只是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这人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真正既可悲又可恨。 只要做个尸体解剖,所有的问题都能一目了然,到时候挟尸敲诈的罪名,你还能逃得了吗? 秦林朝张公鱼拱了拱手:“大人明鉴,死者分明是死后被撬开嘴巴灌入药液,借以诬陷李家医馆,现在是非明辨,何二郎尚要强词夺理的狡辩,求大人许可晚生做尸体解剖,查明真相!” 啊?!张公鱼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像不认识似的瞧着秦林,甚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秦世侄孙不可造次啊!”李时珍不顾年迈冲过来,一把抓住秦林的手就往后拖,脸上神色竟是十分惊惶。 耶?秦林挠着头,不懂他们为什么反应如此之大。 ———— 有点事,今晚字数比较少,明天不出门happy了,在家闭门写字弄个两更吧,算补偿。呵呵,求票求! 四十章 刀锯齐施 听说秦林要剖尸检验,围观百姓全都骚动起来,现场一片喧闹。 原来这个年代讲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毁伤,就算仵作检验尸体也以体表检验为准,不能进一步破坏尸体,只有极其特殊的情况才允许解剖。 像现在,秦林提出解剖尸体就冒着极大的风险,因为大明刑律规定,“若残毁他人死尸,杖一百、流三千里”,如果秦林解剖尸体发现不了问题,按照这条法律他就要挨一百板子,流放三千里外! 李时珍扯着秦林手臂,语气十分诚挚:“秦世侄孙,老夫衰朽之年,就算坐实了庸医杀人之罪,无非是把些许浮名付之流水,而你年纪轻轻风华正茂,若是有什么闪失,今后就成了有罪之身,终身之辱啊!还是放弃解剖,让老夫认下罪名吧。” 李建方听得父亲要认下庸医杀人之罪,登时脸上肌肉一跳,想出言阻止,又明知不能够改变父亲的心意,只得跺着脚,发出低沉的叹息。 秦林突然回头朝青黛笑笑:“师姐,你说是剖尸呢,还是不剖?” 青黛早已左右为难,不剖吧,让白发苍苍的爷爷违心的认罪,一辈子行医到老了晚节不保?解剖吧,稍有差池秦林就要坐实残毁尸体的罪名,杖一百、流三千里啊! 少女双手紧紧的互握,十根指头捏来捏去,芳心已被搅得如同乱麻,晶莹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滚落。 “那你相不相信我的手段?” 少女闻言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秦林,只见这家伙一脸的坏笑,竟是浑不在意,云淡风清中显露的自信,给人以绝对可靠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那好,”秦林凑近了用只有青黛能听见的声音说:“真相大白之后,可再不能叫我师弟了——要叫秦哥哥哦。” 秦林的话语似乎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魔力,青黛一时间入了魔怔,情不自禁的点了点头。 哈哈大笑着,秦林走到张公鱼身前,“请问张父母,晚生若是从尸体解剖中发现了何二郎挟尸敲诈的证据,那么晚生还有罪吗?” 张公鱼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乌纱帽的翅儿一阵乱晃:“自然无罪,大明律诬告者反坐,你为辩诬而解剖尸体,残毁尸体的罪名也反坐何二郎——不过你真有把握?” 秦林神态从容自如:“请让晚生一试。” 张公鱼心下暗叹,一旦把尸体剖开,这事情就闹大不可收拾了,秦林与何二郎两个人必定有一个要杖一百、流配三千里。 实不愿秦林冒这么大风险,张大老爷和稀泥乱充老好人的脾气又发作了,他和颜悦色的问何二郎:“你也听到了,如果秦小哥真把尸体剖开,你二人总有一个要倒大霉,不如老爷我来替你们做个和事佬,老爷出二十两烧埋银子送你父亲好生入土,你们各自具结息讼,这样一来你们都不必冒流配三千里的风险,二来令尊也能以完整全尸入土,可好么?” 何二郎如果是一个人也就答应了,无奈族长何老头和众乡亲一口咬定尸体绝对不会有问题,倒把他架起来不能往后退了,只好硬着头皮道:“我父亲就是这庸医害死的,不管到哪儿都是这句话,随你们解剖,总得还我个公道!” “这是何必呢?令尊死了,尸身还要毁损……”张公鱼无奈的叹息着,作为知州他也没办法了,只好下令把尸身弄到州衙殓房去解剖。 孰料族长何老头把住滑竿不让走:“张父母,我们信得过你,可谁知道别的人会不会弄鬼?要解剖,就在这儿,大家伙儿看着才没得弊病。” 说着,他还直瞅秦林,简直就是明说怀疑秦林要弄虚作假。 张公鱼无可奈何,只好令衙役们去南市取了些竹席、草席,几根杆子一架,草席子一撘,就在街边上搭了座凉棚,把尸体移到凉棚内解剖。 在场众人敬佩、畏惧或者惊疑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秦林身上,只见他抄起长衫下摆往腰里一扎,雄纠纠气昂昂大步流星走进了草棚,真是义无反顾,那种昂然自若、正气凛然的神情实在难描难画。 张公鱼见状击节赞道:“好一个为报师恩锐身赴难的秦木槿!孔曰成仁,孟曰取义,秦木槿今日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当年杨忠愍公继盛弹劾奸相严嵩,绑缚京师西市,想来和今天的情形差不多吧!” 秦林一个趔趄,差点儿栽了个嘴啃泥,心说自己表演用力过度了,回头甩给张公鱼一记幽怨的眼神:大哥,我还没死呢…… 百姓们却是叫起好来,尤其是城中的泼皮混混最佩服胆大有担当的好汉,秦林不怕流配三千里、敢解剖死人,他们就佩服得紧,也就叫得最起劲。 就连何家村的乡亲们,也敬佩秦林为了替师门脱罪,敢冒这么大的风险,起初嘴里不干不净乱骂的一群后生,此时已经闭上了嘴巴。 青黛更不消说了,两只水汪汪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儿一样,也许是秦林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她总觉得这呆瓜师弟是为了自己才去做这件傻事的,少女芳心百结、愁肠千转:“呆子,就叫你一句秦哥哥,值得么?” 不料秦林刚进草棚又走了出来,青黛只当他有什么新发现,心都提到喉咙口了。 “这个,谁有快刀,借一把?”秦林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噗~全场吐血。 衙役的腰刀是破铜烂铁,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来,倒是锦衣卫的绣春刀不错,好几个校尉争先恐后:“用我的,昨天刚磨过!”“用我的,是缅钢打的好刀!” “干什么,老子还没有发话,你们成何体统!?”石韦一声怒喝,几名校尉浑身巨震,只好讪笑着退了回去。 石韦洋洋得意的把手下这群兄弟们瞪了几眼,大胡子都快翘到天上了,忽然朝秦林把腰一呵,双手将佩刀奉上:“秦兄弟,用我的刀,比那群兔崽子的好!” 我靠!锦衣校尉们再次吐血晕倒。 秦林却摆了摆手,苦笑道:“这刀还是太长太大,有没有小号的?” 这年月除了菜刀就是战刀,又要锋利又要小的刀还真不好找,毕竟州县范围内几十年都不一定能出需要解剖尸体的案子呀。 还是陆远志灵机一动:“秦哥,我家里有解猪用的剔骨尖刀,捡最小号的给你行吗?” 杀猪刀?这次轮到秦林快晕了,没办法也只好让他去拿。 胖子跑得倒不慢,宛如皮球一般从街上滚去又滚来,片刻已把最小号的剔骨尖刀取来。 秦林看看这刀虽没有手术刀趁手,倒也能将就,便拿着进了草棚。 张公鱼、石韦、李时珍、何老头等人鱼贯而入,这小小草棚地方不宽,连知州大老爷和锦衣百户都没有座位,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心甘情愿贴墙站着。 草棚外更是人山人海,若不是衙役和锦衣校尉们竭尽全力弹压,只怕草棚早就被挤成了一堆茅草。 李时珍和李建方、庞宪也进了草棚,他本不愿秦林冒险解剖尸体,可事到如今也没法退步了。 思忖片刻,李时珍在秦林耳边低声道:“以老夫的经验,死者病因实在心肺之间。” 秦林点点头,李时珍的判断很准确。 他拿起了剔骨刀。 雪亮的剔骨刀执在手中,修长有力的手指以最合适的角度握住刀柄,刀冰冷的温度传入掌心,秦林立刻沉浸于某种奇异的状态,眼睛里爆发出奇异的光彩,比解剖刀还要锋利的目光审视着尸体,思想冷静而精确,计算、思索,秦林在这瞬间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让我们来看看死者真正的死因吧!” 秦林头一刀落下的位置是尸体的左胸,锋利的刀尖从死者苍白的皮肤上竖着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刀口,左右再横拉,手法利落无比,刀尖轻挑,伸手扯住刀口处的肌体往旁边一揭,人体组织层便赫然呈现:苍白的皮肤,淡黄色的脂肪层,暗红的肌肉,最下面一根根的肋骨,历历在目。 同时,尸身上特有的臭味,也越发浓烈,草棚中腥气直扑,众人纷纷掩鼻。 石韦皱起了眉头,一刀两断人头落地的场面他也见得不少了,可像这样精雕细琢的把尸首剖开,直面死亡的真相,瞧着仍然心头打鼓。 张公鱼面色如土,半点官威也没了,身子噗噗直抖,乌纱帽两边的翅儿好像蜻蜓翅膀似的扇得噗拉拉直响,本来仵作验尸的时候地方官是可以喝着茶在外边等的,可他自己充大头钻了进来,现在想逃出去又怕丢面子,反而进退两难。 “有锯子吗?”秦林指了指肋骨,“要把它锯开,才能取肺出来看。” 好在医馆小锯子,很快取了来。 秦林蹲在尸体旁边,手拿锯子锯那肋骨,吱嘎吱嘎的声响有如钢针刺激着人们的耳膜,每拉一下锯子都带起纷飞的碎骨渣和细碎的肉,偏生这家伙满手污血一丝不苟的拉锯,嘴角还隐约带着笑容,情景实在诡异到了极处。 时值盛夏,草棚中却比严冬还要森寒,人们不由自主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就连石韦、牛大力这两个素来胆大的人也面色发白。 哇呕~张公鱼忍不住呕了起来,这种比恐怖片还要可怕的场面,终于让三甲进士出身的大老爷抵受不住了。 秦林笑道:“夏天热得很,张父母想是中暑了,这草棚中尸臭难闻,还是请到外边寻个荫凉处好生休息吧。” 张公鱼好生感激秦林,是中暑而不是害怕,面子就下得来了,一边往门外退,一边道:“是、是,本官头晕得很,想是来的路上被太阳晒狠了,那轿子里简直像蒸笼……” “天真热,我们都有点中暑啊……”牛大力、崔捕头、刑房司吏等人全都打着哈哈,争先恐后的逃出了草棚。 四十一章 肺栓塞 仍旧留在草棚里面的,只剩下了常年浸淫医学的李家师徒三人,刀头舔血胆量极大的锦衣百户石韦,面色煞白还要强行支撑的何老头与何二郎,不怕死人的州衙焦仵作,以及,咧着嘴看得饶有兴致的陆远志。 秦林把锯子一扬:“胖子,没看出来你胆儿挺肥啊?” 陆远志一张胖脸憨厚的笑着:“从小看我爹杀猪剖猪,都习惯了。” 秦林一头黑线,照你这么说我成杀猪匠了?忽然心头一动,招呼陆远志来打个下手。 果然陆远志有一定的解剖经验,在他帮助下秦林很快就把肋骨锯断了几根,把死者的肺从胸腔里掏了出来。 这时候也没有橡胶手套,秦林只好用手直接抓着肺脏,湿答答、滑腻腻的拿在手上,递给众人看。 “诸位请看看,”秦林把肺脏凑到何二郎面前,“看清楚了,这肺脏已经肿胀积水了,分明是是肺栓塞的症状,你爹根本就不是吃药死的。” 何二郎哪里敢看?一张脸转来转去,两条腿抖得和软面条似的,偏偏秦林促狭,他脑袋转到右边,就抓着肺脏凑到右边,他哭丧着脸转到左边,秦林又把肺脏凑到他鼻子底下,甚至差点儿不小心贴到脸上去了。 可怜的何二郎只觉胯下一热,裤子就打湿了老大一片。 “看清楚了吧?”秦林又拿给何老头看,“刚取出来的,我可没有动过手脚哦!” 何老头脸都发青了,一只手捂着鼻子,另一只手乱摇:“相信,绝对相信,不用验看了。” 秦林哈哈一笑,把肺脏放到白瓷盘子里。 众人尽皆侧目,只有李时珍睁大了眼睛看那水肿的肺,自言自语道:“常有骨伤病人死于胸肺积郁,所以要开活血化瘀之药以化解,不过老夫今天才看见原来肺里真是一包积水,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时珍一代药王,但中医在解剖学上不发达,古代的王法制度也不允许随意解剖人体,他当然没见过从死人胸腔里掏出来的肺。 作为秦林却很清楚这是肺栓塞的典型症状——人们通常认为法医仅限于在命案现场寻找犯罪的蛛丝马迹,殊不知对医疗事故进行司法鉴定也是法医的工作范围呢! 人体在腿骨受伤、久卧病床的时候,下肢静脉部位易形成血栓,久而久之血栓脱落之后便在血管中游移,通过血液循环来到肺动脉,把肺动脉堵住形成栓塞,肺功能受损,大约有三分之一的病患会窒息而死,是一种死亡率相当高的疾病。 病人因为呼吸困难,动脉含氧量不足,会在皮肤上形成紫绀,所以这具尸首面色青紫看上去类似于勒死,仵作第一步就要检查颈部有没有缢痕。 “诸位,请看仔细,”秦林特意打了招呼,随即就在瓷盘上,用锋利的刀尖把肺脏剖开,在大动脉血管里寻找。 “找到了!”秦林长出了口气,在他剖开的一段大动脉血管内壁,分明有粉红色的附着物。 就是它堵住了动脉血管,导致了肺栓塞! 真相大白!如此直观的展示,就算不懂医学之人也明白是血栓堵塞肺血管导致死亡了,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石韦、李时珍等人好奇的看那血栓,一时间并没有别的话说,倒是何二郎见势不妙,讪笑着准备开溜:“小的猪油蒙了心,竟误会是李神医出了岔子,小的错了,小的没见识,李神医大人大量,小的下次来披红放炮给神医赔礼道歉。” 何老头埋怨的瞧着这侄儿,心下不无懊恼,平白无故闹这一场,到头来是自己轻信人言,想了想也跟着向李时珍低头道歉。 虽然庞宪、李建方都面有怒色,李时珍仍然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既然对方已经认错赔礼,那么此事就算了结吧。 何二郎暗喜,扯了扯何老头的衣襟,两人就点头哈腰的往门外退。 “等等,”秦林眼角余光瞟着两人呢,“就这么想走?诬告的罪名还没说清楚呢!” 啊?何二郎和何老头两个面面相觑。 何老头赶紧把侄儿抱怨一通,然后冲秦林把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秦小哥高抬贵手,我这侄儿是乡下人,不懂事……” 秦林冷笑连连:“不懂事?只怕是太懂事了!” 话音刚落,闪着寒芒的剔骨刀往尸体上一落,有如穿花蝴蝶般上下翻飞,刷刷刷几刀已将喉咙和胃剖开。 只见暗黄色的食道里面还有些棕色的药汁,可胃袋里竟然空空如也! 不待秦林作出结论,石韦和焦仵作异口同声的叫起来:“药汁是死后才灌下的!” 秦林故作惊讶的道:“不得了,人死了还能喝药,莫非是诈尸?” 何老头急了,抓着侄儿的肩膀乱摇,“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村里老少爷们为了你十多里路跑城里来,合着就上了你的当?” 何二郎脸上一阵白一阵黑,事实俱在无可抵赖,小腿肚子一软就颓然坐倒,长叹道:“对不住了,七伯。是我给爹灌下的,想找李氏医馆弄点钱……” 何老头恨铁不成钢的甩了他一耳光:“一百板子,充军三千里啊!” 但他们没想到后果比这更严重。 水落石出,张公鱼又率众人进了凉棚,知州大老爷抖起官威,拖长声问道:“为谋敲诈,致使亲父尸身残毁,该当何罪啊?” 刑房司吏赶紧禀道:“若残毁他人死尸,杖一百、流三千里;子孙毁弃祖父母、父母死尸者,斩。” 秦林正在用清水洗手,听到这话之后眉头一挑:这明朝法律还挺人性化的,呵呵,何二郎这下算完蛋了。 本来损毁他人尸体只是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大明律体现了宗法制度的原则,损毁父母祖父母尸体属于忤逆大罪,比照寻常情况要加重处罚,升格成砍头了。 也就是说秦林解剖如果没能发现问题,按照普通人残毁尸体的法律,流配三千里;但发现是何二郎挟尸敲诈,不但反坐敲诈之罪,还得追究残毁亲父尸身的罪名,从流配加重为开刀问斩。 何二郎听到这一个“斩”字,吓得屁滚尿流,眼睛立马就直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为了敲诈一点钱财,竟生生把死罪套到了自己头上。 可惜这时候已经悔之晚矣。 秦林用干净的布擦着手,似笑非笑的盯着何二郎,软瘫在地的何二郎抬起头无意中和他目光一触,立刻猛的一抖,只觉秦林目光似乎直刺他的心脏。 “奉劝你还是把事情老老实实坦白了吧,如果是死罪,何苦便宜别人逍遥法外?如果还有一线生机,何不老实交待死中求活?” 秦林的话字字句句都打在了何二郎的心口上,他长长的吁了口气,说出了真相。 何二郎是个赌徒加酒鬼,和老父亲相依为命,前些天他父亲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在李氏医馆瞧了病开了药,他也不悉心照料,而是终日出去赌钱,要不就是喝得烂醉。 前天晚上他又是酩酊大醉,跌跌撞撞钻到草丛里睡了一觉,中午归家时却发现老父亲已经倒在床上死去了。 他家在村外山脚下,也没个邻居可以帮忙入殓,想到父亲这辈子过得不好也有几分忏悔之意,自己走到镇子上寻个道士准备替亡父打忏祈祷,让阴魂早日托生。 在道士那儿坐了阵子,道士拿酒请他喝,何二郎看见酒就迈不动腿了。过了一两个时辰回到家里,却有金毛七带着人等在那里,告诉他熬药替死去的父亲灌下,再把庸医杀人的罪名栽给李氏医馆,就能诈一笔不小的钱财。 何二郎又好赌又好酒,早就囊空如洗,听到这个主意就什么都不管了,立刻照做起来。 他父亲死了好一阵子,尸僵使死尸嘴巴紧紧咬合,何二郎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扳开灌了些药汁,然后声张起来,约了全村的乡亲来城里李氏医馆讨说法。 不料正因为扳开尸体嘴巴灌药导致尸僵被破坏,秦林只须轻轻用力就把下颌扳开,反而暴露了何二郎挟尸诈骗的奸谋。 “唉,早知如此,我、我就是打死也不敢啊!”何二郎后悔极了。 张公鱼正言厉色的道:“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挥挥手准备让衙役把他押走。 秦林想了想,又问道:“你可知道金毛七一干人等在哪儿?既然你在这儿闹事,他为了指挥手下煽动民乱,一定不会离得太远吧!” 何二郎毫不犹豫的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小宅院。 不需要任何吩咐,石韦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何老头跟在后面,跳着脚直叫:“妈的,姓金的敢挑唆咱何家村的人,把老少爷们当笨蛋?” 于是待在小院中的黄连祖、金毛七等人,就心胆欲裂的看见大群锦衣卫蜂拥而来,后面还跟着不少举着锄头粪叉草耙子的乡民。 黄连祖赶紧往墙头爬:“兄弟先走一步,金老哥多保重。”说罢跳下墙头,丧家狗似的落荒而逃。 几个泼皮见势不对,也脚底板抹油,从后门溜了。 剩下躺在滑竿上的金毛七,忍住伤痛挣扎着也想跑,还没跑几步院子门就被踹开了。 随后院子里传来了金毛七凄厉的叫喊:“各位有、有话好说,别、别打……哎哟妈呀,救命呐!” 四十二章 锦衣校尉 金毛七被何家村的乡民打了个臭死,石韦带着手下一群锦衣校尉抱着膀子在旁边看笑话,到最后看快要不行了才把他拖死狗似的拖到张公鱼面前。 这家伙倒也晓得厉害,一口咬定并没有教唆何二郎,是何二郎为求免死胡乱攀咬。 没有旁证,他是现任的卫所军官,张公鱼也不能动刑拷打,只好卖蕲州卫指挥使一个面子,让中左所的几名军汉把半死不活的金毛七抬走了。 随后,张公鱼让州衙众人押何二郎回衙门,对秦林又是好一番夸奖,连带着把李时珍也高看几眼,赞他“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妙手杏林,造福桑梓”。 趁着李时珍与张公鱼客套,秦林找到了青黛,贼忒兮兮的道:“嗯,这个,好像某人曾经答应了……” 青黛红着脸儿垂着头,两只小手把衣角绞来绞去,用眼角余光含羞带怯的看看秦林。 正当腹黑男以为即将从师弟升级为秦哥哥的时候,青黛忽然眉头一皱,小鼻子抽了几下,凑到秦林身边闻了闻,连忙把小手连扇了几下。 “好臭,好臭啊!”青黛一溜烟的跑回了后院。 秦林怔了怔,怅然若失。 他并不是寡言少语内向木讷的性子,相反前世还常和交警队、局机关那些警花们开玩笑口花花,惹得美女们尖叫着骂“流氓”。只可惜到了确定关系的时候,警花们却一个比一个躲得远——谁愿意和整天跟尸体打交道的家伙谈恋爱?不怕晚上睡觉做恶梦? 举起袖子闻了闻,确实腥臭难当,怪不得青黛转身逃走,秦林只好摇头苦笑不迭。 不料青黛去而复返,手中还拿着只小小的油布包儿,走到秦林身前,少女大大咧咧的道:“臭死啦,快拿香胰子去洗洗吧,免得别人笑话说我有个臭师弟。” 原来如此!秦林心头极其畅快,脸上仍旧嬉皮笑脸的,“嘿嘿,青黛妹妹叫我什么呢?” 少女白了他一眼,把香胰子塞进他手中:“行了啦,秦大哥!” 秦林哈哈大笑,拿着香胰子去了浣洗房。 打开油纸包这家伙又发现了新的秘密:香胰子是用过的——这时候香胰子很贵,大约旧的没用完青黛也不会去买新的吧,仓卒之际只好把自己用过的给了秦林。 秦林脑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少女沐浴的情景……邪恶啊邪恶!这家伙一边洗澡,一边流着口水坏笑。 与此同时,张公鱼和石韦都没有回各自的衙门,而是待在医馆正堂,和李时珍东拉西扯就是不告辞,一人一杯清茶冲了好几遍开水,连茶味儿都没了,两位大人兀自不肯走。 “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张公鱼看了眼石韦,故作悠闲的把扇子摇了几下。 “是啊是啊,想当年随大军平僰人之乱,攻进九丝城的时候天气就是这么好,哎呀一晃好几年了……”石韦也说着没营养的废话,还时不时打量张公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触,立刻又分开,显然都心怀鬼胎。 难得两位大人光临,李建方陪着笑:“为了替弊医馆洗清冤屈,两位大人不辞劳苦,实在可敬可佩!家父略治薄酒,两位大人今晚务请赏光。” 两个居心不良的家伙对视一眼,都打起了哈哈:“哎呀不巧,州衙里还有事情等着办,改天,改天再叨扰吧。” “本官还有北镇抚司发来的紧要公文没有回复,只好下次再领情了。” 李建方见这个样子,心头不免犯起了嘀咕:说起来你们一个比一个忙,却赖在这儿不肯走,莫不是想弄点银子? 把心头疑问告诉了李时珍,老头子只是笑而不答,再三再四的追问,他才捋着花白的胡须,不紧不慢的道:“只怕是为了秦世侄孙吧。” 果然,秦林洗漱完毕走到大堂上,两位大人眼睛一亮,同时站起身来,颇怀敌意的对视一眼,又把迈出去的脚步收了回来。 “秦小友,本官今晚诗兴大发,欲与你煮酒论诗,不知你有空吗?”张公鱼说完,十分期待的瞧着秦林。 石韦双手把拳一抱:“秦兄弟,咱锦衣弟兄们都敬你是条汉子,春风楼摆了酒,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像酸儒谈论诗文,到最后肚子还饿的慌!” 锦衣卫和地方官署互不统属,石韦虽与张公鱼交情不错,此时争着请客就忍不住讥刺几句。 李建方在旁边看得诧异。心道什么时候秦某人变成香饽饽了?不过就凭这点,离荆王世子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秦林只是微笑,拱拱手道:“既然两位大人都是邀请晚生,何不两边并作一起,咱们又吃肉又喝酒又谈论诗文,岂不是好?” 张公鱼和石韦点点头,两人一左一右夹着秦林,唯恐他跑了似的。 见这一幕,李建方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着急上火的指着秦林背影对李时珍抱怨道:“他、他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帮着把张父母、石大人留下来,咱们厨房都把酒席准备好了。他眼里还有师父、师祖吗?” 李时珍微微笑道:“恐怕是两位大人想招揽我这个徒孙吧。” 李建方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哦,是要招去当仵作吗?哼哼,仵作虽然在衙门做事,到底是个贱役,还不如咱们医馆弟子有出息呢……” 李时珍把胡子一吹,白了三儿子一眼,没好气的道:“有眼无珠!” ~~~~~~~~ 春风楼的老板很奇怪,今天是什么风把知州大老爷和锦衣卫百户都给吹来了?尤其使人不解的是,两位大人竟像小厮一样,把一个布衣青年让在中间。 难道这位是京师来的大人物? 老板连惯常的客套话都不敢说了,低眉顺眼的把一行人让到二楼最宽敞的雅间,末了还加意嘱咐跑堂的格外小心,千万别触怒了那位小爷。 州衙方面除了张公鱼,牛大力、张吏目、崔捕头、刑房胡司吏在下首作陪,锦衣卫方面则有石韦手底下那个瘦长脸的总旗,名叫陈四海。 旁人倒也罢了,胡司吏极其热情,上次岔湾村命案秦林拒绝了刑房司吏职位,岂不是保住胡司吏饭碗的大恩人吗?席上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简直就把秦林当作再生父母一般。 张公鱼不是找秦林谈诗论文,石韦也不是单单要请他喝酒吃肉,酒过三巡就渐渐进入了正题。 石韦为人粗豪,到现在也不想兜圈子了,直截了当的提出邀请:“秦兄弟,咱们锦衣卫里面要么是世袭的军户,要么就是前线一刀一枪熬出来,受大官保举入的卫籍,多的是大老粗,少的就是你这样能文能武的干才,若是秦兄弟能到咱锦衣卫任职,老哥这里按‘投充’的例子来办,舍下老脸到经历司求个校尉出身还是没有问题的。 若是秦兄弟想应科举,也没关系,可以在蕲州卫学附学读书,将来一样可以考状元。”(猫注:有军籍人员不得考学的说法,但猫查到论文《明代双籍进士的分布、流向与明代移民史》、《明代军籍进士的地理分布特点及其形成的原因》都说军籍可以科举,特此说明) 石韦下的本钱不可谓不大,进入锦衣卫系统任职有替补、佥充、投充三种主要方式,替补是世袭锦衣军户子承父业,佥充本指官府在民户中选择良家子,但明中期之后已改为大臣保举有功之人,唯一适合秦林的则是投充,即在民间自愿成为锦衣卫的人员中选择录用。 锦衣卫人员分正军和军余,其中正军资格浅的称力士,资历深的称校尉,而通过投充进入锦衣卫系统的人一般是从军余干起,立功方能成为正军,不过只是力士,继续服役十年之久,才能升为校尉。 秦林一进锦衣卫就从校尉做起,这已是非常优异的待遇了。 石韦既是爱才,又为形势所迫:自荆湘白莲教骚动以来,他敏锐的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若不趁早做好准备,也许会有极大的变故发生。像秦林这样的人才,锦衣卫系统十分渴求。 张公鱼则把石韦瞪了一眼:好个石大人,你敢下血本,我张大老爷就不肯吗?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秦小友,还请多考虑考虑,”张公鱼把酒咋了一口,慢慢道:“本官的刑名师爷已经年高准备回乡,刑名师爷一席对秦小友是虚位以待啊!”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锦衣校尉虽然吃香,刑名师爷更不得了,一年有上千两银子的进项呢! 张公鱼得意扬扬的抛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弹:“而且本官的座师申时行申公,现任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将来秦小友若是乡试中举,赴京会试的时候,也可以向申公讨教讨教八股行文的笔法。” 话音刚落,在座诸人已把秦林羡慕得无以复加,张公鱼这话摆明了就是说要在科举这条路上替秦林帮忙,有他这个知州大老爷疏通,学道取个秀才还不马马虎虎?只要凭自己本事考上举人,赴京会试又有申时行这位大靠山,只要笔下工夫稍微过得去,拿个进士还不容易吗? 殊不知秦林恰恰为这条犯难! 他先朝张公鱼拱了拱手:“张父母美意,晚生心领了。” 继而站起来抱拳朝石韦道:“固所愿,不敢请尔。石大人,今后还须您多提携指教!” 石韦本来已经灰心丧气了,听到这句话不禁喜从中来,大拇哥一挑:“秦兄弟,好!” 四十三章 约定 大明朝的官员以科举出身为正途,锦衣卫虽然权势极重,从个人升迁而论毕竟要差上一层,秦林选择加入锦衣卫同时拒绝了刑名师爷的位置,等于间接拒绝了科举这条路,三甲进士出身的张公鱼顿时就有些不以为然了。 不过秦林接下来立刻答应只要地方上发生重大案件,一定会竭尽全力效劳。 张公鱼当即喜笑颜开,老实说现任刑名师爷的那位绍兴老夫子虽然没什么破案的本事,但文牍往来极其老成熟练,要打发他回乡还是有些舍不得,既然秦林不在州衙任职也肯来帮忙办案,倒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张大老爷为人颟顸中不失忠厚,自己的心事一解决,反而替秦林惋惜起来,觉得如此青年才俊不走科举这条金光大道,实在太可惜了点。 石韦则截然相反,兴高采烈的和秦林、陈四海推杯换盏,言语中并不端出顶头上司的架子——开玩笑,人家秦兄弟是拒绝了张公鱼一番美意,放着申时行这么大一座靠山不去攀附,诚心实意的应邀加入锦衣卫,如果咱还摆上官的架子,岂不是狼心狗肺吗? 秦林却谨守本分,丝毫没有逾越上司和下属的界限,言谈中亲切又不失恭敬,始终对石韦、陈四海执下属的礼节。 崔捕头、胡司吏这些人无不是衙门里打了几十年滚的老猾头,见状互相交换着眼神,连连点头:少年得志往往得意忘形,于前途大有违碍,秦林年纪轻轻便受知州大老爷和锦衣卫百户官的抬举,却能不骄不躁、守礼自持,这份心性就非寻常人物,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咱们在这蕲州城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事情可得替他多担待点…… 宴席还没结束,石韦已令手下取了锦衣卫的官服,亲自捧给秦林:“照说现在经历司还没报备,不过也是迟早的事情,今天这身衣服就给秦兄弟拿回去,明日好穿了到百户所衙门里来。” 手续还没走就先行上岗,秦林犹豫了片刻:“石大人,这……” 张公鱼在旁边打趣道:“石大人是怕秦小友反悔,所以先下了定钱,你若是不收下,他老哥今晚上怕睡不着觉。” 石韦黑脸上一红,他确实有这点子心思,怕秦林回去之后又反悔了,毕竟绝大多数人都会认为张公鱼开出的条件更为优厚。 秦林不再犹豫,朝石韦抱拳道:“多谢百户厚爱,标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秦林抱着飞鱼服等物回到医馆,立刻就引发了轰动,师兄弟们全都跑来看,就算早已睡下的也被同窗好友叫醒。 最为惹眼的是飞鱼服,鲜艳的明黄底色,胸前绣着红色飞鱼,是龙型有翅的异兽,类似百褶裙的下摆绣着海水江涯,彩锻质地华丽无比——大明朝虽然重文轻武,这飞鱼服却是锦衣卫傲然百官的特例,文官要做到六部尚书或者总督边军的位置才会蒙特旨赐穿呢,秦林一个小小锦衣校尉便能按制服用。 再加上无脚乌纱帽,鸾带,绣春刀,白底皂靴,黄杨木腰牌,这就是一名锦衣校尉的全套装束了。 秦林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陆远志羡慕的摸来摸去,每一样都要仔仔细细看半天。 “秦哥,你可真厉害啊,锦衣校尉,天子亲军!呵,说出去我陆远志也有个在锦衣卫做事的朋友了!”胖子咂吧着嘴,啧啧赞叹不休。 想想,胖子又一脸猥琐的凑了过来,那表情就好像秦林是个香喷喷热腾腾的肉馅大包子。 秦林朝他胖脸拍了一巴掌:“不要用那种眼神看老子好不好?晚上吃的饭都快吐出来了!” 胖子干笑两声,“嘿嘿,我估摸着让大哥穿上这身衣服,到我家肉铺子里坐上一会儿,一定没人敢欺负我家了,只怕连将来交的陋规常例都要减半呢。” “没出息!”秦林啐了一口,“减半你就乐成这样?” 胖子眼睛贼亮,声音之谄媚可以和妓院老鸨相比了:“哎哟我的秦哥耶,做生意朝廷三十税一,可陋规常例是正税的好几倍呀,能给我家铺子减半,我老爹睡觉都能笑醒了。” 秦林大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减半?那是让你秦哥丢份儿!崔捕头、胡司吏他们说了,从今往后你家的肉铺子,一个铜子的陋规常例都不用交啦。” “哎哟老天爷啊,秦哥,你是我亲哥!”陆远志眉花眼笑,胖脸上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块去了。 众师兄弟听到这里,已对秦林羡慕得无以言表,要知道虽然李氏医馆门徒有可能成为王府医官乃至御医,可到底是个杂流职官,论权势远远比不上一名锦衣校尉。 这不,陆远志和秦林关系好,人家一句话就把偌大座肉铺子的陋规常例全免了,一年怕不省下百十两雪花银子? 有心思活络的就说东说西和秦林拉拢关系,秦林平素为人大方、人缘极好,和师兄弟们都谈得来,一时间小屋里热闹非凡。 与众师兄弟谈天说地足足一个时辰,月亮站上了树梢头,秦林最期待的人却没有来,应答时不免有几分敷衍之意。 有乖觉的同门瞧出他有些心不在焉,便纷纷告辞离去。 刚才还满满一屋子人,突然之间就走了个一干二净,酒后微醺的秦林心中微现寂寞之意。 独自坐了盏茶的时间,无意中抬头向窗外一看,桂花树下俏丽的身影映入眼帘,轻罗裙、绿纱衣,青黛正俏生生的站在那儿呢! 忍不住心头大笑三声,秦林兴冲冲的推门出去。 常言道月下看美人更胜平日十倍,皎洁的月光映着少女娇美的脸庞,更增了十二分的妩媚,晚风轻轻吹动裙裾,光线透过扶疏的桂花树丛,在她婀娜的娇躯投下斑驳光影,望之真如远山空谷的花中仙子。 少女的神情并没有预想中的兴奋,反而带着莫名的忧愁和烦恼,在秦林站在她身前盯着她看了半晌之后,才颇为懊恼的问道:“秦、秦大哥,听说你去做了厂卫鹰犬?” 呃,这是怎么说?秦林心念一转,想起大多数百姓对锦衣卫的风评,立刻明白了少女为什么烦恼。 大明朝文贵武贱,一般士林中人便瞧不起武官,这锦衣卫虽然权势极大,仍然属于武官系统,又作为天子亲军代表着皇权,与文官系统相抗衡,在文官士林掌握舆论的时代,当然风评不会好到哪儿去,民间便把厂卫视为虎狼渊薮。 青黛的父亲是举人出身的知县,两个叔叔也考了秀才,她便深受儒林舆论的影响,把锦衣卫都看成坏人;再者,欺上门的黄连祖,以及蕲州城中那伙敲诈勒索横行不法的军余,不都是锦衣卫吗? 想到秦大哥这么好的一个人,竟要去做“厂卫鹰犬”,少女实在伤心得很,在房中思前想后很久,又来了秦林房外好几次,见有师兄弟在她就回去,直到第三次来才发现众人都已离开。 待要进去劝他不做锦衣卫,青黛却又犹豫起来,芳心暗自思忖:“看样子秦大哥和师兄们都很开心啊,做厂卫鹰犬有这么好么?不过若是像黄连祖那样,霸占了许多女孩子也没人敢抓他,倒是威风得很呐……” 可是,秦大哥并不像霸占女孩子的坏蛋,多半也不会学那些军余去敲诈南市的买卖人,那他为什么要去做锦衣卫呢? “嗨,他会不会霸占女孩子,和你有什么相干?”青黛没好气的问着自己,可立刻就泄了气:好像很有点相干,至少秦林那样做的话,青黛是很不乐意的。 少女脑中胡思乱想,芳心纠结如麻,直到秦林站到了身前,她也没有想好到底要说什么。 “厂卫鹰犬”四字本是李时珍常骂那些胡作非为的锦衣卫的话,青黛急切之下脱口而出,刚说完却又后悔了,急忙道:“秦大哥,我可没有骂你,只是……” 秦林看着她的眼睛:“青黛妹妹,不想大哥去做锦衣卫吗?因为锦衣卫全是坏人?” 青黛想了想,用力咬着嘴唇,重重的点点头。 秦林笑了,“石韦石大人也是坏人?” 少女漆黑的眸子变得迷茫,石韦虽然说话粗声大气,不像父亲、叔叔们口中“君子”应该有的温尔文雅,但无论如何都算不上坏人,那天在江堤上,他还帮着秦林说话,教训了几个为非作歹的军余呢! “可见并非厂卫鹰犬都是坏人,而在于是好人还是坏人做了厂卫鹰犬,”秦林笑笑,见少女慢慢点点头,才又问道:“那么,大哥再问一句,为什么老百姓都怕黄连祖,任他为非作歹也没办法?” 这次青黛回答得特别快:“因为他姐姐是荆王侧妃,他是锦衣卫总旗啊!” “对了!让坏人混进锦衣卫,好人就拿他没办法,所以锦衣卫中好人越多,坏人越少,老百姓的日子就越好过,是这样吧?” 少女重重的点了点头,展颜而笑:原来秦大哥做锦衣卫有这么深的道理呢! 可紧接着她就又担心起来:“姓黄的坏蛋是总旗,秦大哥至少要做到百户才能对付他,从校尉到百户,有小旗、总旗、试百户这么多级,那得多少年才能盖过他去?” 想到这么好的秦大哥只是个校尉,那姓黄的坏蛋却是总旗,青黛就愤愤不平,捏着小拳头、嘟起红红的嘴唇,忽然又很想用药锄把黄连祖的脑袋敲破了。 秦林笑笑:“我还是个白丁,就把他整得够呛,现在已是在编的正军校尉,难道反而怕了他?再说百户官嘛,我要坐到这位置其实也不难。” 切!青黛不信了,石韦石大人是尸山血海过来的,一把胡子了才做到百户,秦林年纪轻轻就想做到同样的位置,这不是吹牛吗? 秦林眼珠一转,坏坏的笑道:“不相信?那么,等大哥做到百户官的时候,小青黛就让我亲亲吧,嘿嘿嘿嘿……” 青黛把胸一挺:“亲亲就亲亲,谁怕谁啊?” 话刚出口,少女又后悔了,她想起这家伙从秦师弟升级到秦大哥,不就是刚刚的例子吗?万一他真的做到了百户…… 青黛跺跺脚:“休想,没个十年八年的你才当不了百户呢。” 秦林大笑:“为了亲亲我的小青黛,就算十年八年也可以等嘛。” “秦大哥真赖皮!”青黛跺跺脚,捂着脸一溜烟的跑了。 --------- 糊里糊涂上了三江,猫是这才知道,一点儿也没准备~请各位书友帮帮忙,去三江频道支持一下,起点首页左上角的三江频道,点进去有本期的三江投票,请投锦医卫一票!读者可以有十点积分领取哦~~另外票和也要给力啊! 从明天开始每天两更了,秦林已正式成为锦衣卫,各种精彩情节即将次第展开,敬请期待! 四十四章 常例 第二天一大早,秦林先穿着医馆弟子的旧蓝布直裰去见李时珍、李建方和庞宪,说了答应石韦去锦衣卫任职的事情,请太师父和两位先生原谅弟子擅自做主,今后要去百户衙门按时点卯,就不能在医馆学习了。 李时珍扯着胡子笑道:“秦世侄孙,老夫早知你对医道一知半解,青黛已对我说了,补习这么久你连一部和剂局方都还没掌握,哈哈,恐怕不是我辈杏林中人呐!倒是去做锦衣卫嘛,毕竟天子亲军,堂堂正正的出身,也可告慰令祖在天之灵了。” 饶是秦林脸皮厚比城墙,此时也忍不住老脸发红——青黛来补习的时候,这家伙的心思都没放书本上,成天想尽办法调戏人家孙女了,被李时珍一语道破,还真不好意思啊。 中医学习最重经验积累,没得十年二十年的苦功夫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成就,所以老中医总是比新手吃香。 秦林只学了个把月,李时珍当然不指望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成就,相比行医,锦衣卫的前途还要好得多。 “秦世侄孙,你在锦衣卫奉职,可要牢记忠孝仁义,以黄连祖为前车之鉴,万万不要仗势欺人……”李时珍又摆出太世叔的架子,长篇大论的进行思想教育,足足说了一柱香的时间,才意犹未尽的道:“当然,你天性善良、勇于承当,老夫是信得过的。” 秦林;俺滴神呐,既然信得过,您老人家还巴拉巴拉这么大一段? 想了想,秦林试探道:“世侄孙既然不在医馆学习了,继续住在医馆里面似乎有些不大方便……” 李建方听了,立刻面露喜色;庞宪微有挽留之意,想到秦林不再是医馆弟子了,倒也没有理由让他留下来。 “胡说!”李时珍把胡子吹得老高,眼睛一瞪:“就算不是我医馆的弟子了,可你爷爷是老夫知交好友,你这辈子都得叫老夫一声太世叔,令祖既然过世,老夫就得替他管教、照顾你,老夫要叫世侄孙住在家里,谁管得着?” 李建方急得直跺脚,心说好不容易这小兔崽子自己说要走,父亲大人你就顺势答应了呗,偏要留他下来,将来要是青黛…… 但是,李时珍目光有意无意的往这三儿子脸上扫来,李建方心下一凛,犹豫着要不要冒触怒父亲的风险开口让秦林搬走。 孰料秦林等李时珍话一出口,马上就坡下驴,恭恭敬敬的道:“长者美意,不敢推辞,世侄孙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李时珍微笑着点点头:“你今天是头次上衙门,不要去晚了让人笑话。” 秦林告辞离开,悄悄朝李建方竖了竖中指:想把爷赶出医馆?没门! 回到宿舍换了全套锦衣卫官服,戴上无脚乌纱帽,穿上飞鱼服,腰系鸾带、挎绣春刀、挂黄杨木腰牌,足瞪白底皂靴,取铜镜照照,颇有几分英武之气,秦林小小的得意了一把。 现在爷是锦衣校尉,天子亲军了! 诸位师兄弟也起来早读了,在他们羡慕嫉妒恨交织的目光注视下,在青黛颇为欣赏的微笑中,秦大校尉雄纠纠气昂昂摆足了谱儿走出医馆,准备迎接大姑娘小媳妇隔壁二大爷对门三叔婆为主的忠诚粉丝的尖叫。 尖叫是有了,不过是南市那些小贩拉长了声音喊:“快跑啊,缇骑来啦,抄家伙闪人~~”然后,卖汤圆、粉团、抄手、烧饼的小贩们展现出极强的短跑能力,一个个抄起摊儿撒丫子开溜,速度和后世的同行们逃脱城管追捕时相差无几。 秦林如果戴了眼镜,一定哗啦啦掉地上粉碎了:什么是杯具?从高高的云端跌落万丈深渊,这就是华丽丽滴杯具啊! “喂喂,我不是来收市容费,咳咳错了,我不是收~常~例~钱~的!”秦林拖长了声音喊道。 混乱的状态稍微得到了好转,有人开始仔细打量这位不太熟悉的新锦衣校尉。 “哎呀这不是秦小哥吗?”豆腐西施布满皱纹的脸笑得像菊花,招呼众人道:“他是医馆李神医的弟子,两次叫黄连祖那坏蛋吃了亏,是个好人呐!” 身材可与水桶比美的汤圆大婶恍然大悟:“啊,想起来了,就是他说黄坏水得了花柳病。” 满脸雀斑的烧饼姑娘也投来了火辣辣的眼神,“真厉害呀,那天在江堤上,啧啧,帅呆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定下亲事……”说着就用火钳夹起几块芝麻烧饼,柔情蜜意的走了过来。 秦林仰天长叹:果然男人苦男人累男人也需要安慰!我闪先! 然后这厮就以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抱头鼠窜,身后留下一串残影。 呀!雀斑姑娘吃这一吓,烧饼掉在了泥中,从此便在南市的小贩中口耳相传,留下一段脍炙人口的传说:三块烧饼的悲剧——雀斑姑娘与锦衣校尉不得不说的故事。 石韦的宅院和百户所衙门是前后套的格局,前边院子有个小小的演武场,两侧是厢房,正中间官厅,后面进去则是石韦一家人居住的院子。 相对于地方卫所兵的纪律松懈、军备废弛,直属中央朝廷的锦衣卫要好得多,不过点卯的时间也从原本的正卯(6点钟)延后到了辰时末(九点整)。 人倒是来得挺齐,除了黄连祖这个挂名的总旗没来,总旗陈四海和十名小旗,一百名正军都来了,三五成群的谈笑着,见秦林来了,都十分热情的和他打招呼。 这时候文贵武贱,虽然锦衣卫不同于寻常武官,这些驻外省的普通校尉社会地位也只比平民百姓稍高,比起士林中人就差了一等。 秦林拒绝刑名师爷的邀请,却自愿投充锦衣卫,恰是替校尉们大大长脸了,他们想到从此以后可以和别人吹牛,说“你瞧不起锦衣校尉?秦某人甘愿当个校尉,都不做知州大老爷的刑名师爷呢”,岂不是脸上生光? 今天见了面,校尉们更是高兴,秦林身上竟没有一点儒门士子的酸腐气,和众人谈笑风生,说起酒啊赌啊这些话题也头头是道,登时被众校尉视为同道中人。 “石大人来了!” 不知是谁叫了声,锦衣卫们推着、笑着,不紧不慢的按班次站好——虽然慢点,毕竟最后是站整齐了的,这就已算得精兵了,换做卫所的老弱残兵,再过半个时辰也不见得能站好呢。 石韦踱着四方步子从内堂走出来,目光往麾下众弟兄中一扫,停在了秦林脸上:“呵,好个秦兄弟!天生就是穿这身飞鱼服的,众位弟兄看看,不是比以前那身蓝布直裰神气多了?” “多谢石大人抬举!”秦林抱拳道。 锦衣卫蕲州百户所,有两个总旗、十个小旗的编制,每名总旗管五个小旗,每个小旗管十名正军。 黄连祖靠裙带上位根基太浅,自己又不争气,所以只拨给他几个军余,石韦自己领了五个小旗,另外五个小旗是陈四海统领。 秦林这种破案能手石韦自然要拨在自己麾下,与陈四海略一商议,石韦就宣布秦林编在一个叫做韩飞廉的小旗手下。 今天并无别的事情,石韦勉励秦林几句,便宣布解散了。 顶头上司韩飞廉是个瘦长条子,秦林听别的校尉说他一双飞毛腿颇为了得,虽然赶不上水浒里的神行太保戴宗,相距也不远了。 韩飞廉态度极其热情,把秦林手臂一拉:“秦兄弟虽然蒙石大人拨在我这小旗里面,其实是石大人要亲自提携的,难道俺还不明白这个道理,自高自大来混充顶头上司?不过秦兄弟既然分拨在我这里,照例的份子钱是不该少的,哈哈这就去我家拿……俺是个爽直人,说话直来直去,秦兄弟不要见怪!” 人家虽然热情,可毕竟是上司,该做的姿态还是要做的,秦林便假作惶恐:“韩大人说哪里话?标下既然分在您这里,就该守上官下属的名分。” 果然韩飞廉笑容更加灿烂了,嘴里却说和众校尉向来都是兄弟相称,定要秦林改口,不准叫大人卑职这套。 秦林暗笑,果然花花轿子人人抬,给别人面子别人才给你面子。 韩飞廉说替秦林接风,本小旗的十名正军都跟着去他家里。 同样是个宅院,比石韦那个小得多了,只有石韦的百户所有官厅,小旗总旗没有专门的办公场所,如果有什么事情都是把手下召集到自己家里来说。 韩飞廉的院子里已经有二十来个军余等着了,不像黄连祖手下僭越穿用飞鱼服,这些人都按规定穿着红色的普通军服,大明朝最常见的鸳鸯战袍。 见韩飞廉回来,军余中当头儿的就把一只小布包袱捧上来,同时念帐本,本月总共收到多少常例,某家酒楼是几两银子,某家赌馆又是几贯铜钱。 算下来总有一百两出头银子,其中二十两交给百户石韦,然后韩飞廉拿十两,十名正军每人三两,军余们各分二两。 常例毕竟是灰色收入,韩飞廉怕秦林误解,向他解释道:“户部拨下来的军饷本来就有折色,到咱们锦衣卫的经历司又有个二八扣,经过千户所的时候还要刮层油水,发到弟兄们手里就只剩下二两头成色不足的银子,若不靠这些军余找商人收点常例,咱们老婆孩子只好去喝风。” 秦林点点头,初来乍到自当和光同尘,便从韩飞廉手中接过银子,心说哥才当上锦衣卫,就有了灰色收入,虽然数目不多,好歹也沾上大明朝既得利益阶层的边儿了。 “现在比不得过去了,不少商人和各家王府、镇国将军府拉关系,不再交咱们常例,收入比去年减少了二十来两,否则大家伙儿还能多分点,”韩飞廉说起来很有些愤懑,问秦林道:“对了,秦兄弟足智多谋,可有什么办法吗?” “我看,这事儿得打,那些人欺软怕硬,是吃打不吃饶的,但打也要讲个方法……”秦林想了想,有心和韩飞廉开个玩笑:“这么着吧,让军余弟兄们掌握好,打人的时候一定要做到让对方脸上不见血、身上不见伤,周围不见人,多半就不会出岔子。” 脸上不见血、身上不见伤、周围不见人?韩飞廉思忖片刻,忽然一拍大腿:“着啊,就这么办!到底秦兄弟是读书人,办法就是好!” 秦林嘴巴张得可以囫囵吞下整只鸡蛋:我靠,这样也行啊? 四十五章 强悍的军余 关于征收常例的具体措施,秦林也有些看法:“现在都是军余去收常例银子吗?” 韩飞廉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现在不行了,军余唬不住人家,那些小商小贩还能足额缴纳,有势力的商家看你是个军余,连门都不让进,别说拿钱了!” 秦林奇道:“为什么正军不去呢?” 韩飞廉一声叹息:“不小心惹到有势力的,他把你告到千户所甚至南镇抚司去,就算不扒了这身皮,也得吃不少挂落,弟兄们还是想把这身飞鱼服多穿几年的。” 做事胆大没顾忌的军余,本身地位低唬不住人;有正式身份威慑力相对大点的校尉,又害怕无意中触犯权贵,断送了前程。 单单由军余去收常例,力度就弱了不少。 能从商人手中收到多少常例银子与锦衣卫士的收入息息相关,听到韩飞廉与秦林讨论常例征收,校尉们都围了过来,你一句我一句的抱怨不休。 秦林此前已从陆远志提到他家肉铺的情况,了解到明朝税制的一些知识,现在通过众校尉之口,算是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 原来大明朝廷征收的税赋极低,以商税而论,竟然是低到难以想像的三十税一!如果欧洲那些交着教会十一税,另外还得再交领主税的商人们知道大明的税率如此之低,恐怕会排长队申请大明的绿卡,错了,是鱼鳞册页。 那么大明朝的商人真的如此幸福吗? 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正税之外的陋规常例负担极重,甚至远远超过了正税。 和后世的乱收费相比,大明朝的陋规常例其实更具有合理性,或者说已经制度化,成为了维持政权的经济基础之一。 这是因为明太祖朱元璋建制的时候定下的官吏编制极少,比如蕲州衙门六房就只有十二名司吏、典吏是吃皇粮的经制正吏,而随后两百年间人口繁衍、市井商业繁盛,官府要办的事情越来越繁杂,靠这十二名经制正吏根本无法完成,只能逐渐增加编制外的书办来处理政务,到现在州衙已有上百名非经制吏。 捕快、衙役也有类似情况,按照制度本州只该有十名弓手、五名马快,可这点人连稍微大股点的强盗都对付不了,更别提镇压白莲教作乱了,于是只好在正役之外招收帮役(就是后世的协警啦,哈哈)。 朝廷是不会替这些非经制吏和帮役开工食银的,所以州衙从上到下都必须通过“淋尖踢斛”、“火耗”等名目收取陋规常例,用以供养这些编制外人员。 另一方面,明朝官吏的薪俸是历朝历代最低的,随着物价上涨薪俸越来越不够用,同时卫所兵包括锦衣卫的军饷又要被层层克扣,到手少得可怜,如果不捞点常例来补贴,恐怕连肚子都填不饱。 明朝商人缴纳相对低廉的朝廷正税,同时负担陋规常例,这也是合情合理并形成默契的,实际上在秦林看来有些类似后世实行的国地税分缴。 可陋规常例与明文规定的正税还是有很大不同,最大的问题就是征收存在很大的弹性,朝廷正税大家都照规定上缴,但士绅和显贵在陋规常例上往往能够凭借权势予以逃避。 一个地方应该用陋规常例补贴供养的书办、帮役乃至锦衣校尉都是有定数的,衙门绝不会说士绅不交我就把书办辞退了,它只会把士绅拒交的陋规常例份额转嫁到平民百姓头上,从而加重老百姓的负担——前段时间陆远志家肉铺子就是因为没有官场靠山,被陋规常例压得有点儿不堪重负了。 目前韩飞廉这个小旗面临的问题就是,因为有好几家和各王府镇国将军府攀关系的商户不再交常例,每月比往年少了二十两银子的收入,如果任凭对方继续抗缴,要么锦衣卫士们咬牙忍受收入降低,要不就把这部分损失转嫁给无权无势的小商小贩承担。 众锦衣校尉把那些攀附权贵的商人大骂一通,但有用的办法却半个也没有,有人说惹不起那些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干脆大家少拿点,每月少吃几次肉算了,有人说把份额分摊到其他铺子……又有正军指责军余办事不力,军余抱怨正军不肯出面承担,莫衷一是。 韩飞廉很难为情:“唉,头一天本该高高兴兴替秦兄弟接风的,大伙儿却抱怨个不休,咱们都是粗人,秦兄弟不要见笑。” 秦林挠挠头皮,“我倒有个主意。” 韩飞廉以下所有锦衣卫士都亮了。 “前面说了,那些攀附权贵的商家是不识抬举的,你和他软磨没用,非得硬来,”秦林说着,见众人点了点头,便接着往下说:“论打人、砸铺子、抢东西这些脏活黑活,还是该无牵无挂的军余兄弟去做;不过正军弟兄们也不能躲懒,每两三名军余还得跟一名正军,遇到衙役捕快民壮或者卫所兵来搅局,就由正军去对付,量他们不敢抓正牌的锦衣校尉、天子亲军。” 有位老成些的校尉眨了眨眼睛:“那要是不小心惹到有贵官靠山的,或者举动过火出了事,怎么办?他府控、省控的闹下去,咱也恼火得很啊!不小心被扒了这身飞鱼服,岂不是倒霉来哉?” 秦林拊掌而笑:“所以我说脏活黑活都由军余兄弟动手,到时候人家真要上控,咱们把这军余开革了就是,也很可以搪塞过去了。” 一听此言,众军余脸都黑了,心道你这家伙真不是东西,把我们拿来做挡箭牌,难道军余不是人? 韩飞廉心眼还不错,立刻就摇头拒绝:“这不是太那个啥了吗?军余弟兄虽不是在籍的正军,毕竟也吃锦衣卫这碗饭……” 秦林眨了眨眼睛:“韩大哥自己都说了,军余弟兄本来就没有军籍。” 韩飞廉倒不笨,此刻已明悟了三分,睁大眼睛道:“秦兄弟的意思是?” 秦林嘴角微微上翘,露出狡猾的笑容:“既然本来就没有军籍,开革不开革有什么区别?咱今天开革了,明天再把这位军余弟兄招进来,甲小队给他革出来,乙小队再招进去,谁还能管得着?” “哎呀我的妈呀,”韩飞廉愣了半晌才惊叹道:“秦兄弟你这脑瓜子咋长的?这样办法,真真亏你想得出来!” 秦林肚子里都快笑疼了,传说中的无敌临时工就是这样炼成的啊。 众军余也长出了一口气,原来不是真的开革,原来咱也有临时工光环护体,原来小小军余也可以大杀四方…… 韩飞廉非常满意的拍了拍秦林肩膀:“那么,今后带军余弟兄征收常例的工作,就由秦兄弟全权负责了。” 呃?秦林愕然。 韩飞廉把这事儿交给他,其实还带着拉拢的意思,毕竟每月百十两银子的进项,过过手也能落下不少好处。 殊不知秦林根本就不在乎几两银子,看到众锦衣卫士期待的神情,只好点头应承下来,心头暗道把这事儿揽下来,倒有点作茧自缚的味道。 事不宜迟,秦林率众锦衣来到城东一家抗缴常例的青楼,据说是樊山郡王府某位管家的产业,仗着这点势头就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 先派军余头儿赵益明进去找老鸨,可穿着身鸳鸯战袄的赵益明在大门口就被拦了下来,几个敞胸露怀的打手不怀好意的抱着膀子,斜着眼睛打量,分明不把这锦衣军余放在眼里:“哪儿来的野狗?赶紧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别在爷这大门口挡道!” 啧啧,秦林摇着头走了上去,“怎么着,咱锦衣卫办事,还要看你们的脸色?” 看见穿飞鱼服的正牌校尉上来了,浓妆艳抹的老鸨跑了出来,尖声尖气的道:“这位大爷~咱春风楼是樊山郡王府马管事他老人家的产业,您要是识相的话,还是自个儿乖乖回去,从来就没有锦衣卫敢来这儿收常例的。” 秦林叹息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老鸨自以为得意,干笑了起来:“小伙子中看不中用,是个银样蜡枪头,要不要姐姐……” 却见秦林朝赵益明使个眼色,一群军余齐刷刷从衣服底下抽出铁尺、短棒,呼啦啦打了过去。 军余本来就是些好勇斗狠的市井之徒,打砸最为拿手,青楼的几个保镖猝不及防,登时被放倒在地,军余们冲进大堂,打了个稀哩哗啦。 老鸨在地上撒泼打滚:“不得了,了不得,鹰爪子杀人啦,救命啊!” “什么人在这儿胡闹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接着是下楼梯的脚步声。 老鸨赛如捞到了救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道:“张公公,他们都是强盗,您可得替咱主持公道啊!”同时她恶狠狠的盯着秦林,神色分明是说“你死定了”。 “好大胆的强盗,还把荆王府和咱家放在眼里么?是军,回去拿世子的片子递到蕲州卫,是民,解往州衙门……” 那张公公尖声尖气的说着话,慢慢踱下了楼梯,老鸨赶紧过去一把抓住,活像救命稻草——樊山郡王是荆王庶出旁枝,其实在朝廷也不怎么受待见,更别说做春风楼靠山的什么马管事了;倒是这位张公公是荆王世子跟前的红人,相比之下势力还要大得多。 秦林好整以暇的等着,笑容十分淡然。 相反,张公公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吓得一抖,气急败坏的挥袖子甩开老鸨,一溜小跑到秦林跟前,呵着腰陪小心:“秦公子怎么当锦衣卫了?小的不曾恭贺,失礼失礼。这好几天您没去王府了,我家王爷和世子都说挂念得紧……” 老鸨愕然不解。 原来这张公公就是荆王府承奉司的近侍宦官张小阳,他是把荆王千岁如何对秦林卑恭折节看在眼内的,心道自己偷偷跑来逛青楼,千万别被秦林告诉世子或者千岁呀。 秦林似笑非笑的打量张小阳,下面没有的太监居然也来逛青楼,想必是假凤虚凰吧。这张公公年纪不大,花头倒不少,却也好笑。 张小阳转身一巴掌甩老鸨脸上:“秦公子有什么吩咐,你不会照办吗?千岁爷和世子都把秦公子待如上宾,你有几个脑袋敢违拗他老人家?!” 老鸨无话可说,眼睛骨碌碌转了几转,当真婊子的脸说变就变,霎时堆起满脸笑容,手帕子一扬:“哎呀秦大人,怎么不早说?来人啦,快把常例取出来~不,照数加双份,算咱们春风楼替秦大人贺喜!” 秦林示意赵益明把银子收下,拒绝了老鸨找几个姑娘陪酒的邀请。 瞧着张小阳那幅忐忑不安的样子,秦林猜测多半太监不许逛青楼,就拿他好一阵安慰,表示不会说出去。 张公公登时感激涕零,反过来央求秦林将来有机会替他在王爷、世子面前美言几句,最后坐上乘小轿,自回荆王府了。 春风楼既已服软,别的妓院赌馆便也跟风交了常例,特别是听说带头的校尉就是那位让黄连祖几次三番吃亏的秦爷,更没人敢老虎头上拍苍蝇了,秦林这趟事情竟办得异常顺利。 众军余闲下来,秦林并不让他们出去祸害老百姓,而是在韩飞廉的院子里练习专业技能。 于是周围的百姓就时常能听到越过围墙的呼喝声,是如此的铿锵有力:“一声霹雳一把剑,大明鹰犬是锦衣!钢做肝肠铁做胆,匡扶家国众心齐。抗缴捐税要强袭,风林火山威名立,砸必狠,打必烂,搬走货物充常例!” 秦林误打误撞,乃至若干年后锦衣军余竟成为大明朝辖下一支战必胜攻必克的精锐部队,百战百胜威震敌胆,打出了军威打出了国威。 有二十年后东瀛流浪武术家宫本武藏先生在宁波港口耍把式卖艺时的见闻为证:“当漫天飞舞的板砖和无数看不清来路的拳脚把倭寇堵在了港口,我真是不敢想象这仅仅是一支小规模的锦衣军余……如果说樱花树下的大日本武士是尘埃,那么明朝的锦衣军余绝对是沙尘暴!” 四十六章 指挥使司命案 秦林的逍遥日子没过几天,蕲州百户所的工作就逐渐开始繁忙起来,从总旗、小旗直到最底层的军余全都撒到了城乡各地、街头巷尾,细细打探白莲教的动静。 因为一位肩荷重任的大人物即将率兵途经此地,事关军国重事,容不得半点差池。 从去年开始荆湘地区白莲教叛乱此起彼伏,大部分已被明军和锦衣卫及时镇压,只有湘西麻阳苗民金道侣极其猖獗,假托无生老母邪说蛊惑百姓,又勾结湘西苗瑶三十六洞主,兵势甚大,已攻占麻阳县城,正紧锣密鼓向辰州府进军,兵锋遥指长沙、武昌。 当地明军迟迟未能将金道侣消灭,贼势越发甚嚣尘上,附近九溪蛮、永顺宣慰司的洞主寨主们也开始摇摆不定,如不急速将其扑灭,湘西局势便极有可能溃烂而不可收拾。 于是朝廷急调都指挥佥事、执掌浙江都指挥使司的抗倭老将邓子龙,以参将衔领三千精锐浙兵增援荆湘,火速赶往麻阳进剿叛军。 邓子龙从浙江赶往湘西,当然是乘船溯长江而上,过洞庭湖进辰州。蕲州卫多年来承担长江漕运,有完备的码头、修船场和堆积如山的粮食,浙兵乘坐的水师舰船在进洞庭湖之前将在这里修整船只、补充军粮。 邓子龙是一员抗倭的名将,手下浙兵又是戚继光训练过的百战之师,他的到来无异于对湘西叛军的当头一棒,那么,以诡计多端著称的白莲教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尽办法阻挠邓子龙率军参战。 蕲州这个中转站,无疑是他们下手的最佳地点,北镇抚司、千户所都发来命令,要求蕲州百户所务必明察暗访,挫败白莲教的阴谋,保证平叛大军如期抵达辰州。 秦林刚加入锦衣卫就遇到重要任务,倒也隐隐有些兴奋,不过一连好几天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打探到。 蕲州是白莲教兴盛之地,秦林只要一打听就有人眉飞色舞的说当年彭莹玉彭和尚如何如何,二十年张员外白莲教,全家三十多口被灭门又是多么惨烈……可问起实打实的内容,譬如现在哪儿有白莲教,谁曾经拜过无生老母之类的问题,全都大摇其头,一问三不知。 最初秦林还以为是自己初来乍到摸不到门,结果百户所点卯的时候弟兄们把情况汇总,才知道大家都差不多。 白莲教这个东西,平时好像就在你身边转,各种各样的传言满天飞,可你真要抓住它,却又看不见摸不着,一抓一手空。 石韦皱着眉头,脸色黑如锅底。 陈四海朝上拱拱手,陪笑道:“咱们前些天搜捕白莲教妖匪,已把蕲州内外的教匪一网打尽,现在只怕蕲州连个白莲教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可惜没捉到开坛传教的大师兄高豺羽。”石韦有些遗憾。 秦林暗笑,你要抓的人还埋在荆棘岭,多半已经化为白骨了吧? “总之,”石韦又道:“各位弟兄一定要打起精神,如果抓不到白莲教徒,咱们就严防死守,确保十天后过境的邓将军万无一失。” 众锦衣卫士齐齐抱拳,轰然一声大喏。 ~~~ 蕲州衙门口,柳华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哭哭啼啼,不停的喊冤叫屈,崔捕头在旁边做好做歹的劝,大热的天,他脑门上一圈的汗。 看着一脸哀戚的母亲和欲哭无泪的老父,柳华的拳头快要攥出水来,声音因为悲痛和愤恨变得沙哑低沉:“崔老爹,难道我妹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大明朝的天下还有王法吗?” 崔捕头哭丧着脸,叫苦连天:“咱们张大老爷和蕲州卫的王指挥使,文武互不统属,地方管不到卫所,何况你妹妹连尸身也没有,就算告状也没这个告法啊!现而今张大老爷体恤百姓,愿意自掏腰包贴补你们三十两烧埋银子,我看也很够意思了——说句不昧天良的话,就算真查出你妹妹是被打死的,按尊长殴杀奴婢也只是杖一百,徒三年。何况你有多大的靠山,告得倒正三品的指挥使大人?” 柳华胸中有如烈火焚烧,左冲右突的力量却没地方发泄,一双眼睛涨得通红。他父亲柳木匠和母亲柳冯氏都是胆小老实的人,此刻彷徨无计,只是不停拿手抹着眼泪,哀哀的涕泣。 衙门口几名捕快虽然也是心硬手黑之辈,见这一家子遭遇悲惨,不禁有几分同情之意,在旁边窃窃私语: “花骨朵似的闺女进了王家做使女,到后头一口棺材抬出来,铁钉封了不让见尸,还使亲兵监押着立刻入土归葬,这也太强横霸道了!” “还不是他那宝贝儿子造的孽?只是没想到这次弄出人命官司了……” “柳家人硬气啊!王家的管事来说愿意出一百两烧埋银子,这老两口硬是推出去了,要把官司打到底。” 同情归同情,崔捕头和他的捕快弟兄们爱莫能助,且莫说区区捕快,躲在内堂的张公鱼何尝不想做为民作主的青天大老爷?可为了一个使女就和正三品的指挥使打擂台,这种州官天底下就算有一两个,也绝对没在蕲州。 张公鱼天良未泯,在后堂听得好生不忍,终于自己走出来对柳家三口说:“死人不能活转来,既然木已成舟,到底还是要照顾活人,以本官看来,收了他家赔的烧埋银子,本官这里再资助一笔,替你家儿子结一门好亲事,岂不比缠讼好?” “青天大老爷!”柳华跪着磕头,眼睛里火辣辣的生疼:“照您这么说,我们小老百姓就没个说理的地方了?您公堂上头,可是挂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呐!” 张公鱼脸皮发烫,从小读圣贤书讲的是忠孝仁义,事到临头却又畏缩不前,被这顿抢白弄得好生羞惭。 柳华见他这幅表情便知道再无指望,登时心若死灰:青天大老爷都没法替妹妹伸冤,小老百姓还能找谁呢? 忽然身后有人问道:“晚生见过张父母,咦,这是怎么回事啊?” 柳华回头一看,只见两名锦衣卫朝着张公鱼作揖。 来的正是秦林和韩飞廉,他们从百户所出来经过州衙门口,见此情形秦林便忍不住过问。 张公鱼一反常态的没有和秦林攀谈,而是略为急促的说:“秦小友,这事儿出在指挥使府上,不归我州衙管。” 秦林曾答应州衙有疑难案件他就来协助破案,张公鱼的言下之意是这事儿我们州衙管不了,你也别揽事上身,免得惹祸。 韩飞廉赶紧要拉秦林走,开玩笑,锦衣卫百户官石韦才正六品,知州张公鱼是从五品,可蕲州卫指挥使是正三品!虽说卫所武官不值钱,三品大员也不是小小校尉可以随便招惹的呀。 柳华也不知道秦林是个总旗还是小旗,反正看他穿着飞鱼服又来过问此事,便当作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扯住袍角,心急火燎的把妹妹如何去王家做使女,前两月妹妹回家说王家少爷怎样好色无耻,今天王家又如何忽然把棺材抬来,亲兵监押着要下葬的事情一一说了。 “连尸首都不让我们看,到现在我们连人是死是活,甚至棺材里究竟有没有我妹妹都不知道啊!”柳华说完,充满期待的看着秦林。 韩飞廉叹息着摇了摇头,低声道:“柳家人可怜。但我们锦衣卫访拿大奸大恶,缉捕朝廷钦犯,并不管地方上谋杀殴斗强盗等一切官司……” 秦林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韩大哥说哪里话?石大人刚让我们注意各种异动,想邓将军率兵到这里,王指挥使必然负责接洽一切事宜,要是他府上出了什么事情,安知与平叛大军没有关系?” 韩飞廉眼睛一亮:“你是说?” 秦林眨了眨眼睛。 韩飞廉大笑着戳了戳他胸口:“秦兄弟,叫我说你什么好!” 想来一个使女的死亡也不可能和剿灭白莲教叛匪这种军国重事扯上关系,秦兄弟这么说,无非是以此为借口,好替柳家人讨一个公道吧。 秦林又向张公鱼拱了拱手:“张父母可以同去做个见证吗?” 张公鱼没接下这案子,觉得对不起治下百姓本来就心头有愧,既然秦林肯以锦衣卫的名义把案子接下来,他去做个见证也就无所顾虑了。 “锦衣青天!”柳华朝秦林磕头,额头处鲜血淋漓,爬起来就把父母手臂拉住,“这下妹子的仇可以报了!” 柳家老两口打量打量秦林,毛头小伙子一个,斗得过指挥使王大人?心下不免狐疑难定。 韩飞廉把十个正军、二十来个锦衣军余点齐,秦林问明棺材就停在柳家,就让柳华带路,一行人往他家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七八个凶神恶煞的亲兵簇拥着一名管家打扮的老者,对柳家请来帮忙的亲戚恶声恶气的吼。那老者眼睛望天,拿鼻孔看人,气焰十分嚣张:“我说你们柳家不知好歹,区区一个使女死了也值得胡闹?咱们大人官居三品,随便一句话就让你们死去活来……” “不、不好啦!”亲兵指着院门外,“柳家告官,带人来了!” 老管事鼻子里哧的一声:“带人,谁来也没用,柳家狗一样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老大一只巴掌带着呼呼风响扇过来,出乎意料的是那些亲兵家丁非但没有阻拦来人,反而畏怯的朝两边退开。 啪!结结实实的一巴掌,把老管事打得晕头转向神志不清。 但他还是看见了秦林冷笑着的脸,以及身穿的飞鱼服,还有院门外影影绰绰一时半会儿数不清人数的锦衣校尉,一个个杀气腾腾。 这种阵势,老管事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妈呀不得了,只怕老爷犯事儿了,这是要拿咱们下诏狱啊!” 十点钟还有一更,书友们支持点票吧,也要哦 四十七章 指挥使的怨念 等老管事明白这群锦衣卫不来抓他们下诏狱的,秦林已经指挥众军余动手,把那长钉封住的棺材给撬开了。 柳絮生前是个清秀的姑娘,皮肤白皙、五官面容,可惜她现在静静的躺在棺材里面,衣衫凌乱不堪,面部浮肿,五官因为扭曲呈现狰狞的神情,张开的嘴巴似乎诉说着死者的冤屈与愤恨,脖子上衣领没有遮住的部分,深深的缢痕赫然在目,一直延伸到耳后,勒痕上却没有多少瘀青。 这分明是死于非命! 柳木匠抱着脑袋一屁股坐地上了,柳冯氏大哭着扑向棺材,轻轻摩挲着女儿冰冷的脸,但这一次,活泼可爱的女儿再也不会笑着和母亲撒娇了。 她的哭声凄惨至极:“我的儿啊,哪个天杀的害了你呀……” 柳华将母亲从棺材上拉开,一言不发的看着秦林,恳求之意不言而喻。 秦林点点头,从开棺见尸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必须找到真凶。 老管事在几名亲兵搀扶下站了起来,慢慢走到秦林身前,把他上下一打量,鼻子里哼了声:“这使女和丫环们勾引家中小厮,几个人争风吃醋,自己想不开上吊自杀的,是本总管大发善心,不把她这丑事宣扬开来,还答应助柳家烧埋银子,哼,连你们石大人也不敢对我家老爷无礼,你不过是个校尉,本总管劝你识相些,不要引火烧身!” 秦林斜着眼睛,爱理不理的:“你哪位啊?” 老管事把胸一挺:“我乃指挥使府上总管,王财便是。” 王财?你干脆叫旺才嘛!秦林没好气的挥挥手:“旺才你好,旺才再见!” 王财极其败坏的揪住秦林衣领:“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林冷笑一声,极快的劈手给了王财两记耳光,然后一把抓住他花白的头发,用力扯到棺材旁边再往下按,几乎把他脸凑到了尸身上,怒吼道: “泥马张开眼睛看清楚,这是上吊自杀的?!你上吊会把绳子勒到耳朵后边去?泥马脖子上这么深道勒痕居然没瘀血!老子把你吊起来试试,看到底有木有!” 众人一头雾水,不明白秦林为何突然抓狂。 跟来的焦仵作向张大老爷解释:“禀大老爷,凡是自缢死者,头颈上都留有明显的八字痕。这是因为自缢者身子悬空,自身下垂的重量使绳索深深勒入脖子,两侧的勒力大,相对说绳索入肉也深些,到脖子后面不受力处,几乎就没有什么绳索的痕迹了,所以自缢者的颈部留下的痕迹,就象一个八字。 凡被他人勒死者,绳索将整个脖子套紧,颈后也有勒痕,八字两画就相交了,所以洗冤录上写明,凡缢毙者勒痕八字相交是他杀,八字不交是自杀。” 原来如此!不单张公鱼点头称是,众人也都明白秦林为何如此了。 总管王财被秦林按到棺材里,尸体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吓得他两腿发软,连叫喊都叫不出来,直打哆嗦。 秦林犹不放过这恶奴,招呼赵益明:“来呀,这厮还敢说这是上吊自杀,弟兄们找个树丫把他吊起来,看看有没有这种缢痕。有,老子给他赔命,没有,就算他替柳姑娘偿命!” 赵益明答应一声,几个军余就去拿绳子往树丫上搭,韩飞廉则指挥其他人把那几名亲兵逼住,动弹不得。 王财王大总管听到秦林的喊声,又看见军余们往树上丢绳子,吓得尿都快流出来了。 他算是服了,这辈子除了奉承指挥使王进贤之外,都是受别人奉承,哪儿见过今天这群锦衣卫,活生生愣头青加不要命的角色啊! “小人什么也不知道,不干小人的事,昨晚上是少爷院子里折腾了一夜,今天就把棺材抬了出来,”王财说完这些,突然之间扯住头发的手松开了,他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归位,双手撑着棺材呼哧呼哧的直喘气。 片刻之后,不可一世的王大总管跪在了地上朝秦林连连磕头:“长官明鉴呐,小人从来就没有做过坏事,柳姑娘死了也和小人无关啊!是自杀还是被人害的小人也不清楚,就这么个棺材抬出来交给小人的,要抵命,求长官去找真凶,千万别冤枉小的!” 见这王财吃瘪,众人都暗道解气,尤其是张公鱼,拈着几根漆黑的胡须点头微笑:王财狗眼看人低,有时候连州衙的账都不买,这下子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也只有秦林这样凶神恶煞的,他才会害怕,才会吐实。 不过,秦林这种雷厉风行的手段,张大老爷虽然羡慕却是学不来的,读书人讲究缓步慢行雍容大度,岂能如此凶横暴戾? 张大老爷又摇了摇头,自己之乎者也的念了通话,说的什么旁人也没听清楚,只有靠得近的牛大力,隐隐约约听到以理服人四个字。 “走,咱们上指挥使司去!”秦林招呼众锦衣卫弟兄。 赵益明毕竟是个军余,底气不足:“秦大哥,不请示石大人吗?” 秦林笑起来,韩飞廉也笑起来。 片刻之后赵益明才一拍自己脑袋:嗨,去惹事当然要让石大人假撇清了,请示石大人,嘿嘿,他是和你一块去闹呢,还是拦住你不让去?你这不是叫石大人为难吗? 刚才没有开棺,张公鱼只好置身事外,现在既然确认是他杀无疑,也就有了底气,把众衙役、民壮也点起,一同去指挥使司。 西方属金,兵戈之象,指挥使司在蕲州西城。 在衙门口站班的几个亲兵远远看见锦衣卫和本州大老爷一起杀气腾腾的过来,全都吓了老大一跳:别是指挥使长官坏了事,上官派知州和锦衣卫前来摘印吧?向来摘印是都指挥使司委派都指挥佥事或者都指挥同知,这次居然破天荒是地方官和锦衣卫同来,莫不是犯了钦案? 想到这一层,立刻就有腿快的一路喊进去:“老爷不好,祸事了!” 正三品蕲州卫指挥使王进贤坐在衙门里和一众佥事、镇抚、经历、知事商议迎接邓将军大军,修补船只需要安排军匠若干,马饲料需要干草黑豆各多少,人吃的大米白面又要几多,又算这趟差事下来能弄到多少扣头,往兵部和都指挥使司送多少,自己腰包能揣进几个……正在兴头上,就听见亲兵乱喊,赛如睛天霹雳打在脑门上,立刻浑身冰凉。 回过神来,赶紧出衙门看怎么回事,却看见人群中间自己早晨派出去的几个亲兵气喘吁吁的扛着口棺材,登时王进贤的心定下不少,转身就给乱窜的门子一记窝心脚:“鬼叫个屁!多半是那使女的事情,几个老百姓一叫唤,张公鱼胆小怕事害怕闹出民变,就带人跑到我这里来了。” 待看见张公鱼从轿子里出来,王进贤大步流星的走过去:“张父母兴头好啊,大热天抬着棺材逛街,倒也有趣。” 张公鱼把秦林和韩飞廉一指:“辖下百姓的生死,本官责无旁贷,不过这次可是锦衣卫的事情,本官只是适逢其会,顺便为治下子民讨个公道。” 王进贤把秦林和韩飞廉打量一方,心道活见鬼了,一个年轻校尉,一个小旗,也敢找到我正三品指挥使头上,莫不是石韦那厮玩的花样? 锦衣卫权势极大,卫所远远不如,石韦这个百户便能与指挥使分庭抗礼;可小旗和校尉,委实差得太远了。 他鼻子里哼了声,眼睛望着旁边,意思自然是你们俩级别太低,没资格和我对话。 秦林笑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递给王进贤。 王进贤气得浑身直抖,极想发作,但最后还是忍气吞声把文件收下。 因为秦林掏出的是锦衣卫驾贴(功能=介绍信+逮捕证),天子亲军的驾贴,文武百官见贴不接视同抗旨! 如果是清流文官,想抗旨、挨廷杖、捞清名,皇帝还不一定给他这个机会,抗了算了,爷就是不打你,让你丫的自己没趣;可要是武将抗旨,乖乖隆的东,你要做韩信还是安禄山? 王进贤一张脸阴得快要滴水了,话倒是说得极其硬绷:“两位来此有何公干?是奉旨拿王某下诏狱啊,请把圣旨拿出来宣读;是北镇抚司要逮问呢,也请把刘大人的钧令出示一下。” 秦林嘿嘿一笑:“王大人哪儿的话?您老人家公忠体国,只要不犯罪,不胡乱害死人命,我等决不敢擅自逮问的。” 王进贤一听之下气得浑身发抖,明知这位年轻的锦衣校尉话中暗刺他害死百姓,对方却又没有明说,无法开口辩驳。 “奉北镇抚司密令,”秦林好整以暇的道:“我蕲州锦衣卫百户所要保邓子龙邓将军麾下大军在蕲州休整期间的安全,防备白莲教逆匪从中生事。贵府使女在这当口突然暴毙,我锦衣卫有理由怀疑与白莲教逆匪有关,所以必须彻查此事,以防万一。” 秦林抬出北镇抚司这尊大佛,王进贤无话可说,只好铁青着脸,咬牙道:“好,让你查!” 四十八章 奇怪的尸斑 官品不入流的锦衣校尉查案竟查到了正三品指挥使头上,一路跟在棺材后面看热闹的闲人往街头巷尾一嚷嚷,消息立刻不胫而走,激起阵阵波澜。 好心人安慰着柳家三口:“秦长官(明时百姓称军职人员为长官)两次让黄连祖吃亏,听说连樊山郡王府马管事开的春风楼都被他砸过,有秦长官相助,一定能抓住杀害你家柳絮儿的真凶。” “可不是吗,指挥使大人气得脸都绿了,最后还不是让了秦长官三分?” “难说呀,咱们蕲州除了王爷,就属指挥使的官顶大了……” 踮着小脚,挤在人群中的豆腐西施,话里替秦林捏把汗:“秦长官是个好人,老身求菩萨保佑他逢凶化吉。” 柳家两口儿被这些话说得心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确想替女儿讨公道,但绝对没想到竟会闹得这么大,瞧着聚拢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指挥使司的亲兵又一个个红眉毛绿眼睛的瞪着,凶神恶煞的把手搭在刀柄上,两口儿不禁心头发慌,害怕起来。 “儿啊,”柳木匠畏怯的看了看四周,抓着儿子的手念叨:“咱们不告这状了,俗话说官官相护,到头来查不到真凶,还是咱们倒霉啊。” 柳华用力抓住父亲的手,大声道:“儿相信秦长官!妹妹的冤屈一定能昭雪!” 指挥使司门前的百姓越聚越多,谁也没注意一位身穿短打扮像个挑夫的人悄悄退进了巷口。 一柱香之后,这人无声无息的从侧门走进了锦衣卫蕲州百户所。 “哈哈哈,秦兄弟以为石某连这点担当都没有?”石韦大笑,神情倒是没有不快。 总旗陈四海笑道:“秦兄弟是不想替大人您惹事吧。小小年纪就敢上指挥使司,找正三品大员打擂台,这份胆识……” “胆大包天,”石韦一拍大腿:“简直比老子年轻的时候还要硬气!” “不过,他这样也好,一个小旗、一个校尉去挑事,要是惹出乱子咱们还有个转圜的余地;真要查出点东西,王进贤这王八蛋可就算栽在咱们锦衣卫手里了。”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陈四海试探着问:“依我看,王进贤这会儿一定在给兵部打禀帖,告咱们的状吧。” 石韦眯起眼睛,精芒一闪即逝:“王进贤这厮贪污军饷、妄作威福,前几年咱们发往北镇抚司存底的密档也很不少了,到时候翻出来,谁告谁还指不定呢!” 陈四海和石韦没有料错,王进贤确实在官厅上催着师爷写禀帖。 砰!上好的景德镇斗彩茶碗被狠狠掷落,摔得片片粉碎,在座的佥事、镇抚们心脏猛的一缩,都知道指挥使大人已经肝火上头了。 “欺人太甚!”王进贤是世袭指挥使,从来没有受过这样大的委屈,他把官服扯开一半披在身上,胸口像拉风箱似的喘息:“本官一定要告到都督府,告到兵部,就算打御前官司,也要让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锦衣卫戍配三千里!” 众属官像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就是嘛,虽说卫所官是有名的“千户满街走,百户不如狗”,可竟然连指挥使都不放在眼里,这也太不拿豆包当干粮了吧? “本官让他查,就算真打死个使女,又能如何?”王进贤呼呼的喘着气,一迭声的摧促师爷快把禀帖写好,他要立马盖了关防印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师兵部去告状。 ………… 不管各方面闹得怎么天翻地覆,秦林一概置之不理,既然王进贤接了驾贴,他就毫不客气的带人进了指挥使大人的宅邸。 前头押着老管家王财带路,十来名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左右簇拥,七八个军汉垂头丧气的扛着棺材,知州大老爷张公鱼也跟着凑热闹,一行人径直走到指挥使宅邸的后院,找到昨晚发案的院子,把下人使女全部控制起来。 指挥使的少爷王焕身材十分干瘦,面容发青发白,举动有气无力,活像个痨病鬼。秦林一见就猜测这人好色成性,极可能因为经常服食烈性春药,才年纪轻轻就搞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见一群锦衣卫和知州大老爷急匆匆的走进来,上午搬出去的棺材又重新扛了回来,王焕就知道势头不好,畏畏缩缩的问道:“你、你们要干什么?家父可是蕲州卫指挥使……” 秦林笑道:“你爸是李刚都没用。”说罢招招手,几名军余弟兄就押着军汉,把棺材抬进来放在小院子天井中间,将盖子也掀开了。 “棺材既是从你这儿抬出去的,想来人是怎么死的你也清楚吧?”秦林把棺材一指:“怎么着,是自己招认,还是我来慢慢问?” 王焕抖抖索索的,出了一身虚汗,脑袋转到旁边,竟不敢看那口棺材一眼。 韩飞廉见状朝秦林点点头,看来就是这家伙了。 张公鱼则跌着脚后悔,看样子这件命案并不复杂,王焕这个纨绔公子也不像他做指挥使的父亲王进贤那样不好对付,说不定几句话下来就招供了。 那么最初张大老爷把案子接下来,三下五除二的破了,不但满蕲州百姓都要赞一声青天大老爷,士林清流中间也要把强项令的帽子替他安上,岂不是名利双收? 好在亡羊补牢未为晚也,张公鱼就踏前一步,打着官腔问道:“堂下王焕,你可知罪么?本官明察秋毫,劝你速速招来!” 说完他右手往空中虚虚一拍,众人都不明所以,还以为他拍苍蝇呢;张公鱼却把眼睛一瞪,问着衙役们:“怎的不替本大老爷把堂威喊起来?” 崔捕头、牛大力以下众人尽皆绝倒,这才明白原来糊涂大老爷把小院子当成公堂,刚才拍那一巴掌并不是打苍蝇,而是砸惊堂木哩! 肚子里笑得翻江倒海,脸上还必须忍着,衙役们齐声喝起堂威:“威~~武~~” 王焕果然是个草包,本来就已六神无主,这堂威一喝起来吓得他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张徨失措。 就在此时,听得院子外边泼妇骂街般喊道:“谁欺负到咱们家里来了?老娘好命苦啊,嫁给这活王八,人家打上门来他还缩头……” 只见一员女将身穿诰命朝服,领着十多个健壮仆妇,众人手拿扫帚、拖把、簸箕诸般兵器,乱纷纷杀将进来。 韩飞廉悄悄告诉秦林,这位王指挥使的夫人刘氏乃将门虎女,提刀弄枪犹胜男儿,嫁到王家之后仍旧气慨不减当年。王焕是她和王进贤的独生儿子,只要听到究问查办消息,她当然要来纠缠。 刘夫人见这许多人当中以张公鱼官职最高,又正在问着她儿子,登时把雌威发到他头上,领着一众娘子军直奔而去。 衙役们护主心切上前阻拦,无奈这伙娘子军都是当年刘夫人未嫁时按军阵训练过的女兵,衙役们又不好抽武器来打,对方却有备而来,扫帚、拖把齐下,娘子军竟大占上风。 就连牛大力也自顾不暇,刚把这边扫帚荡开,那边屁股上结结实实吃了一拖把,跳来跳去的直叫:“俺好男不和女斗,你们几个泼妇实在无礼……” 张公鱼这下更是斯文扫地,扎扎实实被打了好几扫帚,连乌纱帽都滚地下去了。 忽然刘氏停住了手,眼睛直愣愣的望着这边,满脸惊恐,众娘子军也吓得够呛,一个个脸色发白。 秦林竟把王焕架了起来,明晃晃的绣春刀逼在他脖子上!王焕身子软得像面条似的,一点儿也没反抗。 “夫人再要搅闹,在下就只好将罪犯当场格毙,以免其趁乱窜逃。”秦林的声音极其冰冷,拿刀的手却异常稳定,没有人怀疑他能说到做到,一刀割下去。 刘夫人定了定神,兀自不服道:“什么罪犯,我儿没有犯罪!” “请来看这具死尸,”秦林好整以暇的把绣春刀收回鞘中,引着惊疑不定的刘夫人站到棺材旁边,然后把尸首衣领解开,让她看那道深深的勒痕。 “夫人请看,尸首颈子上虽有勒痕,颈后则八字已交,洗冤录上明明白白写着八字不交为自尽,八字已交是他人勒毙,柳絮分明是被人害死的!何况这勒痕十分奇怪,如此之深,死者皮肤又很细嫩,可两边竟然没有多少鲜血渗出……” 咦,有什么不对头?秦林瞧着尸体,停了半晌最后下了结论:“她是先被人用手掐死,死后为了伪装成上吊自尽,才拿绳子在脖子上硬生生勒出痕迹,以掩盖真正的死因——瞧,虽然粗糙的绳子破坏了大部分掐痕,但这里能看出的指甲印,是上吊自尽绝不会形成的。” 刘夫人听到这里已是暗暗心惊,瞪着儿子,声音已有些发颤:“焕儿,这小姑娘是不是你杀的?” 王焕垂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刘氏登时就明白了,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众仆妇赶紧把她扶住。 秦林摇摇头,慈母多败儿,刘氏这样护犊子,儿子不学坏才怪了。 刚才为了看勒痕把尸首的领口解开了些,秦林出于对死者的尊重又伸手想把衣襟拉上,此前已感觉有些不协调,这时他再定睛细看,不禁奇道:“咦,这尸斑不大对头啊?” ………… 还是十点钟二更,猫摇尾求票票,求 四十九章 案中案 死者柳絮的衣领被解开,锁骨处稍稍露出,那儿有不少的紫红色斑痕——这是秦林再熟悉不过的,几乎所有死尸上都会出现的尸斑。 只不过它的位置……秦林压下疑窦,板起脸严肃的讯问王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待省得动大刑侍候!” 王焕是父母庇护下长大的窝囊废,荒淫好色乱吃春药早就掏空了身子,刚刚被秦林刀架脖子上吓出身冷汗还没干呢,被秦林一问,立刻竹筒倒豆子原原本本交待了。 这王焕荒唐好色,成日服食烈性春药,流连于花街柳巷、青楼楚馆,家中使女若有容貌姣好的,他也一定要威逼利诱弄上手。 柳絮在他家做使女,早已被王焕看中,可柳姑娘虽然因家贫母病不得不出来做使女贴补家用,但一向洁身自好,对王焕不假颜色,他始终没能得手。 昨日王焕又服了春药,只觉脑中有如火烧火燎,找个借口把柳絮叫到房中,试图**。不想柳絮性情刚烈,一边奋力抵抗一边大声呼救,王焕服药之后昏了头,伸手去掐她脖子,竟然失手酿成惨剧。 王焕荒淫好色,胆子却不大,眼看柳絮没了声息,他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跑到旁边房间里躺着,脑中胡思乱想、心脏怦怦乱跳,迷迷糊糊睡过去直到天明。 见瞒不过去了,他才找奴仆来,弄绳子往死尸脖子上勒,假作出上吊自杀的样子,然后才告诉了父亲。 富贵人家死个把使女算不得大事,王进贤也没在意,就派几个亲兵把棺材扛到柳家去,发下些烧埋银子让柳家把丧事办了——王进贤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儿子杀的人呢。 没想到柳家人虽穷却极其硬气,把官司闹大,还惹出秦林这个不怕事的锦衣校尉,进而使案件真相大白,王焕自食其果。 说完这些,王焕哭着求告母亲:“妈,救我呀,我不想死……” “不争气!”刘夫人气冲冲的打了儿子一巴掌,终究还是爱子之情占了上风,神色也变得和缓:“妈在娘家也读过大明律,家长殴雇工人致死的,不过杖一百、徒三年。不管充军去哪儿,求你外公一封书,还怕管营官儿不照顾你吗?” 王焕听得这番话,立马不哭不闹了,只是想到流配远方充军,虽然有管营官照顾,到底整整三年没有在家里这么舒服,没有蕲州青楼那些漂亮姐儿,心下也不免怅然若失。 张公鱼深恨刘夫人,他堂堂知州大老爷被一群仆妇打了好几扫把,现在脑袋上还挂着蜘蛛网呢,心下好生恼火,便问刑房胡司吏:“杀伤人命,只流配三年吗?” 胡司吏察言观色早已明白上官的心思,正好大明律上又有条款,赶紧摇头道:“启禀大老爷,的确尊长殴杀奴婢、雇工人只杖一百、徒三年,但大明律上面这条后头还有一句‘故杀者,绞’。王焕**不成杀死柳絮,并非寻常殴杀,而是起意故杀,该判‘绞监候’,上报刑部,朝廷朱笔披红,等秋后处刑。” 张公鱼嘿嘿冷笑起来,眼睛半眯着瞥了眼刘夫人和王焕,十分解气的捡起被扫把打落的乌纱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刘夫人和儿子相顾愕然,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情知一旦判了绞监候这条小命就算挂在半空了。想开口求张公鱼吧,看对方那表情是绝对要公事公办的,谁让你一来此前并无交情,二来还拿扫把将人家乌纱帽都打掉了。 仆妇们傻了眼,有几个已经哭了起来,望着刘夫人道:“这可怎么办哪,要不赶紧让舅老爷……” 张公鱼令捕快把王焕锁上,又腆着脸对秦林道:“本官谢过秦小友了,这案子好像和白莲教没有什么关系,那么还是让州衙接手吧。” 韩飞廉等锦衣校尉齐刷刷朝地上啐唾沫,这张公鱼糊涂颟顸又无耻,亏得蕲州还有人说他是青天大老爷!案情未明的时候躲在一边,咱锦衣卫刚把案子查清,你就想来抢功劳,呀呀个呸! 秦林看着尸体思索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手。 张公鱼心头大为不满,只当秦林不欲与他分功。 秦林也没解释,盯着被锁起来的王焕,旁敲侧击:“你掐死柳絮的时候,是面对面掐的吗?” 王焕垂头丧气的,竟是没有听到。 牛大力大吼一声,像半空里打下道炸雷:“小子,秦长官问你话!” 啊?王焕困惑的抬起头,脸上稀里糊涂的都是眼泪鼻涕。 秦林便再问了一遍。 王焕没好气的伸出双手比了比,“当然是面对面掐死的,唉~没怎么用力她就死过去,真没想到她这么不经掐啊,我不是故意杀她呀!” 秦林瞧着王焕伸出来的手,瘦骨嶙峋像鸡爪子似的,心头疑窦便越发沉重了,又追问道:“那么你掐死她之后,是把她推到床上去啰?” “是啊,我掐了一会儿就松开手,她自己倒在床上,过了阵子我伸手去探了探鼻息,发现她没了声息,吓得我赶紧跑旁边屋里去了。” 秦林点点头:“那么,你怎么掐死她,怎么去探鼻息的,都给我比一下。” 王焕疑疑惑惑的走到棺材边,伸出两只手往尸首脖子上一掐,摸到冰冷的尸身赶紧又把手缩回来,然后又伸出手指朝尸首鼻子底下探了探。 秦林的神色越发严肃:“你确信她是像现在这样,仰面朝天的躺着?” 王焕怔了怔,莫名其妙的说:“当然了,我连杀人都承认了,又何必骗你。” 秦林脸色一沉,示意张公鱼、韩飞廉等几位和他走到院子另一边。 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但秦林查案有如鬼神相助,真配得上神目如电四个字,既然要求如此,想必有其原因,众人也不违拗,听他怎么说。 “或许,人不是王焕杀的。” 秦林此言一出,张公鱼几乎跳了起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别人脸上了:“怎么可能?人证物证俱在,连犯人自己都承认了,岂能有假?” 崔捕头也道:“秦长官,这个不会吧,案犯自己都认罪了,我们也并没有屈打成招,在下办了几十年的案子,按说这种情况一定能办成铁案的。” 韩飞廉也拍了拍秦林的肩膀,在他看来案子办到这份上已算水落石出,十分完美了。 秦林只是轻轻一句话:“死者前胸尸斑很重。” 旁人不懂倒也罢了,崔捕头和焦仵作只想了一小会儿,就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快步走到棺材旁边,仔细验看了一番。 “怎样?”张公鱼急切的询问。 这两位都摇了摇头:案子有问题! “有蹊跷啊!”秦林挠起了头皮,眼睛望着棺材出神。 尸斑是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心血管内的血液缺乏动力而沿着血管网坠积于尸体低下部位,尸体高位血管空虚、低下位血管充血,低下部位的毛细血管及小静脉内充满血液,透过皮肤呈现出暗红色斑痕。 尸斑在人死后平均三个小时左右出现,十二个小时达到高峰,一天到一天半之后固定下来。 如果真像王焕所说是面对面掐死了柳絮,并且尸身是仰面朝天放置在床上,那么尸体的后背、臀部、大腿后侧等部位才是低下位,应该尸斑严重,而胸腹位置较高,就算有尸斑出现也会相对暗淡、分散。 然而事实正好与此相反,正面胸腹尸斑极其明显,连片出现,而后背等处尸斑却相对稀疏暗淡得多! 现在这种情况,要么是王焕说了假话,要么就是另有别情! 王焕连杀人都承认了,有必要在细节上说谎吗?那么第二种情况的可能性就变得极大了。 秦林想了想,走过去问道:“王焕,早晨往尸体脖子上勒绳子,是你亲自动手,还是别人做的?” 王焕哭丧着脸:“我连房间都不敢进,是王财王总管带着小厮进去操办的。” 秦林连忙让找王财和那几个小厮,小厮很快找了来,可刚才还像条死狗似的服服帖帖的王财,这会趁乱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微觉不妙,秦林心头毕剥一跳,加紧问那小厮进去摆弄尸体时,看没看见尸首怎么摆放的。 小厮们开始不肯说实话,倒是刘夫人瞧出几分端倪,让他们实话实说。 几个小厮都回答:“俺们一进去就看见了,尸首是扑在床上,脸朝着下边的,翻过来一看,吓,脸色青黑,好生骇人哪,王总管和我们一块动的手……” 刘夫人皱起眉头,若说仗势欺人、狗眼看人低这些毛病,那王财身上都有不少,可从来没发觉他有这么大胆量,敢带着人摆弄横死的尸体。 秦林早已发觉不妙,赶紧盘问王焕:“你吃的烈性春药,是谁拿给你的?” “王总管啊,我让他替我找的。” “那用绳子勒死尸脖子,伪装成上吊自杀,也多半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当然了,我怎么想得出这种办法?是王财……” 秦林已不需要再盘问下去,朝锦衣卫士们吩咐道:“这王财就算不是真凶,也干系极大,劳烦各位打起精神,将此人缉拿归案——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家伙来头不小!” 五十章 莲花烙 蕲州城西郊的一处早已废弃的庙宇,不知道当年供的究竟是佛是道还是明尊,瓦顶残缺不全,砖墙坍塌破败,台阶上生满了青苔,石缝中长出荒草。 庙门外的树林中,老鸦哇哇的聒噪,正应了那句枯藤老树昏鸦,把倾颓的破庙装点得越发凄凉。 咔嚓,有人踩断了枯枝发出声响,忽然之间便鸦声大作,成群乌鸦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一道道黑色的影子在空中飞舞盘旋,宛如来自幽冥的怨灵。 王财极快而又极小心的走向破庙,他身穿密密排扣的短衫,腰系搭膊,打着绑腿,足蹬牛皮快靴,顾盼间一副精明强干的样子,丝毫没有之前作为指挥使府上管家时的市侩气息。 看了看周围没人,王财小心翼翼的走进庙门。 破烂不堪的大殿,已有人等了多时,但见这人身材极其魁梧却瘦得不成样子,似乎全身就剩下副骨头架子,头发花白,背负着的双手却足有蒲扇大,指节暴突,青筋虬结。 魁梧老者正望着大殿上零落不堪的塑像神游天外,背对着庙门,可他竟像背后生了眼睛似的,王财刚刚走进庙门,便阴惨惨的道:“我等你半个时辰了。” 王财神色有些落寞:“在这儿十多年了,要把线索全抹去,可得花点工夫。魏长老,下一步堂里准备怎么安排?” 那魏长老却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你在王家这么久,还没有盗得指挥使的关防印信,堂主很不满意。” 王财神色大变,急忙辩解道:“王进贤别的不怎么在意,只把关防印信捏得很紧,属下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对,所以属下才设计抓小兔崽子的把柄,逼他替咱们盗关防印信。” 魏长老的声音依旧不带一丝感情:“可你不该把那锦衣卫引去。” “当时属下搪塞不过,又想他区区校尉必定不敢把指挥使如何,让他去诈唬一番,咱们说不定更能拿捏住小兔崽子,”王财说着,声音就越发变得颓丧低沉:“可没万万想到,一个年纪轻轻的校尉竟真敢搜指挥使的宅子,竟真的把案子破了……” 事实上王焕力气身子被酒色掏空,力气极小,根本就没把柳絮掐死,她只是昏过去而已,很快就又醒转,慢慢爬到门口准备呼救。 这时候一直监控事态进展的王财就出手掐死了柳絮,然后拎起来随手扔到床上,也没在意尸体是俯卧着的。 秦林恰恰从尸斑的位置推断尸体并非像王焕说的仰面朝天,从而发现了端倪。 王财万万想不到,十余年处心积虑,却因为细节上的小小疏失,最终功亏一篑。 此刻他叹息自己时运不济,岂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就连站在大殿上的魏长老似乎也低头轻轻喟叹了一声,半晌之后说:“两月前高师侄突然在蕲州失去了下落,你身在指挥使府,可有他的消息吗?” 王财摇摇头:“属下不知。照说高师兄开坛传教的动静也太大了些——因教主的关系,高师兄总想替本教立个大大的功劳,这个心思属下也懂,因此卫所这边尽量替他寻了方便,可后来被锦衣卫盯上,属下就爱莫能助了,自他逃出蕲州南门,就完全失去了联络。” 大殿顶上破了老大个洞,魏长老抬头望着洞口处的天空,沉默许久之后才慢慢道:“可惜。高左使一直在追查他儿子的下落,本来你如果打探到高师侄的消息,本长老禀明高左使,也许你不必死的。既然你一事无成,又被锦衣卫揭破了身份,那就说不得了。” 王财浑身巨震,继而苦笑起来:“属下死不足惜,只可惜在蕲州苦心经营十余年,竟坏在一个小小校尉手上!” 魏长老冷冷的道:“没关系,高左使和堂主都另有安排,总叫朝廷官军到不了麻阳。” “就凭那几个装神弄鬼的杂毛?”王财说起来十分不屑。 魏长老声音如同钢锯刮过铁板,难听至极:“赐你早日回归真空家乡,归于极乐之地,享那无尽仙福,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好、好!王财咬牙问道:“那属下的家小……” 魏长老极不耐烦的搓了搓手:“堂主自有安排。这里有笔墨,以你的聪明,自然知道该怎么写给鹰爪孙。” 王财明白教中手段,登时脸色变了几变,可看到魏长老那双可怕的手,他的所有反抗之意都烟消云散了,只得长叹一声,拿起纸笔刷刷的疾书。 与此同时,左手悄悄从怀中取出一物,忍住疼痛将它狠狠的印进了掌心。 片刻已经写完,将纸笔放在供桌上。 魏长老把那篇文字看后,点点头,又道:“教中规矩你总该知道吧?” 王财将手中捏着的物事递过去,一朵小小的黄澄澄的莲花,与此前秦林得到的莲花形制完全相同,只不过那一朵是羊脂白玉雕凿而成,王财的则是用黄铜铸造。 魏长老背负着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不知怎的王财手中那朵铜莲花便不见了踪影,而摊开的掌心里则多了只小小的瓷瓶儿。 自始至终,魏长老竟没有回过一次头。 “好,好一记天罗地网捜魂手!”王财惨笑着,心知魏长老如此举动不无警告的意味。 他也不拖延,立刻揭开瓷瓶的塞儿,一仰脖子喝了,只消片刻便浑身颤抖着软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就吐出了此生呼吸的最后一口空气。 魏长老仍旧背负着双手,缓缓跺到坍塌的围墙边,忽然举起双臂一振,足尖在墙头轻点,身形便如一只大鸟般凌空飞起,没入庙外面的密林之中。 哇——乌鸦纷纷惊飞。 ………… 没过多久,乌鸦们就迎来了第二拨客人。 蕲州认识卫指挥使府上王管家的人不少,锦衣卫、州衙全力搜捕,很快就找到沿途看见过他的目击者,偱路找到了破庙。 秦林辨认地面上的足印,甚至发现了王财踏断的枯枝,他打个手势,示意目标就在庙里。 锦衣卫士们绣春刀出鞘,韩飞廉分派军余们四下散开把庙团团围住,亲自领几个兄弟从正门杀进去,同时秦林也带着人从围墙的缺口冲进庙中。 大殿前面,布满荒草的中庭,赫然躺着王财的尸体,旁边散落着纸笔。 秦林捡起那张纸细看,在这份遗书上王财承认了罪行:那晚柳絮只是被王焕掐晕,是王财见色起意试图浑水摸鱼,见柳絮竭力反抗,一时怒火冲头就把她掐死了,并且趁机推到少爷王焕身上。 众锦衣卫弟兄见秦林捡起纸看,都流露出羡慕之意,他们要么是世袭军户要么就是前线立功受的保举,大多数校尉乃至小旗都不识字的,而大明子民对读书人的敬仰简直深入骨髓。 韩飞廉问写的什么,秦林便一五一十的念给大伙儿听了,韩飞廉把手往他肩上一拍,喜道:“好了,这下子案件查得水落石出,而且凶犯自己服毒死了,连开堂问案都可以省下。” 秦林点点头,然后蹲下仔细检查着死尸,刚刚拿起装毒药的小瓷瓶眉头就皱成了川字——王财所服的毒药竟然和他从高豺羽那儿得到的完全相同! 这只是一个巧合吗? 一个暴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财这狗奴竟敢如此狂悖无礼,本官要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用!” 指挥使王进贤带着亲兵骑马急匆匆赶来,他老婆刘氏也骑在马上,王焕则由两名健壮亲兵用滑竿抬着,颠得脸色发白。 在后面一点儿,张公鱼带着州衙众人,石韦领着百户所的总旗、小旗们也闻讯赶来了。 王进贤气势汹汹的走进庙里,看见地上躺着的王财倒是吃了一惊,作为世袭指挥使他倒是认得字的,把那张遗书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见秦林在死尸上翻找检查,王进贤鼻子里重重的哼了声,照说秦林替他儿子洗清冤屈应该感谢,可他一则觉得本来就不是儿子杀的人,锦衣卫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二则又当众冒犯他堂堂指挥使的虎威,现在自己不找秦林麻烦就算好的了。 倒是刘氏把儿子一拍:“还不谢谢秦长官?要不是秦长官找到真凶,你现在就‘绞监候’啦!” 王焕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又回来,心下对秦林是感激的,也佩服他不依不饶非得揪出真凶的劲头,所以这番态度十分真挚,一揖到地:“多谢秦长官救命之恩!” 秦林对他印象不佳,点点头就算答过了。 张公鱼气喘吁吁的走进来,看见遗书就眼前一亮,赶紧吩咐结案,又喊地保来把尸首拉去埋了。 众人奇怪的是,秦林为何蹲在尸首旁边细细检查不休?这不明摆着吗,就是王财杀死柳絮,知道被秦林追查到自己头上,他就畏罪自杀了。 直到石韦率大批锦衣卫士赶到,秦林才站起来,朝石韦施礼道:“石大人,标下斗胆请您下令,让除张大老爷、王指挥使加上咱们锦衣卫弟兄以外的人都退出院子。” 石韦嘴微微一张,眼睛里陡然精光四射。 五十一章 蛋糕要做大 闲杂人等全都退出了庙门外,秦林这才把死者蜷曲着的左手抻开,掌心中赫然有一块瘀青的印痕,依稀可以辨认是莲花的形状! “这是什么?”张公鱼完全不明白。 王进贤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握,“士卒训练时握刀用力挥砍,时间一长会在掌心留下刀柄的痕迹,莫不是他刀柄上有这个形状的雕刻,他用力握刀与人格杀,才留下如此印痕——但也不至于这么深啊!” 石韦则迟迟没有答话,蹲下身仔细查看死者的掌心,然后喜上眉梢,一拳头捣在秦林肩窝:“哈哈哈,秦兄弟,你立大功了!” 秦林在王财边发现的毒药与他从高豺羽手中获得的,气味颜色都完全相同,检查时又在死者蜷曲的掌心处找到了和高豺羽身上搜出羊脂白玉莲花相符合的印痕,因此基本认定王财是白莲教的邪徒。 石韦如此反应,秦林心头更是笃定,面上仍装出不解之色:“这个印痕,莫非是?” “秦兄弟有所不知,白莲教的魔崽子才有这东西,在他们教中就是官凭印信。其中左右使者、三堂堂主用金莲花,十长老用银莲花,分守某地的香主用铜莲花,余下的小头目和喽罗就没有此物了。” 石韦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一脸虬须抖得快把眼睛鼻子都遮完了:“也就是说你追擒的王财,最低也是个香主!擒杀白莲教香主的功劳,至少也得保举小旗啦!” 秦林高兴之余,不禁疑惑自己曾从高豺羽身上弄到一朵羊脂白玉的莲花,那么他又是什么身份?想了想此事可开不得玩笑,一旦泄露出去白莲教的暗杀防不胜防,锦衣卫这边也不见得能完全糊弄,所以在确保万无一失之前,还是守口如瓶吧。 想起石韦刚才说起擒杀白莲教香主可以提升小旗的事情,秦林又问道:“大人明鉴,咱们并没有拿到他的莲花信物,而且是他自己服毒而死的,论功劳的话……” 石韦再次大笑,看来性情极好,他拍着秦林的肩膀说: “秦兄弟,你不知道白莲教这群魔崽子有多难对付,自打去年麻阳金道侣造反,荆湘各地白莲教起事大小二十余处,咱们整个千户所都还没擒杀一名香主以上的魁首呢!虽是他自杀的,却因为你紧追不舍逼得他不得不服毒自尽,实与当场格杀无异。 他的身份嘛更不是问题,前段时间有个姓高的大师兄到此开坛传教,咱们捉到不少低级教徒,让他们认尸,总能找到些端倪。” 石韦说完立刻拿纸和墨把死尸掌心里的印痕拓了下来,他是不怕秦林功劳大的——身为百户,给上司的呈文总不好自己替自己表功,保举秦林的功劳,也就等于说他石大人调度有方、措置得力,兼有识人之明。 这种官场上花花轿子人人抬的道理,石韦混到锦衣百户职位上,是早已通晓的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石韦和秦林为功劳乐开怀,指挥使王进贤就苦着脸,一副丧气相,可怜巴巴的望着这两位。 家里死个把婢女,儿子胡闹花天酒地,甚至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这些都不算问题,作为世袭指挥使就算认不得兵部尚书,兵部的司官郎中总有几个交情好的,被御史都老爷们参上几本也只当风吹一般。 但是,家里的管事竟然是白莲教的香主,这就严重了,往深了说你身为拥兵一方的武将,家里竟有白莲教妖匪,偏偏麻阳还正在起事…… 王进贤吓得魂飞魄散,偌大个身子噗噗的抖将起来,不住嘴的说:“锦衣卫兄弟们可怜在下被蒙在鼓里,半分也不晓得,实在是冤枉的紧呐!白莲教妖匪无孔不入,下官根本就不知道家里混进了奸徒,石大人可要明鉴啊,对了,张大人也在这儿,张大人替我作证,在下可从来没有结交叛匪……” 说着他就一把扯住张公鱼的袖子,苦苦哀求。 张公鱼像躲瘟疫似的躲着他,不过王进贤身为武将力气远比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大,怎么也摆脱不了。 王进贤见张公鱼不肯替他承担责任,又转过来求石韦和秦林,那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和之前在指挥使司的踞傲相比,真真是前倨后恭的写照。 石韦心里清楚不关王进贤的事,本来就可大可小,秦林挣来的这份功劳算下来整个百户所都有好处,有心要卖他个面子,便问他:“秦兄弟怎么看?” 秦林想了想,先前曾擅闯指挥使司,和王进贤争辩是众所周知,万一王进贤破罐子破摔把事情一推三六九,呈文到都指挥使司和兵部去打官司,大明朝这部庞大的官僚机构里面扯起牛皮糖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自己的功劳可不就悬在半空中了吗?谁来理会你一个没有根基的校尉呢?倒不如放他一马。 “石大人,卑职以为王大人无过有功。” 秦林此言一出,王进贤就呆了,他已做好上京去兵部和锦衣卫打擂台的打算了,有老岳父帮着想来最坏的结果大不了革职查办吧;却不想秦林竟说他无过有功,这可是万万没有料到的。 “王指挥使得知白莲教妖匪出没,点兵助我锦衣卫擒拿,致使该犯走投无路,只得服药自尽……” 听到这里,王进贤已然喜出望外,从革职查办到立功受奖,简直就是从十八层地狱提到了西方极乐世界,他对秦林那幅感激涕零的样子,说让跪下来磕头都心甘情愿。 秦林正说得开心,却见张公鱼撅着嘴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儿,心头暗笑,又道:“当然,张大老爷派州衙捕快、民壮协助,查明妖匪逃跑路线,我们才能及时布下罗网使妖匪无法逃脱,也有大大的功劳。” 张公鱼登时喜笑颜开,只觉秦林真是越看越顺眼:哎呀~本官两个女儿,一个小的才七岁、一个大的却在去年出嫁了,否则就招这小伙子做女婿,真可谓东床快婿啊! 想起曾经听说的传闻,张公鱼不禁有些羡慕李时珍了。 石韦将手笼在袖中,朝秦林一竖大拇指:王进贤的岳父是将门世家,张公鱼的座师申时行现任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把他俩也拉进来,非但不至于分走功劳,反而要把这份功劳越做越大哩! 事不宜迟,三方商定回去就各自打禀帖做呈文给上级,同样一件事张公鱼报到黄州府、湖广承宣布政使司,王进贤禀到湖广都指挥使司和兵部,石韦这边则上报千户所和北镇抚司。 分派已定,石韦忍不住再一次拍着秦林肩膀,哈哈大笑:“秦兄弟年纪轻轻就立下大功,单说功劳倒也罢了,你一个校尉的名字要惊动湖广布政使、都指挥使两员封疆大吏,甚而呈报京师兵部和咱们锦衣卫北镇抚司!啧啧,本官在你这个年纪,可就差得远了!” 秦林微笑着把头一低,拱手道:“全赖石大人栽培。” “你这家伙,就是虚头巴脑的多!”石韦假装不高兴,可笑声分明更大更洪亮了。 计议已定,一行人走出庙门。 这一番不同以往,知州张公鱼张大老爷和指挥使王进贤一左一右把秦林夹在中间,神情岂止是欣赏,简直可以说是讨好、谄媚。石韦在旁边咧着张嘴,更是笑得胡子眉毛都分不清了。 旁人倒也罢了,刘夫人实在不明白丈夫何以如此前倨后恭,待他走过来才悄声问。 “咱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王进贤心里面已把秦林感谢了百遍千遍,这会儿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将秦林夸得仁义无双,便是说书先生嘴里的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都没他这般义薄云天。 饶是刘夫人将门虎女,听到王财是白莲教香主的时候也吓得够呛,拍着心口道:“幸好秦兄弟帮忙,否则咱们还不知道怎么倒霉呢,今后可得好好感谢人家——耶,不好了!” 王进贤忙问什么不好,刘夫人一把抓住他耳朵:“你刚刚八百里加急送走的呈文,是到兵部去告状的,要那篇呈文先到了兵部,这里又做助擒白莲教妖匪的禀帖,岂不是前后两篇互相打耳光吗?” 王大指挥使一拍大腿,“妈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罢也不耽搁,和几名亲兵打马狂奔,屁滚尿流的追那份呈文去了。 躺在滑竿上病殃殃的王焕,见父亲被妈揪耳朵,哧的一声笑。 刘夫人脸色一寒,重重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留下五道红指印:“小崽子,老娘再不许你胡闹了!记着,要不是秦长官帮忙,你这条小命、还有你爹的官帽,可都悬在半空里啦!” 这边厢上演三娘教子,那边是叩谢青天,柳家三口儿跪在秦林身前,柳华把脑袋磕得砰砰响:“恩人,您就是青天!俺柳华做牛做马都要报答您大恩大德,刀山火海也不皱一皱眉头!” 几个锦衣卫士笑道:“秦兄弟是锦衣卫,刀山火海只怕去的不少,你个木匠也要跟着?” 秦林倒是心头一动,把柳家三口儿扶了起来:“你父子都是木匠吗?” 五十二章 世子再邀 柳家父子不仅是木匠,而且是蕲州手艺顶尖的木匠。 秦林得知这点不禁心头大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准备出言相邀,被刘夫人、王焕母子打了岔。 “小兔崽子,还不替你爹多谢谢秦长官?”刘夫人没好气的把儿子脑袋往下一按,然后冲着秦林陪笑脸。 秦林把身子一侧,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只要夫人不带着娘子军拿大扫把打秦某,就已谢天谢地了,指挥使大人的‘谢’字,秦某可当不起。” 饶是刘夫人将门虎女,此刻也羞愧难言,只好瞪着眼睛骂儿子;王焕被母亲揪着耳朵朝秦林作长揖,这纨绔少爷哪儿吃过这种苦头?被揪得呲牙咧嘴,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柳家三口儿闪在旁边,神情气鼓鼓的。虽然王焕并非杀死柳絮的真凶,可事情也实由他而起,柳家自然不会对他有什么好脸色,若不是惧着指挥使王进贤的权势,早就朝他报以老拳了。 秦林心头一动,板起脸对刘夫人道:“常言道慈母多败儿,夫人今后对儿子可得多加管教才是。这次柳姑娘之死虽非王焕亲手杀害,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你们心中岂能没有几分愧疚之情?” 刘夫人怔了怔,这时候上下尊卑分得极开,大明律规定尊长殴杀奴婢、雇工人仅仅杖一百、徒三年,何况柳絮还并非王焕所杀?不过秦林既然这么说了,她就瞪着眼睛令儿子向柳家人道歉。 王焕本来胆子就不大,今天又被秦林几次三番的几乎吓死,这下他丝毫也不敢违拗,趴在地上朝柳家三口儿接连磕了几记响头。 柳木匠吓了大跳,嘴里连叫“使不得”准备去扶,柳华则把父亲袖子一扯,等王焕结结实实磕了好几下,这才呼的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刘夫人瞧出秦林似乎格外看重柳家人,心想干脆好人做到底,又令亲兵取了两锭银子赔给柳家。 柳家三口儿都把秦林望着,现在他们已把这位年纪轻轻的锦衣卫士当成了主心骨。 “这个该赔,柳姑娘总是在王家做事期间被害的,”秦林见柳华还有些别扭,笑笑从亲兵手里接过银两,亲手递给柳木匠。 人死不能复生,办丧事、买棺材坟地、出殡请吹打都得花钱,何况儿子将来还要盖房子、娶媳妇,柳木匠感激涕零的把银子收下,当然他感激的对象不会是王家母子,而是秦林——只要不瞎眼就能明白这件事若非秦林自始至终主持公道,柳絮沉冤不知几时才能昭雪,还有指挥使的公子竟会朝一户木匠磕头赔礼,离了秦长官根本就不可能啊! 王家母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刘夫人非常清楚儿子的脑袋和丈夫的官帽都亏得秦林才能保住,大恩不言谢,今后慢慢补报吧,大家都在蕲州,来日方长。 柳家三人再一次面朝秦林跪下,这位年轻的锦衣卫不仅替女儿找到真凶报仇雪恨,还替他们全家找回了尊严。 是的,即使小小的木匠,女儿横死之后还要面对指挥使大人那种高高在上的踞傲,也会憋屈难言啊!而秦林使指挥使的公子向他们、向柳絮磕头道歉,在他们看来这种恩惠甚至不亚于查清案情找到真凶。 秦林好言抚慰几句,又告诉他们:“你们先回去替柳姑娘操办丧事,五天后咱们在阅江楼见,我有事和你们商量。” 柳华点点头,现在妹妹的丧事要紧,至于秦长官要说的事情嘛,那还用商量吗,一切照办就是,火里来水里去,哪个龟孙说个不字? ……… 李氏医馆的后院,青黛和三位婶娘、管家刘全的媳妇冯妈一块儿做着针线活计,两个年幼的堂弟李树勋和李树本跑来跑去,扑蝴蝶、捉蜻蜓。 “难得呀,青黛侄女儿以前可没怎么做过女红。”二婶蒋氏缝着件细白布的长衫,圆领大袖,下施横襕为裳,腰间有襞积,正是李建元要穿的秀才襕衫。 青黛把头一低,抿着嘴笑:“是呀,多亏二婶帮忙把衣衫裁好,侄女儿只是动手缝缝,要不做出来还不知道是短了袖子还是长了下摆呢。” 蒋氏埋头飞针走线:“你那是直裰,裁剪比襕衫要容易,婶子也没费多少事儿。” 旁边三婶沈氏听了就有些不高兴,左边的蒋氏、右边杨氏都是缝的襕衫,三妯娌中间只有她缝着直裰,原因无非是二伯李建元、小叔李建木都考上了秀才,而她的丈夫、老三李建方至今还是个白身的医士,按国家法度只能穿直裰。 沈氏为人本有些尖酸,不好直接针对两位妯娌,就拿青黛当话头,故意问道:“侄女啊,这件衣服是做给谁的?婶儿可从来没见过你缝衣服呀。” 青黛笑嘻嘻的,本来心头无尘说话就并不避讳:“给秦大哥做的呀,他除了锦衣卫的飞鱼服,就没件平常穿的衣服了,所以我替他缝一件。” 沈氏板着张脸:“树本是你正儿八经的堂弟,成天破破烂烂的你这姐姐也不替他做件衣服穿穿,倒要替外人缝。” 青黛脸蛋一红:“有婶娘给树本弟弟缝嘛,弟弟穿的衣服从冬到夏都不缺呢。而且、而且爷爷说了秦大哥也不是外人。” 沈氏冷笑一声,正要说点什么,却被儿子的呼喊打断了。 “哦~~捉到癞蛤蟆啦!”李树本在前头跑,李树勋在后面追,两个孩子跑了过来。 眼看要被哥哥追上,李树本啪的一下把癞蛤蟆往这边扔过来,不偏不倚丢到沈氏头上,吓得她哇哇直叫,一双手在头上乱刨,几乎发狂。 青黛却不怕这丑丑的小生灵,轻轻巧巧的就把癞蛤蟆抓住了,招呼两个堂弟过来:“树本、树勋过来看看,你们抓的癞蛤蟆别看它丑,它背上这些疙瘩里面有毒,刮下来炮制了,就是蟾酥呢。甘辛、温、有毒,善能治五疳八痢、小儿口疮……” 听姐姐说得头头是道,两个堂弟倒听得很认真。 沈氏惊魂稍定,见儿子在身前就眼睛里出火,也不等青黛说完就吵嚷起来,一把抓过李树本横放在自己膝盖上,劈里啪啦的打屁股:“小崽子不学好,成天瞎胡闹,不读书、不上进!” 蒋氏、杨氏两妯娌赶紧解劝,一个把孩子夺过来,一个劝道:“树本不爱读书也没什么,三叔做医生不也很好吗?像前面院子的秦小哥,做锦衣卫也风生水起,听说又破了件大案子,连王指挥使都朝他一连鞠了三个躬哩。” 沈氏听到秦林却是牢骚满腹。 原来李家四兄弟,老大建方已由举人出仕,好歹也是四川蓬溪的知县了,老二建元和老四建木也都考上了秀才,只有她丈夫至今是个白身,说起来好生丧气。 李建方读书不是那块料,医术却算得极其高明,因此就想走父亲李时珍的老路,从王府医官到太医院任职。 如果成功的话,怎么也是朝廷命官了,虽然是杂流职官但也有个品级,说起来比两个做酸秀才的兄弟还要好听些。 没想到最近这段时间荆王成天和那威灵真人打混,李建方三番五次去求见都吃了闭门羹,沈氏不禁替丈夫的前程捏了把汗,也不知李建方是怎么和她说的,沈氏竟认定是因为青黛冷落了世子朱由樊,荆王府的态度才发生了转变。 所以她对青黛和秦林竟是十二分不满,被蒋氏一提,就阴阳怪气的道:“小小一个锦衣校尉有什么了不起?世子要对付他,还不和捏死只苍蝇似的?” 青黛一点也不信,咯咯笑道:“世子才没三婶说的这么厉害呢,他病殃殃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徐辛夷姐姐和我把他的琴砸坏了他也不恼,又怎么会害秦大哥?再说了,我看秦大哥还要比世子坏些,这家伙不欺负世子就算好的了。” 这次三妯娌却是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只觉得青黛不谙世事,说的太小孩子气了,荆王世子又岂是区区一个锦衣校尉可以相比的?就算锦衣卫指挥使的权势都不见得能和亲王匹敌呢。 沈氏想了想,觉得最好青黛能嫁给世子,那样的话丈夫的前程就有了保障,她又撺掇道:“侄女儿,上次世子送了那么多礼物,你应该回访,和他礼尚往来才对呀!” 青黛抿着嘴摇摇头,“才不是哩,他是送给秦大哥,我的那些全是徐辛夷姐姐从南直隶带来的。” 沈氏气得跟什么似的:嗨,这个侄女怎么不开窍?现在嫁给世子,将来就是亲王王妃,不比嫁个锦衣校尉强上千倍万倍? 正要再劝,就听得前面一进院子有些喧闹,不一会儿两个仆妇走进来说世子把秦林请去了。 青黛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上次去王府的时候,朱由樊似乎对秦林就比对她要热情些,说话态度也不像以前她和徐辛夷姐姐在王府玩的时候那么随便了,那么这次世子邀秦林而不请她,正是理所当然。 小姑娘的心里面,她的秦大哥自该是人人都喜欢、人人都乐于结交的呀! 沈氏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简直就像秦林这次去了王府就回不来一样;蒋氏、杨氏两妯娌先看看青黛,再对视一眼,面有忧色:不知道世子要怎么对付秦林呢! 五十三章 甲乙丙丁 荆王府曲折回环的长廊之中,张小阳张公公控背躬身在前面引路,秦林施施然随后而行。 迎面走来燕燕莺莺一大群女人,当先一位女子身穿大红错金绣的宫装,后面两名侍女双架宫扇,头顶上打着朱色璎珞遮阳伞盖,十分的气派,她身边跟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小小的身上竟穿着大红蟒袍,看上去臭屁得很,正歪着脑袋、拽拽的看着秦林。 “是侧妃娘娘,秦公子小心些。”张小阳压低了声音提醒秦林。 秦林站到一边避让,目光微扫就把王妃打量了一番。照说她模样也算相当漂亮了否则也迷不住荆王千岁,皮肤雪白、头发乌黑,称得上美人;可颧骨略高了些,嘴唇忒薄了点,眼中目光又显得咄咄逼人,让秦林对她殊无好感。 娘娘停下了脚步,皱起眉头盯着秦林,那眼神就像看到了一只卑贱的野狗。 立刻就有女官跳出来,尖声尖气的斥责张小阳:“大胆的狗奴,带着臭男人进府,见了娘娘焉敢不远远回避?” 靠,老子哪儿臭了,你闻过?秦林郁闷的挠了挠头,心说咱这才是躺着都中枪啊!丫环都这么厉害,王妃开口岂不是要放地图炮?你丫的满级嘲讽技能比牛头人的战争践踏还要拉仇恨! 张小阳却不敢和黄妃身边的女官争辩,跪在地上答道:“启禀娘娘,这位秦公子并非小的私带入宫,而是世子传见的……” “大胆狂悖!”女官立刻板起脸,看了看黄妃神情不豫,又转过来骂道:“朝廷并未正式册封世子,你胡说八道,岂不是陷千岁于违制的境地?” 张小阳吓得不轻,赶紧连连磕头,几乎是拖着哭腔道:“小的说走了嘴,小的不是故意的,娘娘饶命……”一边说,他还不停扇自己耳光,并非假装,竟是打得噼啪作响。 秦林一头雾水:听黄妃的意思,朱由樊并未正式受封为世子,又为什么蕲州城上上下下都称他世子呢? 原来这一代的荆王朱常泴并非上代老王爷朱翊巨嫡长子,前面还有个哥哥朱常泠受封为世子的,不料这朱常泠在传宗接代的功夫上差点火候,一直没有子嗣,而朱常泴却早早的生下了儿子朱由樊。 朱常泠没有亲生儿子,假如由他承袭王位那么等他死后就没有了继承人,虽然朝廷可以指定旁系郡王来袭位,可就不一定能保证是在老王爷朱翊巨的子孙中挑选了,也许会把他兄弟的儿孙弄来袭位。 所以朱翊巨就给宗人府打贴子,随便找个不孝之类的理由把朱常泠废为庶人,立朱常泴为世子,后来袭了王位。 也就是说,当代荆王朱常泴是因为有了朱由樊这个儿子才当上的王爷,那么虽然朱由樊并没有正式受封,在人们心目中仍然是板上钉钉的世子,多年来私下里甚至某些公开场合都以世子相称呼。 但是这种情况在最近几年有了新的变化,因为侧妃黄氏替荆王又生下了一个王子…… 黄氏轻轻摩挲着小儿子,眼神冰冷的盯着张小阳,鼻子里冷哼一声。 在她心目中,世子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朱由樊,那个宝座,应该给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张小阳跪在地上抖抖索索的,她这口气也就出了一半,可又看见秦林挺胸抬头的站在旁边,似乎有恃无恐没把她堂堂荆王侧妃放在眼中,登时脸色阴沉,指桑骂槐的道:“什么市井泼皮都往王府里带,前几个月来两条小骚蹄子在咱们府中瞎折腾,昨天又从南直隶过来四只不清不楚的破鞋,今天连男人都带进来了,哼,瞧他容貌也就平平,张小阳,你主子就这么饥不择食?” 明代男风极盛,黄妃此言无疑把秦林贬作孪童之类的人物了。 秦林心头火冒三丈,本不想和这泼妇作口舌之争,此刻也忍不住反唇相讥:“侧妃错了。在下并非什么市井流氓,更没有断袖之癖,而是令弟的同僚,蕲州百户所的锦衣校尉,和令弟穿一样的飞鱼服、挂一样的绣春刀。如果说在下是泼皮无赖,那么令弟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 黄妃被噎得气急,本想叱骂几句,可秦林话说得滴水不漏——人家和你弟弟是同僚,你骂他是泼皮混蛋,你弟弟是什么东西,你又是什么东西? 众女官更是惊得无话可说,她们只知道黄妃在王府中颐指气使,哪儿见过有人敢当面驳斥?都道这人胆子忒大了些。 秦林却管不得许多,扯起张小阳,再朝黄妃拱拱手:“在下告辞了,须知敬人者、人恒敬之,还请侧妃自思自量!” 黄妃气得脸色发青,薄薄的嘴唇咬起来显得越发刻薄了,宫装底下的身子直发抖。 “娘,那人是在骂你吗?”小王子朱由楂抬头问着母亲,脸上呈现出他这个年纪不应有的狠毒,恶狠狠的道:“哼,孩儿替娘亲杀了他!” 说着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扔向秦林,他身小力弱,秦林已经走远,石头还没扔到一半远就落了下来。 黄妃摸着儿子的头,“没关系,等你做了王爷啊,把他千刀万剐都行……对了,这人说是姓秦,又在锦衣卫……哈哈,他就是你舅舅的死对头!” 朱由楂声音虽然稚嫩,语气却异常凶狠:“那咱们去求父王,杀了这家伙!” 黄妃牙齿一咬,暗暗冷笑,姓秦的你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 张小阳被秦林扯走之后,脑袋里浑沌一片,失魂落魄像个木偶似的跟着迈步,一路上跌跌撞撞。 老半天才吐出口气,苦笑道:“秦公子,您可把小的害死了。” 秦林奇道:“怎么,连世子都庇护不了你?” 张小阳无可奈何,只得把黄妃与朱由樊之间的冲突说了一遍,然后哑着喉咙说:“最近王爷对世子的态度越来越糟,说句大不敬的看上去很有些自身难保呢。小的得罪了黄妃,只怕将来要被她害死。” 秦林长叹一声,从来宫廷斗争最黑暗,什么阴谋诡计都用得上,围绕荆王世子之位的斗争就像京师诸皇子争夺太子之位一样激烈而危险,作为外臣的锦衣卫在其中并没有多少插手的余地,否则联合起来对付黄妃、黄连祖姐弟这对共同的敌人…… 秦林摇摇头,这件事究竟会激发到什么程度,荆王和朱由樊、黄妃之间的关系到底如何,关系重大,还不能单单听张小阳的一面之词,至少现在自己并没有插手其间的合适理由。 这次是在一处水榭见到了朱由樊,他的病早已由李时珍父子治好,可经过了这些天的调养,似乎比秦林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要消瘦憔悴了些,比起过量服食烈性春药、耗尽精元的王焕,好像也强不到哪儿去。 看来这位世子的处境不大妙啊! 秦林和朱由樊见了礼,在一座极大的沉香木几案旁边坐下。 朱由樊命侍女泡了茶来,笑道:“秦兄尝尝这新出的六安瓜片,有名的色泽宝绿,起润有霜,汤色澄明绿亮、香气清高,夏天喝了消暑解渴。” 秦林端起茶碗啜饮,味道的确不错,但他的心思并没有放在茶上,寒暄几句便试探着问道:“世子召在下来王府,应该不是单单为了喝茶吧?” 张小阳在旁边呵着腰说:“刚才咱们碰到黄娘娘了。” 朱由樊脸色一变,忙问是个什么情形,听完之后长叹一声,半晌默默无言,最后也没有说什么,看样子颇有几分难言之隐。 “哦,对了,差点忘了正事,”朱由樊难得的笑了起来,一挑大拇指:“秦兄艳福不浅。” 耶~艳福不浅?秦林心道老子到现在也只摸摸青黛小手,这也算艳福不浅?你老兄就羡慕嫉妒恨了?我的仇恨值也太高了吧。 啪啪,朱由樊拍了拍手,就在秦林惊诧的同时,传来衣甲喀喇喀喇的碰撞摩擦声。 竟是四名身材高挑健壮、容貌美丽的少女,全都穿着织锦战袍,外罩水磨鳞片甲,头戴束发冠,腰间挂着宝剑,四人一般高矮一般装扮,齐齐整整。 “这是?”秦林一头雾水。 朱由樊抚掌大笑:“我已去书金陵徐辛夷妹妹那里,让她今后给青黛的礼物直接送到贵府,可这批礼物却是早就在路上,只好由小可最后转交一次了。” 原来四名女兵其实是徐辛夷的丫环,这位徐小姐自小爱舞刀弄枪,把丫环也按女兵训练。 她在蕲州结识了青黛,就一门心思想替表哥撮合这门亲事,朱由樊的书信还没有收到就又把四名丫环送给青黛并由世子这边转交——在她看来,送给青黛就等于送给表哥了嘛。 殊不知这边青黛对朱由樊连丁点意思都没有,徐辛夷纯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她这四名丫头既是说了送给青黛的,朱由樊便没有理由自己留下或者发回金陵,就找秦林来带回去。 “有没有搞错?”秦林苦笑着挠头,“四位姐妹怎么称呼?” 额头上发丝打卷的挺胸抬头:“甲!” 鼻梁带着几颗俏皮雀斑的一拍宝剑:“乙!” 皮肤微黑容貌俏丽的则像士兵一样抱拳答道:“丙!” 最后一位年纪最小,声音稍稍带着点娇柔:“丁!” 五十四章 窑子 看到四名不爱红妆爱武装甚至比普通卫所兵精锐得多的女兵,秦林很是被震撼了一把,暗自思忖她们的主人徐辛夷徐小姐的强大内心又该是多么的纯爷们? 仿佛就在这瞬间,天地之间曾哥和春哥的璀璨光环已变得黯然失色,新的弥赛亚降临这个位面……秦林很想冲着她们激情饱满的大喊一声:“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吧,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转动!” 朱由樊向瞠目结舌的秦林解释,徐大小姐从小就爱舞刀弄枪,英国公和夫人都拿她无可奈何,她也不守闺阁小姐的规矩,成天带着丫环在南京城驰马乱跑,把这些丫环全训练成了能骑马射箭的女兵。 秦林良久一言不发,惊呼徐大小姐不可战胜——要知道这是礼教盛行的大明朝啊,竟然会有徐辛夷这种奇葩! “咳咳,”秦林被自己口水呛到了,顺着朱由樊口气问道:“想必那位徐小姐一定是个容貌粗犷、身强力壮的男人婆,就和我们蕲州城里母老虎孙二娘差不多吧?” “你太过分了!”甲乙丙丁四位女兵见他对徐小姐不敬,齐齐瞋目娇叱。 朱由樊先愣了愣,继而忍俊不禁:“对、对,你说的是,徐大小姐就和你说的一般无二……哈哈哈哈……” 这位王子笑的时候,优雅的抬起左手用袖子遮住嘴巴,动作婉约至极,配上他消瘦的身材和清俊的容貌,如果在后世一定能引来大群腐女的尖叫。 可在秦林眼中就实在太不是个味道了,尤其是朱由樊还把小指头翘起来,秦林不禁仰天长叹:你还能更娘一点不?朱大姐! 四位女兵听到朱由樊这么说,仇恨值全被拉过去了,女兵甲一拢额角的发丝,朝着他瞪起圆溜溜的大眼睛,女兵乙带着雀斑的小鼻子皱起,女兵丙微黑的脸蛋上没有一丝笑容,最小的女兵丁撅着嘴嘟嘟囔囔:“世子太、太坏了,你明明认识我家小姐,还故意背后说她坏话!” 朱由樊好整以暇的品着茶,微微摇头:“是说辛夷妹妹吗?今后你们的小姐可是李家妹妹了呀。” “青黛小姐我们也是见过的,温柔娴静、医术极其高明,我们佩服得紧,本来不愿意离开国公府,因为是服侍青黛小姐才答应到这里来的,”甲乙丙丁一边说着,一边颇含敌意的看着秦林,语气十分不满:“可这个嬉皮笑脸、还说我家小姐坏话的家伙怎么回事?” 被四名女战士杀气腾腾的盯着,秦林感觉鸭梨很大。 “各位姐妹,这位秦木槿秦兄是青黛姑娘的师、师弟,”说到这里朱由樊又用袖子遮住嘴笑了几声,朝秦林挤了挤眼睛:“并且青黛对秦兄颇为青目,所以论起来嘛,只怕他也要算你们半个主人——将来会不会去掉‘半个’二字,小可就不敢妄自猜度了。” 女兵甲乙丙闻言惊得小嘴张开就合不拢,小姐不是说要撮合世子与青黛吗?怎么变成现在的局面了? 只有最年幼的女兵丁大睁着眼睛不明白怎么回事,问三位姐姐:“为什么说这家伙是半个主人呢?难道青黛小姐要把我们姐妹卖给他?” 女兵甲附到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女兵丁的神情立刻就不同了,把秦林仔仔细细打量来打量去,最后颇为惋惜的叹息一声,皱鼻子拧眉毛的表情分明就是这句话:唉~一朵鲜花插在那什么上了。 朱由樊在秦林看来实在娘得过分,可符合这个时代文人雅士的审美观啊,病殃殃的才子有气无力的扶着侍女肩膀,在大雪纷飞的天气饮酒赏梅花,暗香袭来,才子偶尔轻咳几声,侍女替他擦拭嘴角的洁白丝巾上,带着淡淡的血迹…… 再看看秦林那副身板,咳血是不大可能了,贼忒兮兮的眼睛四处乱溜,估计他看女人的兴趣比看梅花来得大,呃,这是可以完全肯定的。 甲乙丙丁四女想到今后极有可能服侍这么位“不解风情”的主人,不禁齐刷刷摇着头:唉~~ 突然女兵甲握紧了拳头,压低了声音说:“姐妹们,这家伙一定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才逼得青黛小姐不得不虚与委蛇。” 三女看看秦林一副惫懒样,越看越觉得他不像好人,女兵乙顿时正义感爆棚:“我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管!” “对,就算为了小姐的托付也要斗倒这家伙,”女兵丙被保密局和克格勃灵魂附体:“趁服侍青黛小姐,暗中寻找机会,找到决定性的证据,一举揭穿这个坏蛋的真面目!” 年纪最小的女兵丁为这崇高的目标感动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把随徐辛夷在金陵城外走马射箭的口号喊了出来:“大小姐威武,大小姐必胜!” 甲乙丙三女赶紧捂住她嘴巴,“笨蛋,你乱喊什么?” 女兵丁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小心翼翼的看看秦林,发现他似乎没有注意,这才拍了拍心口,掩口偷笑。 “千岁爷,等等贫道!”威灵仙洪亮的喊声从水榭对面传来。 荆王朱常泴健步如飞的走在廊桥上,喘着粗气,脸微微发红,把服侍的宦官和侍女都远远的甩在后面。 这位王爷几时像现在这样急不可待?就算是京师发来圣旨,或者钦差大臣、一品当朝来拜,他也是轻摇缓步从容不迫,然而听说秦公子又来见儿子朱由樊,他竟然跑得比兔子还快。 殊不知朱常泴心里面,成仙了道享无穷仙福排在第一位,连大明朝亲王的宝座都要退到第二呢!最近的某些传闻更加深了他对“秦星君”的仰慕,为了能快点见到传说中的高人,就算让他亲自跑上十里路,那也是没有关系的。 黄妃母子由女官、内监簇拥,众星捧月,走在最后面的位置。 看着荆王的背影,黄妃刻薄的脸上颇有些得意:最近一段时间朱常泴和威灵真人成天泡在丹房,若不是威灵真人年纪太大,别人简直要以为他们俩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了,就连受宠的黄妃都冷落了不少。 可这次她跑去丹房,刚告状说有个姓秦的人不三不四的,由张小阳带着去找朱由樊,话还没说完呢朱常泴就“气急败坏”的冲了出去,那副劲头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不是给了她这位侧妃极大的面子吗? 黄妃弯下腰,摩弄着儿子朱由楂的脑袋,低声道:“看见没有,你父亲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要对付别人的时候仍是这般雷厉风行……还记得那两个背后乱嚼为娘舌根子的宫女,娘是怎么整治她们的?” “娘把她们打了三百鞭子,伤口上撒了盐巴,足足叫她们疼了两天,最后卖到,嗯,好像是什么窑子去啦!娘,窑子是怎么个地方?”朱由楂奶声奶气的说着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稚嫩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不仅不觉得母亲这样做有何不妥,甚至还隐隐有得色。 黄妃笑起来,“你还不知道……总之那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终归要倒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朱由楂拳头一舞,恶声恶气的说:“那等会孩儿就求父王,也把那姓秦的打三百鞭子,照样卖到窑子去!” 五十五章 隔空猜物 阿嚏,阿嚏!秦林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暗自思忖谁在说他的坏话,殊不知已经面临着被卖进窑子的“悲惨命运”。 只不过,这时候的青楼楚馆有为女性顾客提高服务的“鸭”吗?嗯,朱由楂若能真的兑现诺言,秦林倒极有可能开一代风气之先河,与明人笔下的西门大官人和未央生同列,以欲海奇男子的身份名垂青史。 但是荆王朱常泴的表现注定了秦林不会成为堪与后世唐老鸭相提并论的、在万历年风靡万千少女的一代名鸭,因为千岁爷已经朝着秦林作揖,然后贼眉鼠眼的贴上来,陪着笑脸问道: “小王已听说秦公子智破奇案的事情了,别人说那么离奇古怪的案情,又有白莲教会作妖法的魔徒在内,岂能轻易破获?独独小王知道公子乃星君下凡,日断阳、夜审阴,不管什么妖人、奸邪都逃不过,所以才能破得此案。否则白莲教那些魔徒惯用妖法半夜勾人魂魄、飞剑取人首级,不是仙家无上妙法,岂能破他左道邪术?” 明朝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终日无所事事,便有人附庸风雅弹琴下棋,也有人章台走马青楼留名,不学无术的也为数不少,这位荆王朱常泴就是其中之一。 朱常泴从幼年就是捧起四书五经就打瞌睡,翻西游记、三国演义就眼前一亮,什么包公案更是耳熟能详。 这包龙图、狄仁杰不都是日断阳、夜审阴吗?此前他已被威灵仙欺骗,先入为主的相信秦林是星君下凡、根基深厚,这次又听说秦林破了白莲教大案,连香主这样妖法厉害的魔徒都被擒杀,那秦林必定是用仙术克敌制胜的了。 金丹迟迟未能炼成,朱常泴知道金丹大道等闲不容易成功,想张天师的龙虎金丹要炼七七四十九年(没这么久,他被威灵仙忽悠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必须九九八十一年,威灵真人这才两三个月没有成功,倒也情有可原。 可凡人的寿命等不到这么久啊,不管四十九年还是八十一年,朱常泴觉得自己恐怕都活不了那么长了,尽管威灵真人信誓旦旦的保证能够炼成金丹,朱常泴仍然觉得要早一点得道飞升,也许依赖“根基深厚”的秦公子是另一条捷径,或者仰仗他不同凡响的仙缘,令金丹提前出炉也未可知呢。 所以荆王千岁这番对秦林的热情也就可想而知了。 倒是朱由樊被父亲完全无视,上前见礼之后朱常泴只是漠不关心的点点头,可怜的儿子只好落寞的退到墙角,与花瓶、茶几为伍,成为了彻头彻尾的装饰品。 正在兴头上,准备看荆王千岁怎么炮制秦林的黄妃,看见朱常泴拉着秦林的手,堂堂千岁还不停点头哈腰的一幕,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亲信女官手往水榭一指,万分不解的道:“娘娘,王爷这是?” 黄妃自己也莫名其妙啊,并且她看见秦林之前与朱由樊交情颇好,此时王爷又对秦林卑恭折节,心下不免打了个突,本能的感觉到了寒意。 朱由楂年纪虽小,察言观色的功夫已有了几分,扬起小脸闷闷不乐的问道:“看样子,咱们不能把那姓秦的卖去窑子了吧?” 众女官、内监闻言极想捧腹大笑,情知黄妃正在气头上,只好勉力忍住。 “走,咱们上去看看,”黄妃牵着儿子,一步步走上水榭。 从廊桥踏足水榭,黄妃先问了王爷好,然后半蹲身子团团道过万福,她对朱常泴笑的时候带着三分媚态,而面对众人之时却又变得端庄大方,还拍着儿子问威灵真人、问哥哥朱由樊的好,那孩子也就笑嘻嘻的一一行礼,看上去就是个十足十的乖宝宝,只不过毕竟年纪小,眼中流露的敌意早已被秦林瞧个分明。 秦林暗道这女人果然有几把刷子,如果不是事先见识过她的狠戾刻薄,只怕早就被她此刻的表现蒙骗了;有其母必有其子,小孩子如此年幼就已被她教得心怀诡诈,真是叫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爷,不知这位公子?”黄妃假装没见过秦林。 朱常泴神棍附体:“秦公子乃天上星宿下界,曾于龙华会上与威灵真人有一面之缘,至今已过千年——当然对于他们仙家中人只是隔了三年,天上一日,凡间一年嘛。如今秦公子奉太上老君敕令下界,扶保我大明江山,用九霄神雷法大破白莲教妖术,好生了得!” 黄妃听了直皱眉头,荆王这番话她可不敢驳斥,要知道二十年前嘉靖皇帝封道士邵元节、陶仲文为礼部尚书,陶仲文甚至一身兼少师、少傅、少保三孤,朱常泴对仙术的痴迷程度并比嘉靖皇帝差,他要说秦林扶保大明江山,谁能说不是? 心有不甘,黄妃想了想黄连祖说过锦衣卫追杀迫死白莲教香主的事情,当然他没有任何功劳,还在姐姐面前哭诉被石韦等人排挤,要求调离锦衣卫百户所,改到王府仪卫司任职,免得受石韦的闲气呢。 本来锦衣卫比王府仪卫司权力大得多,不过为了方便儿子承嗣王位的大事,黄妃已答应弟弟的要求,想办法调他进仪卫司。 秦林如何找到王财这个白莲教香主的经过,黄连祖曾与姐姐详细说过,此时黄妃略为回忆,便笑道:“王爷啊,妾身听说那白莲教妖人并非被擒杀,而是自己服毒的呢!这样的话,就不是秦公子用什么神雷击杀的哦。” 朱常泴眼睛翻了翻,“你说那白莲教魔徒是自杀的?哼哼,他无缘无故就要自己寻死?这是秦大仙阳神出窍,梦中收了他三魂七魄——魏征梦斩泾河龙王的故事你不知道么?真是不学无术,妇人之见!” 荆王自己只读了几本神怪小说和道家经文,拿小说上故事当真,反说别人不学无术。 黄妃被驳得哑口无言,又不甘心秦林就此占了上风,想了想又道:“秦公子道法高明,不知我等凡俗之人有缘见识一二吗?” 说完黄妃暗自得意,威灵真人的三昧真火等仙术是拿出来展示过的,所以荆王才对他言听计从,此番秦林若是不拿出点真功夫,就算荆王不产生怀疑至少心目中的地位也要大大降低,她就可以想办法陷害秦林了。 没想到第一个着急的是威灵仙,秦林要是没能展示法力,他吹的牛不就被戳穿了吗? “千岁,秦公子奉敕令下界,削去头顶金花,法力已减弱了许多……”威灵仙赶紧替秦林圆场。 哦?朱常泴有些失望。 “没关系,虽然不能移山倒海、撒豆成兵,但几个小把戏还不成问题,”秦林笑嘻嘻的禀道:“就和王爷玩玩隔空猜物的游戏如何?” 隔空猜物?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这时候西游记成书不久,市面上说书先生说得热火朝天,孙悟空在车尺国与虎力、鹿力、羊力三大仙斗法,隔空猜物的精彩情节可谓妇孺皆知啊! “好,小王就和公子玩玩隔空猜物的游戏,”朱常泴兴奋的一拍大腿:“咱们怎么猜呢?” 秦林笑笑:“孙猴子是隔着柜子猜里面装的什么,我们来换个花样,喏,小王爷这里茶几上大银盘子里摆着漆雕的十二生肖,请把它擦干净了,等在下先走到那边书房去,王爷再挑其中一个或者几个摸一摸,再令侍女端到书房,在下便能把王爷摸过的挑出来。” “有趣,哈哈有趣!”朱常泴立刻吩咐照办。 书房与水榭之间隔着一道墙,秦林由侍女引进书房之后,朱常泴就准备摸漆雕生肖。 “等等!也许他眼力好,可以对着光看出指印呢?”黄妃眼珠一转,令小宦官端来清水,让朱常泴把手洗干净,再用细布擦干。 “你呀你,不信仙家妙法!”朱常泴摇着头,还是照做了,然后兴致勃勃的端起生肖躲到屏风后面,片刻之后走出来——除了他自己,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摸过哪几个生肖。 朱由楂突然跑过来,伸手往蛇雕像上摸了摸,然后得意的对黄妃说:“娘,看我来捉弄他一下。” 荆王对这小儿子甚是溺爱,见状也只能摇摇头。 盘子由侍女端进了秦林所在的书房,然后应秦林要求退了出去。 这家伙关上窗子,坏笑一声,从衣袋里取出一物,刷刷的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秦林端着盘子走回水榭,嘻嘻笑着放在原来的茶几上,“小王爷也来捉弄在下么?蛇雕像上沾着小王爷的气息呢。” 众皆愕然,荆王连忙追问他摸的哪几个雕像,黄妃在旁边连扯他衣服,低声叫他不要去看那些漆雕,免得秦林投机取巧顺着他视线猜出来。 岂知秦林早已胸有成竹:“龙、虎、蛇。” 众人全都看着荆王,只有他知道答案。 朱常泴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继而一揖到地:“仙家妙法,果然神妙无双!” 五十六章 仙术还是妖法? 即使是一位亲王的礼遇也没能使秦林发生任何改变,他的嘴角仍然挂着平平淡淡的微笑,似乎在他眼中豆腐西施和荆王千岁并没有多大区别——见惯了生与死的隔绝,在他锋利如手术刀的目光注视下王爷与奴隶在生理结构上毫无差别。 然而其他人的态度就完全不同了,秦林所表现出来的云淡风清充满了世外高人的味道,即使面对荆王千岁的卑恭折节他的态度依然是温和有礼中带着若有若无的淡漠,如果没有强大实力带来的自信,焉敢如此? 就连从事神棍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的威灵仙,见此情景也自愧不如,装世外高人他也装得来,可要像秦林这样惟妙惟肖,他就差点火候了。 秦林真的会隔空猜物吗? 时间倒回一刻钟之前,秦林走进书房的时候。 果然不出他所料,王府富甲一方,书房里名贵的文房四宝应有尽有,端砚、徽墨、宣纸是不消说了,单以笔而论,便有什么狼毫、紫毫、鼠毛、虎毛,小楷、中楷、大楷、屏笔……全是精工细做的贡品级好货。 至此秦林长出一口气,今天的隔空猜物算是万无一失了。 等侍女把漆雕端进来之后,秦林仔细观察银盘中装着的漆雕,因为荆王洗了手并用布擦干,饶是他眼力极佳也发现不了指纹。 没关系,你有张良计咱有过河梯,秦林手脚极快的关上门窗,立刻从衣袋中取出一物——就是人人都喜欢的阿堵物,银子老兄啦。 随便找块干净的砚台,把银锭在砚石上来回摩擦,磨出细细的银粉。 然后他的目光在许多毛笔中搜寻,直到发现一支灰鼠毛的笔,嘴角才露出了会心的笑。 书桌旁边有拆信的剪刀,秦林用剪刀把灰鼠毛笔的笔尖剪平,这支笔就变成了一支小刷子。 呵呵,灰鼠毛极为柔软而富有弹性,刷显指纹时即不损伤指纹又可以将纹线间的多余粉末清除,经此一番手脚,这支毛笔就变成了上好的指纹刷。 用自制指纹刷沾上磨好的银粉,在漆雕上轻轻的反复刷过,鼠,没有,牛,没有……虎,发现指纹了! 淡淡的银色指纹,出现在虎雕像的背部,虽然颜色不深,可形状完全清晰可辨! 继而蛇漆雕和龙漆雕也相继坦白了真相,秦林还在蛇雕像上发现了小孩子的手印,想到黄妃刻薄的嘴脸,他嘲讽的微微一笑。 人的手指、手掌面的皮肤上,存在有大量的汗腺和皮脂腺,只要生命活动存在,就会不断的分泌汗液和皮脂,有点像原子印章不断有油墨渗到印文表面,因此,只要手指、手掌接触到物体表面,就会象原子印章一样自动留下印痕。 洗手、擦拭的确能去掉部分汗液和皮脂,可仍然有部分会留下来,更何况荆王千岁是大活人,从洗手到摸这些漆雕,手指又很快的分泌出了新的汗液和皮脂。 和汗手、脏手相比,洗干净的手留下的指纹会淡得多,用肉眼无法观察辨识,但只要手指接触过的漆器、玻璃、陶瓷等光滑介面,用金银粉配合指纹刷一刷,指纹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做完这些,秦林不禁仰天长笑,如果洗干净手就不会留下指纹,犯罪也太容易了点吧?哼哼哈兮,乳胶手套才是王道啊……呃,教坏小盆友了。 藏起指纹刷,把漆雕上的痕迹擦掉,秦林这才好整以暇的走出书房,把答案公之于众。 对荆王朱常泴,秦林是这样解释的:“千岁乃帝室之胄、真龙血脉,身有龙虎之气,凡触碰过的东西便沾染了这种贵气,秦某以望气之术观察,便能找出王爷碰过的东西。” 每年拍荆王马屁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这次是从朱常泴极其仰慕的神仙中人嘴里说出,王爷只觉得两腋风生飘飘欲仙,嘴都咧到腮巴子上去了,对秦林的好感度直接爆棚。 美中不足的是,如果“龙虎之气”变成仙气,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常泴一把抓住秦林的胳膊,用近乎哀求的口气说:“秦大师,小王一心求取仙家金丹大道,只可惜仙门难窥,迟迟没有摸到门径。如今先有威灵真人指点迷津,又有秦大师下降凡尘来到王府,多半是小王的缘法到了……秦大师,请留在王府,与威灵真人一块研修丹术如何?小王并不敢妄自尊大,愿以师礼相待。” 好嘛,这一番表演下来,秦公子变成秦大师了,而且是不折不扣的王者师。 那么,他究竟会答应荆王的恳求吗? 最为关心的并不是在王府地位无形中受到挑战的威灵仙,而是侧妃黄氏,她急忙朝朱常泴打眼色:“王爷,咱们王府有威灵真人降临,已是莫大的福分了,秦公子奉敕下界,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 可始终呆在角落的朱由樊此时心念一动,对秦林道:“父王诚心诚意敬贤爱道,秦兄弟你看?” 秦林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恕在下难以从命。” 荆王父子好生失望,只不过失望的原因各不相同,黄妃和威灵仙则长舒了口气。 朱常泴看着秦林的表情,就像一个光溜溜的绝世大美女站在面前却没办法推倒,唉声叹气的道:“大师不肯光降弊府,想是小王根基浅薄、仙缘未到,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秦林笑道:“虽然没有服下就能霞举飞升的龙虎金丹,但延年益寿的丹丸还是有些,过几天便给王爷送来。那么,这就告辞了。” 朱常泴大喜过望,招呼张小阳:“来呀,传令下去,本王要开中门,亲自送秦大师出去!” ……… 荆王府坐落于蕲州城北,依麒麟山山势而建,王府正门歇山顶的门楼象征着大明亲王的权势,朱红铜铆的门扇厚重端严,两边柱子上题着描金大字:“羽翼大明”、“世镇荆湖”。 王府端的是天家派头、气象万千,大门两边的石狮子足足比州衙的大了两倍不止,高高的七重丹陛只比京师紫禁城短了两重,仅次大明天子一等而已。 数不清的骄仆手持长鞭、上马凳、洒扫用具站在门口,一水儿的茧绸青衣、无翅乌纱,那看人的眼神儿总是居高临下,鼻孔都快仰到了天上;更有仪卫司的武官顶盔贯甲,拿着雪亮的刀枪,掌着鲜明的旗鼓,前遮后拥。 这副派头,这种阵势,过往的行人既羡慕,又敬畏,正眼儿也不敢觑这森严的王府一下。 忽然听得一声呼喝。朱红色的厚重大门竟咂咂响着缓缓开启! 只见仪卫司的武将兵丁扛着刀枪剑戟一拥而出,仪卫正、仪卫副左右分列,典仗两两相对,众旗牌、校尉雁翅排开,各各肃立。 行人们立刻停下脚步,远远的站着看,瞧这阵势,出府的只怕不是国公就是钦差大臣吧! 任谁都没有猜到,荆王府摆出这种阵势,与千岁爷把臂而出的既非天潢贵胄,也不是钦差大臣,而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半大小伙子! 有眼睛尖的百姓认出了秦林:“啊呀不得了,是李氏医馆那个两次涮了黄霸王的小学徒!” “你那是老黄历啦!”立刻有人驳斥他:“人家现在是锦衣校尉、大明天子的亲军,刚刚还破了指挥使府上的人命案子,王大人当街朝他鞠了三个躬哩!” 百姓们啧啧赞叹着,把秦林的事迹添油加醋的越传越神。 朱常泴异常恭敬,非但开中门亲自把秦林送出去,还一直走到台阶底下才拱手道别。 天呐,这是什么待遇啊? 长街上稀哩哗啦掉了一地的眼珠子,蕲州百姓就算不明白大明朝的仪制,可指挥使大人、知州大老爷来拜荆王的情景是大家都见过的,全是低着头从角门里进出,开中门?想都别想!更不用说千岁爷亲自送出来,还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咦,怎么他身后还跟着四名如花似玉的女兵?这就更加令人费解了。 很快女兵甲乙丙丁就吸引了新的注意力,这时候女子出门抛头露面的少,容貌姣好、身材高挑的未婚女子更是不常见到,而像今天这样四个作武官装束,高矮胖瘦相差无几,衣甲宝剑齐齐整整的女兵,更是闻所未闻。 如果是在南直隶,官民百姓都知道这是魏国公(前面猫爪子一歪出了笔误,就此纠正)府上大小姐的亲兵,登徒子们能躲多远躲多远;但蕲州人却不知道徐大小姐的威风,朝着她们指指点点的说什么都有。 “我,我想回大小姐身边……”女兵丁怯怯的看着这么多人,打起了退堂鼓。 女兵甲手一挥,斩钉截铁的说:“难道还没看出来吗?这个姓秦的坏蛋会些妖法,他一定是用妖法迷惑了青黛小姐,我们绝不能辜负大小姐的重托,一定要想尽办法把青黛小姐从他手中救出来!” 女兵乙和丙齐齐点头,正义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拯救被大魔王捉住的公主,这一史诗般的篇章即将揭幕! “可他的妖法好厉害啊,不仅能隔空猜物,还、还,”女兵丁上下牙齿咯咯直打架:“还有刚才好象听见百姓在说,他把死尸的胸膛剖开,摆弄死人的心肺……” 凝重成实质的寒意瞬间降临,甲、乙、丙三位女兵的牙齿也开始咯咯咯的响了,怯怯的看着前面秦林的背影,仿佛下一刻他就要转过身来,张开血盆大口…… “大小姐快来救命啊!”女兵丁望着天空小声祈求。 女兵甲狠狠一咬牙,正色道:“大小姐说过,战场上有进无退,咱们岂能怕了这家伙?小丁,如果你真的害怕,就念那句咱们排兵布阵、围猎野兽时的口号吧!每次喊的时候,都感觉勇气百倍呢。” “那我念了?”女兵丁怯怯的看了看三位姐姐,似乎念起来就不那么害怕了:“大小姐威武,大小姐必胜!” 可很快甲乙丙三位也跟着念起来,带着颤音。 五十七章 偕美同归 李氏医馆内前所未有的忙忙乱乱,从先生、弟子到学徒、伙计,全都东一群西一团的议论纷纷,坐在大堂替人诊病的庞宪只觉心血来潮,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把脉,李建方更是不停的进进出出,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成个什么样子!学医之人,些许俗事就乱了心窍,心不静,艺不纯,误人误己!”李时珍拈着胡须大声说着,不知道他斥责的究竟是庞宪,还是李建方? 反正李建方听到之后很有些羞愧,悻悻的回到大堂坐下,可他人静下了心还静不下,不停的端起茶碗喝茶。 医馆中所有人都知道世子把秦林请去了,而且和上次替徐辛夷转交给青黛的礼物不同,这次只请了秦林一人。 以前有传言说世子好像喜欢青黛,上次秦林与青黛同去,朱由樊顾着面子,不致当场发作,那么这一次是否他要对秦林不利? 还有黄妃,她弟弟黄连祖几次三番被秦林整治,她就不想替弟弟出这口气? 至于上次荆王送礼物给秦林,还有那小内监说的什么“卑恭折节”、“一见如故”,大部分人是不大相信的,一个白丁竟能与荆王千岁交好,说出去怕不笑掉别人大牙! 恐怕,只是荆王父子惺惺作态吧?接下来就要下狠手炮制秦林啦! 李建方巴不得秦林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才好呢。 和他相反,众弟子则替秦林捏把汗,除了至今关在大牢里面的张建兰、白敛,医馆弟子们都和秦林打得火热,从陆远志开始谁没受过他的恩惠,谁没喝过他请的酒?前些天要不是秦林挺身而出,冒着流配三千里的危险解剖病人尸体找到死亡真相,恐怕整个医馆都要背负庸医杀人的罪名呢。 不停有弟子从外面气咻咻的跑回来,报告着新的事态,每一次没有确切结果的猜测,都会引发小范围的骚动。 后院之中,沈氏三妯娌和管家刘全的媳妇冯妈,四位事儿妈叽里呱啦说个不休,沈氏、冯妈两个坚持说秦林多半要倒霉,蒋氏和杨氏心里面希望秦林平安归来,嘴头却占不到上风,被伶牙俐齿的沈氏说得忐忑不安。 骚乱的医馆之中,只有青黛安静一如往昔,不声不响的坐在葡萄藤下,一针一线不紧不慢的缝着准备给秦林穿的直裰。 “怎么可能呢?秦大哥和世子交情根本就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比起病殃殃的世子,秦大哥可会调皮捣蛋捉弄人啦,嘻嘻~他可不要捉弄世子呀,那样的话,辛夷姐姐一定要替她表哥打抱不平的……” 少女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徐辛夷和秦林才算的上势均力敌的对手,至于可怜的朱由樊嘛,完全被当作路人甲了。 把众人的议论当作耳边风,青黛娇嫩的小手捏着缝衣针,密密匝匝的缝着直裰,想像着秦林穿上这件亲手缝制的长衫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娇美的面庞就浮现了恬静的微笑。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骚动。 “荆王府的中门开了,中门开了!”一个大嗓门的学徒心急火燎的跑回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几名年纪大点的弟子把水递给他,埋怨道:“开中门要不接圣旨,要不迎哪位天潢贵胄,和秦大哥有什么关系?你这般心急火燎的跑回来!” 话音刚落,又一位伙计迫不及待的宣布了最新消息:“仪卫司的武官排出阵势,一个个扛着雪亮的刀枪,吓,了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敢是荆王出巡?不过应该不关秦林的事吧。 第三个人满头大汗的跑进来:“秦大哥、秦大哥……” “你倒是说呀!”李建方第一个沉不住气。 那人像故意卖关子似的连喘了好几口气,才兴奋至极的说:“秦大哥和荆王千岁把臂而出!” 啊?所有人都呆住了,敢情先前开中门、排仪仗,闹出这么大阵势就是为了送秦林?简直叫人匪夷所思! 稳坐钓鱼台八风吹不动的李时珍,也被这个惊人的消息炸了起来:“什么,你没有看错?” 很快就有多嘴的仆妇把消息传到了后院,正在幸灾乐祸的沈氏一屁股墩儿坐到了石凳上,而同情秦林的蒋氏和杨氏也惊得合不拢嘴巴:她们最多指望秦林平平安安回到医馆,但从来没敢奢望竟会由荆王排出全副仪仗,亲自送出中门啊! “看来这姓秦的也很有几把刷子,将来说不定会当上锦衣百户呢……”沈氏酸不溜丢的说着,投向青黛的目光中隐隐带着难言的羡慕。 锦医卫权势极大,分驻各地的长官几乎能与当地父母官分庭抗礼,区区五品锦衣千户的权势与从二品布政使也差不了许多,百户则可和知州、知府相比肩。 沈氏说秦林当上百户,已是极大的恭维了,虽然比现在的世子、将来的王爷朱由樊还差得远,但也非平民百姓可以望其项背的。 沈氏已在暗自思忖,是继续撺掇青黛与世子结交呢,还是转而撮合她和秦林? 哎呀不好!沈氏暗叫一声,刚才说了秦林许多坏话,青黛别告诉他了吧? 她歇歇别别的挨着青黛坐下,陪着笑脸道:“侄女儿啊,刚才婶儿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青黛心不在焉的答道:“什么话呀,我都没注意听呢。” 沈氏大喜,脸都笑成菊花了:“太好了,来来来,婶儿帮你缝。” “不用了,侄女儿自己缝吧。”青黛笑着婉拒了,这是她给秦大哥做的直裰,应该每一针都自己缝啊。 沈氏这番前倨后恭的样子落在另外两位妯娌眼中,早已笑得肚皮痛,她们俩只是奇怪为何青黛听到这般喜讯,兀自用门牙轻轻咬着嘴唇,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可怜的少女魂不守舍,正在暗暗后悔:不好了呀,三婶儿说他要当锦衣百户,我可答应他做到百户就亲亲脸蛋的,要是他真当上了非得来亲亲,那多不好意思? 而且以秦大哥那种又惫懒又爱捉弄人的性子,恐怕是不会自愿放弃这项权利的…… 青黛摸了摸脸蛋,热得烫手。 就在少女踌躇着要不要反悔的时候,前院又有了新的情况。 陆远志跑得胖脸发红光,眉毛上都挂着汗珠子,人都累得快散架了,眼睛还放着贼光:“各位师兄,咱们的秦哥不得了,了不得!荆王送了他四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正往咱们医馆回来!” 有这等好事?众师兄弟们登时羡慕嫉妒恨呐,心说秦林这家伙运气也太好了吧,四位、四位美女,我的天哪! 有人问陆远志看清美女长什么样子没有,这胖子擦了把汗,不好意思的说:“听前面人走下来说的,我急着跑回来告诉你们,连秦哥的面都没见到呢。” 说完这家伙灌了盅凉水,又急匆匆的想跑了出去,可他身躯肥胖,实在跑不动了,只好坐在椅子上呼呼的喘气休息。 师兄弟们对秦林仰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可也不禁替青黛抱屈:“秦哥的确艳福不浅,可小师妹怎么办?” “是呀,四位,他妈的一次就四个,也太禽兽了吧!小师妹一定会伤心的……” 忽然之间所有人都闭上嘴不再说话,因为青黛已经走到了大堂。 师兄弟们一则替秦林遮掩二则不欲青黛伤心,互相打手势、作眼色,意思是不忙着把这事儿告诉她。 孰料青黛捡了把椅子,安安静静的坐下,似乎等着秦林。 陆远志暗叫一声苦也,本来想秦林一回医馆就把他堵住,让他把四位美女安置在别处,好暂时瞒住青黛。 可现在这样,只怕立刻就要穿帮啊! 胖子对秦林倒是挺忠心的,尽管心头替小师妹抱不平,仍旧义气为重,准备再次跑出去,半路上把秦林堵住。 哪知刚跑出门就一头撞在人身上,秦林的声音传入耳中:“胖子,你乱跑个啥呢?” 糟糕!陆远志越过秦林肩膀看了看他身后果然有四名戎装美少女,只好哭丧着胖脸指了指不远处坐着的青黛,压低了声音道:“秦哥,你真牛!不过小师妹这关,兄弟可没法子帮你了。” 秦林莫名其妙的一挑眉头,笑着先和李时珍、李建方、庞宪见礼。 与此同时,四名戎装美少女目无余子,视医馆旁人如无物,径直走向了青黛。 陆远志又冒了一脑袋的汗水:我的妈呀,这么快就摊牌,王见王了?情势极度危险…… 万万没想到四名英姿飒爽的女兵走到青黛身前五步,就翻身行起军礼:“标下甲乙丙丁,奉大小姐之命,前来服侍青黛小姐!” 青黛把她们扶起来,带着真挚的笑容:“辛夷姐姐可好?姐妹们都还好吧?你们在南京怎么玩的,哎,我可想和辛夷姐姐一块儿骑马射箭啦!” 呼~陆远志长出了口气,原来她们是早就认识的,原来这四位是徐大小姐派来服侍小师妹的,原来秦林这家伙的艳福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好,原来大伙儿的羡慕嫉妒恨都找错了目标…… 秦林敏感的发觉形势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改变,他一脸的无辜:“你们这是?” 一群饿狼连连干笑,口水哗啦啦的直流:“嘿嘿,那四位辣妹子,秦哥可以替咱们引见引见吗?” “你们自己去试试啰,”秦林无可奈何的一摊手。 试试就试试,陆远志走过去,胖脸上挂满了猥琐的笑容:“几位姐妹怎么称呼?在下……”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四柄明晃晃的宝剑齐刷刷指在心口。 “哼,和那姓秦的一块儿嬉皮笑脸,你也不是什么好人!”女兵甲气势汹汹的斥道。 “饶、饶命!”胖子吓得不轻,把手乱摆,赶紧退得远远的。 四女把宝剑插回鞘中,动作整齐划一,然后齐刷刷的朝陆远志做个了鬼脸:鄙视你! 众师兄弟哄堂大笑。 五十八章 我要赚钱 一大早起床,秦林盘点了他所拥有的财产:从高豺羽身上得到的二百两纹银给牛大力“买官”用了一百五十两,请师兄弟们吃酒等杂用又花了些,只剩下二十多两了。 五十两金叶子始终没有动用,秦林的运气不错,如果是大明洪武年间一两金只换四两白银,万历初年则因为日本、吕宋和美洲的白银流入,一两金可以换到八两银了,也即是说这些金子价值四百两银子。 荆王府送的礼物当中,丝绸缎匹这些不方便变现的除开,小金锞子有十两、银锞子有一百两。 通算起来,所有的金银价值折合六百两纹银。 这笔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能在寸土寸金的秦淮河边买一间小小的房子,然后就没钱了,只好每天晚上瞧着画舫中的燕燕莺莺干流口水;或者购买八百石大米,如果一家三口哪儿也不去,整天蹲家里啃老米饭下干咸菜,倒也可以吃上一辈子。 这种窝窝囊囊的生活,秦林的志向当然不止于此。要避免坐吃山空的局面,七折八扣的饷银、微薄的常例收入或者荆王的赏赐都不靠谱,还得自己开辟一条财源,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嘛。 弄个旧包袱皮把金银一裹就背在肩上,秦林大步流星的往阅江楼走去。 阅江楼二楼有桌客人特别打眼,无论酒保还是别的客人经过,都会诧异的瞧上几眼,有认得的上去打个招呼,又不得要领的各自走开。 桌面上有锦衣卫小旗韩飞廉和军余头目赵益明,有州衙崔捕头和民壮班头牛大力,州衙和锦衣卫互不统属,这两拨人坐在一块就已经很奇怪了,席面下首还有柳木匠父子,更是不伦不类。 他们都是被秦林邀来的,本来约在午时初刻,但是全都早早的来这儿等着了,其中柳家父子更是刚交巳时就等在这里,唯恐怠慢了恩公。 可席面上全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身为木匠的柳老爹不禁有些局促不安,好像椅子上生了钉子似的,怎么坐都不得劲。倒是柳华拿得起放得下,虽然和别人答话还带着些腼腆,毕竟有问有答。 众人说的闲话无非围绕刚刚告一段落的柳絮被害案件,东拉西扯的慢慢说到秦林请客的用意。 崔捕头是个积年的老猾头,那天听秦林问起柳家父子的木匠手艺就猜到了三分:“敢是秦兄弟准备营造房屋,或者开木器店?” 如果请木匠打造家具自己家用,没必要把锦衣卫的上司和州衙的人请来,所以崔捕头猜测秦林想买地建房或者开木器店,要让这些人替他应付黑白两道的杂事。 柳家父子恍然大悟,互相对视一眼:假如恩公用得上咱的手艺,咱们一定分文不取,否则也太不识好歹了。 正谈话间秦林已由酒保引着上了二楼。 啊?都来得这么早?秦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作为主人他提前来了一刻钟,没想到所有的人都来得更早。 秦林不喜欢太多客套话,略为寒暄几句就进入了正题:“我想在蕲州城中寻个店铺,开一家木器铺子,各位在街面上比我熟,还请多帮帮忙。” 崔捕头笑笑,此前他已经猜到了。 柳家父子半晌没接腔,良久柳华才眨了眨眼睛,颇有些困惑:“恩公,不瞒您说,小人是做这行当的,木器行的水头很微薄啊,每月里就是拿汗水换点银子,实在没什么赚头。” 柳老爹把儿子扯了一下,埋怨道:“说那么多做什么?恩公开了口,咱们只管照做就是了,你推三阻四的,被街坊邻居晓得了只当咱们忘恩负义,要被戳脊梁骨的!” 秦林笑笑,从衣袋中取出支铅笔:“我要卖的并非寻常木器,而是此物。” 这不是支木棍儿吗?众人没有见过,弄不清它的用途。 秦林拿笔在纸上刷刷几下,就替牛大力画了副漫画,画上的牛大力肌肉虬结,威风凛凛,瞪着双铜铃大的眼睛,举着枣木棍势如猛虎下山,虽然漫画没有素描那样惟妙惟肖,但举止动作已算形神兼备。 牛大力拿着画儿,一张大嘴笑得咧到了腮巴子。 柳家父子面露喜色,柳老爹点了点头:“恩公这东西真方便,不知叫什么名字?拿什么原料制作的?” 柳华跟着问道:“需要的材料价值多少呢?” 秦林心道柳华比他老爹更有经济头脑:“这叫铅笔,实际上不含铅,只是写的字迹颜色像铅。” 用力把木杆儿扳开给他们看,笔芯无非是一点儿石墨加粘土,笔杆是木头的,成本极其低廉,主要是制作费用。随后秦林又在白纸上乱画了几笔,又用干馒头把笔画擦掉,再一次让众人啧啧称奇。 柳华立刻算了账,这东西的成本还要不了两个铜子,卖十个铜子是稳稳当当的,可比普通的木器赚钱多啦。一支笔赚八个钱,两百支就赚 柳木匠则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恩公,这、这个铅笔的笔芯烧起来不难,杆儿其实也很好做,可以把推子改成小刨刀,木条固定在座子上,推子两边安滑轨,一推就把笔杆车好,另外做个刻刀,再推一下就能刻出中间安笔芯的槽子。” 秦林非常高兴,看来柳木匠经验挺丰富。 “这个铅笔铺子,我准备投资五百两银子,暂时招募十名生产工人、四名伙计,”秦林顿了顿,对柳家父子说:“我想请柳华来做掌柜,柳老爹嘛就做工头,您二位算技术入股,各占一成的股份,另外每月再拿五两银子的工钱。” “使不得,使不得!”柳老爹手乱摇:“别人请我父子俩打造家具什么的,两个人加起来每月也才八两银子,恩公给十两就已叫老汉我格外叨光了,怎么能还要您的股份?叫旁人晓得了,老汉的脊梁骨都要被戳烂!” 见柳家父子态度坚决秦林就不再坚持,反正今后看经营情况给予奖励,过几年经营得好再给他们股份也不迟。 柳家父子拿着铅笔研究怎么设计刨子、车槽,秦林又对韩飞廉笑笑:“恕标下无礼,统带军余的差事怕没空去做了,韩大哥是否另外派人?标下感激不尽。” 统带军余征收常例是有油水可捞的,在韩飞廉看来,因为秦林出主意、带队征缴有功才派了他这个肥缺,后来听说秦林一分一厘都尽数交公并没有中饱私囊,韩飞廉才知道自己看错了人。 现在经过秦林的整顿,常例征收已相当顺利,事情轻松而油水颇重,是个比以前更好的肥缺,既然秦林自己不要,拿去委派给别人,还怕不抢破脑袋? 都知道这次秦林迫杀白莲教香主,也许过两天千户所的公文下来他就要提为小旗了,韩飞廉的态度也就分外谦恭:“秦兄弟太客气了,哪儿是交卸差事?明明是把个金饭碗让出来了嘛!倒是现在这位置的入息极好,想来众兄弟都会抢着要,韩某还不知道该派给谁呢……” 说到这里,韩飞廉转念一想干脆卖秦林面子:“不知秦兄弟可有人选吗?” 秦林想了想:“既然人人想做,无非有油水可捞,弟兄们你争我夺恐怕伤了人心,标下大胆提个建议——本队中十名弟兄轮流管收常例的差事,每人主办一个月,军余头儿赵益明赵兄则为会办,每月两人对帐,不许中饱私囊,所有常例除交百户所和韩头儿的之外,由本小旗的全体正军、军余按份子均分。” 秦林的办法没有损害任何人的利益,且能使所有人利益均沾,避免了无谓的争夺,实是极好的办法。 韩飞廉竖起大拇指夸秦林到底是读书人,和老粗就是不一样,当即拍板今后就这么办。 秦林对州衙两位举了举酒杯:“我那店铺平时没多少时间去照管,你们两位还请多帮帮忙,不要叫市井泼皮前去滋扰。” 牛大力把沙钵大的拳头往空中一舞,带起呼呼的风响:“哪个敢和恩公作对,看俺老牛不把他脑浆子砸出来!” 恩公?柳家父子惊讶牛大力也这么叫秦林,牛大力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毫不避讳的说了秦林救他老娘的事情,并说他这捕头职位也是秦林弄到的,当然没明说是给的钱。 崔捕头则笑道:“牛兄,你好像忘了事情哟。” 牛大力把脑袋一摸,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秦公子开的店,你还要去收常例吗?” 牛大力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连叫自己傻牛,连这个都忘了,真是惭愧惭愧。 秦林笑道:“这样说来,要感谢崔捕头了。” “其实我们也是卖的顺水人情,”崔捕头衙门里打混了几十年,脑子很清醒,直言不讳的道:“以张大老爷和秦公子的交情,三班六房两师爷,哪个不长眼的要收你的常例?崔某人也只是借花献佛,事先说明白罢了。” 秦林点点头,这崔捕头很上路啊!便请他帮忙,找一座前店后院的铺面,前面开铅笔店,后面院子就是铅笔作坊,地段要热闹繁华。 牛大力哈哈大笑,拍着崔捕头的肩膀:“别的倒也罢了,恩公要找房子,问他是问对人了。捕快都是地里鬼,捕头胜似城隍爷,满蕲州街面上的事情就没有他不晓得的。” 崔捕头果然消息灵通,正对着州衙的十字街口就有座点心铺子,完全符合秦林的要求,那家老板刚刚死了,老板娘要回江西老家,足值一百两纹银的铺面只要八十两就肯卖掉,东西都收拾好了,有现银子马上可以交割。 五十九章 谋杀亲夫 中午秦林请众人在阅江楼饱餐一顿,然后柳家父子回去鼓捣制作铅笔的专用工具、招募木匠徒弟,韩飞廉、赵益明各自回家,崔捕头和牛大力则陪着秦林,去买十字街口的店铺。 路上崔捕头介绍这家点心铺子的老板叫做魏阿四,是江西人,做的雪花糕、绿豆糕味道极好,正好他老婆皮肤雪雪白,蕲州人便顺口叫做雪花嫂。这两年魏阿四得了气喘病、心疼病,经年累月躺床上,成了个药罐子,多亏雪花嫂顶门立户的支撑生意。 到底天意弄人,魏阿四缠绵病榻两年之后,终于在昨天晚上一命呜呼,雪花嫂为了让丈夫落叶归根,便要盘出店铺,好扶棺回乡。 点心铺门关着,崔捕头自告奋勇上前,把门拍得嘭嘭直响。 “崔大叔,可是那小寡妇的事儿发了?”一个下巴长着黑痣的男人走过来问。 “是解老大呀,你说什么事儿?”崔捕头莫名其妙:“我们是来买铺面的。” 解老大怔了怔,讪笑着走开:“哦,误会了,我当是……” 门终于打开了,雪花嫂穿着一身白衣热孝,加上雪白的皮肤,真正从头到脚白成一片,只可惜五官十分平常,中人之姿而已。 雪花嫂团团福了福,面无表情的问道:“这位老爹可是州里崔捕头?找小妇人有事吗?” 崔捕头把秦林介绍了一番,说明了来意。 听说要买房子,雪花嫂稍微热情了一点,领着众人转了一圈。 秦林看见堂屋里面停着口黑漆漆的棺材,想必就是这家死去的男人了,一个老婆婆在灵前有一撘没一搭的哭着,把纸钱往火盆中焚化,还有两个孩子陪着,男的五六岁女的只有三四岁,看起来并不哀戚,也许年幼的他们还不懂得生与死的界限吧。 这是座典型的四合院,前面一排三间房子就是临着衙门口十字大街的铺面,东西厢房各有两间,再加上三间正房,围着中庭约摸长宽三四丈的小院坝。 “格局还是不错,”秦林点点头,“可惜稍微小了点,把作坊设在这里,将来稍微扩大规模就不够。” 崔捕头笑道:“哈哈,秦公子心气挺高!要是能把解老大的房子买过来,就尽够用了——不过他是不会卖的。” 秦林忙请教是怎么回事。 原来雪花嫂家的房子与解老大紧邻,雪花嫂这个院子是正方形的,解老大的房子则是曲尺形状,要大两三倍,把这个小院子两面包住。两家房子的形状在地图上差不多呈“田”字型,田字底下那一横临着州衙大街,现在身处的这座小院就是“田”字左下角的那个格子,而解老大的房子则是另外三格。 但临街的铺面远比不临街的普通住房贵,解老大的房子面积虽然是雪花嫂家的三倍,临街铺面却只有同样的三间,雪花嫂的小院足值百两纹银,解老大足有这个三倍大的房子也只值得到一百五十两银子,如果秦林买下来,铅笔作坊要扩大规模就很方便了,价格也实惠。 “但解老大不会卖的,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怎么会突然卖掉?”崔捕头笑笑,看看雪花嫂不在旁边,压低声对秦林说:“别看咱们站的这个院子小,要不是魏阿四忽然死了,雪花嫂要扶棺回乡,还轻易买不到手呢!” 崔捕头有表功的意思,当然秦林也知道他说的实情,大明朝立国两百年,荆湖承平已久,长江水道西连巴蜀东下江南,商贸日趋繁盛,房价也节节攀升,像这种州城正街边的店铺,若不是有事急着用钱百姓绝对不会轻易出售的。 于是秦林就准备先把这处店铺买下来,将来要扩大规模只好将来再说吧,反正现成银子他都带在身上。 朝雪花嫂拱了拱手,秦林大概也知道点这时候和寡妇说话的规矩,站得远远的问道:“嫂子这座四合院,准备多少银子出售?” 如果是正规经商场面上,讨价还价得“拉手”,就是两个人用袖子笼着手暗中拉指头比价格,不能用嘴说;另外还有牙行的房牙子做中人,抽交易手续费,再把底子抄到衙门去存档。 当然现在这套都省了,小寡妇决不会和别人拉手,有崔捕头、牛大力两位衙门里的头面人物做中人,还用得着哪个房牙子来聒噪? 雪花嫂看了看秦林:“实价八十两,要现银子,小妇人扶丈夫的棺材回乡落葬,可没工夫等太久。” “十足真金,如假包换。”秦林哈哈一笑,把包袱皮解开取出十两金锞子,他不知道这时候房价高低到底如何,顺口还价道:“不过,嫂子这价格能不能再降低一点?” 雪花嫂摇摇头,叹息道:“小妇人急着回乡落葬,这价格已是格外压低了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边一片声的吵闹,雪花嫂怒气冲冲的走出去,一边走一边嘴里说:“又来搅闹,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这都要扶棺回乡了,还来缠个不休……” 秦林等人也跟在后面,看看怎么回事。 没想到外面站了一地的人,当先是刑房胡司吏,后头焦仵作和好几个捕快衙役,最后面一顶凉轿,跟班把轿帘揭起,张公鱼正从里面钻出来。 秦林暗笑这糊涂知州架子还摆得挺大,衙门和这儿就隔着几步路他还要坐轿子,有起轿、落轿的工夫,只怕走路还快得多。 张公鱼看见秦林和牛大力、崔捕头三人,先是愣了愣,继而喜道:“原来你们比本官还来得快,牛、崔两位办差着实勤谨。” 情知张公鱼误会了,秦林也不揭破,牛大力倒是想说什么,被崔捕头在后面一扯,醒悟过来就住口不言。 “来呀,把犯妇看关起来!”张公鱼一声令下,几名官媒婆上来就把雪花嫂抓住,不准她逃跑。 雪花嫂吓得呆了,怔了片刻才大哭道:“不知道民妇犯了什么法,大老爷要把民妇抓起来……” 张公鱼鼻子里冷哼一声,大袖一挥:“你自己干的事自己清楚!”说罢就带人走进院中。 崔捕头忙问手底下的捕快是怎么回事,很快就搞清楚了状况。 原来就在一柱香之前,殓夫头子周驴儿到州衙出首,说昨天魏阿四突然死掉,他被雪花嫂叫去替丈夫装殓,没想到死尸面色青黑,神情狰狞,口中竟有砒霜味道,所以不敢隐瞒,到衙门出雪花嫂谋杀亲夫之罪。 秦林听了无可奈何:好嘛,刚才还说这四合院稍微小了点,现在居然冒出谋杀亲夫的罪行,连小院子也没得买了。 崔捕头忙着逢迎上司张公鱼去了,牛大力的壮班主要是巡逻街道维持秩序,和杀人案关系不大,所以他一直站在秦林身边,见秦林闷闷不乐,他搓着手嘿嘿的笑:“恩公是怕买不到这房子?” 秦林点点头,正要买铺面就出这么个事,还真倒霉。 “其实坐实了雪花嫂谋杀亲夫的罪名,恩公买院子也不耽搁,还能少花点银子——等张大老爷抄没罪犯家产之后这院子就是官家发卖,您去找胡司吏,随便给几两银子就买了,因为当初没夺走他的司吏职位,胡司吏一直和俺说想要报答您呢。” 牛大力说完,憨厚的脸上依然带着更加憨厚的笑容,但秦林早已无语:衙门真是个大染缸,牛大力这孩子算是学坏了…… 张公鱼命人把棺材盖子掀开,众人一见尸体登时发出低呼,果然那尸体面色青黑、脸部肌肉扭曲,看上去很像毒发身亡时挣扎的样子。 “呔!”张公鱼一声断喝,指着雪花嫂道:“你丈夫这般模样,还说不是毒杀的?” 雪花嫂吓得连连磕头:“大老爷明鉴,我丈夫他有心疼病、气喘病,平日里只要病势加重就是这个样子,民妇并不觉得奇怪呀!” 那个老婆婆是魏阿四的母亲,她倒是站在儿媳一方,拖着两个孙子,在旁边说:“好叫大老爷晓得,我儿平时发病了就是这个样子,并不是死后才这样的。” 张公鱼噎了一下,又开始拿不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秦林身上。 看我干嘛?别看,我不在!秦林试图躲过去,然而他这样拉风的男人,无论在哪里,都像漆黑中的萤火虫一样,那样的鲜明,那样的出众,他忧郁的眼神,稀嘘的胡喳子,神乎其神的刀法,都让他成为了命案现场的焦点。 “好吧,张大老爷,我服了你!”秦林内心深处狠狠鄙视了张公鱼一番,这才走上前仔细看了看。 死者魏阿四面色发青,嘴唇、手指甲和脚趾甲也有些青紫,另外尸体的脸略有些浮肿,如果魏阿四生前是个健康人,秦林几乎可以立刻断定他死于肌体缺氧或者被某种剧毒侵蚀。 但他不是,包括雪花嫂在内的家人、邻居都可以证明死者长期患有气喘病和心疼病,用秦林知道的术语来说就是严重的心脏病。 这种病人由于血液循环不良,血氧不能及时供应躯体所需,死亡时可能呈现严重缺氧的身体征状,导致嘴唇、指甲青紫;同时因为心血管系统循环障碍,头面部位的静脉血流动受阻,血液在头面部淤积起来也会产生浮肿。 也就是说,虽然死者呈现类似中毒的体征,但完全可以是严重心脏病人的正常死亡 六十章 端倪初现 因为死者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秦林仅凭体表观察并不能做出肯定的结论。 张公鱼大失所望,在他心目中所谓的断案如神应该是“神目如电”,随便问几句就惊堂木一拍,大喝“犯妇你可知罪”,然后罪犯就浑身发抖磕头认罪——并且在他心目中秦林就有这种本事。 秦林不当回事,张大老爷这种糊涂蛋你和他怎么说都没用的,便笑着拱拱手:“如果要查明准确的死因,做到万无一失,还是要靠解剖才行。” 张公鱼叹口气:“每次都要剖尸,秦老弟……还是让仵作先看看吧。” 见张大老爷不同意解剖,秦林也就不为几甚,毕竟大明律是不允许随便破坏尸体的,如果解剖了又没查出问题,还得反坐残毁尸体之罪,所以地方官除非迫不得已,一般不愿意施行剖尸、蒸骨、开棺验尸等破坏性检验。 焦仵作果然老滑头,验尸之前还朝秦林抱歉的笑笑,然后才用皮尺等工具检验尸体,不停的报出检验结果,由刑房胡司吏填写尸格。 “死者魏阿四,男,现年三十岁,江西瑞昌人氏,身长五尺,赢瘦……尸身嘴唇青紫,手指甲、脚趾甲呈青色,面目肿胀。” 死者面部浮肿,首先怀疑的就是被缢杀,焦仵作把尸体领口解开,仔细看了之后报道:“颈项无缢痕,肌肤完好,非缢杀、扼杀。” 又取出银针往死者口中探去,隔了一阵子取出来。 这下不得了,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只见银针的下半段已经变得乌黑,死者口中竟含着剧毒! 张公鱼摇摇头,极为鄙夷的看了眼犯妇雪花嫂,摇头晃脑的拽文:“殓夫头周驴儿到州衙出首,本官还道两年来以仁术治此地,百姓无不沐春风、化雨露,岂能有如此歹毒之人,竟敢以剧毒谋杀亲夫?今日始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所谓颜渊、盗跖,不啻天渊。” 那殓夫头周驴儿一脸的得意,他是出的,定案之后官府便有赏金,嘿嘿的干笑着,看着雪花嫂的神情活像发现动物尸体的秃鹫。 挤在院子里看热闹的百姓登时议论纷纷,都说没想到雪花嫂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来,平时她孝顺婆婆、伺候丈夫,可贤惠得很呐? 时值盛夏天气极热,穷人做短打扮,富人穿可以隔着几层衣服还能看见身体上黑痣的茧绸丝衣,只有隔壁那位解老大是灰布长衫,手里扇子直摇,鼻尖上挂着汗珠子:“你们晓得个啥?这叫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婆娘平日里装得像,趁男人躺床上,早不知偷了多少汉子!” 雪花嫂似乎惊得呆住了,这时候才拼尽全力一下子跳起来,声嘶力竭的喊道:“青天大老爷在上,民妇冤枉啊!我夫怎么嘴里有毒药,民妇也全不晓得,是哪个天杀的谋害我夫啊!” 张公鱼拈须冷笑不止,身为三甲出身的堂堂知州大老爷,他不屑和一个谋杀亲夫的犯妇作口舌之争。 几个官媒婆就不客气了,她们都是专门管女犯人的,一个个生得五大三粗丑陋不堪,早就看雪花嫂娇滴滴的样子不顺眼了,现在她已是犯妇,还敢顶撞知州大老爷,官媒婆们立刻发威,噼啪几个耳光打过去,雪花嫂白生生的脸上就被打出好几个红印子。 两个懵懂无知的小孩不晓得母亲为何被打,大的挣脱奶奶,冲上去保护母亲,小的揉着眼睛哭,看起来实在可怜得很。 小孩子一头撞在个下手最凶的官媒婆身上,那老家伙正狠命下手掐雪花嫂,不提防有这一撞,竟被撞了个屁股墩,爬起来气急败坏,抓起小孩就啪啪的打巴掌,嘴里骂道:“小兔崽子,还不晓得是小淫妇和哪个野汉子养下来的野种,也敢来撞老身。” 秦林对案情怀着个疑窦,正在苦苦思忖进入了沉思的状态,被那官媒婆的打闹硬生生把思维掐断,心头极其不爽,又见她打小孩子,看准势头一脚踢在官媒婆脸上。 咚的一声,官媒婆摔了个四仰八叉,嘴角血混着几颗牙齿喷出来,却不敢顶撞秦林,爬在地上像条死狗。 张公鱼对小孩子倒有几分恻隐之心,瞪了眼官媒婆:“老吾老及人之老,幼吾幼及人之幼,你不知道吗——哦,《孟子.梁惠王上》想必你是没读过的,反正不准打小孩子了。犯妇有罪,其子无辜嘛,本官还要出银子助他婆孙好生过活呢。” 官媒婆只是跪在地上朝张公鱼和秦林磕头,连半分怨愤之心都不敢有。 老婆婆过来把孙子搂在怀里,哭着对张公鱼道:“求大老爷明鉴啊,我家媳妇虽比不上烈女传里面的女子,但平时也极其孝顺、贤惠,服侍我儿两年没有一句怨言,怎么会突然下毒害死他呢?如今儿子死了,要是媳妇再被捉去抵命,老身独自带着两个孙儿,可怎么活哟!” 张公鱼无可奈何:“这家里除了她就只有你们婆孙三人,毒不是她下的,难不成还是你这老婆婆把自己亲儿子药杀了?或者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下的毒?至于养老育幼之事,本州有养济院、育婴社,大老爷我再额外助你们婆孙一笔银子。” 明朝有相当完善的社会福利体系,其中包括专管赈济救治瘟疫和主管医药的惠民药局,以及遍布大明每一个州县、专管赡养孤寡老人的养济院,负责抚养孤儿的育婴社。 《大明律.户律》明确规定:“凡鳏寡孤独及笃疾之人,贫穷无亲依靠,不能自存,所在官私应收养而不收养者,杖六十;若应给衣粮,而官吏克减者,以监守自盗论。” 万历初年是太平盛世,养济院收养的孤寡,官府每人每月给太仓米三斗,每年给甲字库布一匹,相当于后世的低保(猫注:并且也有了富户骗领的现象,古今如一,呵呵)。 魏阿四死亡,雪花嫂犯罪被抓,只剩下孤老婆婆和两个孤儿,符合养济院收养的条件,张公鱼肯助一笔银子,也算仁至义尽了。 老婆婆听张公鱼这么说,眼角流下浑浊的老泪,唠唠叨叨的念:“养济院怎么比得上自己家?别人哪儿有我这媳妇细心?可怜两个孙儿,刚没了爹,妈也要被捉了去……” 秦林听到这里,心头忽然一动,本来就有的疑窦越发深了:照说媳妇往往和婆婆不大对付,魏家老母亲却始终替媳妇说话,案情别另有蹊跷吧? 魏阿四常年患病卧床,对媳妇的事情可能不清楚,但这老婆婆耳不聋、眼不瞎,媳妇有什么作为断难瞒得过她,如果她在发现儿子口中含着砒霜,依然认为不会是媳妇杀的人…… 可想到这里,秦林又摇了摇头,毕竟证据是确凿的呀! 银针验毒其实对大部分毒药不产生反应,比如秦林所获白莲教的剧毒就查不出来,但银针对最常见的砒霜非常敏感,一遇上就会变黑。 砒霜就是三氧化二砷,它本身并不和银反应,但古代提炼砒霜的技术不成熟,成品中含有不少硫化物,碰到银立刻发生反应生成黑色的硫化银,导致银针变黑。 刚才焦仵作把银针放进死者口中,抽出时变得乌黑,这是所有人都亲眼看见的,作不了伪。 想了一会儿,秦林满脸堆笑的朝两个小孩子招手:“过来,叔叔有话问你们。” 小点的那个孩子直朝奶奶怀里缩,一脸无辜的看着秦林,倒是那个大点的孩子感激他刚才踢倒了官媒婆,听话走到脚边。 “和叔叔说实话啊,如果说了实话,叔叔可以帮你妈妈哦。” “让他们不打妈妈,好吗?” 秦林点点头,那孩子顿时喜笑颜开:“叔叔真是好人。” 秦林感觉自己快成幼儿园老师了,循循善诱道:“你妈妈平时对爹爹怎么样,吵过架吗?家里有没有别的叔叔来过?” “妈对爹爹可好啦,从来没吵过架,”小男孩歪着脑袋想了一阵,“叔叔嘛来过的。” 秦林心一沉,追问是哪个叔叔。 “就是叔叔你呀!”小男孩非常奇怪的看着他,“你就是刚才来的吧。” 张公鱼在旁边噗的一声笑起来。 秦林黑着脸,把小男孩脑袋拍拍,让魏家老婆婆把他牵着。 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说谎的,就算魏家老婆婆有可能因为别的什么考虑而帮媳妇说了谎,小男孩的话绝对真实可信。 那么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秦林请张公鱼暂时不要忙着押走犯妇雪花嫂,自己来到棺材边上,再一次仔细观察。 确实颈部没有缢痕,头面部位的肿胀也可以用心血管系统循环不良导致的血液淤积来解释,但怎么看心头都有些不大舒服,总觉得有什么没想到的。 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他浑身一震,赶紧伸出手指头把死者的眼皮扒开细细观察。 只见眼球上已经起了一层白翳,模模糊糊的,在这光线不好的堂屋里有些看不清楚,秦林便叫牛大力打火折子来看。 “没带火折子,”牛大力憨笑着:“不过恩公要光线好,也容易。” 说着他双手抱住棺材,吐气开声,喝的一下就连人带棺材端了起来,平平稳稳的端进院子里,放在太阳底下。 这口柏木棺材加上尸身,怕不有三四百斤?出殡要四个小伙子来扛的,他竟一个人端了起来,脸不红、气不喘,这把子天生神力使出,百姓和差役都齐声叫好。 夏天的太阳光极强,秦林再一次扒开死者的眼皮,终于他的嘴角露出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猎人发现猎物,狙击手瞄准靶心,战斗机飞行员用十字标环锁定目标时的微笑。 除了那层死后形成的白翳,在死者的眼结膜下,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出血点! 六十一章 真凶是谁? 死者眼结膜的出血点数量不少,但都只有针尖大小,并且被死后眼球上形成的白翳混淆,如果不是秦林坚持把尸身搬到太阳底下仔细观察,恐怕就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老仵作都发现不了。 眼结膜是富含毛细血管的半透明薄膜,当人的颈部受到机械性压迫时,这些毛细血管内的压力就会急剧升高,并且受害者因为严重缺氧,血管壁的通透性也会增大,血液便会在升高的压力驱动下渗出毛细血管,形成针尖状的出血点。 虽然眼结膜出血不能百分之百的和机械性窒息划等号,但也**不离十了。 秦林又抓住死尸的手,非常仔细的检查,神情十分专注。 张公鱼在旁边看得那叫个恶寒呐,大太阳顶在头上还浑身起鸡皮疙瘩,完全不明白秦林抓着死尸冷冰冰的手,为什么还笑得那么“诡异”。 莫非真和传言一样,他日断阳、夜审阴?张公鱼甩了甩脑袋把荒诞不经的念头甩开,嘴里胡乱念叨:“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 终于秦林鼻子里冷哼一声,把死尸的手放下了,目光往人群中一扫,讥嘲的笑了笑。 “魏阿四十有**不是被毒死,而是被人掐死的。”秦林说出了结论。 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人人脸上显出不信之色,就连一贯佩服秦林的焦仵作都忍不住说:“秦长官莫不是看错了吧?我这把老骨头搞仵作三十多年了,这双眼睛不会看错,银针变得乌漆麻黑,分明是服了砒霜,脖子上却半点痕迹都没有,怎么会是掐死?” 尸体脖子上没有缢痕,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百姓们瞧在眼中也议论起来,都说秦林这次怕是看走了眼。 解老大脑门上都是汗水,扇子摇个不停,神情格外的兴奋,连下巴生着的黑痣也抖了起来:“这不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是不是掐死,一眼就看得出来,砒霜却银针验出,有真凭实据的。他这是节外生枝嘛!” 周驴儿也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腆张驴脸骂道:“什么瘟人,也来混充内行!别是看上小寡妇了吧?” 正巧被牛大力听到了,蒲扇大的巴掌啪的一下扇到他脸上,立马打了个倒栽葱。 牛大力瞪着眼睛,活像庙里的韦驮神:“你作死,敢骂俺恩公!信不信老子把你卵蛋捶爆!” 可怜周驴儿被打得七荤八素,还不敢道一声不字,赶紧捂着脸陪笑。 张公鱼有些拿不准,他本是个耳根子软的糊涂蛋,一会儿觉得眼见为实,焦仵作说没有缢痕有道理,一会儿又觉得秦林这么多次都断案如神,这次想来也不会出错。 “唉,你要剖尸,和尸亲说去,本官不管了。”张公鱼干脆把责任一推三六九。 不料魏家老婆婆一听要剖尸,立刻伏在棺材上阿唷皇天的哭起来,“我儿死无全尸啊,病了整整两年,再缺胳膊断腿的下葬,下辈子不做残废也要痨病啊……” 秦林脑袋都大了,没办法,看样子这老婆婆竟是异常的顽固。 张公鱼不肯承担责任,如果尸亲又不同意,秦林便没有任何理由进行解剖。 没奈何,只好打亲情牌,秦林指着两个怯生生的小孩子,“老婆婆,你儿子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就是两个孙儿为重,总要照顾活人嘛!不剖尸,你媳妇就要被抓起来,搞不好还要冤枉上法场,你能忍心她,又能忍心孩子这么小就没爹没娘?” 老婆婆闻言擦了擦眼泪,一会儿看看棺材里的儿子,一会儿看看媳妇和两个孙儿,半晌之后期期艾艾的问道:“只要剖尸,就能替儿媳妇洗清冤屈?” 秦林点点头:“是不是雪花嫂犯的案,剖尸之前我不能打保票;但我可以保证,剖尸能够找到你儿子死亡的真正原因。” 老婆婆摸摸两个孙儿,一咬牙,含着眼泪把脑袋转过去,不忍再看棺材里的儿子:“那、那好,长官您就剖吧!” 秦林便让牛大力替他跑一趟,叫陆远志把放在自己床下面的解剖工具取来——上次解剖时没有趁手的工具,加入锦衣卫之后秦林觉得今后也许会经常碰到需要解剖尸体的情况,便找铁匠打造了一套专用工具。 没多久牛大力就大步流星的回来了,后面跟着跑得满头汗水的陆远志,怀里抱着个生牛皮包。 陆远志听说秦林又要剖尸,比谁都激动,牛大力要替他拿那只皮包,胖子愣是没答应。 秦林把皮包打开,众人齐声叫起好来,原来这皮包里面有寒光闪闪的小刀、锋利无比的钩刀,还有小斧头、小钢锯,以及其他叫不出名目的工具,林林总总,一看就觉得非常专业。 一刀在手,秦林眼中神光湛然,神情冷静中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气势,整个人就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 刷的一刀闪过,干脆利落的把尸体肚子剖开,秦林把手朝焦仵作一摊:“拿根干净的银针。” 焦仵作正在回味刚才那一刀的手法,愣怔了一小会儿才答应:“哦,好的,马上拿来。” 秦林将银针探入死者胃中,片刻之后高高举起,只见那银针依旧光亮如新,在太阳底下光闪闪的让众人瞧得分外清楚。 登时哇的一片惊呼,比第一次银针探喉更胜十倍。 张公鱼惊讶得无以复加:“喉头有毒,胃中无毒,岂不是死后才灌的毒药?” 不待上官发令,崔捕头已朝手下使个眼色,几名捕快前后左右把的周驴儿围了起来,这位殓夫头子的脸也就刷的一下白了。 “咱们再来看看他真正的死因吧!”秦林一刀划开了死者颈部的皮肤,并且用精妙的手法把皮肤向旁边揭开,露出皮下组织。 只见黄色的皮下组织上,也分布着星星点点的出血点——这是受强力压迫整理造成的! 锋利的刀尖继续深入,从较浅的肌肉群步步切入纵深,秦林从容不迫,沉静如水,仿佛与生俱来便是寻找死亡真相、手握恢恢天网要叫那罪恶无所遁形的复仇之神。 为这一幕所慑,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院子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解剖刀把肌肉群完全剥开,露出了深藏在咽喉深处的舌骨,这时候犯罪的真相便再也无处遁形了: 只见连接舌骨的肌肉上,有着大片的出血,分明是被掐死造成的,并且因为暴力的作用,舌骨的一端甚至已经折断了! 嘶~焦仵作倒抽一口凉气,像敬畏鬼神般看着秦林,暗自思忖:“传言秦公子有阳神出窍、拘魂问案的本事,果然不假,否则他怎么知道藏这么深的地方,竟有骨头折断呢?” 张公鱼还不大明白,懵懵懂懂的问道:“呀,这里小骨头都断了,怎么搞的?” 秦林笑笑,伸手往喉咙上做了个掐的动作,张公鱼立刻恍然大悟,继而问道:“为什么没有掐痕?” “只要罪犯掐死死者的时候在他脖子上垫一个枕头之类的东西,就不会在体表留下明显的掐痕,”秦林一边洗手,一边解释道:“当然这样做会增加难度、需要更长的搏斗时间,如果被害者是个健康人,罪犯无疑将面临更加强烈的反抗,可惜魏阿四常年卧病,没有多少力气,所以被罪犯用这种办法轻易杀死了,而且他的心疼病导致脸部浮肿,也掩盖了被掐死造成的肿胀。” 用干净的布擦干手上的水,秦林声音有如寒冰:“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被折断的舌骨和深层肌肉出血,最终把这桩精心设计的罪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那么,罪犯究竟是谁呢?他费尽心思掩盖魏阿四被掐死的真相,为什么又用砒霜灌在死者口中,制造被毒死的假象?如果不灌砒霜,魏阿四的死亡便不会被周驴儿轻易发现,随着雪花嫂扶棺回乡,这件罪案不就永远被埋葬,罪犯就此逍遥法外吗? 除了胸有成竹的秦林,张公鱼、崔捕头、焦仵作全都挠着头,不明所以。 “谁来首告魏阿四被砒霜毒死的,谁就是真凶!”陆远志忽然兴奋的叫起来,一步步逼向周驴儿。 ~~~ 各位书友,和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六十二章 无可抵赖 陆远志颇具压迫力的体型缓缓逼近,兴奋得胖脸上的肥肉都抖动起来,在周驴儿看来分外的狰狞可怕,他上下牙齿咯咯的打架,颤声道:“冤枉……我没杀人……你你你是谁啊?” 胖子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只是个医馆弟子,知州张大老爷、刑房胡司吏、崔捕头都在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因为“破解”案情而产生的兴奋立刻消退,把胖脑袋往后一缩,干笑两声:“诶,我想起了随便说说,哈哈,你们继续,当我放屁就是。” 满院子百姓和衙役最初见他信心十足的,还以为已经理清线索辨明真凶了呢,正兴致勃勃的等着答案,却见他突然一下子又泄了气,登时人人大失所望,如果鄙夷的眼神可以有重量,胖子早就被压到土里活埋了。 张公鱼知道胖子是秦林的师弟,以为他也有几分了不起的本事,便温言鼓励道:“本官广开言路、不耻下问,你如果有什么见解,可以畅所欲言嘛。” 陆远志不好意思的看看秦林,秦林点了点头。 胖子马上变得信心百倍,本来就胖,一提气更像像充了气的皮球,口沫横飞的道:“蒙大老爷恩准,我这就说罢。刚才秦哥已经查明了死者是先被掐死,然后再灌进毒药,这就肯定不是魏家四人做的案子,且不说他们没有理由杀害魏阿四,首先两个小孩和魏老婆婆根本没有掐死一个男人的力气,而雪花嫂要是谋害亲夫的话,掐死就已经足够,再灌砒霜岂不是画蛇添足,反而暴露罪行?” 陆远志边说边把目光投向秦林,秦林微笑着点头以示鼓励,胖子就更加眉飞色舞:“那么排除魏家四人之后,谁是凶手呢?谁又能从这件事中得到好处?” 秦林在旁边暗笑不止,心道这胖子别的也就稀松,说书的本事倒很好,这不,已经把众人的胃口高高吊了起来。 果然张公鱼迫不及待的追问凶犯是谁。 胖子激动得肥肉直抖:“大伙儿都知道,咱们蕲州官府向来把抄没罪犯财产的一半奖励给出的人……” “是了!”张公鱼一拍巴掌:“就是周驴儿!” 陆远志拱手施了一礼:“大老爷说的是,周驴儿杀害魏阿四,然后到州衙诬告陷害雪花嫂,结案之后他就可以得到官府奖赏的魏家一半的家产。 为什么要用复杂的杀人方法呢?因为直接掐死会在死者脖子上留下属于男人的手印,就诬陷不了雪花嫂,所以他作案时垫上了枕头,不留明显的痕迹。可这样一来尸体表面就没有明显的伤痕,看上去像得病死的,官府肯定不会同意剖尸检验,所以他必须给死尸嘴里灌砒霜,以便仵作用银针一探就能发现。” 哦~原来如此!众人纷纷“恍然大悟”。 周驴儿气急败坏,他不敢反驳张公鱼,对陆远志可没那么客气了,嘶声骂道:“你血口喷人!如果我可以掐死他,为什么不直接下毒?悄悄跑到魏家把毒下了,不也能诬陷雪花嫂吗?” 陆远志嘴里这、这的半天,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张公鱼等人期待的眼神渐渐又有些不耐了。 秦林好意提醒道:“砒霜有味道的。” 本来砒霜的成分三氧化二砷无色无味,但古代提炼不纯,含有大量硫化物杂质,使其呈现臭鸡蛋味,用来下毒还是比较容易被人识破的——所以要用砒霜杀人,也并非传说中那么方便快捷老少咸宜居家旅行常用必备。 秦林救了急,胖子那个感激涕零啊,又重振旗鼓道:“砒霜有臭鸡蛋味儿,下在饭菜里面容易被发现,只要被发现一次周驴儿的罪行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所以他才使用先扼死、再灌砒霜的方法。” 听了陆远志的分析,张公鱼、崔捕头都觉得有道理,衙役们一抖铁索子,准备把周驴儿锁起来了,而刚才还准备拿首告奖金的殓夫头儿,已经缩在地上抖成一团,不住嘴的叫冤枉。 陆远志红光满面,凑到秦林身边,乐呵呵的问:“怎么样,没给秦哥丢脸吧?啥时候也把我招去锦衣卫,在秦哥手底下做个军余也行啊。” 秦林笑着把胖脸拽了一把,笑道:“分析得不错,可惜就差最后一步。” 啊?陆远志几乎笑烂了的脸立刻变得丧气。 正准备抓人回州衙的张公鱼等人停下了手,百姓们也大眼瞪小眼,所有人都觉得陆远志的分析已经很精妙了,怎么还不是案情的真相呢? 秦林笑笑,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设计这场案件的罪犯实是非常狡猾、阴险,用真假两种杀人手段来掩盖自己的罪行,同时嫁祸于雪花嫂这样一个弱女子,而自己始终躲在背后,可以不受官府的怀疑,对不对?” 陆远志点点头,觉得犯下这件案子的罪犯确实相当狡猾阴毒。 秦林说到这里就摇头了:“那么周驴儿想尽办法洗脱自己,嫁祸雪花嫂,却又亲自出面到州衙首告,暴露出贪图赏金的企图,这种赤膊上阵的做法,岂不是和前面分析的阴险、狡诈自相矛盾,前后判若两人?” 胖子摸摸鼻子,沉思一会儿就觉得的确有些不妥:前面施行犯罪、嫁祸一系列手段的时候,周驴儿实在称得上老奸巨猾四字,而后面亲自出马去州衙首告,又太过于冲动、急切,太像个愣头青了,前后的行为完全不搭调嘛! “真正的凶手,一直躲在人群背后,自以为他的犯罪天衣无缝,殊不知早已露出了破绽……”秦林嘲讽的微笑着,目光扫过人群,像一把锋利的锥子钉在了解老大的脸上。 大热天的太阳底下,解老大被这寒冰般的目光凝视,竟忍不住浑身发冷,顾不得百姓们诧异的目光,抗声问道:“你说不是周驴儿杀的人,有何证据?” 秦林不慌不忙,手指在空中虚点:“如果是被毒杀,因为可以提前把砒霜下在水缸或者厨房什么地方,不能确定具体的作案时间;但确定了是扼杀,作案时间就可以明确下来。雪花嫂,你男人是昨天什么时候死去的?” 雪花嫂毫不迟疑的回答是昨天酉时正,因为下午老婆婆带两个孙儿在街坊家串门、乘凉,她去南市买做雪花糕要用的糖、米等物,申时末出门,酉时三刻回到家里就见丈夫死在床上,因为这条街上有龙岩寺来化缘的和尚打梆子报时辰,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不用秦林问,周驴儿已是满脸喜色,昨天从午时到戌时他一直在另外一家帮忙装殓死人,那家的亲戚、邻居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的,绝对没有作案时间。 排出了周驴儿,真凶会是谁呢? “其实魏阿四的死,除了首告的周驴儿之外,还有人能够得到好处,”秦林缓缓的踱着步子,启发式的提出:“众所周知,魏家除了两口子就剩孤老婆婆和两个孩子,如果丈夫去世、雪花嫂又因犯罪被正法,那么这没有自理能力、作为外地人在蕲州又没有亲戚可以投靠的老小三人,就会被官府送进养济院予以赡养,而这座临街的小院先是抄没入官,继而被官府发卖……” 雪花嫂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谁是杀夫仇人,眼睛里闪着火苗子,直愣愣的盯住解老大,咬牙切齿的道:“原来是你!” 解老大的房子虽然是魏家的三倍大,但临街的铺面是一样的,并且因为房屋呈曲尺型,出租或者出售都不方便。 所以解老大一直想买下魏家的小院,这样他的房子就变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大座临街的院落,价值就可以大幅提升。 可这时候大明朝承平已久,蕲州地处长江黄金水道要冲,又有荆王系的许多王府、郡主府、镇国将军府、辅国将军府,商业极其发达,手头有铺面的百姓都不肯轻易出售,魏家点心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肯把房子卖掉呢?解老大出到一百二十两的价钱,魏家也没有答应。 解老大几次三番的骚扰早就把雪花嫂弄烦了,现在秦林出言点醒,雪花嫂登时想明了原委,哭着扑过去要和仇人拼命。 秦林打个手势,崔捕头马上呵斥几个官媒婆把雪花嫂拦住。 百姓们听到秦林的说法,立刻像躲避瘟疫似的躲开解老大,在他身边形成了一圈空地。刚才还隐藏在人群之中自鸣得意的家伙,忽然之间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其实你老早就露出马脚了,”秦林玩味的笑着,最开始为买房子到这里来,解老大看见是衙役就上来问了问,其实那时候案情还没有传开,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呢? “你没有证据!”解老大伸出舌头舔了舔突然之间就变得干燥的嘴唇,强辩道:“昨天下午我一直在家里睡觉!” 哦?秦林前面已在死者的手指甲缝里发现了决定性的证据,所以他此刻的笑容里充满了揶揄:“那么你敢把衣服解开,让我们看看你的手臂吗?” 夏天暑热难当,富人都穿着轻薄得能看见皮肤上黑痣的茧绸衣服,穷人则穿短打,把袖子高高的卷起来,惟有解老大一袭灰布长衫,宽大的袖子笼下来,在这大热天里显得很有些不对劲儿。 刚才人们都没有注意到,经秦林点明,立刻看出几分端倪。 解老大脸上的汗水流得像小溪。 牛大力走上去,伸出蒲扇大的巴掌,不由分说就把解老大按住,一把撕下了他的袖子。 只见两只手臂上,多处呈暗红色的抓挠痕迹,赫然在目! 六十三章 有房一族 “解老大,你可以解释一下,手臂上的抓痕是怎么回事吗?” 秦林既没有大声呵斥,也不曾疾言厉色,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容。 但是,在解老大眼中,秦林简直比勾魂的无常、索命的阎罗还要可怕,因为他发现无论自己设计的犯罪有多么精妙多么天衣无缝,在这个年轻的锦衣校尉面前都幼稚得不值一哂。 噗通一声,解老大软瘫在地,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语:“没想到,竟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案情正如秦林的分析,解老大为了谋夺魏家这所房子杀害了魏阿四,隔着枕头掐死人比直接用手更费事,即便魏阿四体弱多病,垂死挣扎时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把解老大的手臂抓伤。 解老大给被害的魏阿四灌下砒霜,不仅为了嫁祸雪花嫂,还把侦破的视线从“扼杀”转移到“毒杀”,从而最大限度隐藏自己的罪行。 可天底下本来就没有绝对无懈可击的犯罪,他毕竟露出了两个马脚,其一是比任何人都早知道雪花嫂要被衙门究问,其二则是为了掩盖前臂被死者抓出的伤痕,穿了件不怎么合时宜的长衫。 秦林先是发现死者由扼颈致死、砒霜系死后灌入的实情,接着锲而不舍的找到了死者指甲缝里极少的一点儿血痕,剥茧抽丝破开凶手设下的一层层迷雾,抓住解老大露出的两个马脚,最终一举查获真凶。 “来人呐!”张公鱼威风凛凛的大喝一声,官威倒是挺足:“把真凶解老大押回州衙,待本官奏明上司,明正典刑!解家财产予以抄没,房屋便……” 按照大明律诬告反坐和凶犯赔偿受害者的规定,张公鱼本想说便以解家房屋赔给魏家,这时候崔捕头凑到他耳边嘀咕几句,张公鱼看了看秦林,立刻改口道:“将查抄解家的金银细软赔给魏家,房屋抄没入官!” 话刚说完,院里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百姓都叫起好来,直叫青天大老爷英明——这时候秦林早已退到了角落,好让张公鱼抖一抖威风。 张公鱼俨然包龙图、狄仁杰,连连朝欢呼的百姓拱手致意,洋洋得意之余也忍不住擦了把鬓角的冷汗,暗自后怕:若不是秦林在此,只怕早已酿成冤案,将来若是被上司参奏一本,连乌纱帽都保不住,焉能像像现在这样目睹万民敬仰的场面,耳听山呼海啸的欢声? 张大老爷越来越觉得秦林就是他命中的福星,靠他帮忙连破几起人命大案,还擒杀了白莲教香主,马上就是三年一次的外察,那考语自然是花团锦簇,再加上座师申时行的帮助,还怕不升个“五马黄堂”的知府? 魏家老婆婆和雪花嫂清楚是秦林救了他们一家人,叩谢青天张大老爷之后,又忙不迭的带着两个孩子跪在秦林脚下,按着孩子的头朝秦林连磕直磕:“秦长官待咱们恩重如山,秦长官将来青云直上,拜将封侯……” 秦林忙把他们扶起来:“老人家,你这样就折杀秦某了!” 魏家婆婆老泪纵横,感激得无以复加:“秦长官查明真凶,替老身的儿子报仇雪恨,又救了媳妇一命,让两个孙儿有亲娘疼爱,大恩大德老身这辈子没法补报,来生定要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雪花嫂也盈盈一福,袖中取出房契文书:“秦长官莫嫌微薄,替夫报仇和救奴家一命的恩情,如今也只有这点报答了,实在叫奴家惭愧无地。” 秦林干笑两声,没这案子他还可以和雪花嫂讨价还价,如今白送却万万不能要了,把脸一虎:“房子照价买就行了,否则我替你洗冤,难道就是为了得这座院子?” 崔捕头等人也凑趣的笑起来:“就是嘛,雪花嫂你再坚持,可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倒把咱们秦公子的名头弄坏了!” 雪花嫂彷徨无地,没奈何只好收下了秦林给的十两金子,把房契给了秦林。忽然又大哭起来,跪下朝着秦林连连磕头:“奴家扶棺回乡之后,一定在家守节教养孩儿,每日往秦长官长生禄位前上三注青香,叫天地神佛保佑秦长官百子千孙、高侯万代!” 秦林不愿白拿雪花嫂的院子,但他在另一边则所得更多。 待魏家四口儿进了堂屋,牛大力又把棺材搬回了屋里,胡司吏、崔捕头两个出去一会儿,回来就把秦林拉到旁边。 胡司吏陪着笑脸,腰呵得低低的,双手把解老大的房契高举:“小的孝敬秦长官,些微薄礼,不成敬意。” 秦林就不和他客气了,点点头,接过房契,“抄没入官的东西,我想应该是是官府发卖换成现银入库吧?这所房子要卖多少,我照价给银子就是了。” “秦长官说的是,”胡司吏笑容可掬,眨了眨眼睛:“正是刚刚发卖,小的用三两银子买下来,实在不成个敬意,只是礼轻情意重,求秦长官好歹赏收吧。” 三两银子?秦林一个趔趄差点滚地上了,解老大的房子足值纹银一百五十两啊! 崔捕头笑道:“衙门抄没的东西,什么价格发卖出来还不是都老胡一支笔?他往帐薄上写三两就是三两,写五两就是五两,从来如此,秦公子倒不必过虑了——料想区区三两银子,老胡还是孝敬得起。” 说罢,崔捕头与胡司吏对视一眼,都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单是雪花嫂这小院做铅笔作坊确实没有扩大规模的空间,既然胡司吏诚心诚意,想来张公鱼都是心知肚明的,秦林也就却之不恭,欣然收下了。 帮着办了场案子,死者冤仇得报,真凶认罪伏法,雪花嫂脱出冤狱,秦林自己竟顺带只花八十两银子就弄到了足值三百两的临街大院子,一溜儿六间店铺,外加三十多间正房厢房,倒好像是天意注定要酬谢他似的。 把两张房契揣进衣袋里,秦林暗笑:咱现在也是有房一族了! …… 秦林和陆远志一块儿回医馆,铅笔铺子得到了极好的铺面和厂房,他心情极佳,步履也轻快。 胖子则笑嘻嘻的替他拿着装解剖工具的牛皮包,神情激动万分,这下他又可以和师兄弟们大吹特吹了,他生下来长到十几岁,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在知州大老爷这号了不起的大人物面前说上了话,虽然没能找到真凶,可秦哥也说了,离真相也只差一步嘛。 “也许,我也可以做锦衣卫,穿上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威风凛凛……”胖子亦步亦趋的跟在秦林身后,沉浸在幻想之中,激动得嘴都咧到腮边了,口水直流。 回到医馆,陆远志大呼小叫的去和师兄弟们炫耀今天的经历,顺便把秦林的威风大吹特吹,而秦林则由仆妇引着去后院找青黛。 “唉~”青黛房中,女兵甲叹了口气。 “唉~”乙丙丁也跟着叹了口气。 “嘻嘻,终于缝好了,手被针尖戳破几次呢,”青黛放下针线,笑嘻嘻的把长衫举起来。 月白色的上好细竹布质地,夏天穿了又舒服又凉快,少女得意的审视着平生做的第一件衣服:“你们替我看看,这件衣服给秦大哥穿,好看吗?” “唉~~”甲乙丙丁同时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几天她们想尽办法说秦林会妖法,用隔空猜物唬弄荆王千岁,又剖开死人盘弄心肺,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可青黛一句也不相信,坚持秦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开胸验肺是替爷爷李时珍洗清庸医杀人的罪名,至于隔空猜物嘛,秦大哥最调皮了,一定是刷什么小把戏,捉弄“可怜”的世子和荆王吧! 于是青黛非但没有像甲乙丙丁预料中的那样,翻然醒悟与秦林划清界限,反而整天忙着替那个坏家伙缝衣服,叫几位女兵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 青黛缝好给秦林的衣服,就像只快乐的百灵鸟,不停的说这说那。 女兵甲无可奈何,趁青黛走到窗边去,嘴里嘟哝道:“怪不得大小姐说女人被男人偷了心去,就变得又笨又呆,连是非好歹都分不出来了……” 女兵丁捂着嘴,眼睛里满是惊恐:“那那那个坏蛋把小姐的心偷走了,是要煎了吃吗?” 女兵甲顿时生出一种虚弱无力的感觉。 “笨蛋,你以为是猪心、鸭心,好煎了卤了来吃?”乙、丙两位没好气的教训小妹妹。 女兵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我们就一定要把小姐的心夺回来!” “一定夺回来!”甲乙丙同时重重的点着头,互相鼓励着。 这时候外边花园里传来了秦林的笑声,青黛拿着竹布直裰就跑出去,像只欢快的小鹿。 “这个样子,怎么夺回来啊?”甲乙丙丁四位大眼瞪小眼,忽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六十四章 有事相求 青黛跑出闺门时本想把直裰递给秦林,可想到上次做的香囊被他取笑,少女就将直裰藏在了身后,扬起娇媚的脸蛋,调皮的问道:“秦大哥,你猜我拿着什么东西?要是猜中,就送给你。” 秦林已经知道她这些天忙着替自己缝一件夏天穿的直裰,方才也在她身后瞥见了月白色的衣角,可这家伙偏要假装不知道,挠着头皮装出冥思苦想的样子:“上次是只仙鹤绣成了山鸡的香囊,这次莫非是把鸳鸯锈得像水鸭的荷包?” 青黛嘟着嘴,看见秦林那副似笑非笑的惫懒样子,很想用药锄给他脑袋上来一下:“讨厌,老取笑人家手工不好!有给你的就算不错了……没猜中!” 秦林假作思忖,喃喃的猜道:“吹糖人儿,还是蝈蝈哨?要不就是彩画风筝。” 青黛一直摇着头,粉嘟嘟的小嘴翘得可以挂油瓶了,暗道难不成秦大哥心目中我就只是个对玩具感兴趣的小孩子吗? “哈,我知道了!”秦林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儿。 少女登时面露喜色,期待着他说出答案。 秦林斩钉截铁的道:“真相永远只有一个——是无锡大阿福!哇咔咔咔,我猜对了,快拿来!” 青黛明媚的大眼睛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芳心中早把秦林恨了千百转:费心费力缝好的衣服,他却总往玩具上猜,难道在他心目中我就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妹妹?人家已经十五岁、十五岁了耶! 甲乙丙丁躲在花丛后面,看着这一幕捂着嘴直乐,都觉得天底下再没有姓秦的这么笨的男人了,可怜小姐替他辛辛苦苦一场,可不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了吗? “打他,打他!”女兵甲捏着拳头给青黛助威,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魏国公府徐大小姐身上,那个天下第一号的呆瓜一定被她敲得满头青包了吧。 “揍他脸!”女兵乙坐了沙发。 “插眼睛!”女兵丙强顶楼主。 “锁喉踢裆!”最小的女兵丁兴奋的喊了句。 你还真说得出口……甲乙丙看着这小妹妹,彻底无语。 但就在青黛准备把直裰丢到秦林怀里,然后哭着跑开的时候,这家伙突然坏笑起来:“是件青黛妹妹亲手缝的竹布直裰,一针一线都是妹妹的心意啦,夏天穿了又舒服又凉快,手艺比月里嫦娥、东海鲛人还要强上三分。” “讨、讨厌!”青黛破涕为笑,把直裰丢到秦林怀里,小拳头在他胸口擂了几下,轻轻的,不疼。 “这是给谁做的长衫?被我猜中赢了来,妹妹岂不是又得做一件?”秦林自言自语着,将直裰往身上比了比,大惊小怪的道:“咦,怪事了,这件直裰正好合身,倒像比着我的身材来做的!” 娇憨的少女低下了头,小手揉搓着衣角,脸蛋红红的,低声道:“秦大哥就知道捉弄人家,你真坏。” 青黛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此时臻首低垂青丝如瀑、领口露出如雪的粉颈,暗香袭来,人比花娇,秦林微微一怔,暗叹道那两句被用得泛滥了的诗,如今竟是恰到好处: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伸出手臂,青黛自然而然的靠进了他的臂弯,少女轻咬着嘴唇,憨憨的笑着…… 躲在花丛后面偷窥的甲乙丙丁,这时早已目瞪口呆,半晌之后女兵甲才心惊胆战的拍着胸口,“太、太狡猾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狡猾的男人!” 乙丙丁三位同时嘟哝:“咱们一直跟着大小姐,你也没见过几个男人啊?” “看来没有大小姐出马,咱们是很难对付这家伙了,”女兵甲又使劲儿给姐妹们打气:“咱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一定要和他周旋到底,争取时间,戒急用忍,以拖待变,等待大小姐前来增援!” 想到战无不胜的大小姐,四位女兵立刻变得信心百倍,女兵甲又看着最小的姐妹:“小丁,你年纪最小,什么都不懂,要说最危险的就是你了,在这段时间里,可千万不要被那个坏蛋给骗了!” 小丁重重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立场坚定斗志强。 乙、丙两位兀自不放心,追问道:“那么,如果那家伙对你献殷勤,你怎么办?” 小丁把牙一呲,凶巴巴的说:“咬他!” 你以为你是狗啊?甲乙丙三女好一阵虚弱无力。 这时就听见青黛在呼唤:“咦,甲乙丙丁四位姐妹跑哪儿去了?好像刚才还在这里。” 四女连忙从花丛后面溜回走廊,然而鱼贯而出:“小姐,我们在这儿。” 青黛笑嘻嘻的,和甲、乙两位手挽手:“姐妹们,秦大哥有事找你们帮忙,反正你们也没事做,就去帮帮他啰。” 啊?四女交换着眼神:不好,对方主动找上门来,有阴谋! 可要拒绝也不容易,青黛是她们服侍的小姐,她已经开了口作为丫环就不好不去; 再者,四女是跟着徐大小姐的亲信女兵,叠被铺床、洒扫浣洗这些杂事另有粗使丫头去做,她们到青黛这儿来说是服侍小姐,可这些事情做起来不大顺手,还是原来的仆妇做的,四个人成天呆在房里枯坐无所事事,也找不到借口说不去帮秦林。 想了想只好答应,女兵甲疑惑的问道:“小姐要我们怎么做?我们又有什么可以帮到秦公子呢?” “咱们一块出去吧,边逛边说,”青黛亲亲热热的和几位姐妹手挽手,倒把秦林丢在一边。 青黛虽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官家娇小姐,一年到头出门的次数也不多,这是有四位女兵相伴几位婶娘才放心让她出去;而四位女兵呢,自来蕲州这还是头一次出门逛街,这些天不能像在南京侍候徐大小姐的时候见天出去走马围猎,都有些坐不住了,兴高采烈的样子就像出了笼的小鸟。 不,简直是一群聒噪的鸭子!秦林愤愤不平的想着。 主仆五人东瞧瞧西看看,这也有趣那也稀奇,不停的问这问那,“哎呀,这卖的鹦鹉真好看,还会说话呢”、“哈哈,这个捏面人儿好有趣,你们看这个孙猴子像不像秦大哥”,“没想到蕲州这么好玩这么有趣”…… 秦林只觉得耳边就像有一千面锣鼓同时敲响,饶是他可以不间断审讯恶性杀人犯二十个小时直到突破对方的心理防线,饶是他在法**面对伶牙俐齿的辩护律师面不改色,此时也不免心烦意乱头晕目眩深受内伤,内心深处不禁寻思需要严刑逼供时是否让她们出马,对着犯人的耳朵叽叽喳喳吵上半个钟头,恐怕最顽强的家伙也会当场崩溃吧。 倒是街上的路人看见秦林有五位妙龄女子相伴,青黛娇艳不可方物,清幽宛如远山仙子,四位戎装女兵也是英姿飒爽容貌端方,都窃窃私语,羡慕他艳福无边。 秦林心头早已把中指竖了几百次:你们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外人不知我的苦…… 倒是几个不认识秦林的小混混颇有跃跃欲试之意,可看到四女浑身明晃晃的细鳞钢甲和腰间挂的长剑就赶紧退避:且不论真实本领有几分,单单这身比指挥使司亲兵还好的装备,就不是好惹的主儿。 逛了一阵子大街,秦林带她们去了一家成衣铺,不料这时候大户人家都是请裁缝到家里做衣服的,成衣铺都是当铺里绝当的旧衣服,秦林看看不合意就走人。 来到蕲州最大的一间裁缝铺子兼绸布庄,看到柜台上放着许多丝绸缎匹,不少伙计和裁缝师父忙着赶活儿,秦林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即使是被男人婆徐大小姐调教过的女兵,也脱不开少女爱美的天性,一进这家裁缝铺就欢呼雀跃,跑到柜台前面把各种丝绸面料翻来翻去,叽叽喳喳的说: “噫,这种枣红色的蜀锦我们在南京可没见过呀,拿来裁一领蜀锦战袍,穿着又威风又爽气!” “姐妹们来看哟,鸦青的暗花云纹缎子,做一领直裰给我们小丁穿,还不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要迷倒好多痴心小姐呢。” “小姐快看,鹦哥绿的绸子,好轻薄哩,做成百褶花蝶衣,你穿了只怕要被认作洛神凌波……” 秦林满脸堆笑的走上前,“不怀好意”的道:“几位姐姐,喜欢这儿的衣服吗?” 甲乙丙丁异口同声:“切~别以为几件衣服就可以收买我们!想收我们做通房丫头吗?做梦去吧!” 秦林一头黑线,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买衣服也不是为了收买你们呀,我还有正事要用呢。 不想顿了顿之后,小丁又弱弱的说:“如果肯买的话,大不了以后我不咬你……” 甲乙丙同时感觉一阵眩晕:我倒! ――――――――― 第二更了,猫要实现三更的诺言啊,三更会在十点半。呼唤票票和~~ 六十五章 升官发财 柳木匠父子站在装饰一新的铅笔铺子里,只觉得如同做梦:两个生活贫寒的木匠即将成为这么大一座店铺的掌柜和工匠头儿,哪怕在半月之前,也是想都不敢想啊! 制作笔杆的机器其实很简单,以木工刨子为基础,一个能车出圆柱形笔杆的工具,一个能刻出凹槽的工具,就能实现大规模加工。 而用石墨和粘土烧制笔芯的费用也极其低廉,因为这些常见矿物的价格本来就不高。 昨晚上柳家父子带着学徒们忙活三个时辰,就做出了一千支铅笔,现在全部静静的躺在柜台上,等着客人光顾购买。 这些铅笔的尾端,还应秦林的要求打上了“衛”(卫的繁体字)字戳记,柳家父子可没闹明白这是个什么意思,给货物打上戳记的也有,不是“张家老酒”就是“江南月水粉”,并没有单独打个衛字的做法呀,难道说这铅笔是锦衣卫专销的?断无此理! 问秦长官,他笑而不答,柳家父子也就不再追问。 可关于铺子的经营,他俩就忧心忡忡了: 这铅笔并不能与毛笔相提并论,无论官府文书、文人诗词唱和、私塾学童开蒙还是科举考试,都肯定不允许使用铅笔,这样一来铅笔也就只有工匠画造船图样、建筑图样,裁缝画衣服样子,店铺掌柜拿来粗记个流水账等等场合用得上,缺少骚人墨客和达官贵人捧场,它的销路又能有多少? 柳华算过账,蕲州加上沿长江水道往上游、下游沿线卖,一年铅笔能有十万支的销量就差不多了,每支赚八个铜子,一年的赚头也不超过八百两银子——在一家店铺来说这已是很了不起的收入了。 但秦林竟买了这么大一座院子,六间临街的铺面做铅笔铺,三十多间房屋作为工场,一口气儿让他们招募了二十多名学徒,搞出这么大的规模! 柳华扳着手指头算细帐:二十多名学徒,连吃饭、薪水在内每人每月至少二两银子,一个月就是将近五十两,一年就是六百两,这还没算自己父子俩呢!东家一年到头了,还能落下几个钱? “辰时正开门放炮,是骡子是马就看这一下了,”柳老爹念叨着,对未来有些不自信,倒不是怕赚不了钱,而是担心赚的钱全填进人工费里面,东家秦林落不到手,对不起人家嘛。 板门上传来扣扣的敲击声,柳华开门一看,秦林正笑容可掬的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四位花骨朵似的美少女。 甲乙丙丁四女今天没有穿鱼鳞钢甲、配带长剑了,装束打扮各不相同,个个美丽大方,差点没让柳华晃花了眼。 秦林再取出一只纸卷,摊开给柳家父子看了看,如此如彼的说了一番,两人马上大喜:今后的铅笔生意,只怕是要大卖特卖喽! 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双木记铅笔铺开门营业了,被鞭炮的声音所吸引,蕲州城中过来看新店开张的闲人不少。 鞭炮的硝烟渐渐散去,眼尖的人立刻惊呼起来:只见铅笔铺门前,四位或美艳或清丽的美女一水儿排开,一位美女穿着华丽的宫装像某座府邸的郡主县主,有人鹅黄色的裙子环佩叮当犹如大家闺秀,第三位美女穿着翠绿色的衣衫自是小家碧玉的装扮,最后一位年纪小的一袭白色轻罗裙做波斯胡姬的打扮,尤为可爱。 这是做什么?铅笔铺子还请美女压阵?说起来蕲州城除了东城的花街柳巷哪儿能见到这么多美女,可这几位的气质又远不是青楼女子可以相比的。 正在诧异,有人注意到了美女身边摆着的木架子,上面架着纸,黑呀白的不知画着些什么。 人们便凑近了看,这一下不得了,齐齐叫一声好——原来木架子上支着的是画儿,这画儿与众不同,只用黑色的线条勾勒渲染就把人物描绘得惟妙惟肖,四幅画儿、四名美女,竟是栩栩如生、仿佛画中人呼之欲出! 即便是唐伯虎的仕女图,也没有这般与真人一模一样,没有分毫差别的呀!毕竟国画重神韵,也许艺术价值极高,但要论相似度就不及素描了,素描可以接近甚至超过相片的效果。 “这、这是怎么画出来的?”一位老学究惊讶的问女兵甲,几十年讲天理人欲等闲不和女子说话,这会儿也顾不得了。 猩猩红的蜀锦没有裁成战袍,而是做成了宫装,女兵甲只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又被秦林强拉来当什么“模特”,心头好不自在,被这老者问起便没好气的道:“铅笔画的呗,这店铺就是卖铅笔的。” 老学究什么也不说,一头钻进店里,嚷嚷道:“那铅笔多少钱一支?我要买一支!” “十个铜子,哎,钱收了,笔给您,走好!”柳华兴致勃勃的做了第一笔生意。 女兵乙和丙比较卖力,一个演示用小刀削铅笔,一个拿着笔随便在纸上写写画画,引得无数人来看——铅笔本就稀奇,美女也很值得一看。 最小的女兵丁穿着波斯胡姬,头发上还胡乱插着些胡人的发饰,她非常热情的招徕顾客,还时不时应顾客的要求摆出和画儿上一模一样的姿势,每当此时总能引发一阵阵的赞叹,也不知是赞她貌美还是赞画儿逼真,或者兼而有之。 “哼,几件衣服就把你们收买了,”女兵甲愤愤不平的抱怨着。 女兵乙听见之后委屈的道:“谁稀罕?咱们都习惯穿战袍嘛!要不是青黛小姐吩咐,我们才不跟姓秦的来这儿呢!” 女兵甲十分无奈:“那你们也用不着这么卖力……” 散户来的不少,但毕竟是第一次购买,销量并不大。 指挥使衙门的几名亲兵横冲直撞的过来,把围观的闲人推得东倒西歪,四名亲兵抬着肩舆,病殃殃的王焕躺在上面。 “糟糕,莫不是这小色鬼看上四位美女了?”百姓们暗自替铅笔铺子担心,他们还不知道这铺子是秦林的产业呢。 不想王焕跳下肩舆,极其客气的朝四位美女拱拱手,就有亲兵扯着大嗓门吼道:“指挥使司订铅笔五百支!奉指挥使大人军令,今后军情赞画、粮草科记,凡不入档案记留的文牒,全都改用铅笔!” 原来是照顾生意的,百姓们松了口气,无聊的闲人倒是略略有些失望,他们更想看到当街强抢民女的好戏。 王焕走进铺子里,秦林请他到后堂喝茶,闲谈几句就发觉这并不是纯粹靠人情拉来的生意。 蕲州卫承担长江漕运,要建造修补船舶,画船只图样铅笔显然比毛笔合适;而为数不多的战兵,在野外行军打仗什么的,用铅笔记下路径、画画地形,也远比毛笔方便快捷。 “这只是第一笔生意,”王焕态度非常客气:“家父说了,今后要长期购买,并且向湖广都指挥使司衙门,最好今后行军打仗都改用铅笔。” 不一时,州衙的胡司吏也奉命前来,站在铺子门外摇摇拱手:“奉大老爷之命前来采买铅笔,今后六房书办科缴赋税,除了留档存记的文书,一律改用铅笔!” 围观的闲人们惊得眼珠子都摔地上了,都在猜测这家的老板是谁啊,指挥使司和知州衙门,蕲州的一文一武都这么卖他面子。 不料一山更有一山高,几名荆王府承奉司的宦官,提着王府的灯笼走了来,为首的张小阳提着嗓子,尖声尖气的道:“奉千岁爷谕旨,采买一千支铅笔入王府使用,另要五千支上等铅笔,以便进贡京师!” 天呐,这小小铅笔竟成了贡品! 别说来看热闹的闲人了,就连柳家父子都目瞪口呆,柳老爹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柳华掐了把大腿,这才确信没有做梦。 “东家,东家不得了啦,”柳华惊喜交集的叫道:“咱们铺子要发大财啦!” 秦林云淡风清的啜饮着茶水:“湖笔徽墨是贡品,咱这铅笔就不能进贡了?再者,王爷们就喜欢弄点新鲜玩意儿进贡,好搏个彩头,选中咱们的铅笔并不稀奇。” 胡司吏心头暗道:也只有你秦长官才有这么大面子,把州衙、指挥使司和荆王府都弄来,替你这家小小铅笔铺子捧场吧! 这时候甲乙丙丁又出了新花招,齐齐娇声道:“一个月之后咱们铺子将举办铅笔画比赛,获胜者可得纹银一百两的彩头,今后每年都要举办。” 那还等什么?文人士子立刻蜂拥而入,争先恐后的购买铅笔,刚做出来的一千支,很快就销售一空。 蹄声响起,好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从长街上飞奔而来。 柳家父子既兴奋,又懊悔:这拨还是买铅笔的话,可没那么多了,唉~早知如此就该昨夜通晓加工啊! 幸好石韦并不是来买铅笔的,他从马上跳下来,纵声大笑着走进店铺,一见秦林就拱手道:“恭喜秦兄弟高升!” “升小旗了?”秦林一喜。 “黄连祖那厮通过他姐姐调走了,你立功的禀帖同时打到千户所,你猜怎么着?”石韦大笑着拍秦林的肩膀,几乎把他身子骨拍散架了:“所以嘛,秦总旗,今天你可得请客,咱们不醉不归!” 锦衣卫总旗?莫说秦林大大的吃了一惊,在座的王焕、胡司吏、张小阳等人都感觉下巴有脱臼的迹象。 锦衣卫的总旗,权势几乎顶得上一位知县,而且总旗还是不折不扣的正七品朝廷命官啊! 上架感言 书友们,是你们的支持让《锦医卫》走到了今天,走到了上架,希望今后一如既往,用订阅和来支持这本小说,猫感谢您! 首章订阅对作者很重要,希望至少把入V的第一章订阅了,而愿意长期支持锦医卫、支持猫跳的朋友们,是你们和猫的共同努力让这本小说从几千字成长到几万字、几十万字,乃至将来的上百万字,让这个故事得以延续,并且越来越精彩! 今天会有三章放出,敬请收看 六十六章 碎尸奇案 六十六章碎尸奇案 邓子龙的大军来了 三千精锐浙兵、五千辅兵加上江防道的长江水师,组成一支兵员过万的大军,由数十艘船身高达巍峨的千料大舰搭载,数不清的乌漕船、横江船前后遮护,密密麻麻的炮划子、蜈蚣船来回穿梭,大江之上帆影重重、旌旗如云。 蕲州阖城文武到码头上迎接,舰队上远远看见了,帅船鼓号齐鸣,兵丁便小跑着出舱在船头船舷列队。 只见那精锐浙兵果然是少保戚爷爷练出的百战雄师,一个个穿着鲜红的鸳鸯战袍,铁甲锃光瓦亮,长枪大戟、藤牌狼筅各各排开,又有乌黑的鸟枪、虎蹲炮、佛朗机诸般犀利的火器。 帅船船首一员约摸五十上下的老将身材极其高大威武,紫樘色的脸宛如刀劈斧削,花白的须发随风飘扬,烂银盔上一团红缨犹如火焰般跃动,正是平倭之战立下累累战功的都指挥佥事、掌浙江都指挥使司、参将邓子龙。 见此一幕,前来迎接大军的知州张公鱼拈须大笑:“我大明有如此骄兵悍将,要剿灭白莲教叛军、勘定匪乱,还不是易如反掌吗?邓将军一定马到成功” 指挥使王进贤也是兴高采烈,修补舰队所需的物资、工匠,供应大军的粮草都经蕲州卫调拨,这趟差事办下来他的荷包又要鼓起来不少。 只有石韦笑容中带着隐忧。 秦林因擒杀白莲教香主直升总旗,他这位百户大人也由千户所报到了经历司,留百户原任、加衔以副千户试用,那么上司的意思很明显了:保得邓子龙大军在蕲州休整期间不被白莲教搞破坏,他的副千户就算稳稳到手;要是出了什么岔子,非但前功尽弃,恐怕连百户职位也不怎么稳当。 自宋末以来,白莲教起事此起彼伏,就连大明朝开国都与之渊源颇深,可见白莲教在民间有多么强大的潜势力,石韦这次是半点也不敢疏忽,全力以赴。 各处都传来了线报,白莲教决不会坐视邓子龙大军抵达辰州,破坏自金道侣起事以来湘西的大好形势,并且来自多个渠道的线报最终都指向了蕲州:大军一离开蕲州就要沿长江水道直下洞庭湖,再动手就不容易了,所以这里就是白莲教下手的最后机会 可无论锦衣卫方面如何彻查都没能破获白莲教的阴谋,关于对方会选择什么时间、地点,采取什么方式下手,时至今日都一无所知,只能使用严防死守的笨办法尽量堵住漏洞,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石韦身后是两位总旗,陈四海和秦林。老总旗陈四海精神尚可,新任总旗秦林则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呵欠连天。 这两天秦林按照后世的安保程序,把锦衣卫针对白莲教破坏行动的防范措施加强了一遍,亲自排查每一处务求做到万无一失,这新官上任的头一把火就让他自己累得够呛,可为了保护赫赫有名的抗倭英雄邓子龙,也看在刚刚到手的总旗职位,再累他也必须咬牙撑下来。 “秦兄弟先回去歇歇吧,这儿有我和陈老哥顶着就行了,”石韦关心的拍了拍秦林后背,笑道:“你那些防范措施还真是让人耳目一新呐,这次护得大军周全,秦兄弟算头一功,不过晚上的值守巡查还要靠你,可不准现在就累病了啊” 秦林昨夜忙了一个通宵,实在有些撑不住了,虽然很想找邓子龙签个名题个字啥的,今后几天还有的是机会嘛 “谢石大人体恤”秦林朝石韦拱拱手,又对陈四海道:“陈老哥,白天就偏劳你了。” 陈四海大大咧咧的一挥手:“客气啥呀?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再说” 秦林虽然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铅笔铺子,但铺子里加工铅笔很吵闹,他仍在医馆的小房间里住宿。 陆远志在医馆大堂后面的院子里,眉飞色舞的和众师兄弟吹牛:“你们说可笑不可笑,癞痢头吴三竟把人肉拿来混充猪肉,可笑李大郎认不得,要不是我正好路过把事情说穿,他买了回去岂不要把人肉煮来吃了?” 众人大惊失色:“那吴三只是个泼皮,竟敢杀了人来卖肉?陆师弟你可曾叫捕快把吴三抓起来?” “他哪敢杀人?”陆远志呵呵的笑:“是野狗从城外乱坟岗子扒拉出来一条人腿,被他看见捡了来恶作剧。真他**恶心” 原来如此,众人紧绷着的心情都松弛下来,笑着骂那吴三实在太惫懒。 陆远志正说得口沫横飞,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正是秦林,皱着眉头若有所思:“胖子,你说说那块肉是怎么回事?” “秦哥,这你就多虑了,乱坟岗子的死人被野狗刨出来,不稀奇,”胖子大大咧咧的,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也就当个笑话和师兄弟们说说。 蕲州南门外的乱坟岗子,葬着许多买不起坟地的穷人,瘟疫发作的死者,长江上捞起的水漂尸,以及官府处决的犯人,不少尸体弄口薄棺材装着甚至一张草席随便裹起,常有被野狗刨出来的。 “不对,”秦林想了想,表情变得很严肃:“胖子,你说过李大郎差点儿就被吴三骗到了,那么这就很有可能是一件凶杀案。” 陆远志眨巴着小眼睛,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胖子,你想想看,如果是几天前的死人,肉必然**变质,当然骗不了李大郎……” 胖子低头思忖,有另外的师兄弟问道:“如果是刚刚病死的人呢?” 秦林摇摇头:“病死的也不大可能,得病而死的人肌肉乌红脂肪暗黄,好比发了瘟的死猪肉别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所以能骗到李大郎,尸肉的主人多半死于非命,并且凶案就是最近两天发生的胖子,快带我去找吴三” “难道是吴三杀的?”陆远志想到自己刚才和一个可怕的“杀人碎尸犯”待一块足有半刻钟,吓得后背电脑访上冷汗淋漓。 两人赶紧走出医馆去寻吴三,后面众师兄弟已对秦林佩服得五体投地:“随便一句话就能想到案情,怪不得人家能做锦衣卫总旗唉~咱们要有这本事……” 王府良医正才正八品而已,锦衣卫总旗已是正七品,权势更不可望其项背,因此众位师兄弟对秦林的羡慕,也就溢于言表了。 秦林对犯罪的敏锐嗅觉让他从陆远志随便一句话中发现了可能存在的罪案,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带着隐忧,他和胖子来到州衙。 张公鱼去码头迎接大军,牛大力等人也跟着去维持秩序,幸好崔捕头还在衙门里面。 秦林毫不客气的命令:“把所有的捕快都召集起来,尽快抓到癞痢头吴三” 崔捕头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陪着笑:“秦总旗这是?” 秦林啪的一声把一件东西拍到了桌子上,崔捕头只看了一眼就立马蹦起来:“小的马上把那小子逮来,秦长官稍等片刻。” 秦林这才拿回桌子上的总旗腰牌,重新挂回腰间。 胖子在旁边看得眼热啊,崔捕头已是蕲州城内百姓需要仰视的大人物了,陆远志可是看见他来到肉铺收常例的时候,父亲是怎么讨好他的;可现在,堂堂捕头大人竟被一块腰牌吓得屁滚尿流……秦哥威武 “啧啧,这就是锦衣卫总旗的腰牌?”胖子恬着脸往秦林腰间摸,那副猥琐的表情让秦林联想到了传说中的加滕鹰,胖版的。 秦林心头一阵恶寒,“当老子耍威风呢?要捉地痞流氓混混,这些捕快比百户所的锦衣校尉更得心应手。” 果然,锦衣卫要捉癞痢头吴三,也许要花上半天工夫,但崔大捕头亲自出马,还没到一柱香的时间就把这家伙拎回来了。 癞痢头的外号名符其实,吴三头顶上像被老鼠啃了似的,东一团西一片的癞子,贼眉鼠眼一副猥琐无赖的样子,正冲着崔捕头连连告饶:“崔爷爷,这几天小的可没干什么坏事儿啊?您老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就当放个屁似的……” 崔捕头瞧见秦林了,立马大耳刮子甩癞痢头吴三脸上,打得他七荤八素:“老子还想多活几年,可不敢放你这种响屁——小咋种,敢得罪秦长官,你丫活腻歪了” 癞痢头吴三看见捕厅上头坐着个锦衣卫总旗,登时吓得两条腿发软,像团稀泥巴一样瘫在地上。 崔捕头把他往秦林脚下一丢:“秦长官,替您把这小子拾掇回来了,要打板子还是拶指,您一句话,俺自个儿动手服侍这小子,哦对了,过江龙、刷洗、披麻戴孝这几样,虽然没锦衣卫玩得利索,咱们这群弟兄也还使得动家伙。” 崔捕头话里面已经有些微不满之意了,州衙与锦衣卫百户所互不统属,州衙众人看在张公鱼份上对秦林十分客气,可也不能这么拿大,动不动就拿锦衣总旗的腰牌往桌子上拍啊 秦林也觉得稍微急躁了点,朝崔捕头拱拱手:“事关重大,情急之下如有得罪,秦某向崔捕头赔礼了。” 崔捕头一怔,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那吴三软在地下,心头已经凉了个透,天呐,打板子且不提了,拶指可是好受的?什么过江龙、刷洗、披麻戴孝,听名目都吓得人心尖儿打颤 他跪着乒乒砰砰的朝秦林磕头:“长官饶命,长官饶命啊” 秦林只是冷笑连连,一言不发,半晌之后看到对方脑袋上汗珠子嘀哒嘀哒往下淌,癞痢都胀成了红色,他才不慌不忙的问道: “吴三,你可知罪?” 六十七章 无脸骷髅 六十七章无脸骷髅 似乎觉得秦林的气势离戏台上的包龙图差得太远,陆远志替他补了句,胖子肥肉一抖、胖脸一颤,厉声叫道:“呀呀呸吴三你杀人害命、碎割人尸,该~当~何~罪” 刚才还抖得像筛糠的癞痢头吴三,这下子反而不抖了,瞪着眼睛迷惑不解的问道:“陆胖子你说什么?杀人、割尸,你没睡醒吧?” 胖子被问得大恼,一拍桌子,拖长了声音喊:“铁证如山,岂容抵赖公、孙、先、生,展、护、卫……” 敢情这家伙入戏太深,还真把自个儿当包龙图了 崔捕头翻翻白眼,心说你还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呢,我这儿是小小的蕲州衙门,可不是开封府。 陆胖子干抖威风,众捕快大眼瞪小眼就是不理会他,有调皮的凑近了拱拱手:“您哪位啊?” 陆远志这才明白自己只是医馆弟子,离知州大老爷都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包龙图嘛你替他捧靴子看有没有资格。 好在胖子脸上肥肉极多脸皮也厚,干笑两声之后退在旁边,视众多如无物,倒是蛋定得很。 秦林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不问了?” “您请,秦哥请”胖子谄媚的笑着,眼睛眯成了缝儿,表情就像是请客吃酒似的。 “动点脑子”秦林喝了口水,“天底下有笨到杀人分尸之后还把割下来的肉拿来捉弄人的吗?要么他是个疯子,要么他是个傻子,你们看跪着这家伙疯不疯、傻不傻?” 陆远志和众捕快齐齐摇头,癞痢头吴三既不疯又不傻,反而精得跟猴儿一样,这次的恶作剧要不是出身肉铺的陆远志识破,他早骗了李大郎的买肉钱,赌档里逍遥快活去了。 刚才还面无人色的吴三听到秦林这话,立刻蹭鼻子上脸:“秦长官明鉴,俺吴三从来安分守己,怎么敢杀人呢?实是从郊外乱坟岗子捡到的死人腿,割了块拿去戏耍李大郎,并没有害人之心。” 秦林一脚踹他屁股上:“滚你的吧,你安分守己世上就没几个老实人了,敢割死人肉骗人,你也不是个好的。若是查不到真凶,老子就拿你顶罪” 啊?癞痢头吴三一张脸拉成了苦瓜。 秦林率领捕快们押着吴三,很快就找到了他诈骗不成抛弃掉的那块人肉,然后来到城外的乱坟岗子。 荒凉的乱坟岗,树上几只乌鸦嘎嘎的叫着,几条肮脏不堪的野狗来回游荡,眼睛里呈现出可怕的血红色,以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着人们。 “,这是吃死人肉吃出来的,都快变成狼了”崔捕头啐了一口,领着捕快们把野狗赶走。 在吴三指引下发现了一条半埋在土里的大腿:“喏,我早晨打这儿过路,看见有野狗在啃这条腿子,瞧着肉还新鲜,一时兴起割了块去和别人开玩笑,可不是我杀的哈。” 秦林摇摇头,这玩笑可开得有水平。 蹲下仔细检查断腿,发现是一个男性的左腿,从大腿根部齐根而断,断面有被纵横交错分布着野狗的牙齿印痕。 “莫不是死后埋在这里,被野狗咬断的吧?”崔捕头看看,有些拿不准。 秦林摇摇头:“不对,是生前被害的。病死,血液仍然留在血管当中,淤积之后形成尸斑,但这条断腿颜色异常苍白,从断面可以看到血管干瘪萎缩,说明是被杀死之后血液流失,然后才分割的尸体。” 崔捕头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乌鸦的叫声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令人心惊胆战,杀人之后还要分割死尸,这种凶残的作案手段蕲州近几十年都没有发生过呀 别人都觉得心胆俱寒,连捕快都有点儿不敢看那断腿,只有秦林浑不在乎,拿在手中仔仔细细的观察大腿根部的断面。 陆远志也蹲了下来,好奇的看断腿。 “胖子,你不怕?”秦林抬起头,笑嘻嘻的。 陆远志胖脸一抖:“怕个啥呀,它能把我这身肥肉咬下来?” 秦林哈哈一笑,就指给他看断面上的痕迹:“不提大腿肚子被癞痢头吴三这浑人割去的部分,你看着断面上虽然被野狗啃掉了些肉,但骨头上仍然留着分割的痕迹——刀锋切在了骨头上,还有刀尖划出的纹路,基本上可以断定凶手是用一柄匕首形状的凶器完成的分尸。” 即使是传说中的庖丁解牛的神妙刀法,也无法避免在切断的肌肉和骨骼上留下痕迹,经验丰富的法医可以根据这些痕迹,极快的判断出凶器的形状大小。 陆远志则是从另外一方面审视的,看了一小会儿就十分不屑的说:“这刀法和我爸比差得远了……” 感觉到众捕快诧异的目光,胖子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脖子,讪笑道:“当然我爸是杀猪,哈哈,杀猪。” 崔捕头等人若不是看在这胖子始终跟着秦林,早把他一顿胖揍。 秦林听了倒若有所思,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问道:“胖子,你说这人手法很差?” 陆远志口水四溅的说:“是啊,我打小儿看爸杀猪,早就看惯了,那手法、力度都有讲究,不像这个,全凭蛮力砍下来的——不过他力气真大,秦哥你看大腿上这么厚块肉,一刀切到底中间连个转都不打,如果是用的大砍刀还差不多,要真是秦哥说的匕首,这凶手的力气怕和牛大力牛哥有得比。” 几个捕快骂骂咧咧的叫起来:“这小兔崽子,连牛大哥都胡嚼起来……” 秦林摇摇手:“当然不是说牛大力,对了,你们捕快成天在街面上晃,这几天有没有看到牛大力那么壮实的人?” 捕快们陪着笑:“秦长官,您说笑话吧?就牛大哥那身胚、那膀子力气,咱们蕲州还能找出第二个?” 那么也就是说凶手的身材并不太出众,至少不会引起捕快的注意,他手上的力气却能和天生神力、长得和大力金刚差不多的牛大力在伯仲之间。 想到这一层,秦林的脸色顿时变了:“做下这起凶案的罪犯,极有可能是个内功高手,也就是说……” 崔捕头、陆远志同时叫道:“白莲教” 在场人的心脏全都咚咚的剧烈跳动起来,呼吸都卡在嗓子眼儿,出不来、也进不去。 秦林立刻以不容置疑的口气下令:“崔捕头你安排一个弟兄,拿我腰牌去百户所调韩飞廉那个小旗,其余人在这附近寻找,把尸体剩下的部分找出来” 杀人分尸案有一个规律,就是以现尸块的地点为圆心向各个方向扇面搜索,以若干距离为半径,往往能发现另外的尸块。 其中半径距离以作案者所拥有的交通工具决定,现代那些拥有汽车的犯罪分子就可以把距离拉得很大,摩托车次之、自行车再次之、步行最近——这是因为抛尸的距离越远,拖延的时间和路途中的不确定因素就越多,作案者总会以拥有的交通工具为条件,尽可能的在“抛尸以求隐藏尸体”和“抛尸途中被发现的危险”之间寻求一个平衡。 另一方面,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看,罪犯既然选择城外的这处乱坟岗子作为抛尸地点,心理上他就有借助“乱坟岗子尸体众多”这一常识,来掩盖他的犯罪行为,如此一来他就不会刻意把切割之后的尸块抛得太远。 是的,罪犯的奸计差一点就得逞了,不远处的小路上时不时有行人经过,都看见这截被野狗刨出的人腿,甚至胆大包天的癞痢头吴三还过来用刀割了块肉去搞恶作剧,可没有一个人怀疑这是一起凶杀案。 可惜他的奸谋遇到了克星,秦林那双仿佛能看穿幽冥地狱的眼睛识破了罪案…… 韩飞廉带着小旗的全班人马,骑在马背上风驰电掣的赶来,曾经的上司变成了秦林的下属,他倒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毕竟秦林实打实立下了的功劳,远非黄连祖那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纨袴子弟可比。 韩飞廉甚至隐隐怀着期待,希望靠秦林再立一起大功,好让他的功劳簿也能沾光添一笔呢。 跳下马,韩飞廉先是大声报道:“锦衣卫蕲州百户所乙字小旗全体弟兄都有了”继而凑近了压低声音道:“石大人说了,保护大军防备白莲教破坏要紧,这地方上的人命官司,咱们是不是?” 秦林在他耳边低低的说了两句,韩飞廉眼睛一下子变得晶晶亮,三分担心、七分兴奋的道:“标下晓得了” 韩飞廉立刻指挥弟兄们和捕快一起寻找着新鲜的掩埋痕迹,人多力量大,一会儿就有人叫起来:“这儿有只手臂,右手的。” 那边又有人大声禀道:“找到尸身了,没头没四肢的埋在草丛底下。” 手掌、腿脚、躯干,一件接一件的被发现,像拼图一样凑拢,渐渐呈现出原本的人形。 还差的就是脑袋了,只要找到了脑袋,就能认出死者是什么人,顺藤摸瓜找到犯罪的线索。 终于闷头寻找的韩飞廉在一处狗洞里发现了头颅,后脑勺朝着外面。他也顾不得许多,心急之下一把抓了起来,把人头转过正面想看看容貌,忽然啊呀一声大叫,跌坐在地。 只见那人头正面血淋淋的,竟然整张脸皮都不见了踪影,半开半闭的嘴巴没有嘴唇,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像骷髅那样似笑非笑,好生吓人 六十八章 巧计寻踪 六十八章巧计寻踪 被无脸人头吓了一大跳的韩飞廉,赶紧把人头递给另一名校尉,接着就忍不住呕吐起来,而那名校尉把人头递给秦林之后,也跟着大吐特吐。 秦林若无其事的接过人头,把它摆到拼凑尸体的头部位置,事实上他见过多了,这个只能算小儿科罢了,被烈火烧焦的、水泡了半个月呈巨人观的尸体,都比这个无脸人头带劲儿多啦不怕韩飞廉是战场尸山血海里走过的,看见了照样把苦胆都吐出来。 为了避免受害者的身份曝光,分尸案的凶手往往会对死尸的容貌和身体的显著特征予以破坏,后世南直隶一起著名的碎尸案,凶手就把被害者的脑袋煮了一遍,导致其面容被彻底破坏,给侦破带来了相当大的困扰。 所以秦林发现死者的整个面部都被剥离,倒也没有特别吃惊。 血淋淋的人头和截断的躯干四肢搁在地上,拼凑成人形,可以看出此人皮肤较白不像常年在田野劳作、晒得黝黑的农夫,也不是风餐露宿的渔民,身材有点胖,可以推断生活条件不错。 只不过断裂的尸体,若干断面处渗出黏稠的液体,臭味吸引了闻风而动的绿头苍蝇,没有脸的人头肌肉却保留着,鲜血淋漓,看上去比完全白骨化的骷髅更恐怖十倍……这可怕的一幕令众多捕快和锦衣卫都不忍目睹,远远的扭过头去,只有秦林、陆远志两个蹲在旁边不紧不慢的翻找,甚至用小木棍撬开那颗人头的嘴,查看它的牙齿。 数十年后官至锦衣卫指挥同知掌北镇抚司事的韩飞廉,对着故交回忆当年这一幕时仍然面有骇然之色,对左右曰:“秦公肝胆,真铁石所铸也” 当然此时的韩飞廉仍是面色煞白,怔怔的看着秦林在尸块中间仔细翻找,那种专注的样子和画师泼墨、书圣挥笔、将军点兵时别无二致。 他在找什么呢? 有时候罪犯会破坏死者的容貌,但也许躯体上会留下有用的线索,像大片的胎记、显眼的黑痣、伤疤等等都是有助于寻找尸体来源,确认死者身份的有力线索。 秦林平心静气的找了一阵子,倒是发现死者左手几根手指上有陈旧的刀割伤,右手掌心有茧巴形状好像是常握某种圆形棍状物形成的,但这些都太常见了,什么木匠、篾匠、砖瓦匠人、织工都有可能符合条件。 此外,腿弯儿后面有处不大不小的黑痣,膝盖有新鲜的疤痕可能是跌伤的,尸体脚底下有几处鸡眼,嘴里缺了一颗大牙,右手腕寸口处有颗肉痣——如果找到尸亲,这些倒是可以成为比对、认定死者身份的项目,但如果要以此为依据,向全城发布消息说要找一个“缺了一颗牙、脚底有鸡眼、腿弯儿有黑痣”的人,线索还显得太单薄了,如果死者是外地商客,那就更虚无飘渺了。 难道要做颅相复原? 根据死者的颅骨形状,再结合其身体胖瘦和人种学上的地域特征,可以把死者的面貌复原出来,呈现在刑侦人员的眼前,并以面容为查找依据,找到死者的真实身份。 但颅相复原可不是能用铅笔刷刷几下画出来的,要么是计算机三维建模,要么就用粘土贴在颅骨上代替肌肉和皮肤,慢慢把原来的容貌呈现出来。 秦林当然只能使用第二种办法,可这样消耗的时间就太多了,即使他竭尽全力至少也要五六个工作日才能完成,假如这起案件真和白莲教有某种神秘的联系,拖到那时候后果恐怕早已不堪设想了 抗倭英雄邓子龙将会遭遇难测的危险,湘西局势越发溃烂,而没有尽到职责的锦衣卫蕲州百户所必将承担罪责,也许秦林这个刚提拔的总旗,再过几天就要和石韦一块被革职查办…… 怎么办,怎么办?秦林愁眉苦脸的抓着头发,把脚底下的石块踢来踢去,绕着摆放尸体的地方转圈子,不停的踱步。 陆远志还是第一次见到秦林这么心急上火呢,胖子还不知道颅相复原的技术,在他看来尸体这个样子怕是很难在段时间查清他的真实身份了。 秦林突然停下来,看着尸体手腕上那颗并不显眼的肉痣,愣怔了片刻之后往自己手腕上相同位置一摸,然后拍了拍脑门,自言自语道:“赌了,,这次只能赌一把” 他先让崔捕头率捕快们全城大索,查问最近几天有没有失踪的中年男子,再让韩飞廉跑一趟,从他的住所把解剖工具取来。 又要剖尸?陆远志和留下的锦衣卫弟兄们全都弄不明白,有人看着秦林之前的表现,甚至担心他心急之下狂躁失常,或者到这乱坟岗子来摆弄碎尸撞了邪中了祟,窃窃私语说要不要找个端公来跳一场。 “我没疯,等会儿你们就明白了,”秦林又蹲在了尸体旁边,专注的查看起来。 陆远志替朋友捏着把汗,是的,锦衣卫弟兄们的话有道理,要查尸体的来源只能看他的体表特征,哪儿有颗大黑痣,门牙缺了两颗,或者胳膊上有块胎记,这些都可以作为寻找尸源的线索; 可秦林要剖尸,这尸体肚子里面还不是一个心子、两片肺,绿的苦胆黄的胃?你可以查问“有没有看见过一个左边胳膊带黑色胎记的中年男人”,可你能去问人家“认不认识一个心脏生在左边,有一个胃、两片肺、肠子三丈长的中年男人”吗?铁定被当成失心疯啊 而且秦林那种兴奋与焦灼相交织的精神状态,也加深了人们的判断,陆远志知道他连续两天没好好生生睡一觉了,昨天又是在外面通宵工作,这种情况下很容易…… 胖子开始寻思要不要请青黛或者庞先生,来给秦林扎一记银针,好叫他清醒清醒了。 韩飞廉果然不愧为飞毛腿,跑得真叫个快,他没有骑马走大街,而是跑着穿小巷子走近路,一柱香的时间不到,就把秦林装解剖工具的生牛皮包取来了。 几个锦衣校尉都朝他递眼色:“韩大哥,秦总旗怕是中了魔怔,你干嘛这么快把工具取来?说不定剖尸时他精神一紧张,干脆发起失心疯呢” 韩飞廉犹豫了一下,他也觉得这时候剖尸完全无助于破案,秦林实是异想天开。 但秦林已经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来,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在疲惫中带着几分兴奋:“事不宜迟,快把包给我” 韩飞廉迟疑道:“秦总旗?” 秦林勃然大怒,眼中厉色一闪。 韩飞廉也是见惯了生死的,此刻却不禁心头一寒,没奈何只好把解剖工具包递了过去。 “胖子,给我打下手”秦林不由分说就把陆远志也拖下了水。 可怜的胖子只能无可奈何的蹲下,替秦林打下手,帮着他解剖尸体。 秦林飞快的把尸体胸腹皮肤划开,然后拿起小锯子,让陆远志按住死尸躯干,呼啦呼啦的拉着锯子,把一根根肋骨尽数锯断。 尸体血液虽然早已流干,胸腔腹腔中脏器依然五颜六色,看上去直教人作呕;而秦林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拉着锯子,锯齿来回挫动,带着肉渣呼呼直飞,看上去要多可怕有多可怕,堂堂锦衣卫秦总旗就像个食尸鬼似的蹲在尸体旁边,咬牙切齿的神情狰狞…… 并且他锯开肋骨之后,就一把掏出死尸的心脏,用刀割开来看,看过之后放到旁边,又换了肺细瞧…… 糟糕,秦林疯了——这是所有人的想法。 只有秦林知道自己没疯,他是在和时间赛跑,邓子龙大军抵达蕲州的同时,就发现了一具极有可能被武林高手杀害的尸体,这两者之间就没有任何联系吗?会不会白莲教的阴谋就由这具死尸揭开序幕呢? 当务之急就是查出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而一切常规的手段都显得太慢,秦林只能采取非常手段,赌一把运气了。 心,看不出什么毛病,放到一边,肺,没有问题,也放到一边……出于尊重死者的职业习惯,秦林解剖时向来把脏器摆放得整整齐齐。 可在旁观者眼中,他像是要把尸体肚子掏空一样,而且把内脏摆放得整整齐齐这种行为,也越发显得诡异。 几个锦衣校尉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靠了过去,准备把刚上任就发了失心疯的秦总旗扑倒,抓回去,让他美美的睡一觉,也许病就好了。 就在此时,秦林举着死者的苦胆仰天长笑:“哈哈哈,老子运气不错” 呃~蛇胆可以泡酒喝,这人胆……韩飞廉以下所有的锦衣校尉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秦林站起身来,目光炯炯有神,哪儿有一点儿发疯的迹象? 他右手捏着划破的苦胆,左手掌心里有几颗小石子,神采奕奕的下令: “韩飞廉,通知崔捕头,所有的捕快和咱们锦衣弟兄们,分头去查问全城的医馆,问认不认识一个有胆结石,哦不,是胆位绞痛、大汗淋漓,肝胆湿热郁结,横逆中土,或者湿热内蕴、积久成石的中年男性病人,这个病人的右手腕寸口位置有颗肉痣,看起来不显眼,但医生切脉时会发现,可能现在记忆中还有印象。” 韩飞廉、陆远志和其他的锦衣校尉全都用难以名状的眼神看着秦林,明白了,秦林刚才的行为他们全都明白了。 竟有这等智谋堪比鬼神的人 韩飞廉心悦诚服的半跪着一抱拳:“标下遵令” 六十九章 图穷匕见 六十九章图穷匕见 秦林在南郊乱坟岗子发现尸体的地方,焦急的等待着消息。 死者是一个中年男人,这个年纪普遍身上会有点小病小痛,以死者的体貌特征判断其具备良好的经济条件,那么他去医馆诊病也就理所当然,只要找到他的病患,通过医馆这条线查下去,便能查清其真实身份。 到现在为止秦林的运气还不错,虽然死者的心、肺、胃都健康得无懈可击,但胆囊里发现了结石。胆结石发作起来是很疼的,死者此前曾到医馆就诊的可能性极大,由这条线查明真相的希望也相对较大。 不过最终结果如何仍然要看运气,刑事侦破过程中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也许你费尽周折找到目击者,他却是个高度近视眼,案发时什么都没有看清;也许那目击者视力很好,但因为精神刺激太大导致事发时段的记忆丧失;甚至有目击者视力很好、神经也足够坚强,偏偏在警方找他取证之前出车祸死掉了…… 就拿这起分尸案来说,如果死者是个外地人,没有在蕲州诊病的记录,或者是本地人,但接诊他的医生今天正好外出……各种意外都有可能导致此前的努力失去价值。 刑事侦破永远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加上百分之一的运气。 不过秦林的座右铭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就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这次他努力过了,结果将会如何? 秦林斜倚在土坡上,数着心跳让思维渐渐平静。 陆远志躺在旁边,嘴里咬着草茎:“秦哥,我真服了你啦,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喂,让我在你手下当个力士吧?” 胖子本来觉得军余就不错了,至少没人再欺负、搜刮他家的肉铺子,可现在秦林已经是总旗了,胖子就觉得弄个力士应该不成问题。 秦林眼睛望着天空,淡淡的道:“一个力士就把你打发了?” 胖子小眼睛一亮。 秦林翻身过来,看着胖子的眼睛正色道:“我的兄弟,至少也得从校尉干起。” 陆远志一身肥肉欢快的荡漾起来,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早已笑得在脸上找不到了。 “不过还得看这次的差事,要办砸了,连我这新鲜的总旗都得完蛋,你那校尉就等下辈子吧,”秦林也叼着根草茎,慢悠悠的道:“那样的话,我开生药铺子当掌柜,请你当坐堂医生。” 胖子立马成了泄气的皮球:“那我还不如回家帮我爹杀猪呢。” 秦林肚子里暗笑不止,陆胖子学医动机不纯呐,让这神经大条的胖子进锦衣卫,解剖时打打下手倒也不错。 韩飞廉从城内狂奔而出,速度堪比奔马:“找到了正主儿,这人就是蕲州卫中左所的千户马勇半个月前李氏医馆的庞先生还替他瞧过病,说是肝胆湿热郁结,手腕上有颗肉痣……” 秦林一下子跳起来,这样看来尸源就没错了:身为千户经济条件当然不错,甚至可以算得上养尊处优,而手掌上握持棍状物形成的茧巴,想来定是耍枪弄棒形成的吧 为什么一位千户大人会平白无故的被害,尸体还被大卸八块?作为武将,就算常年养尊处优,总有些武艺,身边总有几个亲兵保护吧 死得如此凄惨,还把脸皮都剥落了……等等 秦林突然面色大变,急不可待的问道:“老韩,现在到什么时辰了?” “属下跑过来的时候正听到梆子响,是午时正。” 秦林只觉心脏猛的一缩,血全都涌到了头上:午时正,恰好是蕲州阖城文武官员为邓子龙举办的接风酒宴开席的时间 “走,赶快去指挥使司”秦林一声令下,同时暗暗的祈祷:希望之前定下的安防程序能发挥效果,否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耶~全跑了?”陆远志眼睁睁的看着秦林率锦衣校尉们跳上马背绝尘而去,没人理会他,竟把他甩在了乱坟岗子。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一只圆鼓鼓的肉球就慢吞吞的朝蕲州南门滚啊滚、滚啊滚…… ~~ 蕲州卫指挥使司好久都没有这么热闹过了,里里外外张灯结彩,院子里摆着数十桌席面,在座的文武官员尽是纱帽官服,鲜明的补褂各依品级,文的有白鹇、鹭鸶、黄鹂、鹌鹑,武的是虎豹、熊罴,正应着那句“衣冠禽兽”。 狮仙斗糖的席面极其丰盛,桌子中间面塑的狮子扛着彩旗,寓意“旗开得胜”,侍女花蝴蝶般穿梭往来替宾客斟酒,小厮们把美味佳肴流水价捧上。 正席由指挥使王进贤坐了下首主位,邓子龙上首客位,知州张公鱼、锦衣百户石韦打横相陪,另有几名本地的有名乡绅做陪客。 王进贤撺掇邓子龙讲当年抗击倭寇的英雄事迹,老将军娓娓道来,众人听到精彩处齐声喝彩,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一时宾主尽欢。 “王指挥、张父母厚爱,本将足感盛情,无以为报,”邓子龙举起酒杯,笑道:“好歹与蕲州文武共饮一转,以谢贵地盛情相待。” 此时重文轻武,便是邓子龙身为将军也是先从文官敬起,一桌桌的敬酒。 这员老将果然豪迈不减少年时,酒到杯干,每敬一桌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由亲兵斟满之后再敬下一桌。 蕲州卫的中低级军官坐在最后头,虽然小小百户已是正六品,千户则是堂堂正五品,但州衙从九品的吏目都排在他们前面,官场规矩向来如此,倒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唯一让他们奇怪的是,中左所的马勇马千户,怎么头发披散了下来,遮住小半张脸,并且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而且他身边的那几位军官,除了金镇抚之外都是从前没有见过的。 马千户、金镇抚和另外几名军官坐了一桌,旁边桌子的人不好问他们,就算有人走上去敬酒,也是金镇抚出面搪塞过去。 武官们本来性情粗疏,虽然觉得马勇与往日相比有些不大对劲儿,但也没往深处去想。 隔着两张桌子有个副千户往空举着酒杯,朝这边笑道:“马大哥怎么躲在墙角,不来和兄弟们喝酒?” 马千户鼻音极重,含含糊糊的道:“伤风了,喝不得。” 那举酒杯的军官大笑:“不是伤风,只怕是马大哥往翠云楼走得太勤,太过孝顺翠花姑娘,以致伤了肾吧否则为什么连着去上厕所呢?” 方才马勇几次三番的离席上厕所,还差点走到后厨去,只不过被几个锦衣校尉拦了下来,众人瞧见了都背地里笑他肾虚。 马勇神情僵硬的笑笑,没有理会这副千户。 副千户颇有些得意的坐了下来,他并不知道就在同时,“马勇”那双青筋虬结的手微微动了动,波的一声轻响,已把瓷酒杯在掌心捏得粉粉碎——如果他看见这一幕,不知是否还笑得出来? “魏长老息怒”‘马勇’身边的一位军官递上了新的酒杯。 马勇,或者应该叫他魏长老了,不动声色的把酒杯接到手中,然后那双神奇的手稍微一晃,酒中就多了一些足以毒死整头大象的东西。 邓子龙正爽朗的笑着与在座的文武官员一一碰杯,杯子在空中碰撞,酒液飞溅,你的杯中有我的酒滴,我的杯中混了你的酒滴…… “可惜,”魏长老神情木然,似乎是和身边的军官说话,又好像自言自语:“做人皮面具的药不好弄啊,费这么大劲儿,只能毒死邓贼一个人——我本想让这里的朝廷鹰犬全都送命的。” 几名下属对视一眼,都有点无可奈何:以前通过王财就得知了指挥使司的内情,厨房从来不会防守多严密啊,没想到这次宴席竟然派了锦衣卫守在后厨,连“鬼手捜魂”魏长老都没办法下手。 金毛七的一张脸则早已变得蜡黄,他只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所做的事情都只为了升官发财,可从来没想要和白莲教搅合到一块啊,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勾当 但他毫无办法,因为用人皮面具伪装成马勇的魏长老,那双青筋虬结的手实在太可怕了,金毛七毫不怀疑自己只要稍有异动,那双手就会插穿他的胸膛,捏爆他的心脏 更何况始终有一把尖刀抵在他的后背,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把他捅个透心凉 这时候邓子龙也按次序一桌桌席面敬过来了,因为喝了不少酒,老将军的脸膛越发红润,配上花白的胡须和高大的身材,更显得威风凛凛。 指挥使王进贤陪在旁边,看见马勇的时候,他怔了一怔似乎有些奇怪,但邓子龙问起这桌军官姓名时,他还是笑道:“马勇马千户乃是我蕲州卫的一员儒将,能秀才哩……” “失敬、失敬”邓子龙举着酒杯碰过去。 “标下马勇、金毛七……”这一桌以‘马勇’为首的军官口中报着姓名履历,举杯和邓子龙相碰。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酒液飞溅,淋湿了众人的手。 “诸位果然豪气”邓子龙大笑着就要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七十章 秦林的大杀器 七十章秦林的大杀器 就在此时,忽然听得有人破口大骂:“苍髯老贼、皓首匹夫,蹲在浙江混吃等死罢了,也敢来俺们蕲州充大头当俺们湖广都指挥使司没人了么?”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满身酒气,低着头跌跌撞撞的冲来,不偏不倚的撞向邓子龙,看他脚步踉跄便知是个醉鬼。 邓子龙身边的亲兵都是百战余生之辈,反应极快,立刻把老将军护在身后。 王进贤大怒:“哪个不成器的东西,灌了二两黄汤就来撒野……咦,你是?” 那“醉猫”不是秦林还能是谁?他抬起头,朝王进贤眨了眨眼睛,然后合身一扑就把指挥使大人推到在地。 “疯了,这人疯了”周围的文武官员全都叫喊起来。 谁知就在此时,一道百变千幻的掌影扫过,王进贤肩头上传来裂帛之声,登时留下五道指印,伤处鲜血淋漓。 若不是秦林把王进贤推倒,这一下子就能卸下他半扇肩膀 魏长老也是老谋深算之辈,秦林装醉冲过来最初的确把他骗到,可发现秦林身上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而不是卫所军官的官服,他就立刻明白上了当。 而此时邓子龙的几名亲兵已把老将军护住,魏长老便想先下手杀掉王进贤再对付邓子龙,不料秦林竟如此滑溜,抢先一步把王进贤推倒,避开了致命一击。 刚倒地,秦林就抱着王进贤一连滚了好几圈,直到旁边一桌武官的脚下,赶紧抽出绣春刀横在身前。 鼻中冷哼,魏长老瞪了眼秦林,那眼神浑然将秦林视作蝼蚁。 毕竟邓子龙才是正主,魏长老没有浪费时间追击王进贤,而是青筋虬结的双手互握,骨节发出噼啪的爆响,大步流星的走向邓子龙。 呼~秦林长出了一口气,他可没有把握打赢对方。 邓子龙的几名亲兵对视一眼,尽管没弄清楚前因后果也知道魏长老将对自家将军不利,齐齐呐喊一声,举起腰刀当头砍来。 因为带着人皮面具,魏长老的笑容诡异而可怕,四五柄腰刀劈来,他不闪不避,伸开那双威力无穷的,只听得当琅琅一阵兵刃落地声,几名亲兵全都两手空空、目瞪口呆。 毕竟是曾和倭寇血站沙场的精锐,亲兵虽败不乱,左右散开揉身而上,试图以擒拿技法对付敌人。 魏长老脸上青气微显,手上青筋暴突,低喝一声,双手带着呼呼风响挥出,在空中划过两道极其诡异的弧线。 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之后,右边一名亲兵被他挥中,胸膛立刻陷下去脸盆大的洞,不敢置信的低下头看了看,这亲兵的面色瞬间变得死灰,生命已离体而去;左边一名亲兵则被魏长老伸开五指扣住了天灵盖,动弹不得,魏长老冷笑着五指发力,只听得波的一声轻响,亲兵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正要结果剩下的三名亲兵,一溜银光直如流星赶月般奔向魏长老的咽喉,他不得不舍下亲兵,双手在胸前交错,荡开这势如奔雷的一击。 邓子龙已将长枪取在手中,眼见两名亲兵惨死,老将军双目直欲喷出火来,手中长枪舞得来似龙探爪、去如凤点头,道道银光电掣,团团枪影星落,便如一条盘旋飞舞的蛟龙,将魏长老困在枪影之下。 “来得好”魏长老不慌不忙,双手以极其诡异的角度挥出道道青影,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可怕的网,如果说邓子龙把长枪舞得犹如蛟龙,魏长老的掌影就像天罗地网,渐渐把蛟龙罩在网中…… 这时众宾客也反应过来,文官们哭爹喊娘,跌跌撞撞的乱跑,武官们虽然想上前帮忙,可来吃接风酒席谁会带兵器?大伙儿空着一双手,瞧着魏长老的手段,也只能干瞪眼。 布置在指挥使司的锦衣校尉们倒是挺着绣春刀往这边冲过来,但受惊的宾客们乱跑乱撞,活像炸了窝的马蜂,整个酒宴会场一片混乱,短时间内竟然挤不过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场诸人心头全都存着个疑团。 “他们是白莲教救命……啊”金毛七尖叫起来,可他的叫声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就嘎然而止,就像一只鸭子突然被拧断了脖子。 同席的一名“武官”用刀抹过金毛七的脖子,就像杀鸡一样轻松的杀死了他。 这一桌的“武官”全都从桌子底下取出武器,准备杀向邓子龙。 秦林大惊:邓子龙对上那魏长老已是险象环生,这几个再上去帮忙还得了?他抄起一大碗红烧猪蹄就扔过去。 白莲教刺客挥剑一击就把大海碗劈碎,不曾想这是刚出锅就端上来的,碗里装着热气腾腾的猪蹄子和还在冒泡的浓稠汤汁,碗一碎就淋了他满头满脸,烫得这人哇哇直叫。 众武官因没带兵器,一直都只能干瞪眼,这下受了启发,全都抓起桌子上的碗儿碟儿扔过去。 武官手劲本来就大,这些碗里又是热腾腾香喷喷的菜肴,便是击碎了或者挡下来,也是滚热的汤汁四下乱泼,那几名白莲教刺客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会遭遇清蒸乌鸡、红烧猪蹄和油炸三鲜的袭击,淋得一身都是汤汁、满头满脸尽起了燎泡。 “无生老母在上,兄弟们拼了”刺客们不再招架,举起刀枪朝秦林这边冲过来——他们看见这边有个穿飞鱼服的家伙下手最恶毒,每次都是端起最烫人的菜,诸如天麻炖鸡汤、过桥米线之类的扔,烫得他们一佛出世二佛生天,是可忍孰不可忍 秦林不慌不忙,咧着嘴朝刺客们无辜的笑着,然后他就朝刺客们脚下扔出了传说中的大杀器——拔丝香蕉 乖乖不得了,刺客们只觉得脚下一滑,然后就再也控制不了身体的平衡,叉手叉脚的乱栽,有人往前跌了个嘴啃泥,有人往后摔个满天星,闹了个七荤八素。 “抄椅子上啊”秦林大吼着点醒了武官们,诸位千户、百户大人立刻拿出营头打架、街上斗殴的看家本领,抄起椅子就冲上去,有力气大的甚至把整张席面卸下来抡,倒也威风凛凛,势头不减戏台上的关云长、张翼德。 几名白莲教刺客先被滚烫的汤泼中,又吃了拔丝香蕉的亏,虽然武功不弱、手头又有利刃,无奈武官们人多势众,便渐渐有些不敌了。 秦林看见石韦正率着锦衣校尉们赶过来,就知道这边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但那头就形势不妙了,邓子龙的长枪被逼住,一步步往后退,魏长老则狞笑连连,着着强攻,占据了上风。 战场上策马驰突、长枪大戟的打仗,三个魏长老也不是邓子龙的对手,可平地上一对一的交手,邓子龙战阵上的功夫却敌不过魏长老的天罗地网捜魂手,渐渐被他抢进内圈,长枪刺出的距离越来越短。 一寸长一寸强,距离越远长枪的威力就越大,一寸短一寸险,越往内圈走魏长老的优势就越明显。 “老夫与倭寇杀伐征战,数十年荡平海波,不曾堂堂正正战死沙场,竟冤枉死于宵小之辈”邓子龙心有不甘却又回天无力,最多再有十招对方抢进内圈,他的长枪就再也递不出去,只好瞑目待死了。 就在危急关头,一道雪亮的刀光劈向魏长老的后背 原来秦林借着席面和花木的掩护,悄悄摸到了魏长老的背后,看准时机便挥刀偷袭。 哪知魏长老武功了得,已能听风辨位,沉腰坐马身子一拧便侧了过去,绣春刀只把他胸前衣服划破,掉出两件小小的东西。 秦林一击不中正待回刀再挥,魏长老大喝一声,手上青筋高高迸起,双手竟直入刀光之中,上下一错,绣春刀便断为两截。 “老东西发疯了”秦林怪叫一声,抱头朝旁边纵出。 魏长老正待追上结果了秦林,邓子龙的枪又缠了上来,他不得不回身对付这杆神出鬼没的红樱枪。 邓子龙趁秦林偷袭魏长老的机会又重新把距离拉开,抖起精神,中平枪、枪、倒马枪一套套使出,果然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舞得花团锦簇。 魏长老再要抢进内圈至少又得三十招之后,而他带来的几名刺客已经被众武官和锦衣卫杀的杀、擒的擒,石韦已率人赶来,只有一步之遥了。 情知今天杀邓子龙是绝无可能了,再拖延下去自身难保,魏长老只得使出浑身解数逼退邓子龙,双臂一振身形拔地而起,脚尖在桌面上一点便跃出了墙外,消失在指挥使司外面的小巷之中。 呼~秦林见邓子龙安然无恙,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了,看看被魏长老徒手斩断的绣春刀,不禁心下骇然。 捡起刺破魏长老衣服时掉下来的东西,原来是银、铜两朵莲花,造型果然与之前得到的羊脂白玉莲花别无二致。 石韦指挥众锦衣校尉解决了几名白莲教刺客,走过来看见秦林手上两朵莲花,他立刻眼睛一亮,拍着秦林肩膀放声大笑: “秦兄弟,你这次可立大功了” 七十一章 秦林的告诫 七十一章秦林的告诫 石韦兴高采烈,秦林心头欢喜,这腹黑男面子上仍守着下属的体统,假意谦虚道:“全仗石大人指挥若定、措置有方,事先做好了周密部署,才能挫败白莲教妖匪刺杀邓将军的奸谋。可惜下官武艺不精,为护住邓将军便无暇追击,让那白莲教首脑逃走了,下官这就自请处分。” 实际上事先安排安保措施,案发时又从郊外碎尸查到魏长老假冒马勇意图刺杀邓子龙,及时赶来揭破阴谋,一系列事情都是秦林的功劳,但他这么说,自然是官场上的老套路——后世破了案之后写总结报告,照样是把“按照某领导的英明指示”、“在某局长的直接指导下”排在最前头嘛。 果然石韦的笑容越发舒畅了,能力强的下属不多,立功之后主动把功劳分润上司的就更合心意,秦林这么知情识趣,他还不乐得心花怒放吗? “逃走的那人虽然始终带着人皮面具,但他的功夫藏不住,”石韦压低了声音,口气中带着几分后怕:“你道是哪个?白莲魔教十长老排名第四,鬼手捜魂魏天涯一双天罗地网捜魂手出神入化,等闲不是他对手,本官自问连他十招都接不下来,多亏邓将军在这里……咱们能击退已是侥幸,你还想留下他?” 秦林此时方觉后怕,魏天涯的武功实在厉害,回想刚才交手的经过,也许连他三招都挡不住。邓子龙多年与倭寇征战,沙场上十荡十决杀敌无数的枪法仍不是他的对手,魏天涯的实力也就可想而知了。 石韦又提起嗓门,大声道:“此次亏得秦总旗赞画机宜,又舍生忘死与刺客相斗,方能保得邓将军和蕲州文武官员平安无事。秦总旗浴血奋战,身受大小二十余处刀伤兀自死战不退,亲手格毙白莲魔教长老一名、香主一名,缴获魔教莲花印信两枚,居功至伟” 秦林前面听了还在暗笑,什么身受大小二十余处刀伤都是往上司报功时夸张其词,哄鬼罢了,当老子杨再兴血战小商河呢?听到后头,石韦宣布格毙白莲教长老和香主,秦林赶紧使眼色:“石大人,魏天涯已经跑了……” 石韦虬须纠结的脸上,笑容前所未有的夸张:“魏天涯虽然跑了,另有其他长老被击毙嘛,喏,咱们有银、铜两朵莲花印信,那边又有几个被杀死的刺客,谁能说里面就没有个长老?” 秦林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大明官场请功的不二法门。 譬如战场上斩首记功吧,只清点人头数目,至于这敌兵是被杀死的,是自己发了瘟病死的,是马背上跌下来死的,一概不管,首级就是功劳。 这次道理也是一样,只要有了银、铜两朵莲花信物,随便拿具刺客的尸体就可以往上报是白莲魔教的长老、香主。 “老哥我的实授副千户跑不了啦,”石韦笑着对秦林说:“你一个试百户稳稳的,保护邓将军和蕲州阖城文武,当场格毙魔教长老,依我看就算是百户也不为过。” 石韦如果实授副千户那就要升到武昌千户所去任职,蕲州百户所他仍想让自己人管领着,便明说他一定向千户所打禀帖,秦林继任。 秦林心头一乐:“下官谢石大人吉言,垂拔之恩,感激不尽。” 蕲州百户所的锦衣卫们人人面露喜色,虽然功劳主要是石韦和秦林的,但整个百户所都会得到嘉奖,每人一笔不大不小的赏金那是跑不了的。 最初还有锦衣校尉觉得秦林小题大做,连茅厕、后厨都要看管起来,似乎过于谨小慎微了;可刺杀事件发生之后他们才暗自后怕,佩服秦林有先见之明。 试想一下,假如后厨这些地方不严加戒备,白莲教的刺客只要往菜里下毒,阖城的文武官员和邓子龙不都莫名其妙的送命了吗? 有心思活络的校尉就猜度这次又立新功,石韦前面已有了副千户的加衔,多半就要变成实授,他升官去武昌任职,那么蕲州百户所由谁继任呢?虽然另一位总旗陈四海的资历远比秦林老,但他为官四平八稳,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功绩,恐怕他自己都没奢望百户之位吧? 热衷功名的锦衣校尉,已悄悄打算要和秦林拉拉关系。韩飞廉因为和秦林接触比较多,也被看作了他的亲信,一时间竟变得有些炙手可热。 魏长老轻功极其高明,既已越墙逃走就别想再追上了,石韦、秦林便没派人追击,倒是审审被捉住的刺客,也许还能发现新的线索。 石韦以目示意,七八名锦衣校尉把三个被生擒活捉的刺客带上来,百户大人嘿嘿冷笑:“各位既然与大明朝廷作对,咱们锦衣卫的刑罚想必是清楚的,若不老实招供,十八套刑便如十八层地狱,铁石人也得开口。” 这三个刺客都已身受重伤,尤其是脸上被烫出来的燎泡,一个个亮晶晶的。 为首之人恶狠狠的盯着石韦,又刻毒的剜了眼秦林:“狗官,使这奸诈法子捉到我们,怕你不是好汉大劫在遇天地暗,日月无光弥勒生,我等尊奉无生老母、回归真空家乡,你这般狗官就等着魂飞魄散” 石韦眼中凶光一闪,可不等他下令,那刺客就长笑道:“弟兄们,还等什么?” 秦林暗道一声不好,正要伸手去卸刺客的下颌,却见他将牙一挫,牙齿中藏着的毒药被咬破,登时面色灰败,眼睛里的光芒极快的黯淡下去,抽搐几下便呜呼哀哉。 另外两名刺客也布了他的后尘,转瞬之间就只剩下了三具不会开口的尸体。 秦林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三人服毒自尽,暗自佩服白莲教的诡秘、残忍和狠辣,提醒自己今后和白莲教打交道要分外小心谨慎。 石韦倒是无可无不可,刺客既已全部死去,查不到口供,他拿这等小角色充作白莲教长老请功也就更方便了。 锦衣卫这边欢欣鼓舞,邓子龙则是站在两名牺牲的亲兵身前默哀:这两名亲兵多年来随他转战闽浙,战场上九死一生,杀死许多倭寇,没有堂堂正正的死在战场上,却丧命于刺客之手,作为主将的邓子龙心头极其哀痛。 张公鱼、王进贤始终陪着邓子龙好言劝慰,虽然邓将军没有损伤,但蕲州的接风酒宴上出了事情,还带累别人两名亲兵送命,这文武二人无论如何都有些愧疚。 王进贤更是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哀叹自己运气怎么这样坏,前面一个白莲教的香主躲在他家里做管家,就已骇人听闻了,这次又冒出一伙人乔装成他辖下中左所的军官行刺邓子龙,地点还是在指挥使司衙门,真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唯一的指望就是邓子龙宽宏大量,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到兵部去,就算赔补两名亲兵的烧埋银子和安家费,王大指挥使都是心甘情愿的,反正大军的粮草和修治兵船的费用极其浩大,过过手沾的油水就很不少了。 王进贤不知道邓子龙哀痛两名亲兵,只看见他黑着张脸,以为是铁了心要参倒他这个指挥使,因此心头犹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要知道现在正是前线用人之际,邓子龙一个参案禀上去,兵部看在他面子上多半是要照准的。 石韦和秦林走了过来,朝着邓子龙作揖:“下官护卫不周,叫邓将军受惊了,惭愧惭愧。” 邓子龙于石韦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对秦林则极其热情,连声赞道:“没想到厂卫之中也有如此少年英雄刚才不是你来搅局,老夫已经死在那白莲教首领的掌下了……没想到你武功低劣,竟有如此胆识,危急关头挺身而出……” 秦林听了直吐舌头,您老人家这是夸人还是损人哪?什么没想到厂卫之中也有少年英雄,什么武功低劣,可不可以别这么直接? 殊不知邓子龙就是为人太不圆滑,总是得罪人,所以沙场征战数十年、立下无数功劳,到如今才升作小小参将,不免有李广难封的味道。 石韦听了也大不以为然,反正锦衣卫和浙兵,一个情报特务系统一个正规军,本来就尿不到一壶。 不过秦林佩服邓子龙是民族英雄,问他当年抗倭的故事,而且总是问到点子上,邓子龙被他挠得心痒、说个不休,两人倒是一见如故。 王进贤便请秦林代为说项,邓子龙对蕲州卫本有点不快,但看秦林的面子,再加上整修船舶、补充粮草要蕲州卫配合,也就不为己甚了。 王进贤对秦林好生感激,趁人不注意递给他一只小匣子:“些微小意思请秦总旗笑纳,千万莫嫌菲薄。” 知道这趟差事办下来王大指挥使有不少进项,秦林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重整宴席,再起歌舞,席上文武官员谀辞如潮,大部分捧邓子龙枪法神妙,也有不少人吹秦林机智勇敢。 临别之时,秦林忍不住对邓子龙提了两条建议:一是将来捉住建奴一定要杀掉,不可纵容宽恕;二嘛,今后出海打仗,千万不要站在没有防护的甲板上。 邓子龙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郑重其事的答应下来。 秦林一边走一边窃笑不止:后金的太祖高皇帝,您老人家没机会了…… 七十二章 东海明珠 七十二章东海明珠 青黛房间外面的凉阁子里面,一对四旬上下的夫妻正对着少女轮番轰炸。 穿红着绿的中年妇女,脸上褶皱像黄土高原上纵横交错的沟壑,其中还填满了劣质的香粉,一动嘴皮子就噗噗的往下掉:“侄女儿啊,不是舅妈说你,这王公子家世既好,人又生得漂亮,蕲州多少大家闺秀都愿意嫁给他,提亲的媒婆都快把指挥使衙门的门槛踏破啦” 面相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眼睛里却闪烁着乡下小地主式的奸猾,口中咕嘟咕嘟的灌着香茶,拿腔作调的道:“舅舅总是为你好的,你亲生爹妈在蓬溪知县任上,这边有些事情毕竟管不过来,舅舅瞧你也这般大了……我们这种人家在外边是响当当的,放着你这么大不找婆家,只说我这娘舅不替你做主,倒叫人笑话。” 可怜的小青黛耷拉着脑袋,眼睛盯着脚上的绣花鞋,早已神游天外,这两位的话她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心里去。 今天樊山郡王府的小县主(郡王之女为县主)生了病,青黛与她闺阁之中本有往来,小县主不要别的医生,只要李家姐姐替她瞧病,因此青黛就走了趟郡王府,瞧了病、开了方子。 不巧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了娘舅赵喜财和舅妈胡氏。 要说多少年前李建中刚考上举人的时候,赵喜财和胡氏还时常往李家走走,奉承这个妹夫,李建中两口子也时不时的接济他们;可自从李建中分发到偏远的四川蓬溪做知县,赵家两口子知道指望不上这个妹夫了,便从此绝足不前,再没踏进李家的门槛,倒是李时珍为人厚道,逢年过节仍送去火腿、米面,也不见他们来回个礼。 王进贤是世袭指挥使,家里广有田产,赵喜财就在他庄子上当个庄头,每年也有不少进项,庄上人眼眶子浅,就把赵喜财奉承起来,捧得他不知道自个儿有几斤几两。 一大早两口儿赶了几十里路,押着庄上产的干鱼、野味、蘑菇等物交到指挥使司,回来路上就撞见了青黛,本来他们还没看见,是青黛连忙下轿和他们道万福。 几年没见面,突然看见侄女儿长这么大了,赵喜财两口子竟凭空动起了歪脑筋:这几天指挥使衙门里都在说刘夫人因儿子大了不学好,要替他找个漂亮媳妇,好让他收心;这个侄女儿如此美貌,如果把她嫁给指挥使大人的公子,自己两口儿岂不是飞黄腾达了吗? 蕲州地近江西,风俗讲的是“娘亲舅大”,老娘舅说话比叔伯还要管用些,因此赵喜财两口子自信满满的跟到李家来,也不和李时珍、李建方商量,就先和青黛说了。 不想口水都快说干,青黛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说她在听吧不知道在想什么,说她没听吧人家又老老实实坐着,守侄女儿见娘舅的规矩。 胡氏终于耐不住了,“侄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还是说个准话嘛” 青黛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写满了迷惘,一脸无辜的表情:“没什么意思呀,既然说王公子这也好那也好,你们随便哪个嫁给他啰。” 赵家两口儿气得腮巴子鼓鼓,半晌之后,赵喜财把茶杯在茶几上重重一顿,“娘亲舅大,老娘舅的话你都不听了?” 青黛咬着嘴唇,又不说话了。 “咚”的一声响,赵家两口儿吓得身子一抖。 原来是女兵甲提着开水壶走进来,往旁边桌子上重重一顿,差点儿没把桌子砸烂。 赵喜财抖起舅老爷的威风,指着骂:“你这丫头粗手大脚,怎么搞的?” 女兵乙提起茶壶往赵喜财两口儿的茶杯里灌,这两位说半天早已口干舌燥,立马回嗔作喜:“还是这个丫头懂事……” 话没说完,两口儿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女兵乙哪儿是在倒茶?明明是往茶几上乱洒,滚热的开水到处乱溅,差点儿没把赵喜财两口儿烫死。 “你这丫头瞎了眼,没头苍蝇投的胎……”胡氏心疼身上这件进城才穿的新衣服,顾不得身份,张口乱骂,尽显泼妇本色。 孰料话音刚落,女兵丙、丁两位也撞进来,拿着扫帚和撮箕乱舞,十下中倒有七八下舞在赵家两口子身上。 “哎呀哪儿来这么多脏东西?不好好打扫,要怠慢了客人哩。”女兵丙装模作样的低头扫地。 小丁也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呀,以前没这么脏的,今天太奇怪了。” 胡氏气得直抖,跳着脚乱骂:“你们李家的家教就是这样?做主子的连丫环都制服不了,还成个样子吗?” 凉阁子外面走廊里头,蒋氏、沈氏、杨氏三妯娌脸上那个兴奋劲儿啊,提都不用提了,早早的吩咐仆妇搬来小马扎、端来瓜子茶水,进行强势围观,八卦的灿烂光芒在她们的眼中爆发。 听到赵喜财两口儿吃瘪,这三妯娌幸灾乐祸得差点儿拍起巴掌来了——尽管妯娌之间也有争长论短的时候,可遇到赵家这两口子,她们就立刻结成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了。 “甲乙丙丁四个你把她当丫环?”沈氏朝地上呸了一口,“她们是从战场下来的女魔头、母大虫,有种你制服了去,老娘跟你姓” 蒋氏、杨氏点头不迭,心有戚戚焉。 沈氏又愤愤不平的道:“再说了,咱们李家的嫡亲侄女,做叔伯婶娘的不晓得替她做主,要你母亲舅来扯干帮?” 三妯娌同仇敌忾,沈氏正在考虑要不要进去帮着青黛赶走两个恶客,就听见前面大堂那边几个医馆弟子喊秦师兄的声音。 “有好戏看了”三妯娌眼中八卦的火焰熊熊燃烧,小宇宙爆发查克拉满值。 秦林大步流星的走来,如果石韦说的没错,他极有可能升为蕲州锦衣卫百户,按照之前的约定,青黛就得兑现亲亲的诺言喽~哇咔咔咔~这厮。o的笑容就像欺负小羊羔的大灰狼。 沈氏突然从走廊蹦出来,表情十分的诡异,整张脸因为兴奋而略呈扭曲:“世侄啊,青黛不在房里面,在那边凉阁子上。” 秦林点头谢过,莫名其妙的摸了摸脸上,应该没粘什么东西啊,为毛那位大婶儿一副刚用了“你好我也好”的猥琐表情? 凉阁子上,青黛已用爷爷来做了挡箭牌。 赵喜财是铁了心要利用这侄女巴结王指挥使,极其不屑的说:“照说你爷爷医术也很不错了,就是自命清高,不肯和大官大府的往来,否则为什么前面听说差点坐了庸医杀人的罪名被州衙抓了去呢?侄女儿,娘舅总不会害你,指挥使是正三品,王家世袭蕲州卫,你嫁过去将来就是指挥使夫人,三品诰命,啧啧……” 前面说多少青黛都没有顶嘴,这下提到她敬仰的爷爷,少女就不答应了,眼睛里含着一包泪,驳道:“爷爷才没庸医杀人呢,秦大哥已经证明了爷爷是被诬陷的,那么多人都看见了的。” “傻丫头,”胡氏一副过来人的嘴脸,好像什么都懂似的:“要是和大官大府接了亲,还有哪个敢告你庸医杀人?根本就没有这事儿了嘛” “咳咳,”秦林在门口磕了两声,嬉皮笑脸的道:“这两位谁啊?” 青黛一见秦林立刻大喜,被他问起少女就鼓着腮,没好气的道:“舅舅和舅妈啰。” “两个讨厌鬼”女兵甲对秦林说。 “想拿侄女儿讨好主家,无耻”女兵乙表示鄙视。 “虽然你很讨厌,但他们更坏”女兵丙一挥拳头。 “所以我们支持你”小丁甜甜的一笑。 这样啊……秦林摸了摸下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居然朝赵家两口儿一拱手,毕恭毕敬的道:“舅舅,舅妈。” 咦,这是怎么回事?甲乙丙丁暂时没反应过来。 明白原委的小青黛,娇美的脸蛋刷的一下红得可以滴下水来。 赵家两口儿明显感觉到了秦林对他们飞黄腾达的计划构成了严重威胁,赵喜财把眼睛一瞪:“你是什么人?怎么叫我舅舅?” 秦林笑道:“小侄与李太世叔通家世好,既然青黛妹妹称二位舅舅舅妈,小侄便该如此叫法。” 虽未明言,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早已点透,胡氏一下子跳起来:“你这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是个卫所军官,王指挥使伸根手指头就把你掐死” 秦林扔碗儿盘儿,使拔丝香蕉做暗器,飞鱼服被汤汤水水打湿了,王进贤便把自己衣服脱下来送给他。卫所军官的衣服去了补子都一个样,因此胡氏把他错认做卫所官儿了。 千户以上的官儿,两口儿基本上都认得,既然秦林面生,那么多半是百户、镇抚之类卑微小官了。 倒是赵喜财谨慎点儿,问道:“你是个什么官儿?” “总旗,”秦林的笑容异常和蔼。 赵家两口儿差点儿没把牙齿笑掉,总旗在卫所实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儿,头上有试百户、百户、镇抚、副千户、千户、指挥佥事、指挥同知这么多级,最后才到指挥使,可见这总旗有多小了。 “**一个小总旗也来老子面前装大,信不信给王指挥使大人一句话,把你腿打断……”赵喜财仰天狂笑,神情颇为喜剧。 忽然他的笑声停住了,惊疑不定的看着秦林手中拿的一只小盒子,颤声道:“这个东西你是哪儿偷来的?这不是王大人家的宝贝,他老泰山刘爷平倭时得的东海明珠吗?” 东海明珠?秦林还没打开看过呢,赵喜财这么说了他才掀开盒盖儿,果然是颗足有小孩拳头大的珍珠,莹白温润,熠熠生辉,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秦林无所谓的把珍珠拿出来看了看,随随便便伸指一弹,就把珍珠弹到了茶几上。 赵喜财吓得心都快跳出喉咙口了,这东海明珠是刘家老大人平倭时得到的珍宝,刘夫人做嫁妆带来了蕲州卫王家,还是五年前过春节王指挥使心情极好又喝了点酒,才取出来与众位指挥佥事、千户大人观赏,他也远远的瞧见点,所以认得。 这姓秦的竟然随随便便乱抛,他不知道东海明珠价值千金吗? “东海明珠怎么、怎么会在你手里?”赵喜财磕磕巴巴的问道,“不行,一定是你偷的,我拿去还给王大人……” 秦林摊摊手,一脸的无辜:“王进贤送给我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 赵喜财瞪大了眼睛:“你小小总旗,竟敢直呼指挥使大人的名讳?” “也许你误会了,我和王进贤互不统属的,”秦林的笑容依然憨厚老实,“小侄是锦衣卫蕲州百户所的总旗。” 咕咚~赵喜财翻翻白眼,直截了当的晕过去了。 七十三章 眉笔 七十三章眉笔 虽然官衔相同,锦衣卫的总旗与蕲州卫的总旗权势相差不啻天渊,赵喜财小小庄头儿怎么敢与锦衣总旗相抗?苏醒过来之后立刻谀辞如潮,把秦林夸得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秦长官年纪轻轻就做到总旗,将来还不一路升到百户、千户?哎呀呀不得了,戏文上说的少年英雄,什么金枪罗成、双锤岳云,我看也不见得有秦长官这么年轻有为……” 秦林郁闷的挠了挠头,您老再说下去我得成哪吒了。 胡氏看丈夫脸色也知道怎么回事了,赶紧帮腔:“就是嘛,配我家侄女儿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再好不过了。赵喜财你个老杀才,失心疯的王八蛋,王家那小鳖蛋怎么配得上青黛?你乱嚼舌头不怕长疔疮” 青黛头都快埋到胸口了,舅舅和舅妈还真是说得出来啊,少女的脸蛋绯红一片,声音像蚊子哼哼:“什么天生一对,人家才不是……” 甲乙丙丁则在旁边捧着肚皮笑,刚才赵家两口儿还把王指挥使的儿子夸得像朵花,现在又变成了小鳖蛋,这变化似乎也太大了吧。 哪晓得赵喜财还会察言观色,见青黛不好意思就住嘴不说,胡氏则极其粗鄙,生怕这个锦衣总旗翻脸,要讨好秦林,便加油添醋的道: “侄女儿,舅妈不是说,像秦长官这么年轻又有本事的实在难得,与其嫁到大官大府受气,不如青梅竹马原配夫妻。想我们庄子上郭家,女儿在荆王府上是个得宠的丫头,都说将来至少是个通房大丫头,指不定升作妾室呢,那郭家也抖起来——结果怎么着?做出丑事来,自己跳了河,连带爹妈也抬不起头。所以我说不见得要嫁进大官大府,像秦长官这般有本事的,自己挣来的封妻荫子,倒要比袭封祖荫的可靠些。” 秦林听说进王府上突然死了个丫环,心下一动,忙追问怎么回事。 赵喜财两口儿不过是道听途说,并不知道详情。 秦林皱了皱眉,黄侧妃黄连祖姐弟俩、荆王朱常泴、世子朱由樊乃至威灵仙这些人,相互之间很有些不大对头,荆王府里面的水可深得很呐 不过他并没有合适的立场可以插手此事,只能把疑窦暂时埋在心底。 赵家两口儿寒暄几句便告辞要走,秦林当然不和这等愚人计较,临别还送“舅舅”、“舅妈”两锭银锞子,惹得他们没口子的道谢,恨不得马上就以老娘舅的身份替青黛做主,当天就嫁给秦林才好呢。 送走两位活宝,秦林又笑眯眯的摸回青黛身边。 少女瞧着他那副贼忒兮兮的样子,就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娇躯赶紧往旁边让了让。 没想到秦林竟前所未有的正襟危坐,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是从樊山郡王府上回来?听说今天的新鲜事了吗?” “新鲜事?”青黛想了想,眨了眨大眼睛:“哦,对了,郡王妃她们都问我你那铅笔铺子有没有颜色深、笔芯再软一点儿的铅笔,如果有的话,郡王府每年都要五百支。” 王府的各位娘娘知道铅笔铺是秦林的产业,自是闲谈时青黛说出来的,少女可是很为秦大哥的本事而骄傲呢,想起郡王妃对秦大哥的夸赞,她芳心里面一直甜到了现在。 秦林本来不是问的这事儿,但听了青黛的话,奇道:“她们要这么多铅笔做什么,难道素描画已经流行到郡王府了?” 青黛拿起书桌上的铅笔,往眉毛上比了比。 秦林恍然大悟:原来她们是把铅笔当眉笔来用了 古代画眉主要用黛石,但块状的黛石使用起来并不方便,不容易掌握粗细浓淡,又极易把手弄脏;而秦林做出来的铅笔可以削得很细,线条均匀,又外套木杆方便握持,不弄脏手,当然更适合画眉——事实上后世的眉笔就是铅笔结构的。 不过秦林做铅笔时没往这里想,主要是用来绘图的,画眉就显得质地稍硬、颜色稍淡,所以樊山郡王府的女眷们就希望得到笔芯较软、颜色较浓的铅笔。 眉笔的生产工艺和铅笔没有区别,只要把笔芯材料换成石蜡和烟墨就符合质软色浓的要求了。 秦林决定尽快让铅笔铺子试制眉笔,这里头的利润说不定比铅笔本身还要大,要问世上什么钱最好赚?女人对美容的投资可是从来不会吝啬呀 不过秦林要说的新鲜事并不是眉笔,他把亮晶晶的东海明珠往空中一抛:“听舅舅说了吧,这是王指挥使他老丈人平倭时弄到的珍宝,知道王进贤为什么送给我吗?” 青黛向来荆钗布裙,东海明珠虽然晶莹玉润,她拿着在桌子上滚了阵觉得没趣就不要了;甲乙丙丁四女则传来传去的看,这个说嵌在烂银盔上一定很威风,那个说镶在剑鞘上也不错。 直到秦林提起,她们才想起来:这么珍贵的宝贝,王进贤怎么肯轻易送给别人呢? “我知道,”女兵甲抢先发言:“是因为你替他儿子洗脱杀人罪名。” “或许有这个原因,但今天又帮了他一个大忙,”秦林笑着道:“如果邓子龙在他的接风酒宴上被刺身亡,你说他的指挥使还当得下去吗?” 这还用问?有再大的靠山,出了这事也铁定被革职拿问啊四位女兵的眼睛变得贼亮,预感到有好故事听了。 青黛则十分担心,温柔的目光抚过秦林:“我不要什么东海明珠,只求秦大哥能平平安安的。” 少女的肺腑之言真诚无比,秦林如饮醇浆,好一阵飘飘然,这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秦林的故事讲得跌宕起伏,五位听众的心情也随着起起伏伏,讲到邓子龙与魏长老激战,甲乙丙丁尽皆粉面潮红跃跃欲试,恨不得去助邓老将军一臂之力,而说到他偷袭魏长老却被击断绣春刀的时候,青黛尽管明知秦林现最好在还好好的,当时必定平安无事,也忍不住手心里香汗淋漓,芳心跳个不停。 “所以,秦大哥马上就会当百户了哦,”秦林怪笑着把脸凑过去:“小青黛可不可以兑现承诺,给予奖励呢?” 青黛脸红红的,咯咯笑着躲开去:“秦大哥赖皮。” 咳咳女兵甲干咳两声,拎起了开水壶,女兵乙抄起扫帚,女兵丙端起簸箕,小丁看了看趁手的武器都被三位姐姐抢了,只好把偌大个端砚举起来。 你要杀人啊?甲乙丙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小丁手上的端砚收缴了。 “好了啦,好了啦,”青黛笑着把秦林推出去,“等你当上百户再说喽。” 推搡中少女鼓胀的胸口,轻轻触到了秦林的身体,腹黑男感受到小萝莉的坚实与柔软,登时兽血沸腾,极想化身狼外婆吃掉这只小红帽。 可惜面对严防死守的甲乙丙丁,机会实在太渺茫……好在升职百户之后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要求小青黛兑现诺言,似乎等不了太久。 哈、哈、哈、哈 秦林仰天长笑。 ~~ 秦林推开陆远志的房门,一眼就看见胖子躺在床上,胖脸摆出一副弃妇的幽怨相,额头上还搭着块湿毛巾,闭着眼睛装睡,还呼呼的打鼾。 在郊外乱坟岗子,秦林率众锦衣卫飞马赶去指挥使司,剩下陆远志一个人在坟场,这胖子滚啊滚的半天才回到医馆,塞了半天太阳,一进医馆就对众师兄弟声称中了暑,一头倒在床上,还让师兄弟拿井水浸湿了毛巾搭在他额头。 “哟,真中暑了?”秦林颇为惋惜的道:“本来还想马上去和太世叔说,让胖子进锦衣卫做个校尉,没想到这家伙只是虚胖,一点儿暑热就倒下了,我看还是再考虑考虑……” 说完秦林就坏笑着掐时间:一秒、两秒。 还没数到三秒,床上就有只肉球弹起来,一叠声的叫:“秦哥你听他们胡说我只是热得慌,拿冷水敷在额头凉快凉快,哪个龟孙儿说我中暑了?” 秦林捧腹大笑,陆远志这才知道上了当,也只好涎着脸嘟嘟囔囔:“秦哥就知道捉弄我这老实人,捉弄倒也罢了,招我做锦衣校尉的事情可不许翻悔。” 两人便去见李时珍。 听说陆远志也要去做锦衣卫,李时珍神情复杂,毕竟从个人来说锦衣卫比医生有前途,好比他的徒弟和儿子,瞿九思、李建中考上功名都去做官了,李建元、李建木也考上秀才去府学读书,不再管医馆的事情。 但医学不受当朝权贵重视,歧黄之术后继乏力,李时珍不禁为此暗暗嗟叹。 见太师父如此神情,陆远志脸上有些发烧。 秦林拱手道:“愚侄孙对太世叔所虑之事并非无解,就拿断案来说,懂得医学帮助就很大,修齐治平的道理与君臣佐使的配合亦有相通之处。古人就说‘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现在《本草纲目》未曾出版,侄孙料定将来此书必大行于天下,令世人都谓太世叔为北斗以南第一人而歧黄之术也必后继有人。” 李时珍闻言拈须而笑,慢慢想着:真会像秦世侄孙说的那样,将来本草纲目大行于天下,造福苍生吗? 七十四章 高手高手高高手 七十四章高手高手高高手 几天没好好生生休息,秦林整晚蒙头大睡,如果不是陆远志在外面乒乒砰砰的敲门,可能到下午他都不会醒。 胖子早已洗漱停当,穿得整整齐齐,搓着手直笑:“秦哥,咱们今天去百户所,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过得去吗?” 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茧绸直裰、崭新的梆子布鞋,胖子收拾起来还是挺精神的,不过秦林绕着他转了圈,嘴里连声说不好不好。 陆远志一脑门的汗,“哪儿不好,秦哥你就直说呗,叫兄弟我心里头像是打鼓一样,咚隆咚隆的乱跳。” 秦林长长的叹了口气,卖足了关子才哈哈大笑:“我只担心百户所的仓库里边没有塞得下你这身肉的飞鱼服” 胖子翻了翻白眼,他已无话可说。 秦林不耍弄质朴的陆胖子了,自己把飞鱼服、无翅乌纱帽、鸾带、粉底皂靴、黄杨木腰牌这套行头穿上,正要把绣春刀挂在腰间,忽然想起刀已经被魏长老击毁了。 奶奶的,这厮叫什么鬼手捜魂,那双狗爪子真有点邪门 想想再带绣春刀,遇到这等高手也没什么用处,秦林便把七星宝剑挂在腰间——上次江堤上打架时剑鞘敲破了,他找高手匠人重新配了乌木剑鞘,看上去朴实无华,谁能想到鞘中藏着一柄断金切玉的宝剑? 哼哼,下次姓魏的如果还敢玩空手入白刃,看秦爷不把你狗爪子剁下来 去百户所的路上,胖子激动得满身肥肉都在抖,秦林则不慌不忙,这次立下大功,和石韦说声就给了陆远志一个现成的校尉名额,在他看来根本没费多少事儿。 陆远志就不同了,他家里爹娘简直对秦林感恩戴德,像他们这种人家挤破脑袋不见得能弄到个锦衣军余,这一下子越过力士直接成了校尉,真有点一步登天的感觉,要不是陆远志坚持说秦林不是拘泥俗礼的人,两口儿还想把他请到家里摆酒致谢哩。 走到百户所,已有不少弟兄等着了,他们都认识陆家肉铺的小胖墩,又知道他是秦林的好友,因此一个个态度极其热情,荤的素的玩笑乱开,把胖子闹了个面红耳赤。 还是韩飞廉做人厚道,把热情过头的弟兄们喝散,带胖子去仓库领飞鱼服、绣春刀等一应家伙什儿。 秦林的打扮则又引来一阵笑,军余头儿赵益明笑着冲他打躬作揖:“恭贺秦长官加官晋爵,不到半月由总旗直升指挥使,咱们蕲州百户所破天荒头一遭,可喜可贺” 一众锦衣校尉都知道秦林即将高升,必定心情极好,所以都不管上司下属的体例,围着他道贺。 秦林被弄的哭笑不得,半天才晓得锦衣卫的绣春刀除了京师奉职的弟兄值殿、上朝必须佩戴,其余人员并不硬性规定,和表明身份的飞鱼服、黄杨木腰牌不同,绣春刀只是统一配发的一种装备,如果你用着不趁手就可以换别的,边疆以及西南靠近蛮夷的诸千户所、百户所,多的是拿长枪大戟和弓弩的锦衣卫,而某些执行特殊任务的,袖箭、毒镖、铁扇、匕首什么都用。 但绣春刀已是十两银子工价打出来的,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算相当犀利了,普通校尉乃至小旗总旗军饷有限,觉得这刀已经很不错了,又有谁会自个儿花钱买更好的来替换? 只有指挥同知、指挥佥事之类的高官,或者家里豪富的锦衣卫士,才会舍弃绣春刀换上宝剑,毕竟剑比刀显得风雅一些,譬如现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名臣之后,世受国恩的刘守有刘大人,他腰上佩戴的就是一柄宝剑。 因此众校尉看见秦林佩剑,都拿他开开玩笑,反正他是马上就要升职的,不会计较。 秦林也随着笑了一通,但不管怎么笑这柄七星宝剑是要带在身上的,毕竟魏长老的功夫太可怕了,试想他还只是十长老之一,上面还有白莲教的三堂主、两使者和教主本人,武功该有多厉害?普通刀剑人家空手就折断了,缺了宝剑傍身,连自保之力都没有。 石韦走了出来,匆匆点过卯,便喝令其余人自去办事,只叫秦林留下来。 众人都猜是上面有了消息,秦林即将升官,一个个朝他拱手贺喜。 只有秦林自己觉得奇怪,如果是升官的消息完全可以当众公布嘛,用得着这么神神秘秘? 随石韦来到百户所阴暗的后堂,那儿早已有人坐在正中间的花梨木圈椅上了。 此人身穿深褐色衫子,腰系小丝绦,足蹬白皮靴,头戴尖顶帽,和石韦一样是个大胡子,只不过石韦的胡须蜷曲纠结,他的则是一根根像针一样四面扎开。 石韦先朝他呵了呵腰,神情带着点儿谦卑:“霍档头,秦总旗替您带来了。”说罢又对秦林道:“这位便是东厂中的大高手霍重楼霍档头,双手鹰爪功二十年天下无对,一身横练铁布衫功力深厚,人称鹰爪铁布衫,乃是厂卫之中成名已久的前辈,秦总旗你若是学到他老人家一招半式,终身受用匪浅。” 秦林抬眼看去,只见阴暗的后堂正中,霍重楼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隐于黑暗之中看不大清楚,只觉他一双精光湛然的眼睛充满戾气,直如鹰隼一样犀利,而他坐在椅子上身形渊停岳峙,仿佛猛虎蹲据磐石、苍鹰稍歇树梢,逼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高手高高手? 秦林不敢怠慢,赶紧上前见礼,同时压低了声音问石韦:“有没有搞错?他当太监都长出这么大一部络腮胡子,也太有性格了吧?” 石韦面色一滞,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十分辛苦。 殊不知霍重楼内功精湛,耳力便不同凡俗,早把秦林的话听在耳中,忽然间桀桀怪笑起来,盯着秦林一字一顿的说道:“东厂并非全是太监。”说罢右手五指叉开,往桌面上一插,噗的声响,只见木屑刷刷的往下落,好好的花梨木桌子竟被这一爪插出寸许深的五个指洞。 石韦忙不迭的朝霍重楼赔罪,又把秦林拉到旁边,低声告诉他东厂除了督主,也就是传说中的厂公之外,别的人大部分还是有小**的,譬如仅次于厂公的掌刑千户和理刑百户就是从锦衣卫中选调的,称为贴刑官,底下的掌班、领班、司房、管事也多从锦衣卫抽调,所以东厂和锦衣卫之间关系密切,常常被合称为“厂卫”。 东厂最底层的是番子,大约相当于锦衣卫的校尉,役长又称档头,管几个到十个不等的番子,大约相当于小旗。但东厂的权势又盖过锦衣卫,所以普通番子就比锦衣小旗还要强横些,档头就能压过了锦衣百户。 霍重楼是东厂档头,石韦这个锦衣卫百户就得对他客气三分。 秦林知道自己闹了乌龙,没办法前世看影视剧的影响太深,还以为东厂都是太监呢。 看了霍重楼的鹰爪功,秦林倒也不怎么害怕,毕竟锦衣卫总旗和东厂档头的权位相差也不太远了,量这位高手高手高高手也不至当场发难。 于是他不亢不卑的拱拱手:“霍档头请了,不知霍档头到咱们蕲州来有何贵干?又有什么事情要找下官?” 霍重楼冷笑了声:“某家随宗人府一位大人到此办差,听说这里有位少年高手与白莲魔教‘鬼手捜魂’魏天涯那厮浴血奋战三百招,身负大小二十余处伤口,当场格毙长老一名、香主一名,某家与白莲教的魔崽子交手也有二十年了,从来没有过这种战绩,所以想来见识见识那位少年高手……” 秦林听到这里忍不住看了看石韦,石大人冲他笑笑,也是一脸的尴尬,原因无他,牛皮吹得太大。 霍重楼把桌子一拍,花梨木的桌子本极笨重,被他一拍竟吱吱嘎嘎的响,几乎要散架了。 “某家三年前与十长老之首的‘血海飘萍’段海萍交手,第二百招上就被他得了手,侥幸逃脱一命,想不到啊想不到,锦衣卫蕲州百户所竟有少年高手能格杀十长老排名第四的魏天涯,你们说,某家能不来看看吗?” 霍重楼的双目赤红,声音干涩难听,越来越充斥威胁的意味。 石韦犯难了,陪着笑脸道:“霍档头,有些事情瞒上不瞒下,大家都是吃厂卫这碗饭的,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谁知霍重楼脾气极其执拗,否则以他武功也不至于到现在还是个役长了,三年前他败在段海萍手中,蕲州百户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总旗却说杀死了另一位白莲教长老,这件事上他自觉折了面子,不肯轻易放过。 所以他只是桀桀冷笑:“要是有这位少年高手,某家便当场拜他为师,终身执弟子礼不敢违拗;要是你们冒功,某家也说不得了,只好把实情奏报上去,参你们个虚报冒功之罪” 七十五章 逻辑陷阱 七十五章逻辑陷阱 石韦犯难了,霍重楼非但自视极高,还是东厂中有名的软硬不吃,换作别人蕲州百户所这边放低了身段赔几句好话,再送一笔银子也就风平浪静了,可霍重楼摆明了要拿蕲州所出气,这些法子却是不大好使。 想到马上就要到手的实授副千户,极有可能因为霍重楼的参揭泡了汤,石韦就心头发堵。 没奈何,他三番四次朝秦林使眼色、打手势,意思是叫秦林尽量给霍重楼赔小心,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你总不能欺人太甚吧? 孰料秦林视若无睹,反而挑衅的斜了眼霍重楼,皮笑肉不笑的道:“霍档头是厂卫之中的成名高手,下官怎么是您老的对手?不过既然霍档头有意考校,划下道儿来就是了。” 霍重楼不怒反笑,他早从秦林的步法和呼吸得知这小子全无内功,连他一招都接不下来,这时候恐怕只是在强作镇定而已。 自恃前辈高手的身份,霍重楼连连冷笑:“也不比别的了,只要你三招之内能把某家从这椅子上逼开,就算你赢。” 秦林思忖片刻,摇了摇头:“你坐在椅子上,万一利剑穿胸也不肯离开,难道我真杀了你?三招要把你逼离椅子可不行,但三招之内让你无法起身倒是没问题。” 石韦听了一惊,便是他也不敢说逼住霍重楼三招不能起身,要知道“鹰爪铁布衫”成名二十余载,与白莲教十长老均在伯仲之间,只逊于白莲教主,奉圣应劫二使,青阳、红阳、白阳三堂堂主而已。 果然霍重楼怒发如雷,一根根钢针似的胡须沙沙直抖,厉声咆哮道:“某家三招不能从椅子上起身,便拜你为师若是你胡吹大气,叫你这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石韦急得连连朝霍重楼作揖请他息怒,又望秦林打眼色,却见秦林转过头来做了个非常古怪的表情,石韦定下心思忖片刻,立时明白了秦林的用意,不禁暗暗佩服他狡计多端。 “得罪了,请霍档头接下官三招。” 秦林双脚分立,缓缓将七星宝剑从鞘中抽出,只听得一声龙吟,青幽幽的剑光耀得满室森寒,剑锋上一溜寒芒慑人心魄。 霍重楼没想到秦林腰间不起眼的剑鞘之中竟装着这样一柄断金切玉的宝剑,拍手叫了声“好剑”,心下却越发笃定:原来这姓秦的总旗妄图凭宝剑之利逼某家不能起身,哼哼,若是有名门正派三五年的内功修为,再持这柄锋利无匹的宝剑,和某家拖上三招倒也不难,可你明明没有分毫内功,竟敢胡吹大气…… 霍重楼打定了主意要让秦林大吃苦头,鹰隼般的目光钉在他身上,桀桀笑道:“小子,来吧” 秦林也不懂什么玉女传真什么仙人指路,举着宝剑直上直下的劈过去,霍重楼有心卖弄,屁股不离开椅子,双手在扶手上用力一拍,连人带椅原地打了个转,轻而易举的避开这一剑。 “第一招”霍重楼报着招数。 秦林赶紧收剑,往霍重楼怀里分心刺出,饶是霍重楼三十年大力鹰爪功炉火纯青也不敢去抓这柄宝剑,看准势头伸指在剑脊上用力一弹,秦林只觉剑身上一股大力涌来,几乎握不住剑柄,这一剑便往旁边荡开。 “第二招我可要站起来了”霍重楼面有得色。 秦林横剑顺势一带,剑锋削向对方脖颈,霍重楼果然好本事,坐在椅上往后一仰,足尖踢在秦林手腕,只见那柄剑嗖的一下脱手飞出,噗的一声钉到横梁上,扎进去足有尺多深,露在外面的剑身兀自嗡嗡颤动不休。 霍重楼呵呵大笑,就要站起来。 忽然看见石韦面露喜色,霍重楼也不是等闲人物,立刻明白上当,屁股本已离开椅子,又赶紧使个千斤坠重新坐回去。 石韦脸上的神色要多失望有多失望。 霍重楼像猫戏老鼠似的看着秦林,笑得极其愉快:“使诈是吧?某家曾说三招之内能逼某家从椅子上起身就算你赢了,哈哈哈,你想拿这个设圈套给某家钻?斗智,下套子?没那么容易” 石韦急得直跳脚,这次可真是功亏一篑呀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秦林慢慢揉着剧痛的手腕,笑嘻嘻的道:“是啊,的确输给霍档头了。” 霍重楼笑得络腮胡子都在打颤,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不料秦林接下来一句,差点没把他气死:“乖徒儿,现在就拜师吧,老师有红包打赏哦~~” 霍重楼气得脸青面黑,极想用鹰爪功把秦林撕成碎片,可顾虑到输赢之争,终究不敢离开椅子。 石韦也莫名其妙,他猜到秦林借对方说过“三招之内能逼某家从椅子上起身就算你赢”,故意骗他“逼得你三招不能起身”,待霍重楼真的起身,却因为前一句而算秦林赢了。 但现在霍重楼已经识破,怎么秦林还说要他拜师呢? 秦林居然真的像老师教学生一样分析:“霍档头,开始你说过三招之内逼你离开椅子就算我赢,对不对?” “那又如何?某家并没有上你这厮的当”霍重楼得意的笑着,故意把椅子扶手拍了两下,表示确实坐在椅子上。 “好吧,这一场就算我输了,”秦林笑笑,在石韦着急要说话时摇摇手止住他,又道:“可我说可以逼得你三招不能从椅子上起身,你也答应了做不到就拜我为师,这个没错吧?” 对呀石韦一拍巴掌,“下官确实听见了的。” 秦林用循环诡辩术为霍重楼设下了双重圈套,并且形成了怪圈:骗得霍重楼从椅子上起身,便算秦林赢了;即使被霍重楼识破他打死也不站起来,却又必须拜秦林为师。 诡辩术在刑侦审讯时经常用到,秦林以这种方法把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绕得晕头转向,无意间就说漏了嘴不得不承认看书就来手打犯罪,现在用来收拾霍重楼,倒也屡试不爽。 霍重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为人虽然凶狠霸道,但于“名”上看得极重,言出必行。现在要公然抵赖说过的话,未免有些难为情,而且有石韦做旁证,想要抵赖干净除非把石、秦二人都杀了…… 霍重楼眼中忽然凶光必露,就待暴起发难。 石韦大吃一惊,心下暗道不妙,手搭在了绣春刀的柄上。 秦林心下吃惊,面上仍然尽量平静的笑了笑:“霍档头在东厂只怕也有些年头了吧?没有什么靠山,从番子熬到档头不容易啊对了,这趟外差办下来又有不少进账,家里老婆孩子在京师又可以嚼裹几年了……” 霍重楼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字字句句说中了心坎里,登时思前顾后起来:正如秦林猜测,他这般武艺这般资历,到现在还只是个档头,自然吃了没有靠山的苦,一刀一枪拼出来极不容易。要杀死锦衣卫的百户和总旗,就得舍弃功名富贵,舍弃这二十年的辛苦打拼,从此亡命天涯,再也不要做升官发财封妻荫子的美梦,又实在心不甘情不愿。 又想到京师显贵极多,自己这个东厂档头并没有多少油水可捞,老婆孩子跟着多年苦熬,好不容易放了外差有些油水进项,离京之后家里妻儿必定眼巴巴的盼着,要是突然晓得自己从东厂役长变成了朝廷罪犯,家人该如何自处? 霍重楼眼睛里的凶光顿时消退下去,仔细一思量,反而为刚才行凶的想法吓出了满身冷汗,亏了秦林几句话他才悬崖勒马,此时对秦林的愤恨之外,竟隐隐生出几分愧疚、些许感激。 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霍重楼朝秦林、石韦拱拱手,就要告辞离去。 石韦也捏着把冷汗,见霍重楼凶相退去,赶紧道:“今日之事不过玩笑而已,霍档头千万不要挂在心上,今后咱们再不提起就是。” 言下之意就是拜师什么的,就此一笔勾销吧,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秦林呢,霍重楼凶相毕露的时候还真把他吓了一跳,这会儿霍重楼软下去腹黑男的浑劲儿反倒上来了:老子还就不信你这体制内混了几十年,老婆孩子都有了的人,敢真的杀锦衣卫百户、总旗造反,把前尘往事通通抛去 是以石韦说不计较,秦林反而踏上几步,拦着霍重楼道:“今天不拜师也行,说出口的话你能给我吞回去,咱们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石韦心头打鼓,暗暗叫苦,觉得霍重楼能把咱们冒功的事情按下来不参揭就算福大命大,秦兄弟耶,你也太不知轻重了吧,惹恼了他真的下起黑手,咱们可抵挡不住啊 哪知霍重楼刚刚从暴走的边缘回到原本的轨迹,几十年打拼,升官发财、封妻荫子的思想早已在他脑中根深蒂固,悬崖勒马之后反而越发的强烈,所以竟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行凶之意。 “师父”霍重楼不情不愿的低低叫了声,一溜烟的走了。 “什么?”石韦揉了揉耳朵,瞪着眼睛问秦林:“我没听错吧?” 秦林:“没听错……呃,有梯子吗?我想把横梁上那柄剑拔下来。” 七十六章 庭参 七十六章庭参 霍重楼走后,秦林才想起他曾经提到是和宗人府的某位大人前来蕲州办差,这不能不使秦林联想到荆王府近来所发生的事情,在他看来麒麟山麓的王府之中有数股潜流涌动,也许正在发生着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蕲州城内外平安无事,白莲教销声匿迹,军余们按部就班的征收着常例,州衙开堂审理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医馆生意一如既往,铅笔铺子的销量稳步上升……一切的一切都平静得让秦林有种意外的感觉,越是如此,心头越不踏实。 新的任命打破了蕲州百户所的平静。 石韦把秦林请到后堂,吞吞吐吐半晌之后,终于十分愧疚的告诉他任命已经发来了:已有副千户衔的石韦得授实职,奉调到武昌的千户所任副千户;但他秦林接任蕲州百户的禀帖并没有照准,说是“该员戮力王事、奋勇效命,然资历尚浅,不可骤居方面之位,着以试百户衔留任原职”。 同样立功的两个人,照说秦林实际上起的作用还大一些,却一个高升,一个原地不动,仅仅加了个不当吃不当穿的试百户虚衔,上头厚此薄彼之意也就非常明显了。 秦林心头不快,面子上依然不动声色,笑笑:“试百户总是加了一级,魏天涯处心积虑来刺杀邓将军,咱们能不闹乱子就好了,功劳本来就是侥幸,倒不必计较升赏多寡。” “秦兄弟能这么想就好了,”石韦叹着气拍了拍秦林的肩膀,想了想感激秦林几次三番的助他立功升官,又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吐了实情:“并不是上头对秦兄弟有什么看法,实因于千户要安插私人,听说这次调来的栾百户是他的亲信。唉……今后俺在千户所,总要想办法补报老弟。” 于千户?秦林知道黄连祖的老丈人姓于,是世袭的锦衣千户,现任锦衣卫驻武昌千户所的副千户——锦衣卫职权极大,高衔低配是常态,譬如锦衣卫指挥使按制度为正三品,但时任掌锦衣卫事指挥使刘守有,官衔加到了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太子太傅,武职正一品,所以世袭千户往往担任副千户甚至百户的实职。 问问石韦,果然就是这个于千户力主把原来的千户所镇抚栾俊杰调到蕲州充任百户,而压了秦林一级。于千户资格很老,正职杨千户也得卖他个面子,所以这件事就只能如此了。 石韦刚提了副千户自然希望在地方上有自己的根脚,于千户这么摆一道他也不高兴,但官场上最讲老资格,他连副千户都还没到任,当然不可能去和于千户争。 秦林倒是猜测那栾百户的到来,会不会与黄连祖,与荆王府里面隐藏的事情有某种关联? 来者不善。 “蕲州所众弟兄都是石大人一手带出来的,那个于千户,就不嫌手伸得太长了吗?”秦林没有替自己鸣冤叫屈,而是义愤填膺的为石韦抱不平:“石大人,您放心,您坐镇武昌,咱们蕲州百户所一切唯您马首是瞻” 石韦点点头,不管怎么说他奉调武昌之后,别人眼中蕲州百户所都是他的嫡系,现在于千户这么插一手,他感觉到了莫名的愤怒,甚至是一种侮辱。 虽然秦林入锦衣卫任职的时间不长,但早已与石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咬了咬嘴唇,石韦踌躇片刻,最终还是把忍了又忍的话说出来了:“这件事也不见得合杨千户的心意,不过既然下了调令,你们还是要服从的,要好生‘配合’栾百户,千万‘不要’出什么乱子,阳奉阴违那套是‘搞’不得的……放心,一切有我在武昌千户所替你们做主” 秦林笑了,他要的就是石韦这番话,这件事石韦一定不会甘心,恐怕之前他早已“叮嘱”过跟了他十几年的另一位总旗陈四海了吧? 点卯时石韦宣布了新的任命,众锦衣弟兄们全场大哗,靠着秦林的功绩整个蕲州百户都得了不少好处,功劳簿上人人都记了几个异常劳绩、寻常劳绩,赏银很得了几两,军余的常例征收也比以前丰厚,虽然他资历浅,但由他来做百户恐怕资格最老的陈四海都只能心服口服。 可那什么栾俊杰呢?从仓使、吏目到镇抚,一直在千户所任职,从来就没下派过,蕲州百户所的众校尉连他老人家是胖是瘦,多高多矮都不知道,更没有什么功绩,怎么能令这些老兵油子心服? 等点卯一结束,韩飞廉、赵益明就拉秦林去阅江楼,秦林试着喊了声陈四海,和这老总旗的交情不深,也没指望他能跟着去,没想到陈四海不仅去了阅江楼,还把自己手底下五个小旗都叫了去…… 第二天栾俊杰就来了,可见这位接印的心情实是急切得很,定是千户所的行文前脚发出,他后脚就跟着从武昌出发。 千户所的镇抚是从六品,百户则是正六品,而且不仅官阶提升了一级,实权也大了不少,千户所里面正副千户、佥书、镇抚加起来好几十位,而到了蕲州,他就独掌一方之权了嘛。 衙门规矩向来不兴抵达当天就接印,栾俊杰却顾不得那套,兴冲冲的到百户所来和石韦办交接。 石韦带着他接百户腰牌,查帐薄,点武库,一一弄停当,又把全所的正军、军余点齐,正儿八经的交待几句,这才率家人自去武昌上任。 栾俊杰年纪约摸三十多岁了,外貌算得上仪表堂堂,穿着飞鱼服,把百户腰牌挂在鸾带上,兴头极高。 他站在百户所官厅前面的台阶上,打量着演武场上列队的官校,目光扫过排头的秦林时,嘴角连连冷笑,十分不屑。 “石大人公忠体国,已经高升,今后我栾某人便管着这蕲州百户所,石大人宅心仁厚,有些小事情不和你们计较,本官却是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但有错处,本官定要严罚不饶” 栾俊杰说完,自以为威风凛凛了,殊不知蕲州百户所多的是当年平倭、平僰人之乱、平湘西番乱,尸山血海杀出来的老兵油子,讲的是出生入死的同袍情谊,他这副刀笔小吏的刻薄作派落在众人眼中,反把他看轻几分。 新官上任,下属照例要行庭参,栾俊杰带来的一名亲信校尉便吼道:“列位同僚,参见本管上司” 庭参即下属按礼谒见长官,若是文官则北面跪拜,长官立受;武官则北面跪叩,自报官衔履历,长官坐受。 已有栾俊杰从武昌带来的亲信替他搬了把椅子摆在官厅中间,栾俊杰坐下,好整以暇的等着众校尉前来叩头。 为首的秦林、陈四海一动不动,诸校尉虽然行了礼,前前后后稀稀拉拉,报名的声音有气无力,一个个死样活气像是没睡醒。 官场上极其忌讳庭参时下属声音不响亮,说是不祥之兆,将来这个官就要做不长久,因此栾俊杰气得心头火发。 新官上任不好犯众怒,他就把气往秦林头上撒,斜着眼睛阴阳怪气的道:“秦总旗怎的不行礼?想是膝盖上有什么隐伤?若是如此,本官便早日奏明上峰,放秦总旗出了军籍,回家好生休养。” 秦林笑着拱了拱手:“好叫栾大人晓得,下官已加衔试百户了,从来没有试百户跪百户的道理,所以下官也不能委屈这双膝盖,糊里糊涂的乱跪。” 秦林说得俏皮,众锦衣校尉哄堂大笑,都像看猴戏似的看着栾俊杰,其中陆远志的笑声尤其夸张,整张胖脸都在欢快的荡漾。 你栾俊杰吃了一瘪,指着秦林却又无话可说——虽然加衔不作准,可谁又能说秦林不是试百户?百户要让试百户庭参,那东阁大学士就可以叫六部尚书磕头了 忍着一肚子气发誓今后慢慢炮制秦林,栾俊杰又阴阳怪气的问陈四海:“你又如何不跪?” 陈四海皱纹密布的老脸嘿嘿直乐,抄着手眯起眼睛看栾俊杰,没好气的道:“栾大人要叫小的下跪,还得去问问刘爷爷才是。” 栾俊杰气得不行,张口乱骂:“我管你牛爷爷猪爷爷,敢这么废话,一起拖来行军法” 陈四海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走上去劈手给栾俊杰一记耳光:“刘爷爷也是你骂得的?” “反了反了,你敢殴打上官”栾俊杰捂着脸跳脚。 秦林嘿嘿笑着把他拉开,“栾大人,陈总旗不是打你,是替你挡灾,不是他这下,你老兄只怕命都要丢脱一半。” 栾俊杰睁着眼睛,挣开秦林的阻拦,却不敢再乱骂了,惊疑不定的瞧着陈四海。 陈四海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这是俺随中军都督府都督总兵太子太保刘显刘爷爷平倭得的军功奖札,我这膝盖是战场上受的伤,刘爷爷尚且不要跪,你敢叫我跪?刘爷爷是何等人,大明天子尚且拜他做太子太保,你敢猪啊牛的乱叫?” 栾俊杰直如顶门心里一个炸雷打下来,如果说太子太保有山那么大,他这百户还顶不了一颗芝麻,竟然顺口骂了人家,要传出去还得了? “打得好,陈总旗打得好啊”栾俊杰一边叫,一边噼噼啪啪自己打耳光:“都是我失心疯了胡说八道,众位弟兄千万别放在心上……” 陈四海与秦林肚子都笑痛了,上任当天就自打耳光的官儿,大明朝两百年还真没听说。 七十七章 秦兄救命 七十七章秦兄救命 秦林虽然联手陈四海给了栾俊杰一个下马威,逼得他上任当天就自打耳光,但毕竟只伤面子不伤身,除了叫他好几天灰溜溜的抖不起官威,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优势。 栾俊杰也不是傻蛋,只因为千户所衙门呆太久不懂得底下各百户所的实情这才吃了亏,接下来的日子他表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使出浑身解数到处拉拢,吹阴风煽鬼火。 论职务栾俊杰是正管百户、顶头上司,论后台他的靠山于千户资历声望都比石韦强,秦林没有王霸之气,蕲州百户所的校尉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便渐渐有心思浮泛的校尉投到栾俊杰那边。 韩飞廉、陆远志等人虽对秦林忠心耿耿,也免不了担心蕲州百户所的局势,如果目前的局面长期持续下去,优势必然逐渐转到栾俊杰一方。 被他们视为主心骨的秦林,以智谋多端素称,反应却令百户所的各派如坠云雾之中:不仅明面上没有再给栾俊杰难堪,暗地里也不曾把弟兄们召集起来打打气,每天点卯之后就回医馆休息,要不就去铅笔铺子转转,竟在百户所风雨飘摇之际玩起了稳坐钓鱼台,甚至栾俊杰提出要亲自掌管军余征收常例,秦林也没有反对。 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四海、韩飞廉、赵益明等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作为百户所两位总旗之一的陈四海,你叫他战场拼杀还行,玩点阴谋诡计那可真要了他老命,上次杀栾俊杰威风的主意还是秦林替他出的呢 而韩飞廉、赵益明位卑职小,就更提不起底气了,只好去问陆远志知不知道秦林有什么打算。 胖子吭哧吭哧,秦林也不和他说个子丑寅卯。 这几天青黛也觉得奇怪,如果百户的任命下来了,秦林这坏蛋铁定嚷嚷着要兑现承诺,怎么他不声不响的? 担心秦林,青黛便把陆远志抓来审问,胖子嘴巴比筲箕还大三寸,一辈子藏不住事情,立马就把原委说了。 难道秦大哥觉得仕途艰难,转而把精力投在铅笔铺子上?青黛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的,觉得只要秦林做他喜欢做的事情就好,什么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怎比得上一辈子平安喜乐? 这天秦林又是点卯之后就径直回医馆,换了青黛送他的细竹布直裰,坐在院子里桂花树底下,泡了壶香茶慢慢细品,手中捧着本大明刑律有一撘没一搭的翻看。 女兵甲故意把步子踩得重重的,大步流星的走到他面前,硬梆梆的道:“小姐有话要问你” 秦林抬头一看,青黛正在凉阁子上,扶着栏杆关切的看着这边,就合上书,随女兵甲走上凉阁子。 “秦大哥,听陆师兄说你得了加衔试百户?”青黛妩媚的脸蛋上写满了关切,柔柔的道:“其实官场上的事情我是不懂啦,不过爹爹寒窗苦读十年,考上举人放了蓬溪知县也不过是正七品而已,你的试百户已是从六品,也很不错了啦” 秦林何尝不知道这是安慰?武职品级比起文官至少降三极论,锦衣卫的权势虽大,一个试百户离正儿八经的知县仍要差着不少。 沐浴着青黛温柔的目光,秦林于区区官职上本无芥蒂,此时更是如饮酒之后微醺,夏日蝉鸣、凉风袭来,有这样一位美丽温柔的少女替你担着心事,痴痴的守候在凉阁子上,夫复何求? 百户所的事情秦林自有打算,不欲青黛担心,他哈哈一笑,十分惫懒的道:“那么,亲亲小青黛应该兑现奖励了吧?” 青黛本来担心秦林胸怀块垒,见他这副样子自然忧心尽去,嘟着嘴埋怨:“秦大哥太坏了人家替你担着心,你反倒一心要使坏,人家还没有、没有……嫁给你,怎么可以亲亲呢?” 说道嫁给你三字,青黛低着头、红着脸,一双白玉般的小手搓着衣角,声音细微几乎不可辨。 秦林心头一荡,附到少女耳边:“试百户也带着百户两个字嘛,只多了个试字,咱们就试着亲亲啰。” 青黛被秦林口中热气呵到耳朵上,痒痒的,咯咯娇笑着把他推开。 唉~~秦林故意长叹一声,闷闷的道:“官场失意,还得强装作没事人,青黛妹妹也不安慰一下,这心里面空落落的啊人生真是灰暗……” 青黛抬起头盯着他,不知道这家伙是装模作样呢,还是真的心头不畅。 腹黑男继续忽悠,哑着声音自言自语:“没做到百户,连青黛妹妹都不理会我了,失败啊……” 忽然面颊上传来湿润柔软的触感,青黛在秦林脸上轻轻一啄,少女的唇瓣带着鲜花的芬芳气息,那温润的恰到好处的热度,美妙无比。 这一刻,明净天空那么的蓝,花园里的树木那么的绿,夏日的蝉鸣也不觉得聒噪,反而像动听的乐章。 少女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没有害羞,而是气鼓鼓的捏着小拳头:“不管什么百户、试百户,就算只做个小军余,都是我的秦大哥,没人敢瞧不起你,除了你自己” 初吻就这么得到了?秦林摸着脸颊,回味着刚才那动人心魄的触感,一边暗骂自己装可怜欺骗小萝莉的初吻未免太黏黏怪叔叔,一边又暗下决心接下来几天都不要洗脸。 猥琐啊猥琐,无耻啊无耻…… “太无耻了,装可怜欺骗感情的臭男人不配活在世上”凉阁子外的走廊上,女兵甲有为民除害申张正义的冲动。 “这家伙太狡猾”女兵乙表示赞成。 “小丁不要看。”女兵丙捂住***的眼睛。 “我才不看哩。”小丁嘴里说着,却把三姐的手指稍微扳开点,从指缝中好奇的看出去。 从凉阁子里传来秦林懒洋洋的声音:“喂,外面四个偷窥的家伙,不怕长针眼?实在羡慕嫉妒恨的话,我也不介意每人都亲几口的。” 刚才还义愤填膺的甲乙丙丁四女,立刻就像火烧到屁股一样,支溜一下闪得不见了踪影。 哇咔咔咔~~秦林的怪笑在凉阁子上回荡。 陆远志正走过来,听到秦林的怪笑不由一惊:耶,秦哥的笑声为嘛如此yin贱? “秦哥,张公公来拜,就等在外面大堂上。”胖子扯着喉咙喊。 秦林大喜:老子等你几天了 荆王府波谲云诡之际黄连祖的老丈人于千户忽然把手伸过来,只怕百户所的事情最终还得着落在黄连祖身上,那么秦爷就给你使个釜底抽薪吧…… 医馆正厅,庞宪和李建方两个坐在左右下首,陪着居中坐的张小阳。 京师内监权重,司礼监、东厂权倾天下,地方上王府承奉司的宦官亦水涨船高,张小阳是荆王府得宠的宦官,就是石韦、王进贤待他也十分客气,到这医馆来自然两位主人都要出来相陪。 李建方一心巴望荆王、世子他去太医院任职,言辞之中更是卑恭折节,近乎谄媚了。 不过今天张小阳的态度有些奇怪,以往这些宦官都是眼睛长在脑门上的,动不动就拿腔拿调;但张小阳自从进了医馆就分外客气,推三阻四不肯坐上首客位,是李建方强把他按住才勉强坐了下来。 等了一阵子秦林才施施然走出来。 虽然秦林已是锦衣卫试百户,但锦衣卫管不到医馆,李建方要在张小阳面前卖好,就端着世叔的架子叫秦林:“世侄怎么来得这么慢?又在后院厮混?叫张公公等了半天,好生失礼。” 庞宪这老好人就打圆场:“没多久嘛,茶刚沏了一开……” 话还没说完,只见张小阳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似的,嗖的一下从上首客位蹦了起来,一溜儿跪下动作熟练无比:“替我家世子问秦公子的好,秦公子加官晋爵、添福添寿” 李建方和庞宪惊得站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要知道王府承奉司的宦官自高自大是出了名的,凭你什么指挥使、知州、锦衣百户,一句话不中听就拿钉子给你碰,气得你肺都快炸了,他翻翻白眼就走。更别提下跪了,除开荆王千岁、世子和侧妃黄娘娘,你见这些宦官跪过谁来? 再想到上次荆王府开中门,千岁爷亲自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送秦林,李建方和庞宪就更加看不明白了。 秦林倒是早有预料,从青黛舅舅赵喜财两口子嘴里得知荆王府不久前死了一个侍女,东厂高手霍重楼说是陪一位宗人府的大人前来蕲州办差,黄妃、黄连祖,荆王朱常泴,威灵仙,世子朱由樊等人之间的纠葛……他本能的感觉到围绕着王位承继的问题,各方势力落子布局,抢边角、打劫手、连环套,现在已到了屠龙收官的阶段。 示意张小阳起来,秦林问什么事,张小阳也不肯说,只说世子要见他。 随张小阳来到荆王府,世子所居的宫殿之中。 朱由樊屏退左右,又令张小阳关上门窗,查看四下没人监视之后,忽然这位殿下、未来的荆王千岁就朝秦林屈膝拜倒,惶急的叫道: “秦兄救小弟一命” 七十八章 郭眉眉之死 秦林赶紧搀扶朱由樊起身,从他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三个多月前朱由樊突然患了场大病,虽经李时珍、庞宪救治,身体复原则比较缓慢。荆王也替世子担着心,因为身边一个唤作眉眉的侍妾粗通医道,便特意拨过来服侍朱由樊煎药、服药。 不料就在上个月,眉眉突然投进王府池塘一命呜呼,荆王府死个侍女本不算大事,可稳婆在替她入殓时发现眉眉竟已怀有身孕 本来单纯的自杀案件变成了因奸成孕之后被逼自尽的家丑,并且怀疑的矛头迅速指向了朱由樊——他是这段时间眉眉身边唯一的男性。 秦林突然问道:“那位自尽的眉眉姑娘,娘家可是姓郭,住在城东洪家庄十字坡?” 朱由樊不敢置信的看着秦林,愁苦的眼睛里迸发出抓住救命稻草的灼热光彩:“莫非秦兄已经?” “只是听人说起过,”秦林摇摇头,沉默了半晌,明知故问:“恕在下直言不讳——世子说有性命之忧,在下就不懂了,当年千岁爷正是因为有世子才能从令伯父手中夺得王位,现在岂能因一个侍女并没有准确定论的死而对你不利?” 朱由樊思前想后好一会儿,想到当年父王的宠爱与现在的无情,神色变了几变,因为痛苦和羞辱英俊的脸变得微微扭曲: “秦兄有所不知,黄妃为了亲生儿子能继承王位,视小可为眼中钉肉中刺,日夜在父王耳边挑唆。本来父王也不尽信她,但前些日子那位威灵真人下降弊府,父王对小可的态度就每况愈下,这次竟然、竟然……” 朱由樊说不下去了,上次秦林展示隔空猜物的时候,他就想请秦林入府陪父王炼丹,作为奥援以抵消威灵仙对荆王的影响,秦林没有答应,当然朱由樊也没有想到会有如此严重的事件,并且来得如此急迫。 荆王本已有废长立幼的心思,处心积虑要整倒朱由樊的黄妃便抓住眉眉“因奸成孕、被逼自尽”的事情不松手,因为眉眉服侍过荆王,黄妃竟把此事上升到子烝父妾、大违伦常的高度,撺掇荆王给宗人府上书,要将朱由樊贬为庶人。 宗人府派经历毛铎毛大人前来彻查此案,以东厂档头霍重楼为辅。 宗人府的事权基本上由礼部代管,各藩王的奏请只要不大违伦常向来都是照准,何况荆王朱常泴本以亲王之尊兼领了宗人府右宗人,算起来毛铎还是他下属呢 果然调查的结果坐实了朱由樊的罪名。 因为朱由樊坚称无罪、以死相逼,要求宽限时间以便寻找洗清冤屈的证据,毛铎才答应多待几天,但最迟五日后他就要上报宗人府、礼部,请旨贬朱由樊为庶人 朱由樊无计可施,想来想去除了秦林这位传说中日断阳、夜审阴的大高手之外,别无其他人可以帮得到他,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事。 “小可之言,句句是实,因不甘心就此蒙冤受屈,才将家门丑事和盘托出,”朱由樊朝秦林又深深鞠了一躬,声泪俱下:“若被贬为庶人,黄妃、黄连祖姐弟必定要斩草除根,谋害小可性命。现在除了秦兄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救命了” 朱由樊虽然可怜,秦林却不一定帮他,但黄妃与黄连祖姐弟既与朱由樊为敌,也是秦林的仇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朱由樊要借重秦林的办案能力,秦林何尝不需要借荆王和世子的权势? “朱兄放心,这件事我已有了几分把握,我相信事情不是你做的,总要想办法还你个清白。” 秦林话音刚落,朱由樊立刻感激涕零,简直把秦林当作了平生第一个知己——这些天人人都说是他逼*眉眉至死人命,又什么子烝父妾大违伦常,前前后后受了多少委屈,惟有秦林一上来就直言不讳的说他受了冤枉,这份信任可真是高山流水心自知啊 可惜朱由樊不知道秦林内心深处的想法,否则他一定会当场喷血的。 秦林看见朱由樊下拜的时候,尽管明知不恰当,但脑海里仍然冒出两个形容词,风摆杨柳、楚楚可怜。 腹黑男暗自嘀咕:老兄这副病殃殃的身板,说你是个兔儿爷没人不相信,什么因奸成孕、逼迫自尽,除非郭眉眉逆推啊还得你有那方面的能力…… “朱兄放心,秦某虽不敢保证别的,但查清案情、还原事实真相,责无旁贷”秦林把手一拱,告辞离去。 朱由樊凭窗而望泪光盈盈,在他眼中秦林的背影在夕阳映照下焕发着万道金光,身形是那么的高大巍峨充满了正义了的力量,给他无限的信心和勇气…… 呃~秦林忽然感觉后背有点发凉,赶紧加快脚步。 回到医馆,他就找到了青黛,果然青黛小时候去过洪家庄舅舅家,秦林就请她带路,再喊上陆远志。 “喂,带小姐去哪儿?”女兵甲把秦林拦住了。 “想拐跑小姐,得问问我们”女兵乙把宝剑抽出一小截,虎视眈眈。 “别想蒙混过关”女兵丙义正词严。 小丁想了一会儿,弱弱的道:“可不可以带我们一块儿?” 陆远志噗的一声笑起来,自从第一次见面被甲乙丙丁用剑指着心口吓得够呛,他就远远躲着这四位,今天还是头一次发现她们也有可爱之处呢。 秦林肚子里暗笑不止,想来甲乙丙丁四位女兵在南京时,定是和她们那位大小姐整天外出骑马打猎吧,现在成天待在医馆,早已闷得慌了。 故意要吊吊胃口,秦林挠挠头:“马车只能坐下四个人。” 甲乙丙丁异口同声的道:“没关系,我们可以走路去” 秦林坏笑:“我坐车,你们走路,别人会说我不懂怜香惜玉……” “好了啦,”青黛把秦林胳膊轻轻扯了扯:“去洪家庄走旱路要翻山越岭,倒不如水路快,骑马坐车都没乘船方便,一只竹蓬船可以坐十几个人的。” “哦耶我们都会划船”甲乙丙丁跳起来,抱着青黛娇笑:“小姐威武,小姐必胜”V!~! 七十九章 杀子证道? 七十九章杀子证道? 为了保密,秦林一行人都穿便服,找了处偏僻的码头,挑了个酒糟鼻子满身酒气的老艄翁,扯谎说要去马口镇游山玩水,把他的竹蓬船租下来。 甲乙丙丁会划船,就不需要艄翁同行,把船往下游马口镇方向划了一截,看看老艄翁捏着银子笑眯眯的往码头小酒店去了,才从芦湾外边转了圈,绕回蕲河里面往上游走。 四位女兵没有吹牛,操船的技术相当不错,轮流摇橹把船驶得有快又稳。 女兵甲得意扬扬的瞥了眼秦林:“怎么样?咱们姐妹行船还过得去吧” 女兵乙嘴角一翘:“虽然不会女红针指……” 女兵丙接口道:“但行船、骑马、驾车样样都来得哟。” “还可以帮你打架哦~”小丁尽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表示战斗力很强,但这种表情在她稚嫩的脸蛋上,更像是撒娇。 陆远志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捧着肉滚滚的肚子哈哈大笑,老半天才在秦林耳边道:“日断阳、夜审阴,秦哥你和包龙图也差不多了,开封府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你也有……哈哈哈哈……” 我有甲乙丙丁?秦林看看这四个粗线条男人婆胸大无脑的家伙,忽然有种虚弱无力的感觉,并且很想把没心没肺笑得前仰后合的胖子踢下水去。 青黛坐在船头,有一撘没一搭的抓溅起的水花玩,嘟着嘴巴假装不高兴,冲四位女兵说:“哈,你们真是喜新厌旧,要跟着秦大哥出去破案,就不理会我啦?” 甲乙丙丁红着脸不好意思,其实她们倒不是对破案感兴趣,而是成天待在医馆里气闷得紧。 “算了啦,我关在家里也挺无聊的,除了学医没别的事可做,”青黛眼波若有若无的扫过秦林,闷闷的道:“书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三叔、婶娘也说女孩子学医没用,反正将来出嫁丈夫也不许你行医……就现在爷爷和三叔也不许我到大堂坐诊,明明我学得最好,哼,陆师兄你说这公平吗?” 医馆好几个年长的弟子已轮流在大堂坐诊,而学得最好的青黛却不被允许,自是礼法所拘了。 虽然民间也有医女,但地位和三姑六婆相距不远,李建方两口子倒是没说错,青黛只要是嫁到门当户对的人家,夫家绝不会允许她行医——当然,闺阁之中结识的女眷,譬如樊山郡王府的小县主需要她开开方子,这是和坐堂行医不同的,不会被禁止。 少女提出这种问题,想必是探探秦林的口风吧,青黛一颗心就像透明水晶似的,那点小心思完全瞒不过人。 陆远志不好回答了,尴尬的笑了两声,在他看来小师妹未免太孩子气了,秦哥已是锦衣卫试百户,从六品的武官,娘子在家相夫教子就行了,小师妹的医术虽好,将来只怕也无用武之地。 上次得知青黛去替小县主瞧病,秦林倒隐隐有了点儿灵感,闻言便笑道:“青黛妹妹这身医术埋没了可惜,但礼法似乎也不便违背,嗯,要是秦大哥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青黛妹妹怎么感谢我呢?” 青黛红着脸儿,不回答。 甲乙丙丁轮流上阵卖力摇橹,香汗淋漓仍然兴致不减,船行如飞,不久便到了洪家庄。 把船系在岸边,青黛带着找到了她舅舅家。 赵喜财两口儿自打从城里回来,就商量要借看望青黛为名巴结巴结秦林,秦长官和王指挥使关系匪浅,借他几句美言,王指挥使这边随便拔根毛不比你腰还粗?落下的好处还能少了去? 没想到秦林、青黛竟然“纡尊降贵”的到洪家庄来了,赵家两口儿欢喜得无法形容。 胡氏沟壑纵横的脸都笑烂了,劣质香粉噗噗的往下掉:“今早上喜鹊在树梢头喳喳叫,我说有贵客到,果然秦长官和青黛侄女儿就来了” “老婆子只顾着说嘴”赵喜财把胡氏一瞪:“还不快去泡茶?真是乡下老婆子,一点礼数都不懂。” 胡氏虽吃了一骂,仍是笑眯眯的去泡茶,赵喜财又把他儿子、儿媳叫出来,像捧凤凰似的把青黛、秦林请进堂屋。 寒暄几句,等胡氏端了茶进来,秦林略一沉吟,赵喜财颇会察言观色,就让儿子媳妇都出去。 秦林便告诉他这次是来查办郭眉眉死亡一案,因关系重大,请他万勿走漏消息。 赵喜财两口儿忙不迭的答应了,“打死我们也不敢乱说,荆王府的事情,前面先来的什么宗人府,现在又是锦衣卫的长官来查,俺们懂的。” 秦林点点头,赵喜财能做到庄头儿,得到王指挥使的信任,自然是明白人。 “郭家的事情,俺大老爷们还不如老婆子知道得多,她们一伙子堂客,东家长西家短没有不晓得的。”赵喜财示意老婆来说。 胡氏像立了功似的,表现欲极强:“郭家那两口子,就是掉进钱眼儿的人,养个闺女相貌也不咋的,就一双桃花眼会勾人。前年东村马大户替儿子来提亲,去年春张员外要娶填房,郭家都没答应,偏生去年夏天里送到荆王府去做丫环,说玄妙观道士替她算过命,将来是要做王妃的——秦长官,你说可笑不可笑?” 秦林先听到桃花眼,就想起第一次去见朱由樊的时候,他身边的确有个桃花眼的侍女,虽无天姿国色,倒也长得有几分妩媚,和胡氏评价的“相貌不咋的”还是有所区别。女儿生得漂亮,也难怪郭家两口子野心膨胀,瞧不上什么马大户、张员外了。 后面听到玄妙观三字,忽地心头咯噔一下,威灵仙的发迹从玄妙观璇玑道长引见荆王开始,而威灵仙似乎又为荆王废长立幼的举动推波助澜,前次何二郎挟尸敲诈医馆也曾提到去请道士来打忏祈福,结果却是金毛七带人前来煽动——这一系列案件的背后,好像都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动 本ω*ωW]。 并且金毛七与魏长老同时出现在邓子龙的接风酒宴上,虽然他被杀了……这会不会是杀人灭口? 秦林的眼睛眯了起来,桩桩案件、条条线索纠缠成团,但他相信只要找到线头,也许轻轻一抽就能解开所有的疑团 郭眉眉去荆王府之后的事情,胡氏就说不出所以然了,只知道两个月前郭眉眉曾短暂的回家省亲,那之后郭家两口子就更趾高气扬了,逢人便说女儿在荆王府如何如何得宠。 陆远志此前已从秦林口中知道了案情,听到这里,胖子眼睛一亮:“这不明摆着吗?郭家先说女儿要做王妃,后来又说十分得宠,荆王府中有机会接近她的只有世子和王爷,如果不是世子就是王爷本人干的——” 胖子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着啊,郭眉眉怀的就是荆王的孩子,所以她家才胡说要做王妃呀要是她和千岁爷有了,嘿嘿,有了那事,还能不得宠吗?后来的事情嘛,定是荆王为了废长立幼,故意把这事硬栽给朱由樊,郭眉眉又气又恨,加上肚子藏不住,便只能投水自尽了。” 秦林哈哈笑了两声,朝胖子一竖大拇指:“好个荆王为了废长立幼,先害死郭眉眉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又栽赃给大儿子朱由樊,真叫个杀伐果断” 青黛、甲乙丙丁四女全都抿着嘴笑,荆王为了让小儿子朱由楂继承王位,竟能先害死一个还没出生的儿子(或者女儿),再栽赃嫁祸陷害养了十多年的大儿子朱由樊,天底下有如此昏聩绝情丧尽天良之人? 陆远志也觉得讲不大通,揉着胖脸想了一阵,又喜道: “黄妃,绝对是黄妃干的郭眉眉和荆王有了孩子,她担心将来孩子出生之后,和她所生的朱由楂争夺王位,所以下手害死了郭眉眉,然后嫁祸朱由樊,既替亲生儿子除去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又剥夺了朱由樊的世子之位…… 啧啧,好个一箭双雕之计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般皆寻常,最毒妇人心呐” 这次青黛和甲乙丙丁不发表意见了,觉得陆远志的分析有几分道理,但支持这个结论的证据似乎也不怎么充分。 但陆远志最后的话让娘子军着恼了,甲乙丙丁叉着腰瞪着眼,叽叽喳喳的问道:“什么最毒妇人心,你说谁呢?太过分了我们还说你这小胖子心眼毒呢,家里杀猪造业,将来阎王拿你这身肥肉赔补业报” 胖子把头一缩,脖子都看不到了:“好了我收回最后一句还不行吗?但分析应该没错吧,秦哥你说呢?” 秦林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你的思路也算是案件侦破的一个方向嘛。我们可以围绕这个猜测寻找证据,无论证实还是否定,都对破案有所裨益。” 陆远志眉花眼笑,浑身肥肉抖了几抖,心说这都好几次分析案情了,就算蒙也该蒙对一次吧看,秦哥也说这是案件的侦破方向呢。 八十章 鬼母阴胎 八十章鬼母阴胎 郭家住在洪家庄外面十字坡底下,位置比较偏僻,赵喜财带秦林一行人过去查访,路上遇到乡亲问就说是城里亲戚,来庄外南山游玩的。 两个月前眉眉回家省亲时,郭家小院很是热闹红火了一把,赛如贵妃还乡似的;但现在这座小院子显得冷火烟清了无生趣,一只癞皮狗懒洋洋的睡在门口,三四只鸡没精打采的趴窝,鸡屎狗粪无人打扫,墙头上挂着蜘蛛网,霉气冲天。 秦林没有声张,一行人避开地上的鸡屎狗粪,小心翼翼的走进院中。 赵喜财径直上前把堂屋门推开,将郭眉眉的父母带了出来,又搬了几条板凳请秦林等人坐下。 郭父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三杠子打不出个闷屁,郭母则完全相反,瘦刮刮的脸,尖尖的下巴,眼睛骨碌碌乱转,目光从这个身上溜到那个身上,没一刻消停。 秦林亮出锦衣卫试百户的腰牌,刚把来意说了两句,郭母忽然就从板凳上滚下来,满地打滚撒泼: “天呐,只有一个女儿,被你们谋害了,还这个来问那个来问,我们造了什么孽哟横竖我们家是苦主,并不是凶犯,你们不去抓凶犯倒来逼苦主……” 秦林眉头大皱,他最不擅长和这种泼妇型大妈打交道了。 倒是甲乙丙丁在南京跟着徐大小姐砸过青楼、打过激院,对付这号老妈子早有经验了,于是小丁把郭父拦住,乙、丙两位左右一抬将郭母从地上架起来,女兵甲不容分说,老大耳刮子噼噼啪啪的扇过去。 果然横的怕愣的,郭母虽会撒泼,禁不起甲乙丙丁这四个二楞子,打得她晕头转向,放开了也不再叫喊,只摸着脸发呆。 秦林使个眼色,让赵喜财去劝劝郭家两口子。 嘀嘀咕咕一会儿,赵喜财转过身满脸无奈:“郭家说宗人府的来过,查问之后给了二十两抚恤银子的,让他们不要再和别人说女儿的事情……” 秦林真想抽郭母两个耳刮子:靠,真是掉进钱眼儿里去了,老子来替你女儿伸冤,你还想要钱?又不是老子把你女儿逼死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青黛舅母说郭家爱财如命、为人鄙薄,还真没说错 想了想,没奈何,看在郭家作为受害者也挺可怜,秦林拿了五两银子叫赵喜财交给郭母,告诉她:“这五两银子算助你两位养老的,如果你们提供有用的线索,可以再给十五两。” 郭母从赵喜财手中接过银子,眼睛里放出光来,放进嘴里咬了咬,又对着光看了看这才收进怀里,忽然又叹口气:“唉,如果我乖女没走,哪儿在乎你这五两银子?多少员外、富户要和我家结亲,乖女都看不上,道士说是要做王妃的命哩……” 秦林忍着火气等她把废话说完,才慢慢问她眉眉上次回家省亲究竟说了什么。 说到省亲,郭母立刻变得眉飞色舞,沉浸于风光无限的回忆之中:“那可不得了,是坐王府官船回来的哩,两位公公打前头引路,四名校尉长官随后护持,到家的时候来看的庄上人都站在院子外边,人山人海……” 秦林本担心郭眉眉是否在王府外边与谁私通,那样的话排查范围就太大了,待听说省亲都安排有宦官、校尉跟随,这种担心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又听得郭母絮絮叨叨提及,眉眉曾说荆王府有一位贵人赏识她,不久就要攀上高枝之类的话,秦林赶紧追问:“眉眉提没提到过贵人的具体身份?” 郭母把手一拍,丧气的道:“问她,乖女怎么也不肯说呀” 然后她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道:“我猜是世子,将来的王爷否则道士为什么说我乖女是王妃呢?阳世里虽然没有名分,可怀过他的小孩,到阴间也是结发夫妻呀”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都是浑身恶寒,女儿已经死了,还在做攀龙附凤的迷梦,郭眉眉之死恐怕郭母要负不小的责任。 秦林也没指望能直接从郭母口中得到答案,此时毕竟是明代,这种违背礼教甚至可以算伤风败俗的事情,郭眉眉不大可能和父母说得太细。 “那么,眉眉有没有从王府带回来什么东西呢?” “嗨,宗人府那位老爷也问过,害怕我乖女偷王府的东西么?”郭母从屋里把零零碎碎的东西拿出来:“喏,就这些,都是主子赏赐,可不是私自带回来的。” 秦林检视一番,不过是几锭小银锞子、小金锞子,一些檀香、苏木、冰片,两匹缎子,价值倒是不小,但都是王府中极寻常的东西,并没有纨扇、角梳、妆盒之类像定情信物,方便查找来源的玩意儿。 金银锞子等物来源极广,时间久了必然被不少人摸过,也没法查出指纹来,或许于断案的唯一帮助就是证实了郭眉眉在荆王府的确很得宠,得到的赏赐不少。 外围线索中断的情况下,验尸是必然的选择。 不出所料,刚一提出开棺验尸的要求,郭母又摆出了撒泼打滚的架势,可看看甲乙丙丁正虎视眈眈,她最终没敢。 “官爷啊,刚入土不到十天,可怜我乖女死不瞑目……”郭母眼巴巴的盯着秦林。 众人齐刷刷叹口气,这家子真是没治了。 秦林又取二十两银子给她,心说郭眉眉有这么个妈,死得不冤枉。 郭母立刻翻转了脸:“官爷,我带你们去……其实我也想你们找到真凶啊,哪个天杀的把眉眉害得这么惨。” “眉眉都入土了,怎么好再去启棺?”郭父把老婆一拉。 正当众人以为他要反对,寻思找什么说辞,是硬吓还是软哄。 谁知郭父憨笑两声,又道:“光天化日的,不是让别人嚼舌头吗?等网上再去吧。” 秦林:我倒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洪家村偏僻的后山之上,白昼尚且少有行人,夜晚更是凄清冷寂,荒草长得齐腰深,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直溜溜跑过,黑暗中只有树梢上的猫头鹰眼睛里射出碧幽幽的光芒,时不时扑楞一下翅膀。 秦林一行人打着火把,沿山道走上这里,因为郭眉眉未嫁而**,败坏纲常,不得入祖坟,所以郭家两口子只得把她埋在荒山野岭。 虽是夏夜,山间到了晚上却分外的冷,山风呼呼的吹过,青黛只觉黑暗中似乎有什么盯着自己,芳心噗噗的跳个不停。 有力的手把她挽进了臂弯,感受到秦林的体温,甚至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心跳,青黛忽然就觉得没那么冷了,没有那么害怕了。 甲乙丙丁四女却昂首挺胸浑不在意,陆胖子本来满心期待某位美女能软软倒进他的怀抱,偏生他自己身上都有些冒鸡皮疙瘩了,那四位还意气昂扬。 “想我们害怕?”甲乙丙丁嘴角都往上翘,在南京时,徐大小姐率大队人马在野外安营扎寨过夜,她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终于郭母把他们带到了眉眉的坟地,做这些事情甲乙丙丁倒一点不害怕,把火把往地上插好,舞动锄头就开挖。 陆远志也想表现一下,拿起锄头挖了一会儿,速度比四女兵慢了不少,倒累得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倒在旁边呼哧呼哧直喘气,再看看那四位依然干得热火朝天,胖子也只好仗着脸上肉多,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了。 终于女兵甲的锄头触到棺材板,发出砰的一声响,便知道已经挖到棺材了。 郭母到底不忍心看死去的女儿,悄悄走到另外一边。 甲乙丙丁把土刨开,给棺材拴上绳子,四人一齐用力把它拖了出来,又把棺盖上的钉子一一起出,发生喊,便将棺盖撬开。 秦林举着火把走上去,揭开陪葬的棉被,只见昔日如花似玉的容颜已经变得乌黑丑恶,天气很热,尸身已开始**,散发出阵阵恶臭,只让人觉得狰狞可怖,完全没办法使他回想起当初在朱由樊身边那位生着桃花眼、有点小妩媚的郭眉眉。 尸身因为**而膨胀,生前苗条的身材也变得臃肿,秦林不得不佩服郭母的先见之明,作为亲人还是不看这副样子的好,还能在记忆中留下生前美好的印象,而不是现在的可怕场景。 秦林看了看尸体表面,没有发现明显的伤痕,就把棉被继续往下掀开。 膨胀的尸身已把穿的寿衣撑得鼓鼓囊囊,秦林发现尸身双腿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便用刀把那儿的裤子挑开。 青黛早就躲开了不敢看,神经大条的陆胖子和四女兵则忍住恶心始终站在旁边,可这时他们终于忍不住了,同时颤声叫道:“妈呀~鬼、鬼母阴胎” 原来裤子挑破之后,尸体双腿之间居然是一个约摸四个月大的死婴 郭眉眉早已死去,怎么会在棺材里诞下婴儿?民间有怀胎之女横死之后,变成鬼母养育阴胎的传说,半夜里可以把人吓得一身冷汗的醒来,众人都没想到今天竟然亲眼目睹了真的鬼母阴胎 难道郭眉眉怀胎横死,怨气深重,已经成为厉鬼,以凶戾之气养下阴胎? 八十一章 死后分娩 八十一章死后分娩 传说中鬼母阴胎非常凶戾恶毒,每夜阴魂从尸身上飞出,剖人心、挖人胆与阴胎为食,活人见之必定送命。 陆远志生来神经大条,甲乙丙丁四女傻不愣登,可想起民间传说里鬼母阴胎的邪恶可怕,全都忍不住上下牙齿磕磕磕的叩击,身体瑟瑟发抖。 夜空漆黑如墨,四周只有火把的光亮忽明忽暗,跃动的火光把人影树影映照得来回伸缩、扭曲舞动,就像恶魔在张牙舞爪,寻机择人而噬。 一阵晚风吹过,恰似阴风袭来,众人激零零打了个寒颤,慌得四面张望,好像邪恶血腥的鬼母阴魂就隐藏于黑暗之中,即将乘风袭来,勾魂摄魄。 “秦、秦哥……我怎么觉得身上冷得很啊?”陆远志声音发飘,胖脸白惨惨的。 甲乙丙丁四女抱成一团:“真、真、真的好冷啊~~” 忽然背后黑漆漆的树丛中传来咔嚓一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分外清晰,分外诡异。 甲乙丙丁登时炸了窝,“妈呀”叫着没头没尾的乱窜。 “你们怎么了?”青黛莫名其妙的从树丛后面走出来,原来是她不敢看死尸,启棺时一直躲在远处,发觉这边动静不对头才走过来看看,无意中踏断了枯枝,发出的声响竟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吓得众人炸了窝。 呼~女兵乙、丙两位分别从草丛中钻出来,头顶满是枯叶、干草。 胖乎乎的陆远志左手抱着颗大树,右手抓着什么物事,那东西还在不停的挣扎。 树上传来女兵甲又羞又怒的叫声:“快放手啊,死胖子,自己不会爬树,抓我做什么?” 原来胖子跟着乱窜,见女兵甲支溜一下爬到树上,他试了几下爬不上去,情急之下把女兵甲的一只脚抓住了。 看见青黛从树丛后面走出来,胖子赶紧讪笑着松开手,不停拿袖子擦脑门上的冷汗:“原、原来是小师妹啊。” “死胖子,我要杀了你”女兵甲追着陆远志一顿狂扁。 耶,小丁呢?乙丙两位到处找这***。 却见棺材边上的秦林似乎胖了许多,定睛细看原来是小丁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紧闭着眼睛、身子抖得像筛糠,嘴里还不停叫:“救命啊,郭姑娘不要抓小丁呀,等下了山小丁就买好多桂花糖栗子糕送给你……不放手?我打,我打,我打死你” 秦林软玉温香在怀,小丁柔软的娇躯在他怀中蹭来蹭去,这小迷糊还闭着眼睛不停的伸手乱抓乱掐,秦林只好挠着头皮一脸的无奈:“姑娘,好像你打错人了吧?” 听到秦林的声音,小丁这才睁开眼睛,发现竟然挂在秦林身上,她脸蛋羞得通红,赶紧松开手跳下来。 感觉到众人异样的目光,小丁嗫嚅半晌:“我、我没害怕,我是保护秦公子……呀、呀我打”她把剑舞了两下,呵呵傻笑道:“就这样把鬼打跑了。” 甲乙丙三女对这糊涂妹妹已是无话可说,赶紧把她嘴一捂拖到旁边去慢慢教训:“傻蛋,丢人丢大发了” 青黛微笑着替秦林理了理被小丁抓乱的头发,白皙如玉的指尖从皮肤上轻轻掠过,满舒服的。 青黛可不常做这种动作呀,秦林心头有鬼,干笑两声:“刚才,我可一直没动。” “你这家伙,”少女大眼睛弯了起来,促狭的笑着:“占人便宜不嫌多。” 冤枉啊秦林叫起撞天屈。 “对了,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叫什么鬼母,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黛说着就要去看棺材中的尸体。 秦林赶紧把她眼睛捂住,“别看” “不看就不看,好稀奇么?”青黛嘟着嘴走开,芳心里暗自为秦林爱护的举动而欢喜,仅仅看陆远志、四女兵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都吓成了那样,想来棺中的情景必定十分可怕吧。 秦林再一次把目光转入了棺内,他当然知道这并不是什么鬼母阴胎。 像蕲州现在这种高温潮湿的天气,细菌等各种微生物繁殖极快,而人体内肠道等处生前就有大量的细菌,死后失去了活人的生理调节机能,菌群便呈几何倍数迅速繁殖,尸体组织会很快的分解、腐烂,产生污浊气体,导致尸体肿胀发泡。 这时候尸体的腹腔压力便急剧升高,如果生前已怀有胎儿,就会在升高的腹压作用下,从产道被“挤”出来,形成死后分娩的诡异现象——极端情况下,例如战乱时期尸首没人掩埋,暴露在阳光底下暴晒,甚至会出现腹部急剧膨胀,继而爆炸的可怕场面。 死后分娩这一现象本身,秦林并没准备用于案件侦破,因为它只是一个普通的自然现象,反而是胎儿的月份比较吸引他的兴趣,四个月大的胎儿,算上眉眉死亡到现在的半个月,四个半月前眉眉还没有拨到朱由樊身边呢,单凭这一条就能替他洗清子烝父妾、败坏伦常的罪名,保住他的世子之位。 但秦林并不满足于替朱由樊洗冤,他还要借势完成自己的某些目的,这起案件是个极好的机会。 刚才胖子和四位女兵都被吓得心惊胆战,口口声声说这是鬼母阴胎,秦林顿时心头一闪念,冷笑连连:“本来以为时过境迁找不到证据,没想到天助我也” 秦林站在棺材旁边“阴森”的冷笑着,和平静下来的四女兵一块走过来的陆胖子,忽然就觉得背心发凉,讪笑着问秦林可有什么头绪。 秦林便把死后分娩的道理讲了一通,好在死后尸体腐坏膨胀这个现象是很常见的,膨胀的五脏六腑把胎儿挤出来也很好理解,他一说众人就明白了。 “原来不是鬼母阴胎呀,看把我们吓的,”女兵甲拍着高耸的胸脯,心有余悸。 胖子在旁边看得两只眼睛发直,口水嘀嗒的都快淌地全]文字手打上了。 “看看看,看个屁呀”女兵甲伸手就把胖子耳朵揪住:“刚才的账还没算呢” 秦林笑着止住他俩,叮嘱暂时不要把死后分娩的事情传出去,尤其是陆胖子要管住嘴。 陆远志挣脱女兵甲,把胖乎乎的肚子一捧,雄赳赳气昂昂的道:“秦哥放心,就算是北镇抚司的十八般酷刑,我也不走漏半个字,打死我也不说” 秦林似笑非笑的道:“那揪耳朵呢?” 饶是陆胖子脸上肉多皮厚,这下也不免些微发红,就算女兵甲是个男人婆,也忍不住微露小儿女的忸怩。 秦林笑了一通,让他们把棺材照样盖好,重新埋进去,填土的时候注意点儿,尽量不要留下启棺的痕迹。 好在这坟本来就是刚下葬的,就算上面翻出来新土也不觉得奇怪,这项工作的难度倒不大。 甲乙丙丁四女怕妖魔鬼怪,并不怕寻常死人,四个联手干活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将棺材放进墓穴,重新填土埋好,又在地面整理修饰一下,便看不出开启过的痕迹了。 郭母一直蹲在山坡另一面,并不知道这边的事情,秦林让她保密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郭母先后得了秦林二十五两银子,再者也要顾忌自己脸面,连忙没口子的答应决不对别人说。 当夜在青黛舅舅家宿了一晚,第二天清晨又是甲乙丙丁四个驾船,竹蓬船像飞箭似的顺流而下,转眼就到了蕲州城外小码头。 秦林打发其余人先回医馆,他单独一个人走到荆王府的西便门,果然如事先的约定,有个黄皮寡廋的小宦官坐在门房里面,本来没精打采的,看见秦林就眼睛一亮。 秦林左手伸开一张,那小宦官就点点头,快步走进了王府里面,秦林就自己去街对面的茶馆,二楼寻了个隔间坐下来。 没等多久,张小阳就穿着身仆役衣服走了来,神情既惴惴不安,又满怀着希望,把门一关先朝秦林磕了个头,站起来就道:“替我家主人问秦公子好,那件事情可有眉目了么?” 单单是让朱由樊摆脱罪名,逃出贬为庶人的困境,以现在的证据便能做到了——胎儿的月份与眉眉拨到朱由樊身边的时间合不上。 朱由樊只要这种结果就已足够,秦林却不满足,他要借着本案剥茧抽丝,进而实现自己的目标。 所以他摇着头告诉张小阳:“已有了些眉目,但要彻底查清案情、替你家主人洗冤,还差着些证据。” 张小阳谈不上失望还是欢喜,虽未破案但已有了眉目,总算可以安慰一下朱由樊。 秦林又道:“眉眉曾经回家省亲,是谁安排的?一个侍女回家要有宦官、校尉陪伴?” “回公子的话,普通侍女回家省亲是不会有宦官、校尉护送的,”张小阳回忆了一小会儿,然后肯定的道:“小的记得是黄妃吩咐承奉司出两个人、仪卫司出四个人,当时承奉司的几位公公还说这郭眉眉不显山不露水,咱们这双眼睛都练出来了的,竟没瞧出她怎么巴结上了黄娘娘。” 秦林打发走张小阳,慢慢啜饮着茶水,嘴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他已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八十二章 钙中钙 八十二章钙中钙 回到医馆,秦林就把青黛叫到药铺。这家伙搓着手,咧着嘴嘿嘿坏笑,说要做些丹丸去哄荆王。 青黛一听就嘟着嘴不答应:“秦大哥又要捉弄人了,连老千岁都要捉弄,你可真调皮” 少女心目中荆王也就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儿,只是本能的觉得秦林不该唬弄人家。 但旁边竖起耳朵听着的周掌柜就吓得不轻,走过来劝道:“欺骗千岁爷,是杀头的罪名啊秦哥儿可不要胡来,就算你是锦衣卫的总旗,查起来也要倒霉的。” 秦林哈哈大笑,心说信不信我学济公从身上搓个泥丸,荆王照样深信不疑的吞下去? 他便和青黛、周掌柜解释,并不是要欺骗荆王,只是弄点老少皆宜,吃了不会死人、真要死吃了也没用的玩意儿,就像街上卖的大力丸那种,拿去搪塞一下荆王就行了。 这样啊,周掌柜沉吟半晌,小心翼翼的道:“六味地黄丸怎么样?” 青黛知道秦林不懂,给他解释:“秦大哥,这丸剂是用熟地黄、山茱萸、牡丹皮、山药、茯苓、泽泻六味药物配合成的,能滋阴补肾,可以治肾阴亏损,头晕耳鸣,腰膝酸软,骨蒸潮热……就算没病,也有强身健体之效,只不能吃太多,而且畏寒怕冷、痰多湿重的人不能吃。” 秦林点点头,嘱咐周掌柜把六味地黄丸的各种药物都减少一半,免得荆王吃太多;另外把药碾出来在调和成丸之前,再派人来叫他,还要往丸剂里面添一味独门秘药。 原来如此周掌柜登时放了心,暗道秦林那味独门秘药定有非常神奇的功效,只要加在配方里面,普通的六味地黄丸便能产生奇效,所以他才敢拿去献给荆王千岁。 秦林和青黛回后院下了会儿棋,药房伙计就来报告药已碾好,就等他加独门秘药再调和成丸了。 二人来到药铺,却见李时珍已经等在那儿了,周掌柜躬着身子站在旁边,定是他打了小报告。 “爷爷,您怎么到药铺来了?”青黛笑嘻嘻的走过去,扯着爷爷花白的胡须撒娇。 李时珍本来虎着脸,被她一闹也就笑了起来,“秦世侄真不知道天高地厚,连王爷也敢戏耍望闻问切你们都没做过,知道千岁脉象如何,阴阳是否相济,五行是否调和?” 青黛低着头,娇声道:“爷爷,我们开的六味地黄丸,还把分量减少了一半,有益无害的,你就别怪秦大哥啦。” “这个小丫头,就知道帮着你秦大哥”李时珍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瞪了眼咧着嘴直笑的秦林,提起笔来把方子改了:“千岁爷阴虚火旺,需要滋阴降火,老夫替你们把方子斟酌一下,添上知母、黄柏两味药,原来的六味适量增减……好了,照这个方子合药,万无一失。” 青黛咯咯笑着就要拿药方,李时珍把方子按住,“且慢。秦世侄不是说要添一味秘药吗?还不快拿出来给老夫瞧瞧?” 原来周掌柜把事情给李时珍一说,这位老神医就心像猫抓:他一辈子浸yin医学,但凡有什么方剂是一定要弄清楚的,听说有什么药物是本草纲目里面没有收录的,更是想尽办法要弄清其药性,加入书中。 这次得知秦林有味秘药可以添加进丸剂里面,李时珍当然坐不住,不弄明白恐怕晚上觉都睡不着。 秦林沉吟一下,神情颇有些古怪。 周掌柜会错了意,赶紧让众位伙计、学徒都出去,自己也走出去把门关上。 秦林哭笑不得,再犹豫就得被误会存心藏私了,赶紧从怀中取出小小的一块东西递给李时珍。 老神医接过此物,只见黄不黄、白不白的像块石头,闻一闻、舔一舔,端详半天才确定:这根本就是块石灰石嘛 “石灰,辛、温、有毒,外用可治风牙肿痛、丹毒、风疹、痱子、虫咬等病,”李时珍一头雾水:“然而秦世侄把它加到丸药里面,有何用处?” 青黛嘟着嘴,水汪汪的大眼睛瞪了秦林一眼,觉得他拿石灰给荆王吃,实在太过分了。 秦林呵呵直乐,石灰石成份为碳酸钙,老一代钙片就是这玩意儿,把它加在丸药里一来可以给老荆王补补钙——老年人普遍缺钙嘛,二来也好让别人尝不出我这药丸有哪几位药,免得穿帮。 他朝李时珍一拱手:“禀太世叔,石灰石有强固骨骼的作用,荆王渐渐年老,将此药添进药丸对他颇有好处。” 李时珍沉吟道:“石灰石强固骨骼,你听谁说的?” 秦林挠头片刻,一本正经的道:“世侄孙在汉阳住的时候,隔壁有个老头子,本来走几步就腰酸腿痛,不知道从哪儿得来服食石灰石的方子,自打吃了石灰,嘿,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儿上五楼……” 说着秦林赶紧打住,差点儿就把“一片顶过去五片”顺嘴溜了出来。 “五层楼?黄鹤楼吗?”李时珍感叹道:“那他的腿脚还真强健。” 这时候房子普遍都是平房,临街才有两层的,三层楼已是罕见,若非武昌有黄鹤楼,秦林立马就得穿帮。 李时珍对秦林深信不疑,本草纲目中有不少草药及用法是他从民间访求得到的,也没觉得太奇怪,就准备实验之后,把石灰石强健骨骼的说法添进书中。 “对了,”秦林告诉兴冲冲的李时珍:“每日服用不得超过两分,否则有得石淋症(肾结石)的风险。” 李时珍大喜:“孔夫子说礼失求诸野,医药同样也要求诸野,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日民间验方也极多,也许不经意发现的小小方剂,便能造福苍生呢” 李时珍走后,秦林亲自把石灰石碾碎,混在原来的药里面,再让周掌柜和伙计们进来,把药粉调和成药丸,用蜡纸包了。 秦全*文字手打]林又从珠宝铺花五十两银子买了只古色古香的青玉匣,把药丸都装进去,觉得卖相很不错了,这才托在手上,径直往荆王府走去。 荆王府大门口早就等了许多的人,有来拜访的州县官员,有想打秋风的儒林士子,一个个手上不是捧的拜帖就是拿的诗文,可高高台阶上站着的王府骄仆,全都鼻孔望着天,眼皮子都不夹他们一下。 秦林托着玉匣,从巷子里转出来,就朝王府门房走去。 “喂喂,那小子,说的就是你”几个戴方巾的士子跳着脚叫秦林:“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是要和世子诗文唱和,还是求见王爷?排队排队” 秦林笑笑,也不答话。 殊不知大门值守的承奉司宦官、仪卫司校尉,老远就认出是上次千岁爷开中门送出去的秦公子又来了,一个个跑下台阶,点头哈腰的讨好卖乖,有的飞跑着进去通报,有的忙着给秦林端茶倒水递椅子,弄得不亦乐乎。 刚才叫喊的那几个士子登时闹了个没趣,红着脸缩到人丛中去。 随后便听得王府大门咂咂的开启,威灵真人道袍拂尘为前导,荆王千岁满脸堆笑的迎出来:“秦大师自仙班下降,弊府蓬荜生辉” 此时众人才知道原来这位秦公子也是道门中人。 “哼,不问苍生问鬼神,”门口一位书生拂袖而去:“我高攀龙才不屑与此等人为伍” 秦林当然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幕,自称高攀龙的人现在根本无法引起他的注意。 进到王府客厅分宾主坐下,寒暄几句秦林就把青玉匣给了荆王:“上次答应王爷的丹药,就是这个了,虽不能成仙了道,也可强身健体。” 荆王一喜:“那好啊,小王就每日吃他十颗罢。” 秦林大汗,心说你老绝对得肾结石,赶紧的告诉他只能一日服用一丸。 黄妃像担心什么似的,秦林在厅上只坐了一柱香的时间,她也带着香风进了厅中。 秦林注意到黄妃与威灵仙之间交流了几个眼色,黄妃神色间颇有不悦之色,而威灵仙则表示无可奈何——二人的神情变化虽然极为隐蔽,却瞒不了多年从事刑侦、善于察言观色的秦林。 “哎呀,王爷把丹药也给妾身看看嘛”黄妃撒娇撒痴,从荆王手中取了一颗,掰开仔细看了看,忽然咯咯娇笑起来:“秦大师这不是糊弄人吗?分明就是六味地黄丸。王爷,秦大师和您开玩笑呢” 荆王脸色微变,拿着药丸看了看、闻了闻,又递给威灵仙:“威灵真人,秦大师真和孤家开玩笑吗?” 大厅中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威灵仙看了看秦林,又看了看荆王,犹豫着不说话。 黄妃悄悄比了个手势。 威灵仙咬了咬牙,正色道:“确实很像六味地黄丸,不过……” 荆王的脸色立刻就变得不好看了。 黄妃喜形于色:这些天因为朱由樊子烝父妾、大违伦常的事情,千岁爷可没少生气,现在秦某人还敢来骗他,能有好下场吗? 黄妃冷笑连连,猫捉老鼠般盯着秦林。 八十三章 望气之术 【[神]八十三章望气之术是由【】会员高速全文字手打无错字,[马]支持八十三章望气之术TXT手打章节的请多多宣传【神-馬】,[小]您的支持会使更[说]多如八十三章望气之术的章节更快的得到。】。 八十三章望气之术 即使处于不利的局面,秦林仍然云淡风清,摆出副世外高人的姿态,好整以暇的道:“威灵道友,你可看仔细了,这真是六味地黄丸?” 威灵仙吞吞吐吐的道:“像是多了两味药,另有一味瞧不出来……” 黄妃竖起丹凤眼狠狠一瞪,威灵仙摇头表示无奈:就算睁着眼睛说瞎话,王爷不会叫医官来辨认吗?倒不如老实说出来。 果然荆王皱了皱眉。吩咐叫王府良医正前来辨认。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良医正就诚惶诚恐的来了。 这老医官的名气虽不怎么大,但浸yin医学数十年,歧黄之术与有神医之名的李时珍也相差不远了,所以当年李时珍婉言拒绝邀请之后,荆王便退而求其次,重金礼聘这位老先生到王府任职。 良医正把丹药掰开,凑到窗口光亮处仔细观看,嗅嗅气味儿,又取了一小块慢慢咬嚼。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荆王千岁虽不是天子,伺候起来也不容易,这老先生做了十几年的良医正,为人越发谨慎小心,话便说得分外谦恭: “禀千岁,学生以为此丹丸系用六味地黄丸为基础,斟酌增减药量,并加了黄柏、知母两味药,千岁乃是阴虚火旺的体质,服用此药有极大的好处。开方之人匠心独运,医术实在学生之上。” 虽然老医官把丹丸的药性说得很好,但荆王并不高兴,他内心想要的是仙丹,并不是普通的药丸。 孰料老医官话锋一转,接着道:“但药丸内又有一味奇药,非金非铁、亦非草木鸟兽之属,学生惭愧,竟不能识,想是异域番邦传来的奇药。” 石灰石本不是内服的药物,又碾成极细的粉末与其他各样药物混在一起,难以辨识,所以就算老医官再学二十年的医,打破脑壳他也想不到会是石灰。 荆王先是一惊,继而大喜:荆王府世镇荆湖,富甲天下,药库中什么天山雪莲、长白灵芝、东海龙涎香、西域藏红花,包罗万象应有尽有,如今老医官居然说认不得这味药,或者它本来就不是凡间之物? 秦林仍然稳坐不动,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荆王见了之后,暗自后悔刚才不该怀疑秦大师,若是大师有所察觉就反为不美了。 威灵仙与黄妃交换个眼神,威灵仙轻轻摇了摇头,黄妃却一咬嘴唇,对荆王道:“臣妾以为这丹丸本来寻常,只多了一味来历不明的药物,千岁爷冒昧吃下,未免……” 秦林似笑非笑,神色间颇不以为然。 荆王一愣,心下大为不快,害怕得罪秦林放走了仙缘,他立刻瞪着黄妃斥道:“真是妇人之见孙行者在朱紫国替那国王治病,为什么八百八味药每样都要三斤?为的是不泄仙家玄妙秦大师这丹丸用知母、黄柏、丹皮等寻常药物,正是要掩盖那味世间绝无、天上才有的仙药” 本来荆王已有八九分相信,这下自己说出来,觉得和西游记上讲的正好暗合,越发信了十足十,把秦林给他的加料版“钙中钙”珍而重之的收好。 秦大师的丹丸只能强身健体,威灵真人那可以成仙了道的九转金丹却迟迟未能炼成,加上近来儿子朱由樊又出了事,荆王未免心头焦灼,忽然想起秦林在“隔空猜物”时说过会望气,便忍不住问道: “秦大师会望气之术,还请替小王看一看,除了龙气之外,头顶可曾有了几分仙气?若有,浓淡又如何,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成仙?” 威灵仙听得荆王去问秦林,脸上神情就有些不自在,把拂尘从左手交到右手,咳嗽两声。 秦林却是暗笑:老子等你这句好久了便朝荆王点点头,装出聚精会神的样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着对方的头顶。 转瞬之间,忽然秦林啊呀一声叫往后便倒,把茶杯打翻在地,双眼圆睁脸色煞白,面露惊骇之色,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情景,慌乱的神态和前面不动声色的世外高人相比,完全判若两人。 荆王大吃一惊,赶紧离座亲手把秦林扶起:“大师这是怎么说?难道小王……” 秦林爬起来一言不发,长长一揖之后竟不告辞,铁青着脸转身就朝外走。 越是如此,荆王越是急得满身大汗,双手抓着秦林不放:“可是小王有什么祸事?秦大师但说无妨啊为何一言不发,就要弃小王而去?可怜小王虔心修道,并无失德之处……” 威灵仙、黄妃见荆王如此,也坐不住了,只好一起上前假装帮着央求秦林。 秦林这才长叹一声,缓缓道:“本来天机不可泄漏,但王爷身负大明皇家血脉,世镇荆湖、羽翼大明,并非一人一身之祸福,而干系天下生灵,在下也只好拼着损折十年修为,将此天机道破了。” 荆王心头有如擂鼓一般,吓得面无人色,赶紧把秦林请回上座,忙不迭的请教原委。 “前日在下观王爷头顶之气,金黄色的龙气灿烂生辉,紫色的富贵气盘旋环绕,端的是福寿双全、锦上添花,”秦林说着说着就摇头叹息道:“然而现在龙气上浮现阵阵血光,主有凶险莫测之事,紫气为灰黑之气侵扰,恐王爷府中有莫大的冤情未能洗雪,所以才有厉鬼冤魂前来侵袭,虽为王爷的龙气所逼一时三刻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天长日久冤魂不得消解,龙气被侵袭而变得黯淡,王爷只怕……” 荆王听了心头巨震,直说秦林有神鬼莫测之机:前些天的确死了个丫环,且腹中已有了胎儿,这种一尸两命的冤魂自然凶戾之极,所以连真龙血脉的龙气也抵挡不住它的戾气,却不是被秦大师说准了? 不过前些天威灵真人说因奸成孕、逼死人命的正主儿,不孝子朱由樊已经被查了出来,并且经由他祈镶之后冤魂已经超脱,何以现在仍缠绕不去?难道…… 荆王皱着眉,心头疑团难解。 秦林又道:“单是凶戾之气便也罢了,谅小小丫环虽然一尸两命,那点凶戾之气怎么能冲淡真龙血脉沛然浩大的龙气?” 是啊荆王也觉得奇怪,皇帝乃是天子,亲王身上也有天子血脉的传承,怎么连区区一个丫头变成的厉鬼都挡不住?帝王将相杀伐征战,伏尸百万,也没见谁被冤鬼索命啊。 秦林摇摇头,长叹一声:“可惜龙气本身便在动摇,上面看起来沛然浩大,越到根基就越淡薄有难以为继之状。并且王爷沛然之龙气中,隐隐又有两团气呈小龙型,于其中纠缠搏斗——此象主王爷府中有父子参商、兄弟阋墙之事,子孙承继上有难以为继的预兆,故而龙气转淡。血光隐现、怨气纠缠,又有外邪入侵,以王爷正在消散龙气便抵挡不住这厉鬼冤魂。” “怎么、怎么会这样?竟和威灵真人说的完全相反?”荆王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神情惊骇之极。 威灵仙赶紧道:“王爷不须惊恐,贫道昨日为王爷打的一卦,卦象为‘否极泰来’。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象曰:天地不交,否;泰,小往大来,吉亨,象曰:天地交,泰。所以现在龙气虽然淡薄,必将逐渐转为凝实,真相已经大白,为祸之人即将受到惩罚,厉鬼冤魂自然超脱而去。” 荆王将信将疑,觉得两边似乎都有道理,不知道该信谁的好。 黄妃在一旁急得眼睛里出火,直想一口把秦林平吞了,但她平时可以在荆王面前撒娇撒痴,这会儿两位神仙打架,她这个凡人可掺合不进来,只好咬牙切齿的瞪着秦林。 秦林也没打算几句话就把荆王说服,便拱拱手道:“在下看千岁爷非但没有吉兆,恐怕冤孽不得解释,将来还有不忍言之事呢——啊呀,黄娘娘,你头顶的黑气比千岁爷竟还要浓重,并且一大一小两团怨魂,好生凶戾呀” 秦林睁着眼睛,张开嘴巴,似乎看到了极其可怕的东西。 莫说荆王、就连威灵仙也忍不住朝黄妃头顶看去,当然他们什么也没看到。 “你、你胡说什么?”黄妃惊吓之余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秦林冷笑两声便告辞离去,黄妃自与荆王嘀嘀咕咕的说着什么,荆王这个样子也不可能再起身送秦林出门了。 秦林由小宦官带领着出去,他放慢了脚步慢慢走,果然还没有走到门口威灵仙就追了上来,把他拉到一边。 “秦公子何苦如此?”威灵仙面皮有些发红:“感念秦公子在马家替我师徒洗清冤屈的恩德,贫道多次在千岁爷面前替公子吹嘘……现在贫道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秦公子在锦衣卫横竖和荆王府不相干,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闷声大发财就行了嘛” 秦林闻言哈哈一笑,心头已基本上把荆王府这边诸人的关系理清,剩下的只有一个地方了。 至于威灵仙,自有办法叫他乖乖听话。 “好个威灵真人,”秦林戏谑的看着老道士:“骗点钱财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也许你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件捅破天的大事……井水不犯河水?恐怕你说得太早了点”。 +++++++++++++++ +++++++++++++++ +++++++++++++++ +++++++++++++++ +++++++++++++++ 八十四章 斗法 八十四章斗法 秦林回到医馆之后,就做了一件令众人不解的事情:他让陆胖子去弄了一桶人尿,又取了砂、木炭、石灰等物,避开众人,独自躲在后院柴房里面鼓捣。 “别是在炼秋石吧?”有人猜测着。 秋石是方士从童男童女尿中炼出来的*药,便有人疑心他是在做这个勾当。 “臭死了臭死了”甲乙丙丁和青黛都被扑鼻而来的腥臊味道熏得落荒而逃。 小青黛脸蛋红红的,低着头寻思:秦大哥炼秋石是给朱由樊的吗?朱由樊都那副样子了,还要服秋石,真没看出来呀 甲乙丙丁四位只当秦林自己要服,女兵甲扇着鼻子,不屑一顾的道:“又没有成家,炼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难道他要去青楼?”女兵乙表示疑问。 “不会吧,这么重的口味?”女兵丙有所怀疑。 “难道……”小丁极为吃惊的捂住嘴巴,怪怪的看了看青黛,然后叫道:“保护小姐,打倒色狼” 青黛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甲乙丙三女赶紧把小丁嘴巴捂住:“你这个傻蛋” 打倒谁啊? 秦林笑眯眯的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腥臊味儿。 青黛小嘴一嘟,小手扇了两下:“臭死了,快去洗干净” 秦林心情似乎很好,呵呵笑着去洗了澡,出来又跑去古董店买了一座铜灯,七瓣八角琉璃宫灯的样式,青铜铸造,古色古香。 最后他到药铺取了焰硝、棉线、松香、油蜡等物,鼓捣了一会儿。 再次出现的秦林,装束就变了,只见他身穿月白色细竹布直裰,头戴逍遥巾,腰上丝绦无风自动,脚踏多耳麻鞋,背负七星宝剑,左手托着盏青铜琉璃灯,整个人飘逸出尘,颇有神仙之态。 像不认识似的把他上下打量,女兵甲瞪大了眼睛:“这是要去唱戏吗?” “端公捉鬼?”女兵乙眉头一挑。 “赶庙会?还没到时候吧。”女兵丙表示不解。 小丁傻乎乎的直乐:“还有点帅……” 秦林左手将琉璃灯往上一托,右手捏个剑诀:“本天师往玄妙观走一遭,点化那些误入歧途之人,度他入我玄门正宗金丹大道” 青黛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秦大哥真是调皮,你什么时候学会仙术了?秦大仙” 秦林哈哈大笑三声,“叫师兄弟们都来,我要上玄妙观和妖道斗法,为太世叔报仇雪恨” 青黛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像宝石一样润泽的嘴唇微微张开,从秦林眼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她立刻高高兴兴的去通知众位师兄弟。 在少女的心目中,她的秦大哥简直就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他说能斗败妖道,那就绝对没问题 李时珍曾经去玄妙观讲理,但他讲的是医理,对方说的是道法,两边鸡同鸭讲,等道士真露了两手法术,李时珍就只好铩羽而归。 所以医馆众人心里头都憋着股劲儿,一听说秦林要去斗法,登时轰动整个医馆,除了当值的走不开,有空闲的无论伙计、学徒还是正式弟子,全都跟着秦林上玄妙观。 李建方总是有点儿看不惯秦林,虽然放弟子们离开,嘴里却嘟嘟囔囔的道:“他又有什么仙术了?斗法,这不是胡闹吗?秦世侄自打来咱们医馆,就爱出风头” 说罢,他看了看父亲李时珍,以往父亲听说什么丹药、道术都要暴跳如雷呀。 “斗法?”李时珍站在门口目送远去的众人,拈着白须微笑道:“挺有趣的。” 李建方像泄了气的皮球,唉~父亲对秦林可真是青眼有加啊…… 玄妙观离医馆不算太远,秦林带着众人一会儿就来到了观前。 两个小道士见这群人来势汹汹,赶紧拦住问来意。 女兵甲大声道:“告诉你家老牛鼻子,有位姓秦的爷爷来踢馆了,叫他收拾好,准备接招” 小道士笑笑:“众位施主,敝处乃是道观,并非武馆,要踢馆请到别处。” 陆远志往旁边一让,显出秦林仙风道骨的身形,胖子得意扬扬的道:“不是踢馆,是斗法来了若是你家道长道法玄妙,咱们甘拜下风,出五百两银子整修三清大殿;假如我秦哥仙术高强,那也说不得了,就请你们挪窝,将道观让出来” 本来小道士将信将疑,看到秦林这身打扮就不得不信了,连滚带爬的跑进去,一路叫道:“璇玑道长,祸事了祸事了” 陆胖子在后面油腔滑调的跟着叫:“大事不妙,毛脸雷公嘴的孙悟空打上门来了” 秦林正要往他屁股上踹一脚,甲乙丙丁已先围着胖子,齐齐一抱拳:“二师兄,你的钉耙呢?” 青黛噗哧一声笑:“那谁是沙师弟?” 秦林凑到她耳边:“沙师弟没看见,就见着善才龙女了。” “讨厌”青黛撇了撇嘴,假装不看秦林,可好看的唇瓣分明向上弯了起来。 众人说说笑笑往观内走去,没几步就见一对对道童穿得齐齐整整,从刻着阴阳鱼图案的照壁后面鱼贯而出,最后面空青子、云华子两位“得道高人”趾高气扬,中间一位慈眉善目、白须飘飘的老道士便是玄妙观观主璇玑道长。 空青子、云华子两个看见秦林,同时面露喜色,刚要张开嘴巴打招呼,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连忙用手把嘴巴捉住,一声不吭。 “无量寿福”璇玑道长打个问讯,面无表情的问道:“诸位施主到此有何贵干?是进香呢,还是打忏?” 陆远志恼他用东拉西扯的办法对付师祖李时珍,这次有秦林做后盾,胖子底气很足,直截了当的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废话不多说,咱们就是来斗法的,赢了要你滚出玄妙观,输了出五百两银子与你整修三清殿” 似乎知道秦林才是主角,璇玑道长笑眯眯的往秦林脸上看来,就在两人目光交汇之时,忽然他眼中厉芒一闪,又极快的掩饰了去。 秦林心头也在冷笑,撺掇何二郎用他父亲的尸骨来敲诈医馆,介绍威灵仙入荆王府,乃至最近的郭眉眉之死,都和这位道长有着林林总总的干系,很多事情背后都隐隐约约有着他的影子,璇玑道长真的像外表这样,只是个慈眉善目的出家人吗? 双方都知道此事没法善了,只有各凭手上功夫说话。 璇玑道长也不废话,便吩咐排设香案,准备令箭、宝剑、灵符等物,好让双方大显身手。 每天到玄妙观来进香的香客络绎不绝,便有人将斗法之事传了出去,不一时便轰传了蕲州城,来看斗法的百姓人山人海。 有人摇头晃脑的道:“璇玑道长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本事,可那两位高人不得了啊,三昧真火已修炼到极高的境界,能遣神驱鬼、降妖伏魔;秦长官嘛并没有听说他练过仙术,怎么能和空青、云华两位大师斗法呢?” 亦有人鬼头鬼脑的道:“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为何前几日荆王府要开中门迎送秦大师?我三姑婆的四儿媳妇的表侄儿的邻居二大爷的女儿在荆王府做粗使丫头,她说这位秦大师早已练就一身五雷天心正法,威力无穷,不仅能隔空猜物、望气算命,还能灵魂出窍梦斩恶鬼,日审阳、夜断阴……” 一部分百姓看好秦林,另外的街坊邻居相信空青子、云华子两位大师,双方竟打其赌来,亦有赌档的档子手趁机开了盘口,两边买大买小下注。 空青子、云华子终究是老实人,顾念旧情,开始斗法之前就别别扭扭的走到秦林身边,真心实意的劝道:“秦公子,俺们感谢你救命的情份啊,这斗法还是不比了吧——俺们师父传下的道法可厉害啦,以前是东西凑不齐,现在咱们鸟枪换炮,真斗起来你可不是对手啦。” 秦林眉头一挑:“什么东西凑不齐?” 空青子把脖子一缩,云华子牙齿一咬,都有惊惶之色,互相埋怨:“哎呀怎么说漏嘴了,师父不是不让说那些东西,只告诉别人这是仙术吗?” “秦公子要问,是你先说的。” “明明是你说溜了嘴” 两个人吵了一会儿,忽然空青子笑起来:“这个师父可不让咱们说,说了师父要打,不说秦公子想必不会打的,所以宁愿得罪秦公子罢。” 这两个活宝说话颠三倒四,秦林既已胸有成竹,便不屑从两个傻蛋嘴里掏东西。 香案排设已毕,璇玑道长把拂尘一挥,口中叫道:“虔心敬道,油锅净手” 只见香案旁边架起一口油锅,底下烈火熊熊,里面滚油哗哗翻腾,直冒泡子。 空青子、云华子两个却半点儿也不害怕,走过去就在众人一片惊呼声中,伸手到油锅里面去洗了起来 天呐百姓们全都面面相觑,就算看过这一幕的也同样惊骇:这下子还不炸得皮熟肉烂? 孰料两人把手抬起来,仍是好好生生的,连点红印子都没有。 “喂,秦哥你行不行啊?”陆胖子有点心虚了,赶紧问秦林。 秦林笑而不答,神情十分轻松。 璇玑道长又把拂尘一挥,叫道:“太上老祖,灵符下降” 八十五章 玄都兜率火 八十五章玄都兜率火 空青子拿起一张黄表纸在空中舞弄,云华子则手持宝剑望空虚指,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大喝一声将令牌敲响,空青子便把黄表纸放进盛满清水的盆中,再取出时整张纸都已打湿变黑,而中间却有一部分仍然干燥,立刻显出了弯弯曲曲的鬼画符。 极易吸水的黄表纸入水不湿,反而显出字迹,这不是太上老君降下的灵符么? 立刻就有许多好事之徒大声叫好。 璇玑道长面有得色,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问道:“哪位施主近来噩梦不断、半夜惊醒、梦到恶鬼压身?两位大师即可替你捉鬼斩妖” “我、我”一名神思困倦、看上去像没睡醒的半老头儿站了出来:“道长啊,不瞒您说,我都大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璇玑道长便给小老头儿一张黄表纸,让他贴在胸前,然后霹雳一声大喝:“遣神驱鬼,妖邪现形” 云华子将灵符贴在宝剑上,足下不停,绕着老头儿疾走;空青子端起香案上的瓷钵,灌了口清水,手捏剑诀朝老头儿胸前一指,口中清水噗的一下喷出。 却见小老头胸前的黄表纸上,立马显出鲜红的小鬼形状,那小鬼张牙舞爪看起来十分嚣张,颜色殷红如血,就像人血凝结成的,虽是光天化日之下,它突然显形也极其诡异可怖。 嘶~~百姓们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鬼啊妖的大家伙都只听说过,谁在大白天看见了的?两位大师果然不同凡响 那老头儿兀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傻呵呵的冲着底下百姓们笑,直到众人都提醒他看胸前,他才发现了黄表纸上的血鬼。 妈呀一声喊,小老头一个屁股墩就坐地下了,抖抖簌簌的求告:“原来、原来竟有这种恶鬼作祟,道长、大师,求你们救小老儿一命啊” 璇玑道长颇有高人风范,微笑着把老头扶了起来,仍叫他把显出血鬼的黄表纸举在手中,然后拂尘挥舞,大叫道:“三昧真火,炼妖伏魔” 这次空青子和云华子没那么爽快了,两人你推我、我推你:“师兄来吧”“师弟,请、请” 旁人不知道这两位大师怎么了,秦林也略为诧异,心念一转便猜到了原因,登时又好气又好笑。 璇玑道长明面上虽对两位大师十分尊敬,实际却完全相反,他背过身狠狠一瞪眼,空青子、云华子便不敢再推让。 空青子仍用宝剑在空中虚划,似乎费尽力气与看不见的妖邪搏斗,累得满头是汗,最后嗖的一剑把老头举着的黄表纸挑了起来。 云华子则从香案上拿起净瓶,含了一口,朝宝剑上刺着的黄表纸喷出。 这下子不得了,他口中竟然喷出了熊熊烈焰 “三昧真火”百姓们齐齐大声惊呼。 医馆众人见状更加替秦林捏把汗,对方已经炼出三昧真火了,秦林怎么斗得过? 熊熊烈焰之中,黄表纸并没有烧化,那鲜血淋漓的小鬼于火焰内越发狰狞,似乎就要飞出纸面,挖人心,吃人胆 云华子振衣而叫:“此等妖邪已有五百年修为,单用三昧真火难以炼化,师兄快取天师符水,咱们水火相济” 空青子点点头,飞快的从香案上操起铜瓶,含了口水朝血鬼喷去,水雾与云华子喷出的三昧真火在空中交融。 “消了、消了”眼尖的百姓发现黄表纸上的血鬼颜色渐淡,似乎挣扎扭动着不甘心失败,但在三昧真火与天师符水夹攻之下,终于魂飞魄散。 空青子、云华子累得不轻,忙着擦额头上的汗水,但并没有多么得意,反而略为担心的看着秦林。 算你两个有良心秦林笑笑,肩负七星宝剑,手托琉璃灯走上台去,冷声道:“三昧真火,雕虫小技而已” 璇玑道长发觉秦林目光落在净瓶上面,便侧过身来挡住,眯着的眼睛里寒光一闪:“且莫光耍嘴头厉害,空青子、云华子两位大师道术通玄,威灵真人更已修得金丹大道,单是这三昧真火,你可练得出?” 秦林呵呵笑着,忽然一闪身绕过去,把净瓶取在手中:“三昧真火有何难处?看我的” 秦林也一仰脖子将瓶中物含了一口,果然不出所料,是烈酒而非清水,并且酒味之外另有古怪。 他也学着云华子那样猛的喷出,也是奇了,空中又是烈焰熊熊。秦林头戴逍遥巾、身穿月白色直裰、腰系丝绦、脚踏麻鞋,身背七星宝剑,手托青铜琉璃灯,口中喷出道道青蓝色的火焰,单以卖相而论就把傻了吧唧的空青子、云华子甩了两条街。 “好帅啊”甲乙丙丁一块拍手大叫,登时把全场气氛煽动起来,百姓们全都跟着叫好,欢声雷动,把前面空青子、云华子的威风盖了下去。 秦林吐完三昧真火,赶紧拿清水漱口,然后似笑非笑的看着空青子师兄弟,因为早已识破了他们这点小伎俩。 所谓油锅净手,只是在油锅底事先放了硼砂,稍微加热便起了化学反应,在锅中冒泡翻滚,看起来像是油锅滚开,其实一点儿也不烫。 灵符显字,则是用明矾在黄表纸上写好了字,放进水里去没写字的地方便很快被打湿,浸过明矾的地方不容易浸水,便显出了字迹。 妖邪显形,是预先用姜黄水在纸上画了小鬼,含着碱水喷过去立刻变成血红色,就像小鬼一般。 浸湿的黄表纸在火焰中一时半刻不会烧起来,本是寻常,而空青子最后喷的则是白矾水,因碱水、姜黄染成红色的小鬼图案,遇到白矾立刻褪色,就像血鬼已经被炼化,魂飞魄散一般。 至于喷出的三昧真火嘛,乃是以白磷细末混在烈酒之中,白磷只要摄氏四十度便会自燃,从口中高速喷出,与空气剧烈摩擦,便燃烧起来,看着像三昧真火,并且温度也不高,不至于把自己烧伤。 单质白磷是欧洲化学家在十七世纪下半叶提炼出来的,万历初年的威灵仙怎么会有呢? 秦林在医馆做了同样的事情,当然门清:砂、木炭、石灰和尿混合,加热蒸馏就能得到白磷,料想威灵仙定是在用尿炼秋石的时候无意间炼出了白磷——和古代方士想炼长生不老药,结果发明了火药一个道理。 空青子、云华子推三阻四的表现也佐证了这个判断,他们之所以不愿意含着这玩意,大概因为知道是从尿里面炼出来的,心理上难以接受吧。 想到威灵仙作为一种元素的发现者,竟然用它来装神弄鬼,秦林又好气又好笑,不过三昧真火老这么玩,不出问题吗?白磷…… “空青子、云华子,”秦林逼视着两个眼神游移的家伙:“你们是从什么时候玩三昧真火的?不觉得胸口痛,有时候呼吸有些憋闷吗?” 空青子吓了一跳,云华子也面露狐疑之色:“你怎么知道的?” 原来白磷有剧毒,幸好它极不容易溶于水,在酒精中溶解度也不大,又是含在口中马上就喷了出去,所以才不至于毒发;然而在口腔中的微量残留,便已对人体形成了伤害,这两个傻蛋玩三昧真火的次数多了,便难免受害。 亏得他俩知道白磷是从尿里面炼出来的,不怎么愿意去含,否则两个傻蛋每天喷着玩,只怕老早就毒发身亡了 秦林压低了声音笑道:“你们师父是不是从尿里面炼出一种可以莹莹发光的东西,把它磨碎了放在烈酒之中,喷出来就是三昧真火?这东西有毒,你们已经中毒啦” 听秦林说得头头是道,空青子、云华子两个傻蛋吓得脸青面黑,不住声的央求秦林救命。 秦林便指点他俩:“今后不要乱耍这招了,就算要玩,事后也得赶紧用清水漱口……” 台下观看的百姓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刚才还威风凛凛,用三昧真火降妖伏魔的两位大师,竟像蒙童对待老师一样,诚惶诚恐的冲着秦林点头哈腰不尽吃起惊来:难道咱们有眼不识泰山,秦大师才是世外高人? “丢人现眼,你们师父怎么说的?”璇玑道长眼睛一横,空青子、云华子齐刷刷打了个寒颤。 “秦公子,这个、对不住了。” “咱们,嗨,没办法……” 两个傻蛋退到一边,都有些不好意思。 璇玑道长嘿嘿冷笑,知道油锅净手什么的多半已被秦林识破,但除了三昧真火也没见他露出什么惊人艺业,便高声叫道:“空青、云华两位大师道心纯朴,因而被你这奸猾之徒欺瞒,要哄贫道却没那么容易咱修的金丹大道,你又有什么了不得的道术,敢上门撒野?” 秦林呵呵一笑,摆足了世外高人的谱儿,半晌才爱理不理的道:“三昧真火虽然厉害,和我的玄都兜率火相比,就有如萤火之比皓月了。” 说罢,秦林将青铜琉璃灯一举。 你璇玑道长退了一步,小心戒备着那盏灯。 只见秦林伸出手指在灯芯上一撮,刷的一下火光燃起,这时天色已经昏暗,那盏灯燃得炎焰光明,远近可见。 手搓灯芯便燃,这莫非是件法宝? 秦林老神在在的道:“此火非凡火,亦非空中火、石中火、幽冥鬼火、三昧真火,乃是三十三天玄都兜率火” 哗的一片惊呼,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玄都兜率火,光听名字就觉得很厉害啊 璇玑道长闻言便暗暗有了些惊慌,表面上仍装得满不在乎:“别是胡吹大气吧?你这火又有什么了不起?” 秦林正色道:“此火由离恨天玄都兜率宫,太上老君丹炉中取来,因此名为玄都兜率火。青铜琉璃灯中炎焰光明,凡风吹不灭,凡水浇不熄,有降妖伏魔的莫大威能。” “我却不信”璇玑道长趁秦林没注意,鼓起一肚子气朝青铜灯吹过去。 秦林微微一笑,他往这极粗的灯芯里加了焰硝、硫磺、松香、蜡油等物,防风效果超强,哪儿怕你来吹? 果然,无论璇玑道长鼓着腮帮子怎么用力,一盏灯依旧光明如故,只累得他自己面皮赤红气喘吁吁。 台下观看的百姓全都发笑,陆远志更是捧着胖肚子,笑得尤其大声。 璇玑道长几十年都没如此当众出丑,恼羞成怒,抓起香案上的清水就朝青铜灯泼过去。 哗啦一声,整盏灯被水泼过,连秦林袖子都被打湿了半截,可灯中火焰依旧跃动如昔,放出的光明在越来越昏黑的天色中分外醒目。 秦林金刚怒目,厉声叫道:“大胆妖道,竟敢对老君驾下玄都兜率火不敬” 只见他左手把青铜琉璃灯托在胸前,右手捏着剑诀往空中一指,手指忽然变得盈盈生光,在虚空中画了个太极符。 “咄”秦林解了剑诀,食中二指反扣,朝着璇玑道长一弹。 虚空之中一道清冷的火焰划着明晰的轨迹,不偏不倚射到璇玑道长胸口,噗的一下炸开,继而火光大盛。 青白色的火焰之中,璇玑道长骇然失色,几个小道童也冲上来手忙脚乱的扑打,然而无论怎么扑打这由白磷形成的火焰只是四处飞散,就是不熄灭。 最后还是璇玑道长把道袍脱下来,才解了这焚身之厄,然而胡须眉毛已有不少被烧掉,光溜溜的脑袋,狼狈不堪。 秦林这一手玩得漂亮,手指捏剑诀生光画符,虚空神火飞袭,登时震慑全场,老半天才有人长出一口气,竭力压抑着嗓门颤声呼道:“好、好厉害的玄都兜率火” 此时天色已暗,秦林左手托青铜琉璃灯,玄都兜率火于灯中炎焰光明,右手捏剑诀,食中二指莹莹生光,江风袭来,吹动衣袂轻扬,飘飘然直如吕洞宾临凡,神色庄严凛然不可侵犯,又好像真武荡魔天尊下界。 狼狈不堪的璇玑道长躲在一边,望着秦林的眼睛里凶光闪现,可身后的黑暗之中传来低低的一声冷笑,他立刻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人、那双诡异莫名的手,眼中凶光便立即熄灭。 八十六章 联手 八十六章联手 不出所料,秦林前脚刚回医馆,后脚得到消息的威灵仙就像火烧屁股一样,心急火燎的跑了来,把秦林拉到僻静处,捶胸顿足的诉苦: “秦公子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何苦为难贫道?炼不炼得成金丹,横竖吃不死荆王,你又何必横插一手,断贫道的财路?贫道从来没有对不起公子啊” 威灵仙的话里虽然带着几分埋怨,很多的是惶恐,从岔湾村马家凶案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年纪轻轻却智谋如鬼神的秦公子,似乎轻而易举的就能掌握他的命运,无论他如何坑蒙拐骗,到头来仍是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这不,刚在荆王千岁面前和秦林争辩了两句,这位爷转身就去把玄妙观挑了,虽然威灵仙本尊不在,两个高徒已是出尽洋相,连璇玑道长也跟着丢脸,如果这件事传进荆王千岁耳朵里,堂堂威灵真人的脸往哪儿搁?还怎么混下去? 秦林先是一言不发,叫威灵仙好一阵惴惴不安,突然又变做满面春风,把威灵仙肩膀一拍:“真人哪,我本来是一番好意啊,是你没有会过意” 威灵仙不禁受宠若惊,十分郑重的作揖道:“还请公子指点迷津。” “想不想发大财?想不想让荆王更加信任?”秦林微笑着,像诱惑浮士德的魔鬼。 威灵仙的眼睛刷的一下变得贼亮贼亮,秦林把手招了招,他就把耳朵凑了过去…… 片刻之后,威灵仙那张得道高人的脸上忽然露出市井赌徒抓了把至尊宝的表情,猥琐与欣喜相交缠,莫可名状。 然而转瞬之间他就冷静下来,盯着秦林道:“那秦公子又有什么好处?” “加官进爵,”秦林附到威灵仙耳边:“你要钱,我要官,咱们联手干,攀住荆王这条线……” 威灵仙把大拇指一竖:“高、实在是高”然后朝秦林一揖到地,欢欣鼓舞大步流星的走了。 看着老道士因为兴高采烈而像踩在云端的步伐,秦林的笑容中多了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第二日一大早,秦林先到百户所去了趟,和总旗陈四海、小旗韩飞廉商议,预先做好了布置。 在玄妙观时曾经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黑暗中似乎有极其可怕的对手潜伏着,秦林想了想这趟要办的事情干系重大,又因为要瞒着立场不明的新任百户栾俊杰,不能提前调动锦衣校尉,无可奈何只好找青黛把四位女兵讨来,再加上陆胖子,一行六人径直去了荆王府。 荆王朱常泴已经知道了秦林斗法大胜空青子、云华子、璇玑道长的事情,闷闷的坐在银安殿上:秦林压过了威灵仙,那么秦林望气与威灵仙打卦所得的两种互相矛盾的结论,恐怕前一种才是正确的,金龙王气正因后继乏力而愈发消散,怨魂戾气乘虚而入…… 所以他得知门房通报秦林来访,立刻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溜烟的走到大门口亲自迎接秦大师。 宾主座落,稍微寒暄几句,朱常泴便试探道:“听说昨日秦大师上玄妙观斗法,可有此事?” 秦林笑着摆摆手:“并不是什么斗法,只是故友威灵真人的两个高足在那儿,在下前去指点一二,好叫他们在金丹大道上更加勇猛精进。” 原来如此荆王觉得稍微放了点心。 威灵仙对秦林感激莫名,悄悄屈起两根手指头,做了个拜谢的手势。 “那么,再烦请秦大师替小王看看,气运究竟如何了?”荆王急不可待的恳求。 秦林抬眼观看,脸色刷的一下变得煞白,良久才摇头苦笑:“恕在下直言,王爷金龙气息跟基惨淡,主后代含冤受屈,父子参商、兄弟阋墙,实在为不祥之兆啊” 荆王默然,眉头锁成了川字。 陆胖子认定了荆王是害死郭眉眉的凶手,自打进了银安殿就直愣愣的盯着他看,把荆王盯得心焦冒火,碍于是秦大师带来的人,不好发作,憋得十分难受。 这时黄妃也闻讯赶来,这个刻薄寡恩的女人看到秦林,丹凤眼就倒竖起来,眼神中带着浓重的敌意。 “千岁爷,何不请威灵真人替您打一卦?”黄妃娇笑着推了推荆王:“真人的先天卦象,从来都很准的。” 荆王心里本已渐渐倾向于相信秦林了,但又怕扫了威灵真人的面子让这位活神仙一怒而去,现在既然黄妃提出来,他便就坡下驴:“真人您看?” 威灵仙厉害哄哄的,半天才不情不愿的把卦筹拿出来,慢吞吞的道:“这个卦象从来不会错的,除非星象冲煞、天机变换。” 照着荆王的命数摆了卦筹,威灵仙不徐不疾的道:“看,这个卦象分明是……天呐,了不得啦” 荆王被吓得一口茶水喷出来,两只眼睛鼓起老高,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想看卦象。 威灵仙抖抖簌簌,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半天才用了极大的力气抬起头,嘶哑着声音道:“卦象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天地交征、阴阳大悲,乃是冤孽难解、后嗣断绝、破国除藩的大凶之兆” 啊朱常泴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两只眼睛翻白,几乎背过气去,黄妃和几个侍女忙着替他掐人中、揉胸口,好一阵子才悠悠醒转。 刚一醒来,朱常泴就扯住秦林和威灵仙的袖子:“两位大师,救小王一救” 黄妃不停的朝威灵仙使眼色:“真人可能祈镶一下,将邪灵镇压了么?想那邪鬼戾气一去,自然没有灾祸了。” 孰料这一次威灵仙不听她的了,摇头叹息道:“从卦象上看,府中有极大的冤屈发生,并且有关于子嗣承继,此乃大树从中心朽烂,除了解释冤屈之外,并不能靠强力将之镇压。” 荆王连忙追问怨气来自何方。 威灵仙又装模作样的摆弄一番,答道:“来自东北方向。” 秦林也附和道:“在下望气也看见东北方向有大小两道黑气靡空而来,与金龙王气相冲突。” 荆王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东北方向,不就是洪家庄,那个姓郭的小丫头? 八十七章 各自布局 八十七章各自布局 荆王朱常泴下令要复查侍女眉眉因奸成孕、投水自尽一案,礼部郎中宗人府经历毛铎毛大人第一个不乐意,由小宦官引到银安殿上,苦口婆心的劝道: “照说此系千岁爷家务事,司官本不该多嘴,但夫子尝言‘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大王子贬为庶人已经足为后辈之戒,似乎不必穷追不舍,毕竟此事传扬出去,于天家颜面有碍……” 洪武年间,公卿以下见亲王都要“伏而拜谒,无敢钧礼”,到万历年文官的腰杆都硬绷了,皇帝面前尚且要摆风骨,见王爷更不必太拘礼,但荆王以近枝亲王的身份挂着宗人府右宗人的职衔,毛铎便口口声声以司官自称,居下属的礼节。 在儒门出身的大明文官毛大人心目中,相较刻薄寡恩的黄妃一系,他更倾向于符合宗法制嫡出的朱由樊,而且那位大王子还文采风流、博学多才,常与士林中人相唱和呢。 可惜荆王一心废长立幼,要把罪名栽给朱由樊,毛铎无计可施,也只能听之任之。 但已经准备上奏废朱由樊为庶人,荆王还继续深究,毛铎便有些不大乐意了,一再出言相劝。 已知道大概,毛铎不屑的看着威灵仙,又道:“千岁爷,左道方术是信不得的,子不语怪力乱神……” 要问荆王朱常泴最信任的是谁?不是黄妃,不是嫡亲儿子朱由樊,而是威灵仙和秦林两位“得道高人”,先前既已断定东北方有凶戾之气袭来,叫他不去查清楚那是决不可能的,毛铎得罪两位大师,就更叫他心下不快了。 荆王把桌子重重一拍,当场就叫毛铎下不来台,然后对秦林就完全不同了,老王爷满脸堆欢,毕恭毕敬的道:“秦大师,请你和毛大人说说,他这等凡俗之人实在愚顽不堪,烦请大师亲自出手,好生点化于他。” 秦林察言观色,已知道毛铎多半会错了意,以为他们要进一步迫害朱由樊,所以解劝道:“毛大人误会了,在下与大王子乃是知交好友……” 殊不知二十年前嘉靖皇帝加邵元节、陶仲文两位道士礼部尚书衔,历任礼部文官都引以为耻,这时候宗人府实际工作由礼部主持,毛铎也加了礼部郎中衔,自然恨屋及乌。 他把秦林看作威灵仙一路人,当然没什么好脸色:“你既与大王子为友,这样做岂不是卖友求荣?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以左道方术蛊惑藩王,本官身为礼部郎中,回京之后就要上奏朝廷,弹劾你妖言蛊惑之罪” 秦林苦笑着挠挠头,这毛铎还真是个牛脾气。 不过他还没有出言辩驳,荆王已先怒发冲冠,瞪着毛铎道:“不知好歹,你敢弹劾秦大师,本王先弹劾你” 文官要讲气节,但也要守上下之礼,毛铎不便和作为右宗人的本管上司辩驳,就转过头问霍重楼:“霍档头,你们东厂查案经验丰富,你说像这种案子还有必要查下去吗?尸体既已下葬多日,恐怕早已腐坏,掘出来又有什么用处?” 毛铎是个清流文官,办案那是半分本事都没有的,所以司礼监才奏派了东厂档头跟着出来,给他做个查案的助手。 很多事情上,毛铎还要仰仗霍重楼,并且他想到东厂有监督锦衣卫的职权,厂卫厂卫,东厂尚在锦衣卫之上,于是便要借东厂的霍重楼霍档头,来压一压锦衣卫的秦林秦总旗。 秦林闻言,似笑非笑的看着自打进了银安殿见了面,就缩在旁边,面色颇为尴尬的霍重楼。 霍档头自打进了银安殿看到秦林就想立刻转身逃走,迫不得已留下来也心里直发毛,生怕秦林当众乱叫他徒弟什么的,那才真是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了。 此时被毛铎推了出来,他本心是极想和秦林为难的,可看到秦林那副惫懒的神情,知道那家伙脸皮极厚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他也只好把头一低: “毛大人,秦总旗说得有理,咱们没有启棺查验,这案子也确实办得孟浪了点,既然王爷以千乘之尊尚且不辞辛劳,我看跟着走一趟也没什么。是吧,秦总旗?” 秦林知道霍重楼担心什么,便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霍档头果然是办案的老手。” 听到秦林叫出“霍档头”三字,霍重楼立马心头一宽,暗自庆幸这家伙总算没叫我当场出丑,否则回京师真不知如何见人了。 毛铎像不认识似的看看霍重楼,这个东厂档头出了名的自高自大,可是听口气好像他对秦林颇为推崇,甚至有所戒惧,这怎么可能呢? 东厂人物,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毛铎看看霍重楼,又仔细打量秦林,无可奈何的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 连东厂派的助手都同意了,毛铎自然无话可说,只好同意复查此案。 荆王立刻下令摆驾出宫,亲自去洪家庄勘验。 黄妃冷笑连连,时隔多日、天气炎热,尸身都已经腐坏了,何况本来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过害怕秦林中途出什么妖蛾子,在荆王下令之后,她特意提醒要仪卫司点齐校尉护驾——已任命为仪卫副的黄连祖就可以随驾而行,一路上随机应变了。 秦林闻言笑容越发灿烂:正要姓黄的随行,老子才好施展手段摆布他呢没想到你自己提出来,倒省了我一番口舌 半个时辰之后,仪卫司、承奉司,荆王府中门大开,浩浩荡荡的摆架出宫,径直往停放官船的码头而去。 与此同时,也有道灰色的身影,在荆王府外面的小巷子疾走,往玄妙观奔去…… ~~~~ 玄妙观太乙阁,几位背剑的青年道士守在外面,如果有香客信步走到了这里,便会被他们拦住,语气委婉而不容拒绝:“此系观主清修之地,向来不对外开放,还请施主止步。左边回廊转出电脑访问去三清殿有三清爷爷极大的金妆塑像,后花园百花都开得极盛,请施主移驾那边去吧。” 如此严加戒备的太乙阁中,璇玑道长并没有像弟子说的正在清修,而是陪一位客人喝着茶。 窗口不大,阳光斜着照进来,反而显得其余的空间越发黑暗,与璇玑道长对坐之人大部分身体隐于黑暗之中,只有托着茶杯的手正好被阳光照到,指节暴突、青筋虬结,肌肉和筋骨可怕的扭曲着,狰狞可怖,就像来自地狱的恶鬼之爪。 璇玑道长敬畏的看了看这双手,就赶紧移开了目光,似乎害怕触怒了它的主人。 “其实昨天我们可以悄悄杀了他的,”璇玑道长不甘心的道:“这座玄妙观已经营了不少年头,是圣教在蕲州的基业,就此轻轻断送,未免……” 昨天斗法失败,按约定璇玑道长要让出玄妙观,他本想暗中下手杀害秦林却被魏长老阻止,只好答应慢慢收拾,十日后便让出这座道观。 数十年的基业就此拱手让人,璇玑道长不免惋惜。 “无生老母在上,咱们为了圣教的大业,区区一座玄妙观算得什么?便是千万颗人头也在所不惜祈玄,你的格局未免太小了点……” 魏长老魏无涯干涩难听的声音在阁子里回荡,璇玑道长不禁心下一凛,暗自戒惧。 不过魏无涯很快就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彻骨深寒:“这小子敢坏老夫的事,敢阻止老夫刺杀邓子龙,你当他还活得到十天之后吗?” 璇玑道长闻言一喜,然后神色又变得闷闷不乐:“这么说,圣教在湘西的局面……” 魏无涯慢慢点了点头。 邓子龙大军由长江水道入洞庭湖,沿沅水进辰州,邓子龙大展神威,率军倍道兼程而进,戚继光训练过的浙兵好生厉害,长枪大戟、枪炮齐施,又使出戚少保传下的鸳鸯阵,战必胜、攻必克。 金道侣和苗瑶三十六洞主难以抵挡,辰州之围遂解,湘西明军兵势复振,本来摇摆不定的永顺宣慰司各土司和九溪蛮赶紧向朝廷宣誓效忠,金道侣向麻阳败退,邓子龙乘势掩杀,湘西白莲教的覆灭已经只是个时间问题。 璇玑道长与魏无涯对坐无言,已把秦林恨入骨髓,盘算着怎么把他捉来,抽筋剥皮、挫骨扬灰,才能稍解心头之恨。 这时候门上传来三声叩击,璇玑道长站在窗口往下望去,看见一道灰色的身影。 他走下阁子,片刻之后回来,神情颇有些焦急:“魏长老,荆王摆驾往洪家庄去了黄妃姐弟和姓秦的都跟了去,东厂姓霍的鹰爪孙也在一块儿,看样子是要复查郭眉眉的案子。” 魏无涯先怔了一会儿,继而桀桀怪笑起来:“老夫当那姓秦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原来不过如此哈哈哈,老夫亲手推那小妮子入水淹死,这又过了许久,尸身早已腐坏,就算开馆又能查出什么?” 璇玑道长闻言也陪着笑了起来,那小侍女的的确确是淹死的,乃是魏长老亲自下的手,尸身并无其他伤痕,量他开棺也查不出半点问题 魏长老又笑起来,阴森狞恶的语声仿佛来自地狱:“此人甘作朝廷鹰犬,屡次与我圣教为敌,待荆王府的事情告一段落,老夫寻个机会亲自出手,好歹取了他性命” 八十八章 心理攻势 八十八章心理攻势 荆王府本有几条很大的官船,老王爷朱常泴为了查清真相亲自出马,众人乘船向洪家庄进发。 黄妃姐弟有恃无恐,根本就不担心开棺验尸能查出什么,黄连祖看到秦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此时黄连祖已是王府仪卫司从五品的仪卫副,头上乌纱帽用的金帽顶、珊瑚帽珠,身上穿着簇新的大红平金绣斗牛服,腰系银鈒花腰带耀目生光,也不管违制不违制,搞得如同孔雀开屏一般。 盯着刚加了从六品试百户衔的秦林,黄连祖的优越感别提多强了,只可惜秦林身边四位年轻漂亮的女兵只围着他叽叽喳喳的说话,看也不看这边一眼,黄大人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黄连祖想了想,走过去打个招呼,阴阳怪气的道:“秦兄弟还在做总旗吗?你那新上司栾俊杰是我老泰山于千户的门生,什么时候约出来会会,我让他提携提携你嘛” 这厮说话的时候,眼睛直往四位女兵身上溜,特别是女兵甲高耸的胸脯和小丁带着稚气的面庞,看得他直流口水。 陆胖子立刻站了出来,“秦哥刚升了试百户,凭自己本事照样升官,谁要你提携?呸” 黄连祖呵呵大笑,以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众人,唾沫星子喷了陆远志一脸:“才试百户啊?原来他还是个从六品的小武官……话说胖子你眼眶子还真浅哪,这号人就上赶着巴结,哼哼,还不如巴结你黄爷,说不定一高兴就把你从校尉提成小旗呢” 你陆远志捏着肉乎乎的拳头,气得够呛。 秦林朝他摇摇头,又拦住想要动手打架的女兵甲,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黄大人好心要‘提携’咱们,何必推拒呢?黄大人,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倒是不介意请你和栾大人喝一杯。” 黄连祖没有听出秦林话中藏着的深意,自以为占了上风,嚣张的笑着走开了,临去还不望狠狠的朝女兵甲胸口狠狠剜了眼。 女兵甲气得胸口快要炸开,怪秦林不发作,嘟嘟囔囔的道:“哼,看到个从五品的就怂了,算什么呀要在南京,就是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大小姐一声令下,咱们照打不误……” 秦林笑着不答话,四处瞧瞧霍重楼站在船舷上吹风,就抽个空子悄悄溜过去。 方才看见黄连祖占了秦林的上风,霍重楼并不怎么高兴,反而心里头有点酸不拉唧的:连这么个纨绔废物都可以叫姓秦的吃瘪,老子却在他手上吃了亏,未免也太那个啥了…… 所以秦林摸过来的时候,他扭头看着岸上,鼻子里哼了声就算打过招呼。 秦林招招手,霍重楼本不想听命于他,但又憋不住好奇心,就把身子侧一侧,耳朵凑了过去。 秦林低低的说了几句,又塞了什么东西到霍重楼手上,忽然东厂霍档头就眉花眼笑,不住的点头。 王府官船桨手众多,行驶如飞,个把时辰就走完了三十里水路,到了洪家庄外的小码头,船夫们立刻搬出木板、木杆等物,每艘船都搭起几架跳板,让贵官们按顺序下船。 最大的一艘官船上,荆王和黄妃按礼制排在最前面,要从正中间铺了毡毯的最宽大的栈桥下船。 黄连祖也凑了上来,准备跟在姐姐身后一块儿走。 孰料秦林和威灵仙两个先后走来,荆王一见,立马丢下黄妃不管,把这两位一左一右挽住,要执弟子礼,让他俩先下船。 黄连祖气得不行,只好走回旁边一座跳板,和仪卫司的众武官同行,见陆远志、四女兵也排在这边,他趾高气扬的挤到前面去,极其得意的把这些人甩在身后。 但他到了一个身穿深褐色衫子、头戴尖顶帽的人背后,就不敢再往前挤了——因为这人是东厂霍重楼霍档头,只有脑袋有病的家伙才会和东厂的人别苗头,黄连祖虽然纨绔,还没有到失心疯的地步。 那边荆王与秦林、威灵仙携手下船,黄妃和仪仗紧随其后,这边武官也陆续下船,王府仪卫正和霍重楼互相谦让着,毕竟强客不压主,仪卫正走了当先头一个,霍重楼慢慢跟在后面也走了过去。 黄连祖作为第三位下船的武官,他得意扬扬的回过头,朝稚气未脱的小丁吹了声口哨,这才炫耀似的迈步上跳板。 不料刚走了几步,跳板突然摇晃起来,只听得咔嚓一声响,竟然生生从中断开 黄连祖猝不及防,吓得哎哟妈呀的乱叫,再也保持不了平衡,手舞足蹈,扑嗵一下跌进了江中 “救命,救命呐”黄连祖扑腾着大声呼救,他不会游泳。 船上岸上的人都惊得呆了,片刻之后船夫们赶紧跳下水救捞。 好在此处水浅浪缓,这些船夫又是长江上的行家,个个都是浪里白条,一会儿就把黄连祖捞起来,弄到岸上躺着控水。 只见冠冕堂皇的从五品仪卫副黄连祖黄大人灌了一肚子的水,躺在岸上活像只癞蛤蟆,被人压着一下一下的控水,吐得天昏地暗,满身**的,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看见他这副样子,众人无不暗自好笑,就连荆王都拈着胡须、嘴角往上翘,只碍着黄妃的面子,终究没笑出声。 黄连祖半天才悠悠醒转,只当自己运气倒霉,跳板早不断晚不断,偏生他上去就断了。 殊不知是秦林给了霍重楼五两金子,请这位高手暗中整蛊。 大明朝的小京官最难熬,内监、东厂也是一个道理,放出去做税监、矿监就富得流油,京师里头掌权的也有三节两敬收入,唯有京师那些不拿权、不走红的小官儿,靠着点微薄的俸禄收入,穷得连裤子都可以拿去典当。 霍重楼就在此列,他自恃武功高强,为人脾气不好,不懂奉承讨好上司,累年在东厂黑如煤炭。这好不容易才放了趟外差,本又是到荆王府查案,难道还指望荆王千岁给他个小小档头送贿赂?想这趟差事办完,王府这边也就按规矩十二两仪程相赠,拿回京师家里又能用多久? 因此秦林忽然送给他五两金子,折合四十两白银了,霍重楼真是喜出望外,直把秦林引为平生第一个知己,连前番折辱的心结也消释大半,只叫他在跳板上动动手脚,那是再容易不过了。 霍重楼走在前面,脚底下暗运内力,一步步把木板踏得酥脆,等黄连祖走到中间,就正好喀嚓一声折断。 这事情除了秦林、霍重楼二人知晓,也许就只有四名女兵瞧出了几分端倪,躲在一边吃吃的笑。 而陆远志始终蒙在鼓中,见黄连祖掉下去,他欢喜之下大声道:“这才是恶有恶报呢,也不知这厮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今天江龙王要收他,明天阎王爷不轻饶” 黄连祖由那些懂得急救的船夫按摩、控水,本已好了大半,忽然听到陆远志这句话,他呆了一呆,不由自主的往洪家庄那边望了望,转瞬之间脸上就露出了极为恐惧的神色。 秦林已和荆王等一齐走到了岸上,黄妃关心弟弟的伤势奔过去查看,秦林便趁人不注意捅了捅威灵仙的腰眼。 威灵仙会意,大声对荆王道:“咦,这个庄子很有些奇怪啊,北面那座荒山上隐隐有大凶之兆呈现,莫不是有邪鬼作祟?” 黄连祖听见了,激灵灵打个寒颤,本来泡了水脸色就白,这会儿更是白里面透出青。 荆王摆驾到此,没多久里长、庄头都屁滚尿流的跑了来,里长是个戴瓜皮帽的小地主,庄头则是青黛的舅舅赵喜财。 见面赵喜财就一边朝荆王磕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这下可好了,有王爷这么大个贵人到俺们庄上,那母子鬼还能作祟吗?被王爷贵气一逼,自然托生投胎,倒免得祸害俺们庄子,搅得地方不安。” 荆王一听正说到他心结上,急忙叫:“平身,快平身,你说什么母子鬼,是怎么回事?” 赵喜财口舌灵便,爬起来指手画脚的说了一遍,大意是庄子里面突然闹了鬼,有小孩说看见鬼母带鬼子,一到夜间就刷刷的驾着阴风乱飘,还有人半夜三更听到幽幽的喊冤叫屈,不是鬼是什么?本来庄上想找道士来作法驱鬼,不过正好荆王来了,有王气镇压,阴鬼自然远遁。 荆王听了半晌说不出话,忽然回头朝秦林和威灵仙深深一揖:“若非两位大师指点迷津,小王尚在迷途之中” 那边黄连祖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刚要踏足这洪家庄,突然跳板断裂,差点就命送江底,自己就已疑心生暗鬼,被陆远志、威灵仙先后道破,已是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而当地庄头赵喜财也说村中闹了母子鬼,更给了他狠狠一击,这家伙吓得面无人色,几乎要背过气去。 那边秦林、威灵仙坦然受了荆王一礼。 威灵仙暗道秦林的办法果然有效,这不,荆王殿下对道爷更加深信不疑,今后要从王爷手上弄点钱花差花差,岂不更加容易? 秦林则朝赵喜财使个赞许的眼色,悄悄朝他一竖大拇指。 八十九章 夜半惊魂 八十九章夜半惊魂 郭家两口子很快被王府仪卫司的校尉们找来了,他们上次就受了秦林的买嘱,于是绝口不提秦林来过的事情,径直把王府众人领到了庄外后山,郭眉眉的埋骨之地。 荆王正要下令挖坟启棺,威灵仙把拂尘一挥,正言厉色的道:“不可。贫道观此坟穴位左高右低、山势狞恶,实乃九幽阴煞之绝地,墓主怀胎横死,又葬在绝地,早已冤孽纠缠、怨气冲天,恐已养成鬼母阴胎,贸然启棺有尸变之厄” 听到鬼母阴胎四字,自荆王起众人无不齐刷刷倒抽一口凉气,承奉司的宦官们嘴里直念观音菩萨、无量寿福,从京师来的宗人府毛铎毛大人更是瑟瑟发抖,哆嗦着嘴唇翻来覆去的念“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 只有霍重楼自恃武功高强,不怎么相信这些,抱着双手嘿嘿冷笑,大声道:“怕个甚?便是有什么鬼母阴胎,霍某也把它脑袋拧下来” 秦林摇摇头:“不是这么说的。威灵真人说的有理,我以先天神识观之,坟上一大一小两道煞气冲天而起,只怕真养成了鬼母阴胎。” 霍重楼金子还揣在怀里呢,他便不和秦林相争,但站在一边嘴角带笑,终是不怎么相信。 荆王却吓得够呛,鬼母阴胎是传说中最凶戾狞恶的阴煞呀他连忙问威灵仙应该如何处置。 威灵仙神神叨叨的道:“启棺之前必须焚香祈祷以消解其戾气,否则祸患非常” 荆王立刻下令排设香案,就由威灵仙在坟前祭奠了一番,老道士拂尘一展,舌灿莲花:“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得离于迷途……” 荆王等人诚惶诚恐的看着这番表演,只有黄妃似乎知道点威灵仙的底细,对他不像别的人那么尊重,说话还带着几分怨气:“也不知这坟里面到底如何?现在就说有鬼母阴胎,等会儿掘出来,哼哼” 黄连祖本已濒临崩溃,听到这话又稍微回过点神。 焚香祈祷已毕,荆王便下令掘坟,仪卫司的众校尉齐齐动手,很快就把棺材挖了出来。 虽然挖着泥土有些松散,但本来就是刚埋不久的坟,便没怀疑此前就被人挖开过。 要开棺了,校尉们面面相觑,毕竟前面威灵仙和秦林说得太凶险,这个年代的人对于鬼神都是相当敬畏的,不敢贸然动手。 “当兵杀敌人头滚滚,还怕什么小鬼?让我来”霍重楼喝开众校尉,走到棺材旁边。 只见他双手黑黝黝的犹如钢浇铁铸,指甲焦黄,竟真有些和老鹰相似,伸手到棺材上发力一拔,吐气开声,“嘿”的一下子,三寸长的棺钉就被拔了出来,顺手一甩便钉到旁边的树上,足足射进去两寸多深。 霍重楼有意卖弄,右手拔钉子,左手射钉子,夺夺夺的连声响,霎时棺材上的钉子尽数被起出,在旁边树上整整齐齐的钉了一排。 仪卫司的武官们识货,都替他喝一声彩:“好个大力鹰爪功” 霍重楼得意非凡,就在喝彩声中把棺材盖子一掀,尸臭登时扑鼻而来,他也不管不顾,口中笑道:“哪儿有什么尸变?就有鬼,霍某也把它宰了” 却见尸身鼓胀起来,面容十分狞恶,纵是霍重楼这等高手也忍不住直犯恶心,把脸转到旁边,不去看那尸体。 有站得稍远的人叫起来:“尸身双腿夹着什么东西……” 霍重楼闻声便看去,果然鼓鼓囊囊的不知是什么,他伸出指甲把被子挑开,忽然大吼一声,双足蹬地往后便退,身形如同一只铁翅苍鹰。 众人定睛细看,尸身双腿之间竟是个小小的胎儿,早已变做青黑色,干瘪的身体分外狰狞,微微张开的嘴就像诡异的笑容 郭眉眉是怀胎下葬的,人已死了,怎么还会诞下胎儿? 鬼母阴胎,鬼母阴胎 从荆王朱常泴开始,所有的人脑子里都嗡嗡作响,眼中充满了惊骇之色。 忽然威灵仙拂尘挥舞,望着空中叫道:“咄孽障安敢犯我法驾?须知冤孽纠缠终非了局,解释冤仇返归清净,何去何从任尔自思自量” 江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仿佛半空中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惊得众人心如擂鼓,已有些迷信鬼神的宦官跪到地下了。 “好厉害的阴煞”威灵仙大叫一声往后便退,赶紧将葫芦里装的酒含了一口,拂尘斜指半空,嘴里三昧真火喷出。 “我来助道友一臂之力”秦林取出青铜琉璃灯托在手中,将灯芯一捻马上大放光明,五指弹琵琶似的连挥,一道道青蓝色的火光应手飞射:“妖孽哪里走,且看我玄都兜率火” 荆王以下众人看得目眩神迷,心却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这两位万一抵敌不住,那鬼母阴胎冲撞过来这些肉身凡胎的普通人,岂不是当场送掉小命? 黄妃、黄连祖姐弟眼睛几乎要鼓出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极度惊骇之色,忽听得威灵仙大叫一声,他们两人再也支持不住,一阵天旋地转,齐齐瘫软在地。 威灵仙大叫一声退了几步,秦林也把青铜琉璃灯罩上。 半晌荆王才抖抖簌簌的问道:“两位大师,阴煞已经镇压了吗?” 威灵仙摇摇头:“这个鬼母阴胎含有莫大的冤屈,只因郭眉眉怀胎无辜横死,一灵不灭径直告到东岳齐天驾下,如此人伦惨变世间少有,东岳大帝已许了她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押下法旨差夜游神送到此间作祟。贫道虽修得五雷天心正法、三昧真火,却不可违了东岳法旨,擅自镇压此冤鬼。” 秦林也一本正经的道:“玄都兜率火炼魔伏妖所向无敌,但要违心诛灭此无辜横死之鬼,有违太上老君道法自然之本意。所以只叫她暂且回避,免得冲撞了王爷虎威。” 荆王默默无言,垂着头不住的叹息。 霍重楼虽然胆大说不怕鬼,真看到鬼母阴胎也吓得够呛,毕竟职责相关、又担心坏了名头,所以鼓起一身内力,双足踏进地面两寸多深,铁布衫的真气激荡,衣服哗哗作响,小心戒备着,一步一个脚印慢慢走到棺材旁边。 “咦,不对”霍重楼大声叫起来:“毛大人快来看,这胎儿足有四个月大吧?” 毛铎哪儿敢来看?听到霍重楼这一叫,心头恨不得把这东厂档头流配三千里才解恨,不想荆王已看着他了,形格势禁之下无可奈何,慢慢挪着步子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就举起袖子遮住眼睛,颤声道:“你说是,就是罢。” 荆王带了原来收殓郭眉眉的几个稳婆,都是常年做接生的,几十年下来见的早产流产胎儿也不知多少,上去看了看,全都说胎儿至少有四个月。 眉眉淹死已有大半个月了,算时间她与人苟且的时间大约在五个月前,根本没到朱由樊身边呢 荆王登时十分懊悔,连说错怪了大儿子,只可惜朱由樊身体不好没有跟来,否则这会儿就要上演父子抱头痛哭的好戏。 “那么,真凶到底是谁呢?”人们嘈嘈切切的议论开了。 陆远志一直板着胖脸,鼓着小眼睛盯着老王爷,听得议论,他立刻踏前一步,大声叫道:“真凶不是别人,就是荆……唔唔唔。” 金五五吗?没听说这人啊 原来是秦林一个箭步冲过去,把胖子嘴捂上了,然后朝着众人直笑:“他是说就在今天到这儿来的众人之中——胖子,我怎么和你说的?不要打草惊蛇嘛再说了,东岳天齐已押下法旨,许了郭眉眉母子有仇报仇有冤抱冤,不久便有果报,咱们倒不必多事了。” 威灵仙也把拂尘一扬,悲天悯人的叹息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到了,全部都报……太上曰,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冤鬼缠身,剖心挖肺,惨不忍言呐” 黄妃、黄连祖姐弟闻言,身子抖得像筛糠,眼睛发直,几乎和死人无异。 ~~ 威灵仙说明天是个黄道吉日,可以设坛作法稍微消释冤屈,至少让冤鬼自去找害她之人,不要来胡缠荆王。 于是当夜荆王一行便在洪家庄住下。 半夜三更,一道人影悄悄的溜出了庄子,鬼鬼祟祟的朝后山摸去。 夜空乌漆麻黑,这人又不敢点火把,走在杂草丛生的山道上不知跌了多少跤,连滚带爬的来到了郭眉眉坟前。 划燃火折子,火光映照在黄连祖苍白的脸上。 他摆下香烛、果品等物,朝着坟墓连连磕头,嘴里带着哭音:“眉眉啊眉眉,冤有头债有主,并不是我亲手害的你,咱们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必非要取我性命?” 这时坟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黄连祖被吓得浑身寒毛直竖。 一个窈窕的身形足不沾地的飘出,手中还抱着个哇哇啼哭的婴孩,那女鬼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孔,可看那身形和衣服,不是郭眉眉还能是谁? “我的妈呀”黄连祖裤裆里一热,竟然吓得尿了,再也管不得许多,朝杂草丛中一头钻去,骨碌碌往山下滚。 ――――― 猫对读者大大们说:今天有点急事,就是这章了,明天会早一点的,尽量补上。喵~ 九十章 不打自招 九十章不打自招 洪家庄威灵仙的住处,房门被人敲响,声音并不怎么响,但密集如鼓点,一听便知门外之人十分惶急。 威灵仙心头一喜,赶紧翻身下床:事先秦林已与他约定借鬼母阴胎之事好好吓一吓荆王和那郭眉眉之人,既要让荆王诚惶诚恐越发相信他俩的道术,又要诈出藏在暗处的奸夫,大大的敲他一笔竹杠。 所以威灵仙亦步亦趋的配合秦林,连番卖力表演,果然荆王深信不疑,而现在这半夜叩门之人,不正是送上门的羊牯吗?不狠狠敲他一记竹杠,威灵仙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把门打开,却见黄连祖站在门外,簇新的官服扯得披一块搭一块,头戴的乌纱帽不知道落在哪儿了,满头满脸都是泥土和杂草,嘴唇跌破,额头乌青,连脚上穿的粉底官靴都只剩下一只,真是狼狈不堪。 而他的脸色更是比死人都还要白,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子里爆出来,喉咙里像受伤的野兽那样嗬嗬喘气,双手扶在膝盖上,连腰都直不起了。 发现是黄连祖,威灵仙稍微怔了怔,并不十分吃惊,把他请到房里坐下,明知故问:“黄大人有何差遣,随便吩咐就是了,何必半夜来访贫道?” 黄连祖早被吓丢了三魂七魄,见到威灵仙这位“世外高人”,才稍微定了神,直愣愣的坐了半晌,突然扑嗵一下跪在地上,扯着威灵仙的道袍哑声叫道:“真人看在黄某替您引见王爷,在王爷面前替您吹嘘的份上,千万救我一救” 原来当初落魄江湖的威灵仙师徒到玄妙观挂单,璇玑道长见他“三昧真火”、“请神降符”玩得利索,讲起金丹大道也头头是道,便把他给荆王,并在黄连祖和他之间牵线搭桥 ——起初黄妃、黄连祖在便宜姐夫面前替威灵仙吹嘘;等威灵仙得到荆王信任之后,又以扶乩、打卦等手段中伤大王子朱由樊,帮助黄妃所生的朱由楂获取世子之位。 正因为如此,被郭眉眉索命的黄连祖,走投无路时便求到威灵仙门下,把这位法力高强的真人当作了救命稻草。 哪知威灵仙被秦林点拨,早存了大敲竹杠的念头,听得黄连祖拉交情,他反而不乐意,捋着山羊胡须冷笑道: “贫道替你姐弟在千岁爷面前吹嘘得也不少了,郭眉眉的事情你说是朱由樊做下的,贫道也信以为真,却不料竟是你丧心病狂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眉眉怀胎蒙冤而死,戾气冲天,又有东岳天齐押下法旨,许她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你做下如此恶业,要贫道替你消解,谈何容易” 黄连祖性命交关,惶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求真人可怜可怜并不是我推郭眉眉下水的,是璇玑道长请江湖侠客动的手,冤有头债有主……” 黄连祖一把鼻涕一把泪,絮絮叨叨的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是他浪荡成性,见荆王身边的侍女眉眉生得风骚妖冶就起心勾搭,引出后来祸患。 眉眉为人极其势利,一心要攀附权贵,然而荆王对修道的兴趣比女色重,黄妃也严防死守,眉眉并无机会勾引荆王。她眼看这边无望,又被黄连祖几句话一哄,便痴心妄想要嫁给他做诰命夫人,这对狗男女就此勾搭成奸。 黄妃晓得了非但不阻止,还借着侧妃的权势袒护弟弟,只瞒着老王爷一人而已。 后来朱由樊生病,眉眉拨过去服侍汤药,仍抽空偷偷与黄连祖幽会。 忽有一日,眉眉说自己已有了身孕,渐渐肚子就要大了,瞒不住人,便逼着黄连祖尽快娶她。 黄连祖已定了锦衣卫于千户的独生女儿,待于小姐满十六岁就要完婚——于小姐虽然又丑又妒,却有个锦衣千户的老爹,黄连祖当然不可能弃了这头有权有势的亲家,而与乡下庄户出身的郭眉眉成亲。 偏偏眉眉仗着已有了身孕,勒逼着黄连祖非但要娶了她,而且要做正妻,否则便要把勾搭成奸的事情告到荆王驾下,以及她知道黄连祖做过的其他坏事,诸如挑拨荆王与大王子朱由樊关系的种种情况都要一一说出。 黄连祖慌了手脚,就与姐姐商议,黄妃一边帮他稳住郭眉眉,一边叫他去找璇玑道长设法——他们与璇玑道长关系极好,连夺嫡的事情都和他商量,知道这老道认得不少江湖异人。 璇玑道长毫不推脱,替他们找了位高来高去的江湖侠客,在姐弟俩的安排下混入王府,神不知鬼不觉的杀害了郭眉眉。 本已事了,璇玑道长又建议黄妃姐弟把这件事硬栽给朱由樊,诬陷他子烝父妾、大坏伦常,就此将他贬为庶人,彻底为黄妃亲生儿子朱由楂继承王位扫清障碍。 黄妃大喜,依计而行,果然朱由樊百口莫辩,荆王一怒之下上奏朝廷,要将他贬为庶人…… 唯一叫黄妃姐弟俩没想到的就是郭眉眉死后怨气冲天,竟然养成了鬼母阴胎,要向他们报仇雪恨。 而黄连祖害死了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的郭眉眉,同时害死了她腹中怀着的自己的孩子,就算穷凶极恶之人也难免心虚,连番被惊吓更是深信自己已被勾魂索命的冤魂缠上。 在他眼中,威灵仙与自己还有璇玑道长都是一伙的,性命交关之际当然得求威灵仙帮忙了。 “真人放心,只要您作法镇得恶鬼魂飞魄散,不再纠缠于我……”黄连祖脸上露出狞恶的神情,想到有肌肤之亲的眉眉和嫡亲孩子冤死之后还要魂飞魄散,这无耻之徒也有些犹豫,但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不顾一切,咬牙道:“对,就要让她们魂飞魄散,永绝后患事成之后我送真人黄金五百两相谢家姐还另有厚礼相赠” 黄金五百两便是四千两白银,在此时已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普通小酒店中一两银子便可以喊好酒好菜随便上,京。名激的身价银不过千两而已,秦淮河边整个大明朝最贵的河景房,相当于后世的“汤城一品”,每间要价也不过几百两银子。 威灵仙一听之下心花怒放,就要答应替黄连祖驱鬼——反正他心里很清楚根本就没什么鬼,所有的古怪都是和秦林联手装出来的。 这老道还寻思着要不要分些银子给秦林,虽然秦林说只要升官,但自己吃独食未免太不讲江湖义气……老道士想到那笔巨款,就忍不住口水哗啦啦的直淌。 就在此时,窗外突然传来秦林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之意:“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黄大人杀害眉眉,连她肚子里的亲生孩儿都不顾,并且死后还要叫娘儿俩魂飞魄散——啧啧,了不起,了不起,黄大人果真是心狠手辣的大丈夫” 威灵仙尚在奇怪,心说秦林既然知道那五百两金子,便只好分些给他,究竟是三七开还是四六开,似乎还可以磋磨磋磨。 黄连祖自知与秦林是死敌,这下大事不妙,便把门一推撒腿就跑。 四道剑光宛如落英缤纷,又好似瑞雪飘飘,纵横交错形成一道银光闪闪的剑网,黄连祖眼前一花,立时变做网中困兽,刹那间两柄长剑左右交叉架在颈中,前胸后背各有一柄长剑抵住,叫他动弹不得。 惊魂未定的黄连祖抬眼一看,甲乙丙丁四位女兵冲着他笑靥如花,只不过现在他再没有调戏美女的心情,自知落入彀中,一颗心不停的往下沉、往下沉…… 甲乙丙丁配合默契,一招就制住了黄连祖。 秦林长笑着拍了拍手,立刻灯球火把尽数点燃,照耀通明如同白昼。 光圈底下影影绰绰的人,荆王朱常泴、毛铎毛大人、东厂霍重楼,承奉司众宦官,仪卫司众武官尽数在此,全都用鄙夷的目光盯着黄连祖。 威灵仙是混江湖的老油子了,见此情形就知道被秦林摆了一道,满怀“幽怨”委委屈屈的看了看秦林,他堆起满脸笑容,走上前大声笑道:“秦公子果然好计策,贫道依计而行,果然这黄连祖不打自招” 秦林暗道这老道实在乖觉,不过他并没有害过自己,还配合做了不少事情,便有心替他开脱,道一声“真人辛苦了”。 黄连祖绝望之下顾不得许多,朝着威灵仙怒骂,说他收了银子帮着诋毁朱由樊,也不是什么好人。 威灵仙呸的一口浓痰吐到他脸上:“贫道和你虚与委蛇罢了,若不如此怎么叫你亲口承认罪行?道爷世外高人,瞧得上你那几两碎银子?” 黄连祖身处绝境,无话可说,大睁着的眼睛充满了绝望,绝似落入陷阱的豺狼,看看威灵仙,又看看秦林,在他眼中秦林简直比地狱索命的无常还要可怕百倍。 刚才人们埋伏在房外,已把黄连祖自己承认杀害郭眉眉嫁祸朱由樊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不过被秦林突然叫到这里,并不知道前因后果,人人都是一头雾水。 荆王朱常泴朝秦林作了一揖:“秦大师、威灵真人替小王的儿子洗清冤屈,又找到真凶,小王真是感激不尽然而究竟是怎么回事,时至今日小王仍是如坠梦中,还请两位大师明示。” 九十一章 秦林的诈术 九十一章秦林的诈术 秦林接受朱由樊的委托查办此案,上次启棺发现胎儿月份不符,单以这条证据便能洗清朱由樊子烝父妾的冤屈。 但秦林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发现眉眉之死与黄妃姐弟有脱不开的联系,威灵仙、璇玑道长也牵涉其中,经过玄妙观这条线,进一步感觉到白莲教插手其中的迹象……与此同时,他挫败白莲教刺杀邓子龙的阴谋,立下极大的功劳,却只加了试百户虚衔,反而是于千户派系的栾俊杰前来接任锦衣卫蕲州百户之职,更让他感到了来自黄妃、黄连祖的威胁。 所以,秦林决不会满足于仅仅替朱由樊洗冤,“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定打死”是腹黑男的信条,既然黄连祖、栾俊杰敢欺上门来,他便要剥茧抽丝彻查此案,从而扳倒黄妃、黄连祖以消除后患,进一步扳倒栾俊杰,甚至给高高在上的于千户以沉重打击。 无奈郭眉眉是被推入水中淹死的,尸身并没有任何伤痕,与跳水自尽无异;案发时间也有半个月了,指纹、足迹等等现场痕迹早已被破坏,又没有目击者,秦林根本找不到可以定案的人证物证。 若是后世,侦破此类案件往往采取监听监控嫌疑人之间的对话、电话、邮件等方法实施取证,而在这个时代显然没有相应的技术条件。 不过启棺之后发现“死后分娩”的特殊现象,秦林便有了主意。 他利用向荆王进献丹丸的机会,观察荆王、黄妃和威灵仙之间的关系,然后去玄妙观斗法打草惊蛇,等憋不住劲儿的威灵仙求上门来,再以重利诱他入彀,二人联手替黄连祖设下鬼母阴胎的局……就这样一步步连环套走到现在,终于迫使黄连祖亲口承认害死郭眉眉、嫁祸朱由樊的罪行,并公之于众。 此时真相大白,黄连祖束手就擒,秦林将案情主要内容告诉荆王、毛铎等人,只不过将他与威灵仙装神弄鬼的手法略去不提,撒个谎,说是自己修炼阳神出窍,遇到夜游神持东岳天齐法旨,携了郭眉眉阴魂前来恳请他代为伸冤,所以知道此事前因后果,设局引黄连祖入套。 威灵仙急于开脱自己,秦林这么说他当然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摇着拂尘神神叨叨的对荆王道:“贫道扶乩早知此人凶顽乖戾,然而终系王爷亲眷,所谓疏不间亲,贸然告发千岁必然不信。于是贫道虚与委蛇,与秦公子携手合作,终于使真相大白于天下——所谓天道昭彰、善恶有报,于今信乎?” 荆王又是自愧,又是感激,那股亲热劲儿就别提了,拍着大腿叫屈:“两位大师的话,小王如何不信?却把小王瞒得好苦小王若有半分异心,天地也不相容” 毛铎等人则睁着眼睛上下打量秦林,非但能阳神出窍,东岳天齐大帝的法旨还由夜游神押到他这里,这是何等人物?有眼不识真仙呐 虽然毛大人自诩圣人门徒,讲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此时也深信不疑,若不是顾着礼部郎中的面子,他还真想问问秦林长生之道。 霍重楼本来对秦林很有几分怨气的,就算看在金子的份上帮了他忙,内心也颇不以为然,但此时却已十分佩服,甚至觉得前番输给这个锦衣卫总旗并不算什么羞耻了——因为他曾受秦林嘱托,暗中把跳板踏断让黄连祖摔进江中,现在回想起当时秦林和威灵仙一搭一档的说什么善恶有报、阴鬼索命,便把秦林的手法瞧破了几分。 越是如此,霍重楼越觉得秦林智谋机变实在厉害,暗生敬佩之意,心道若自己有他这般手段,凭这身武功,至于十几年霉在京师,到头来还只是个小小档头吗? 有心要卖个好儿,霍重楼走上前去,鹰拿燕雀般把黄连祖提溜起来往地下一掼,登时摔得他七荤八素。东厂番役捆人是最拿手的,霍档头更是个中翘楚,从腰上扯出牛筋索子,叫人眼花缭乱的一阵摆弄,转眼就把黄连祖捆得四马攒蹄,分毫也动弹不得。 甲乙丙丁撤剑回鞘,走到旁边僻静处,几个小女兵叽叽喳喳的说笑,小丁把长头发披散下来遮住脸,迈着小碎步飘来荡去,嘴里还呜呜啊啊的怪叫。 “小丁装鬼真有一套”女兵甲笑着赞道。 “是啊,刚才把黄连祖吓得要死。”女兵乙也点头称许。 “瞧他连滚带爬的滚下山去,还真解恨”女兵丙一挥拳头。 小丁弱弱的道:“可那时候我只想笑,好不容易才憋住呢……” “说什么呢?”陆远志贼笑着走过来,偷偷瞥了眼女兵甲波涛汹涌的胸脯,又赶紧把目光溜到别处,唯恐被发觉。 小丁背对着他,装鬼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有心和他开个玩笑,就慢慢转过脸去。 开始胖子看见她背对自己,并没发觉什么奇怪,待小丁把脸转过来,本应该是脸的地方竟然也是长满头发的“后脑勺”。 胖子顿时口干舌燥,往后退了两步:“你、你们?” 阴暗朦胧的月光之下,甲乙丙同时一低头,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依稀可辨白森森的牙齿…… 妈呀胖子一声惨叫,撒腿就跑,圆鼓鼓的身形就像皮球似的,一溜烟滚远了。 小丁被头发遮住视线,并不知道三位姐姐弄鬼,听到惨叫之后把披散的头发分开,怔怔的看着球遁的胖子,闷闷的道:“人家有那么可怕吗?” 荆王那边,黄妃已在宫女、宦官簇拥下过来了,但这时候她脸上早已没有了那种刻薄、颐指气使的神气,无论怎么强装镇定,瑟瑟发抖的裙摆和不停揉搓着的双手,都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慌。 待看见灯球火把照耀之下,黄连祖被捆成四马攒蹄,她就明白了一切,面如死灰,伏到荆王脚下哀哀的恳求:“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看在楂儿的份上,饶过咱们姐弟吧……” 可惜荆王面部的肌肉就像石雕一样僵硬,看着黄妃的眼神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夫妻之情,冷冷的问毛铎:“毛大人,这毒妇该当何罪啊?” 毛铎想了想,拱手禀道:“黄氏身为妾侍,不守妇道,为亲子谋夺世子之位,竟敢谋害人命、嫁祸大王子,罪不可赎,但凭王爷做主。” 荆王点点头:“那么,黄氏便永远圈禁冷宫,黄连祖待查清罪行之后,按律明正典刑。” 黄连祖早已心如死灰,瘫在地上直如死人一般,他万分畏惧的看着秦林,目光中不无后悔之意:怎么就得罪了这位勾魂的无常、索命的阎罗?若非是他,自己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悔不当初啊 黄妃尚不甘心,抬出儿子来劝朱常泴:“王爷,楂儿不能没有亲娘啊,你把我永远圈禁,谁来养育他?黄连祖,他也是楂儿的舅舅啊” “胡说八道”荆王毫不留情的踢开黄妃,天家贵胄于亲情上自是当断则断,怒斥道:“你只是个妾室,黄连祖几时成楂儿舅舅了?本王的儿子,自然要寻贤良淑德的女子来养育,难道还让你这毒妇把他也教成阴险毒辣之人?你死心罢,今后再无见他之期了,至于世子之位,本王立刻就要上奏朝廷,封给我那含冤受屈的樊儿” 黄妃遭此番打击,早已魂飞魄散,今后母子不能相见、弟弟黄连祖将被处死、朱由楂也永远失去了继承王位的机会……她不反省自己的罪行,反而将这一切归咎于秦林,万分怨毒的盯着他。 可这时她早已不是高高在上的荆王侧妃了,原本对她俯首屈膝的几名宦官,早已变了脸色,左右将她挟持着带了下去,等待她的将是永远失去自由的圈禁,以及冷宫中无穷无尽的凄苦和懊悔。 “咎由自取”秦林很乐意见到黄妃怨毒的目光,他曾经很多次在被自己亲手送上刑场的罪犯眼中找到同样的眼神,并且不介意看到更多——因为那代表着正义得到伸张,罪行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慢慢走到被捆成大粽子的黄连祖身边:“说出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黄连祖早已灰心丧气,明知必死无疑,他不理会秦林,干脆闭上了眼睛。 “虽然都是死,但死后总有些不同的,被黄兄害死的冤魂应该不少吧?”秦林阴森的笑着,“她们已在阎罗殿上把你告了无数状,黄兄倒是猜一猜,你死后是下十八层地狱呢,还是受无穷无尽的炼狱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人们都相信鬼神之说,黄连祖亲身经历,更是毫不怀疑,听到秦林这么一说,登时发起抖来,不由自主的睁开眼睛:“我说了,你就可以叫地府……” 秦林郑重的点了点头。 黄连祖生怕秦林毁约,忙不迭的把他和璇玑道长之间的交往,玄妙观的种种古怪之处,竹筒倒豆子似的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并且在秦林递给他的供状上摁了手印。 秦林坏笑着把供状收入怀中,然后附到黄连祖耳边,低低的道:“其实,我骗你的,如果你这种人不下十八层地狱,地狱又是为何人而设立呢?” 黄连祖闻言睁大了眼睛,眼睛因为充血而变得赤红,嗬嗬喘息着,想到十八层地狱种种可怕的阴间酷刑,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嚎。 九十二章 嫁祸栾俊杰 九十二章嫁祸栾俊杰 秦林以前就怀疑玄妙观和白莲教有联系,取了黄连祖的供状,就完全可以断定它是白莲教在蕲州的一处分坛。 虽然黄连祖无论如何也不肯承认结交白莲教,坚称只知道璇玑道长和几个江湖高手往来,但从玄妙观主动介入荆王府夺嫡之争的种种迹象来看,结论早已呼之欲出。 至于黄连祖嘛,既有可能始终被蒙在鼓中,不清楚合作者的真实身份,也有可能为了完成替外甥夺取王位、今后以王爷亲娘舅的身份永享荣华富贵的大事,利令智昏与白莲教合作,揣着明白装糊涂——秦林并没有兴趣去查清到底是哪种情况,因为从谋害郭眉眉、嫁祸朱由樊的罪行曝光开始,黄连祖的结局已经注定,地狱是他唯一的归宿。 荆王朱常泴、宗人府毛铎等人听了秦林的分析,却是骇然变色。 他们方才听黄连祖供述,便已诧异璇玑道长身为出家人,如何认得动辄杀人的江湖豪客,又为什么如此主动、深入的介入王府夺嫡之争?如果仅仅为了多收点香火供奉那是绝不可能的,玄妙观香火旺盛,累年来城中各家王府、将军府、郡主府给他的供奉,就算花下辈子去都花不完了,何苦冒着杀头的风险帮黄连祖干这勾当? 白莲教就成为唯一说得过去的解释。 洪武年间所封各家王府并可节制地方官员,拥有好几个卫的兵马,具备起兵造反挑战朝廷的实力,燕王朱棣就是走着条路摇身一变成了明成祖的。 朱棣担心兄弟们也来这手,在位期间着手削藩;到了正德年间宁王叛乱,朝廷再次削减藩王权力,经过这两次变故,现在的各家王爷们早已没有了起兵造反的实力。 但是一家王府经历七八代王爷、一两百年的积累,聚集的财富如果充作军饷,完全可以养活一支大军;控制一座亲王府为平台,又可以结识、拉拢、蛊惑多少世家勋贵和文武官员? 更进一步,如果挟制一位身上流着先皇血脉的大明亲王,假托他的名义发动叛乱,产生的政治号召力和给朝廷的沉重打击,岂是什么金道侣可以相提并论的? 想到这些,自荆王以下的众人全都不寒而栗。 朱常泴直把秦林视作再生父母一般:“怪不得秦大师看出小王金龙之气有断绝之兆若非秦大师揭破阴谋,待小王死后传位于楂儿,白莲妖匪必借相助夺嫡之事,以阴毒惨烈之手法挟制于他,到时候做出叛乱悖逆的事情,岂不要身死国灭吗?” 毛铎在旁边提醒:“恕司官多嘴,白莲妖匪成功挟制黄氏姐弟与小王子之后,恐怕不会慢慢等千岁爷寿终正寝呢——此系肺腑之言,千岁可莫怪司官危言耸听。” 荆王被他一点,立刻明白其中要害所在,背后冷汗刷的一下子流出,把背心处的外衣都浸湿了。 威灵仙听得这些,神色变了几变,忽然将拂尘一摇,神色正气凛然:“如此狼心狗肺之徒,还请秦公子主持将其尽数擒杀。贫道已派空青子、云华子两名徒儿在玄妙观中卧底,到时候里应外合,必能把妖匪一网打尽” 秦林暗笑这老道打蛇随棍上,实在滑溜得很。 “好好,有劳两位大师”荆王对玄妙观恨之入骨,立刻吩咐仪卫正点起众典杖、旗牌、中军、校尉,随秦林前去捕杀白莲妖匪。 荆王府仪卫司的官兵虽然没有真刀真枪的上过战场,但从王府威仪出发,挑选的全是膀大腰圆、身高体壮的大汉,而且盔甲齐整、武器犀利,完全可以用来围剿玄妙观的妖匪。 但这样做的话,秦林前面做的一处布置就白费功夫了,他略为思索,便笑道:“千岁肯出兵相助,在下足感盛情。但此系白莲教妖匪谋叛,又牵涉王爷府中之事,由王府仪卫司出兵,难免瓜田李下。” 荆王府侧妃姐弟勾结白莲教夺嫡,如果朱常泴派兵助剿玄妙观,倒好像趁机杀人灭口、毁灭罪证似的;且宁王乱后诸藩王更是被朝廷警惕,仪卫司官兵仅供扈从仪仗之用,贸然调动去围剿妖匪,也容易引发朝廷猜疑。 荆王闻言立刻就想明白了,以手加额连声说自己糊涂,请秦林主持大局。 秦林便当仁不让,请荆王派一艘官船,送他、陆远志和甲乙丙丁四位连夜赶回蕲州城内,往锦衣卫百户所调众校尉围剿玄妙观;然后又请霍重楼同行,作为东厂方面的代表参与其事。 霍重楼大喜过望。 这次破案全是秦林立了功,想到锦衣卫方面必定升赏秦林、荆王也会重重酬谢,他在旁边羡慕嫉妒恨,暗骂自己倒霉,空有一身好武功,这么大件功劳却连边都沾不到。 哪知秦林竟会提出要他参与,此时案件已近尾声,只剩下明刀明枪攻打玄妙观,白莲教徒再厉害,打得过长枪大戟的正规军队?秦林这么做分明就是凭空分一份功劳出来,霍重楼要不答应,那才是白痴了呢。 这位东厂档头马上没口子的答应,手托髭须,昂首挺胸,一副杀身报国在所不惜的表情,心头则在盘算这份功劳值得多少赏银,自己的官儿能不能从役长升成司房。 夜晚行船颇为危险,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朱常泴很快就把最大的一艘官船准备好了。 秦林等人陆续登船,岸上自荆王以下尽皆肃立,齐声喊道:“祝秦大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船头上女兵甲忽然噗哧一声笑:“秦公子这下比咱们大小姐还要威风了。” 四位女兵口中的提到小姐就是指青黛,而大小姐则是南京魏国公府的旧主徐辛夷。 女兵乙也感慨道:“是啊,大小姐出猎,不过几个指挥使护驾,咱们现在出兵,倒有王爷来送行,岂不成了登坛拜将的大将军?” “大将军啊……”小丁瞧了瞧秦林,眼睛里直冒小星星。 女兵丙把妹妹脑袋一敲:“傻蛋,咱们开玩笑的,他才是个试百户,离大将军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陆远志嘿嘿的笑着:“咱们锦衣卫最大的官儿是刘守有刘大人,他老人家就领着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官衔,将来要是秦哥做到刘大人的位份,怎么不是大将军?” “哦,”小丁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甲乙丙三女再次敲这个呆妹妹:“哦你个头啊,知不知道试百户和锦衣卫指挥使差着多少级?” 霍重楼在旁边听了觉得有趣,心头暗暗哂笑这几个小丫头懵懂无知,不过他自恃东厂大高手的身份,并不与她们说话。 漏夜行船,船首点起灯球火把,河面照耀如同白昼,船夫们经验极其丰富,小心翼翼的驾船,虽然比平时慢了点,顺流而下也算极快了。 秦林毫不担心走漏消息,洪家庄到蕲州走水路三十里,他们乘官船顺流而下,洪家庄的民船则被王府仪卫司的官兵控制起来,即便荆王随行人员中有白莲教的卧底,也没法驾船到蕲州报信; 走旱路就更不可能了,洪家庄到蕲州的旱路翻山越岭,绕了个大圈子,就算快马加鞭,等赶到蕲州的时候,秦林早就点兵围了玄妙观。 于是趁行船的时间,秦林小睡了一觉,等天亮的时候正好睡醒,船也到蕲州码头了。 王府仪卫司护驾到码头,有不少军马拴在岸上,秦林便过去借马。 看守马匹的兵丁认得这位“秦大师”,毫不犹豫的把军马借给他。 七人飞身上马,快马加鞭驰向百户所,霍重楼和甲乙丙丁的骑术都不错,秦林自打加入锦衣卫也骑了好几次,唯有陆远志坐不住鞍桥,胖胖的身体在马背上东摇西晃,他累得满头大汗,马儿也累得直打响鼻…… 正好在点卯时赶到百户所,秦林让四女兵和霍重楼等在门口,带着陆远志进去。 新任百户栾俊杰正对着众校尉口沫横飞的训话,这几天他又打又拉,终究是正职的百户官,倒也被他笼络了不少人,所以又渐渐把威风抖起来了。 见秦林到此,他正言厉色的道:“怎么又迟到了?点卯点卯,本该卯时来点,现而今宽限到辰时末还要迟到,真是顽皮赖骨咱们吃皇上家的粮饷,却如此懈怠,还有点公忠体国的心思吗?” 就有几个见风使舵的校尉随声附和,但大部分人冷眼旁观,显然不站在栾俊杰一边。 秦林不动声色,抱拳道:“荆王府黄妃、黄连祖姐弟涉嫌勾结玄妙观白莲教妖匪,谋害侍女郭眉眉,嫁祸大王子朱由樊,黄连祖已被拿问。现在请栾大人下令,率众位弟兄兵发玄妙观,捉拿白莲教妖匪” 栾俊杰听到牵涉黄连祖,立刻就把心提起来了,他是于千户提拔的,黄连祖则是于千户的女婿…… “你、你胡说什么?”栾俊杰气急败坏的叫道:“莫不是哄骗于我?谎报军情可是大罪” 秦林踏上几步,背对演武场上的众校尉,脸只冲着栾俊杰一个人,挤眉弄眼的道:“怎么,栾大人竟会疑心我哄骗你?你是三岁小孩吗?此事的的真真,没有半分虚假” 秦林的声音虽然很正大光明,但他脸上讥讽的笑容分明就是在说:“栾俊杰,老子捉弄你又如何?” 栾俊杰上任当天就被捉弄,平白吃了陈四海扇的耳光,因此对秦林等人严加提防,见状就更加不相信了,冷笑道:“一派胡言本官就是不发兵,你待如何?” 正中下怀 秦林转过脸,朝着众校尉弟兄故作激愤:“栾大人太不明事理了,岂能因私废公?弟兄们,他不下令,咱们自己去,随我来” 陈四海、韩飞廉等人早已做了准备,立刻招呼关系好的校尉们跟着秦林,眨眼的功夫,演武场上空了一大半,剩下的要么死心塌地跟着新百户,要么犹豫不决——当然他们很快就会为今天的决定追悔莫及。 栾俊杰气急败坏,冲着秦林背影直吼:“本官要参你目无上官、违反军纪之罪等在革职查办吧” 站在门口的霍重楼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已对秦林佩服得五体投地,天底下竟有这种谋略、这种城府的人也许,他真的会成为…… 霍档头可怜而又鄙夷的朝栾俊杰瞟了眼,朝地上啐了口,低声骂道:“要被革职查办的,恰恰是你这个傻蛋” 九十三章 一击奏功 九十三章一击奏功 飞鱼服、绣春刀,秦林率领六十多名锦衣校尉,朝着玄妙观方向打马疾驰,马蹄铁在蕲州城的青石板街道上敲击出激越的鼓点,马队旋风般席卷而过。 秦林只听得耳边呼呼的风响,身体随着马背起起伏伏,饶是他心思缜密,此时也不免热血翻涌:率骁骑、克顽敌,正是男儿所为 忽听得街旁有人声如滚雷:“恩公哪里去?” 定睛一看正是牛大力,秦林大喜:虽有霍重楼这位东厂档头在身边,但并无十分把握对付白莲教的高手,再加上天生神力的牛大力就多了几分保险;对了,还可以拉上州衙和指挥使司…… 秦林哂然一笑,暗道张公鱼运气好,便把缰绳一带,稍微慢了几步,大声喊道:“牛大力,跟我来韩飞廉你腿快就走一趟指挥使司,叫王大人点起精兵前来助阵” 这两处事前害怕走漏风声,秦林没有通知,现在再通知他们,助战倒在其次,大家分属锦衣卫、兵部、东厂和承宣布政司四个系统,相互之间并不需要争功,而且各有各的靠山,那么合伙把功劳做大,岂不妙哉 牛大力闻言也不问去哪里做什么,提着碗口粗的枣木棍,迈开大步就跟了上来,发力急奔竟不输奔马。 霍重楼在后面看着,起初就惊讶秦林为什么出言调动州衙和指挥使司的人马,如果他是个锦衣百户倒也罢了,什么时候小小总旗就可以调动地方官和卫所兵了? 待发觉众锦衣校尉毫不诧异,好像这本来就理所当然,他才知道秦林在这蕲州城中竟能登高一呼,荆王府、卫指挥使司和州衙便群峰响应,俨然是泰山北斗的身份。 虽然霍重楼在东厂不得志,但终归是京师里混了十几年的,坐着鞍桥信马由缰,仔细思量一会儿,不禁拍手叫绝:秦林哪儿是叫了几处援兵,哪儿是分了功劳给人家?分明是把一份功劳变成了四倍大,叫州衙所属的湖广布政司、蕲州卫所属的湖广都指挥使司,自己所属的东厂,大明朝的三个部门都承他的情,念他的好 “啧啧啧,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做了总旗~~霍重楼啊霍重楼,秦某人不升官,难道还轮得到你这傻蛋?”霍重楼想通之后一拍脑门,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铁骑飞驰,玄妙观转瞬就到。 秦林当仁不让的下达命令:“陈总旗带十个人配合霍档头堵住后门,牛大力助我守住前门,留十个弟兄在这里,其余人四面散开,不要放走一个白莲妖匪” 众校尉齐齐叫一声得令,他们要么是从抗倭御寇战场上走出来的老兵,要么是世袭锦衣军户打小儿舞刀弄剑,全都训练有素,听令打马兜着圈子,将玄妙观四面团团围定。 秦林并不急着下令攻打,近七十名训练有素的锦衣校尉,加上东厂高手霍重楼、天生神力牛大力,和四名配合默契的女兵,攻下玄妙观应该不是难事,但要一网打尽不走漏一个却不容易,待王进贤点起精兵前来,长枪大戟、强弓劲弩,玄妙观纵有白莲教的高手,也得死于战阵之中。 秦林采取后世警察围捕罪犯的方式,用在此处对付普通江湖中人倒也罢了,殊不知白莲教是终明一朝起事不断的专业造反户,哪儿怕你围捕?更不会乖乖束手就擒。 他这番指挥机宜的姿态落在玄妙观中人眼里,立刻就成了对方攻击的首选目标。 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玄妙观墙头跃上一株高大的松树,双足在横枝上用力猛蹬,借着树枝回弹之力,迅捷无伦的扑向秦林 魏无涯桀桀怪笑,身形犹如夜空中无声无息滑翔的枭鸟,双手青筋暴突,皮肤在阳光之下竟然泛起蓝汪汪的色泽,挥动着出极其诡异的弧线,左手取秦林头顶,右手拿他咽喉,满心盘算要一击奏功 秦林急忙勒马后退,身边的四位女兵娇叱一声,四柄长剑同时出鞘,女兵甲仗剑取魏无涯咽喉,女兵乙、丙分刺左右肩井穴,看起来像个娇娇女的小丁,此时银牙紧咬,剑尖斜斜向下指住对方小腹——四人配合默契,已将敌人罩在剑网之下。 好个魏无涯,长声厉笑着双掌在胸前一分,乙、丙两女只觉剑身巨震,长剑分别朝两边荡出,几乎脱手飞去。 此时女兵甲的剑锋只差三寸便可将对方穿喉而过,她正在欣喜,却见一只青筋虬结的手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屈起中指在她剑脊上一弹,手中紧握的剑柄就猛的一跳,掌心疼痛难忍,这一剑便刺偏了半尺,连对方的油皮都没有伤到。 女兵甲收势不及,合身朝魏无涯怀中撞去。 魏无涯狞笑着伸出手,就待朝女兵甲心口插落,可这时下三路寒光一闪,小丁的剑已迅捷的刺向他小腹处。 好个魏无涯,身子诡异之极的一扭,斜斜避开此招,小丁只觉眼前一花,剑锋已被魏无涯食中二指钳住,用力回夺却分毫不动。 魏无涯正准备发力将剑锋折断,可乙、丙二女已飞身而上,双剑分取膻中、丹田两大要穴。 魏无涯无奈,只好放开小丁的剑锋,全力化解女兵乙和丙的攻势。 论武功,再多十名女兵也不是魏无涯的对手,但甲乙丙丁配合默契,修习过回环连击之法,仅仅四人便组成了一座小小的剑阵,兔起鹘落回环出剑,出剑则分取敌人各处要害,回剑则连消带打相互救援,便是魏无涯这样的魔道高手也被阻了三招。 魏无涯焦躁,狞笑一声,脸上青气大盛,双手直入剑网之中,像弹琵琶似的连连挥动,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脆响,甲乙丙丁同时觉得手中变轻——原来魏无涯迅捷无伦的在四女剑脊上连弹,竟以阴劲将四柄长剑尽数震断 剑身碎片落英缤纷,四女手中只剩下截剑柄。 正在危急关头,霹雳一声大喝,恰似平地上绽开一记春雷,牛大力舞动枣木棍当头劈落,卷起风响好似虎啸,棍落如泰山崩裂势不可挡。 魏无涯双手交错往上封架,令人牙酸的闷响声中,枣木棍往上反弹而起,牛大力也噔噔噔退了三步,虎口流出鲜血,而魏无涯仍像没事人似的,只有足下的青砖已被踏得粉碎。 “好,好厉害”牛大力喘息一下便挥棍再打:“再接我一棍” 殊不知魏无涯表面上不动声色,接这一棍也不轻松,不但踏碎了足底青砖,内息也翻涌起来,他站立不动其实是在运功平复内息。 这第二棍他就不硬接了,瞧出牛大力只是天生神力并非武林高手,魏无涯拼着受内伤强行压下翻涌的内息,嘶声尖啸着展开身形,如鬼魅般绕开牛大力,仍旧扑向秦林 锦衣校尉们已兜马过来,挺着绣春刀护在秦林身前,但能否挡得住宛如地狱恶鬼的对手,人人心头不免都有些打鼓。 秦林也把七星宝剑抽了出来横在胸前,等校尉弟兄们乱刀齐上,他绝不介意找机会往魏无涯身上刺个透明窟窿。 “贼子着打”得到消息的霍重楼施展轻功飞速赶来,身形宛如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来势比奔马还快。 魏无涯赶紧往斜刺里让开,同时怪笑着发出三声尖利刺耳的叫声。 秦林暗道不好,赶紧吩咐众校尉:“这是调虎离山之计,霍档头到了前门支援我们,妖匪必定从后门突围,你们全过去支援。” 果然,玄妙观中燃起了大火,后门处喊杀声大震,校尉们赶紧领命而去。 霍重楼已和魏无涯交上了手,东厂霍档头鹰爪功刚猛无比,寻蛇式、搏兔式、擒羊式、扑虎式一一使出,风声激荡,威势非凡;白莲教魏长老搜魂手阴毒奇诡,森罗天狱、幽冥追魂、黄泉鬼嚎,每一招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挥出,带着森森鬼气。 两人身法也完全相反,霍重楼犹如苍鹰展翅,大开大合中宫直进,魏无涯则像鬼魅一般阴气沉沉,身法刁钻古怪难以捉摸。 斗了十七八招,霍重楼双爪拿向对方胸口,魏无涯不闪不避正面相迎,鹰爪与鬼手撞在一处,声音如中败革。 霍重楼面皮发红如同酒醉,魏无涯则脸色青得可怕,两人同时退了三步。 “东厂的鹰爪孙,果然爪子很硬。”魏无涯鼻子里冷哼一声。 霍重楼纵声笑道:“鬼手搜魂魏无涯排名白莲魔教十长老第四,天罗地网搜魂手,名不虚传” 喂,你们两个有基情?秦林趁着两位高手说话,悄悄从一株大松树背后绕过去,不声不响挺剑便朝魏无涯背心刺落。 魏无涯听风辨器的功夫极为高明,假作不知秦林的举动,待他举剑刺落才桀桀怪笑:“哈哈,小鹰爪孙你跑不掉了” 霍重楼飞身来救,秦林急往后退,手持七星宝剑在胸前乱舞。 魏无涯手一伸就朝秦林宝剑抓去,满心要像上次那样折断宝剑,然后擒住秦林。 殊不知七星宝剑乃是神兵利器,魏无涯刚刚抓到就觉得掌心一疼,饶是他反应极快的松了手,右手无名指和小指已被切了下来,血如泉涌。 本来他若是以诡异的身法避开这一剑,再擒获秦林也不无希望,但他曾和秦林交手,知道他身无武功,从而起了轻视之心直接伸手抓剑,没料到秦林虽无绝世武功,却有绝世好剑,一击便将他重创。 九十四章 五选一 九十四章五选一 十指连心,魏天涯手指被削断,立刻痛彻心肺,想到就算治好伤这只手的功夫也被废了三成,他便将秦林恨入骨髓,厉啸着朝斜刺里冲过去,身形鬼魅般的迅捷无伦,避开挥舞的七星宝剑,伸出没受伤的左手,从侧面狠狠抓向秦林的太阳穴 青筋虬结的魔手还在两尺开外,秦林已感觉到阴风扑面,以魏天涯天罗地网搜魂手的阴毒劲力,这一下要是被抓实岂不落得脑浆迸裂? 啊呀一声叫,秦林叉手叉脚的往后便倒。 “秦公子”甲乙丙丁四女已取了新的长剑过来,见此情形同时大叫,仗剑来救。 牛大力双目赤红,不顾虎口流血,发力急奔而来,枣木棍一记盘头盖顶砸向魏天涯。 不过最近的还是霍重楼,看见秦林忽然倒下,他大吃一惊,一口真气提到了十二分,身形如苍鹰凌空下击速度快逾流星,左手使寻蛇式,五指屈伸不定罩住魏天涯后背各处要害,右手运裂石式,钢钩般的五指朝魏天涯头顶百会穴插落 魏天涯赶紧脚底用力,身形平平朝旁边滑开三尺,专心与霍重楼的鹰爪功对拼。 牛大力焦急万分,和四女一块奔到秦林身边,也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只看见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四女兵围上去,准备施行急救。 牛大力重重的朝自己胸口砸了拳,这个粗莽的汉子懊悔至极:“天呐,恩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俺还有脸去见俺娘吗?” 甲乙丙丁哭丧着脸,都说魏天涯何等功力,被他天罗地网搜魂手的阴劲贯脑而入,就算少林方丈、武当掌门也抵受不住…… 虽然结识的时间不长,四女兵已把秦林当作半个主人,甲乙丙三位眼圈发红,小丁则揉着眼睛,嘤嘤的啜泣。 忽然秦林眼睛大睁,朝着她们咧嘴一笑,就在错愕中一个鲤鱼打挺就站了起来,笑嘻嘻的道:“要替老子嚎丧,还早了一百年” 原来刚才他后退时突然被树枝绊了一下,干脆借势往后便倒,正好避开了魏天涯的致命一击,连根寒毛都没有伤着。 牛大力和四女兵全都由悲转喜,傻乎乎的小丁脸上泪水还在往下滚,又抿着嘴笑,被女兵甲往头上一敲:“傻蛋,咱们快去帮霍档头” 魏天涯和霍重楼两人生死相搏,魔教长老双手布满青筋,抓拿点打,天罗地网搜魂手幻出道道青影,东厂档头指甲焦黄,鹰爪功使出,层层叠叠的黄色爪影与青影针锋相对。 此时魏天涯右手两根指头被废,功力削弱不少,挥动之际斑斑点点的鲜血飞洒,霍重楼便渐渐占了上风,逼得对方节节后退。 若是江湖较量,霍重楼未免有乘人之危的意思,但这是朝廷缉拿反叛,与沙场格杀无异,因此他毫不放松,招招进逼,意欲一举将位列白莲教十长老之四的魏天涯毙于爪下。 魏天涯受伤颇重,已经不是霍重楼的对手,又见牛大力和四女兵也朝这边逼了上来,自知再不走只怕就要把命留在这儿了,是以把功力提到十二分,脸色变做碧油油的一片,连声厉啸,天罗地网搜魂手疯狂催动。 霍重楼知道对方已到强弩之末,稳打稳扎缠住不放,满心要借白莲教长老的人头来升官发财。 这时远处已有大队兵马从指挥使衙门方向开来,长枪大戟、强弓劲弩,便是指挥使王进贤麾下的亲兵、家将。 魏天涯无奈,拼着壮士断腕,在霍重楼鹰爪往他胸口插落时,竟然不闪不避,双掌齐出露出胸前空门。 霍重楼大喜,去势加快了三分。 哪知魏天涯双掌从底下翻上来,一记森罗天狱也朝霍重楼胸口印去。 霍重楼见机不可失,便并不格挡,仗着有铁布衫功夫,运起内劲准备硬拼搜魂手,鹰爪仍朝魏天涯胸口抓落。 噗哧一声,裂石分金的鹰爪落在魏天涯胸口,手指插进去寸许深浅,留下五道触目惊心的血洞;同时天罗地网搜魂手也印在了霍重楼左胸,与铁布衫内劲猛烈碰撞,刀剑难伤的铁布衫竟难以抵挡,强横诡异的阴劲透体而入 魏天涯咳嗽数声,吐出一口鲜血,不敢开口说话,强忍几乎要命的伤势,发动鬼魅般的轻功,在四女兵和牛大力合击之前一刹那,千钧一发的躲了过去,双臂一振,身形如枭鸟般腾空而起,朝玄妙观后门急奔。 四女兵和牛大力没这么厉害的轻功,就算追也追不上。 霍重楼自左胸中招,便站在原地不动,脸色赤红犹如火烧,人也偏偏倒倒像喝醉了酒。良久他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骂道: “好厉害的天罗地网搜魂手,老子苦练了二十年的铁布衫也不能尽数挡住,差点把老子打背过气” 秦林松了口气,既然霍重楼还能骂得出来,伤势就应该比魏天涯轻。 果然霍重楼朝他拱了拱手:“多谢秦总旗先把魏魔头的手指废了两根,刚才霍某才不至于和他两败俱伤。现在霍某已无大碍,他胸口的伤势却极重,恐怕连肺都被戳出了几个窟窿……” “好”秦林立刻同意:“什么鬼手搜魂,咱们今天就送他到黄泉” 秦林率霍重楼、牛大力和四女兵赶到玄妙观后门,就看见地上横着十多具尸首,都穿着道袍,自然是伪装成道士的白莲教徒。 一名小旗带着七八个校尉守在这里,见秦林来了,急忙报告情况。 半注香之前魏天涯忽然冲出直取秦林,霍重楼闻讯赶去救援,他前脚刚走玄妙观后门就突然洞开,数十名伪装成道士的白莲教徒举着刀枪冲杀而出。 陈四海和下属们渐渐不支,幸好秦林又从前门方向派来了十多名校尉,这群生力军纵马冲突、持刀收割人头,很快就把白莲教徒冲散,砍瓜切菜般杀起来。 可没多久魏天涯又急奔而来,虽然身负重伤仍然凶戾无比,以天罗地网搜魂手连杀四名锦衣校尉,救了众白莲教徒朝郊外树林逃走,陈四海也率领校尉们沿路追了下去。 “留几名弟兄守着,等王指挥使的大队人马来了再进玄妙观搜索漏网之鱼,”秦林一边说,一边冷笑着远眺魏天涯逃走的方向。 魏天涯这种强仇大敌绝不能轻易放过,否则后患无穷,现在他既然受了伤,正好趁他病要他命。 郭眉眉虽有取死之原因,可秦林已经两次开棺,要是仍然让凶手魏天涯逃走,他自己都觉得丢脸。 “敌人没马,又受了伤,轻功再好也坚持不久,咱们一路追下去总能追上”秦林一声令下,招呼众人拨转马头,朝敌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战马飞奔,蹄声隆隆,很快就到了郊外树林,追进去没多远,就看到陈四海和众校尉骑在马上不知所措,地下躺着五具白莲教徒的尸体。 原来大路到了这里,不到半里的距离之内居然有四条岔路,连同通往远方的官道,魏天涯等人竟有五条路可以选择。 秦林飞马而来,陈四海颇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秦兄弟,他们留下五个死士把我们挡了一会儿,等杀死这五人,白莲教的魔崽子已分路逃走了,嗯,我和弟兄们可不是胆小,但不知道魏天涯那厮走的哪条路,贸然分兵追下去……” 秦林点点头表示理解。 魏天涯的武功太厉害,这些普通锦衣校尉难以对付,若是平均分兵朝五条路追下去,就算追上了,打不过魏天涯也是白白送死;若是集中兵力朝一条路追下去,如果遇到了倒是可以倚多为胜,可谁又知道魏天涯选了哪条路?也许你兴冲冲的追上去,只追到几名寻常教徒,却放走了魏天涯、璇玑道长这些大鱼。 如果秦林只是个普通校尉,随便抓到某个白莲教徒就可以邀功请赏了,但他已是总旗加试百户衔,要想稳稳当当的升官,要想在和栾俊杰乃至于千户的斗争中占据主动,最好还是抓住白莲教的大人物。 低下头略一思忖,秦林问道:“看见他们走哪条路了吗?” 校尉们羞愧的摇着头,刚才那五名死士悍不畏死,如同癫狂一般冲上来,校尉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战斗时就更加无暇分心了;何况视线为树林阻隔,就更搞不清魏天涯走的哪条路。 秦林闻言犹豫起来:确实武林高手再强大也敌不过长枪大戟、强弓硬弩的大军,但魏天涯虽然受伤,轻功仍很高强,自己这边除了霍重楼有把握将他拿下,像众校尉、四女兵、牛大力这些人,就算追到了魏天涯,人家振臂一飞又把你甩老远了,根本就没有用。 霍重楼只有一个,魏无涯可能逃走的路却有五条,这岂不是个五选一的题目? 霍重楼焦躁道:“只好随便选一条路算了,现在也只能撞撞运气,再耽误下去,魏天涯更跑远了。” 秦林眉头大皱:难道真得要撞运气五选一? ――――――――――― 本来猫今天想三更的,但写侦破类的书,推敲情节真的很累啊,勉强堆砌字数对读者对作者来说都不值得,所以还是两章吧。凌晨发了一章,这是第二更。 这样也好调整一下,今后每天保持两更,第一次在中午两点钟,第二次在晚上九点钟。上本书猫三百多万字没有断更过,这本书,也相信猫的人品吧 九十五章 辨血追踪 九十五章辨血追踪 追踪敌人,分辨足迹是最常用的办法,魏天涯在玄妙观前门与霍重楼生死搏杀,留下的足迹不少,回去观察之后再到各条岔路对比,倒也不难找出他逃走的道路。 可这样做的话,一来一回浪费的时间不少,等找出他潜逃的路线,魏天涯就跑得更远了,成功追捕的可能性进一步下降。 怎么办?秦林的思维飞速运转起来,苦苦思索破解之法。 霍重楼十分焦躁,骂骂咧咧的道:“倒霉好不容易把魏老魔打伤,肺都抓了几个窟窿,只要追上去就一定能捉住,他**的这条路偏偏就有许多岔路老子流年不利……” 肺都抓出几个窟窿?秦林听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紧皱着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吩咐众校尉们:“快快打马沿岔路追下去,发现足印和血迹之后立刻回来报告,尤其是血迹形状颜色都要看仔细,还要伸手摸一摸,不得有误” 众校尉喊一声得令,打马泼啦啦的跑了出去。 四条岔路都在半里之内,校尉们很快就回来报告,可他们的神色都有点惶惑,因为四条岔路加上通往远方的官道,五条白莲教妖匪可能逃走的道路上,全都有足印和血迹 霍重楼听说之后只觉嘴里发苦,刚才秦林要找血迹,他还升起了一点儿希望,可现在希望又落空了。 想想也是,魏天涯固然受伤流血,不过经过刚才的格杀,白莲教徒几乎人人带伤,他们逃过的地方当然都会有血迹,何以分辨魏天涯走的哪条路? 所有的人当中,只有秦林毫不气沮,反而有几分兴奋之色,令众校尉把各条岔路上发现的血迹颜色、形状。 霍重楼好生不耐烦,一口粗气吹着根根竖起的络腮胡子:“血还不都是红的?没见魏老魔流出绿的血来依我说现在追下去还可以撞撞运气,再拖久了更是半点机会都没有” 秦林笑着摇摇手:“稍安毋躁,我自有道理。” 若是以前,桀骜不驯的霍重楼决不会听别人一句话就乖乖等下去,但他这几日已见识了秦林的不凡之处,知道这位年轻的锦衣卫总旗智谋机变颇为神奇,心下暗暗生出佩服、羡慕之意,此时便依言捺住火性,一言不发的等在旁边。 旁人倒也罢了,陈四海十分惊讶,暗道什么时候锦衣卫总旗可以命令东厂档头了?而且这霍档头武功高强威名赫赫,性子也出了名的执拗,居然会听秦林一句话就老老实实的等着,真叫人不可思议;也怪不得石韦升任之后要秦林继任百户,自己果然差他太远。 秦林专心听校尉们回报。 第一组校尉禀道:“我们沿着官道追去,发现几处血迹,颜色鲜艳,摸起来很黏稠。” “这是脑袋受伤的,”秦林问道:“注意到璇玑道长是哪个部位受伤吗?” 几名校尉回答璇玑道长头部被绣春刀斜斜划破了道口子,秦林立刻让陈四海率五名弟兄沿官道追下去,缉拿璇玑道长——他是仅次于魏天涯的主犯。 至此校尉们已恍然大悟,敬佩不已的看着秦林:原来秦总旗竟能从血迹分辨出是哪个部位受伤有此等神奇的本事,要找出魏天涯还不容易吗? 霍重楼的一颗心已乒乒乓乓的跳起来,想到擒获白莲教长老的功绩就期待不已,佩服秦林的同时,又担心他万一出了错…… 第二组校尉禀道:“我们是右边第一条岔路,离地面约莫四尺高的树叶子上,有喷上去的一股血迹,颜色鲜艳。” “这是动脉受伤形成的喷溅状血迹,不是魏天涯,”秦林摇摇头,令第三组继续。 “我们走的右边第二条路,血迹滴落在地面,带着黄色的水,”校尉比划一下,“就像伤口血止住之后,继续流的那种黄水。” “这是肚子受伤,流出来的脏水。” “我们是左边第一条岔路,地上有断断续续的血迹,星星点点,颜色正常。” “四肢寻常部位受伤,仍不是魏天涯。” 秦林一连否定了三处,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包括霍重楼在内,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第五组校尉禀道:“我们看到的血迹颜色有点浅,呈粉红色,还带着些气泡。” 秦林眼睛一下子亮了,拍掌笑道:“这就是肺受伤流出来血,正是胸前吃了霍档头一记鹰爪功的魏天涯” 校尉们大喜,纷纷打马狂奔,而霍重楼早已一骑绝尘冲了出去,秦林和四女兵反而跑在了最后面。 ~~~ 魏天涯的确选了左起第二条路,他肺部受伤极重,勉强支持到现在已近极限,终于肺部传来的灼热感让他眼前发黑,只好往树林里钻了几步,靠在一根树桩上休息。 喘息几下,取出白莲教特制的金疮药敷在胸前伤处,把自己封住的几处穴道点开,魏天涯慢慢运功调息。 就在运功调息之时,即便伤处传来**辣的灼痛,这位魔教长老的嘴角仍微微向上翘起,脸上微露讥讽的笑容。 自打右手尾指、无名指被秦林那柄锋利异常的宝剑切断,魏天涯就知道没有战胜霍重楼的机会了,他唯一可选的路就是逃走——而这也不是轻易能做到的,就算逼开了霍重楼,牛大力、四女兵都可以把他阻截几招,霍重楼完全趁机再缠上来,那么他就永远也走不掉了。 所以拼着胸前中爪,他以壮士断腕的决心硬受了霍重楼一记鹰爪功,用时将天罗地网搜魂手的诡异内力逼入霍重楼胸前要穴,使这强敌暂时不能动弹,然后再飞身逃走。 如果就此逃走,身负重伤的魏天涯不能远遁,必然被霍重楼追上,所以他逃到玄妙观后门,救了众白莲教徒一起逃走,来到有四条岔路的地方,加上通往远处的官道总共五条路可以选择,而霍重楼只有一个人 ——这就是分瓣梅花计,只要最强之敌霍重楼没有追来,其余人等魏天涯并不放在眼中,就算追上来他也可以轻松对付,从容远遁。 “鬼手搜魂”魏天涯本就是白莲魔教十长老中最为阴毒、狡猾之人,是以来蕲州主持刺杀邓子龙、以夺嫡挟制荆王府等重要任务,虽然因为秦林而功亏一篑,但种种阴谋诡计、加上一身诡异难测的邪门武功,已是相当难缠。 而在魏天涯心目中,屡次破坏他大计的秦林,已成为白莲教最迫切要除去的对手,甚至重要性还要排在邓子龙之上。 江湖传言魏天涯铁了心要杀人,连魂魄都无路可逃,所以才叫做鬼手搜魂。 他诡异的笑着,虽因肺部受伤而声带沙音,但话语中的狞恶不减反增:“待老夫养好伤势,定要将姓秦的碎尸万段,不,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当着他的面灭他满门,什么医馆、还有那四个小丫头,通通要死……” “魏老魔,恐怕你没机会养好伤势了,”霍重楼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魏天涯大惊失色,收功之后扶着树桩缓缓站起,话中带着苦涩:“咳咳,霍档头你运气不错啊,五条路选一,你只有两成的机会,竟然会选对了……咳咳,难道无生老母要收我早回真空家乡?” 霍重楼从树丛后慢慢踱步而出,猫捉老鼠似的看着魏天涯,眼神中充满了戏谑之意:“两成的把握?恐怕未必秦总旗早知你走的这条路,所以霍某才能追到此处,叫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哈哈哈哈~~” “不可能”魏天涯肺部受创颇重,一路狂奔、杀人,此时已难以支持,猛咳了几声,吐出带着血沫子的唾沫,怒道:“分瓣梅花计就算被看穿,他岂能认出我走的哪条路?每条路上都有足印,每条路上都有伤者流下的血迹霍重楼,你我虽然各为其主,但搜魂手与鹰爪功武林双绝,魏某敬你是条汉子,你又何必来骗魏某” 霍重楼见和自己一向齐名的强仇大敌落得如此田地,心下也不免稍有感慨,直言道:“你且看看流出来的血,与平常有什么不同罢。” 魏天涯迫不及待的朝胸前伤处抹了一把血,定睛一看,颜色有些略呈粉红色,里面带着些小气泡,确实和平常杀人流的血有所不同。 “就,就凭这个?”魏天涯眼睛瞪得老大,不甘置信的看着手上的血,分瓣梅花计竟然被这种办法破解,那个姓秦的究竟是什么人? 秦林和四女兵、众校尉也陆续赶来,围成圈子把魏天涯困在中心,其实魏天涯伤势发作,单单霍重楼一人就能将他拿下了。 魏天涯用难以言喻的眼神目不转睛的看着秦林,仿佛要把他印入灵魂深处,而秦林也毫不畏惧的和他对视,目光凛然有威,就像森罗殿上审判恶鬼的转轮王。 魏天涯忽然大笑:“说什么鬼手搜魂,阁下才是追魂夺魄的无常使者老夫纵横天下,竟然叫你追得无路可逃……” “束手就擒吧”秦林诚恳的道:“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谁说的?”魏天涯奇诡的笑着,忽然运起功,青筋虬结的手掌拍到自己心口,眼神迅速的黯淡下去,扭曲的面部肌肉塑造出恐怖的笑容,喃喃的道:“至少,我可以回归真空家乡……” 霍重楼等人抢上前去,早已来不及了。 “鬼手搜魂”魏天涯,他一生杀人无数血债累累,最后搜走了的,居然是自己的魂。 九十六章 大获成功 九十六章大获成功 霍重楼站在魏天涯的尸体前面,怔怔的呆了半晌,究竟是击败强敌之后的欣喜,还是为与鹰爪功齐名的搜魂手从此绝迹而心情寂寥?没有人能看得出来。 良久,霍重楼长出了一口气,武林高手的风范渐渐隐没,属于东厂档头的精明和对权势的渴望重新回到他的脸上——或许从当年选择加入东厂,谋取高官厚禄封妻荫子的那一刻起,后者就在他心中占据了大部分位置。 他把秦林拉到一边,满脸堆欢的道:“秦总旗,霍某有眼不识泰山,如今才认得真神,这锭金子嘛,万万不能收您的……” 霍重楼拳头慢慢舒出来,五两金子深深的陷在掌心,不知不觉用上了鹰爪功的内劲,五指箕张、脉门青筋暴突,焦黄的指甲闪着寒光,看他那神情,恐怕和魏天涯生死相搏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 秦林一眼就看出对方的心思,笑着把他的手推开:“霍档头客气了,你在京里花费大、油水少,兄弟是做外官的,总要手头松些,这点小意思并非别的什么,只是一点心意嘛。” 正被秦林说到了点子上,大明朝官员的薪俸为历朝历代最低,地方官有陋规火耗淋尖踢斛等手段贴补,中央大官有三节两敬银子,可都察院、光禄寺等清水衙门,以及其他部门不得势不掌权的小官,弄不到外快,京里花费又大,一个个熬得油尽灯枯、家徒四壁。 霍重楼就吃了这个亏,在东厂十几年没放过外任,再加上功名心极重,不肯坏了身份去捞偏门——否则以他武功就算去打劫也早发财了,所以别看他外表威风凛凛,家里早就穷得揭不开锅,老婆孩子眼巴巴的望着他这趟外差办完了,拿几两银子回去补贴家用。 听了秦林无意收回金子,霍重楼心头立刻一松,忙不迭的把金子揣回去了,从来都是板着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谄媚的笑容,却带着几分不自然:“秦总旗这般说就太客气了,霍某真正无以为报……” 哪知秦林怪笑两声:“就当是师父给徒儿的见面礼吧” 霍重楼愕然,本想发怒,终究没发出来,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是讪讪的笑道:“嘿嘿,这个嘛,秦总旗说笑了,不过几日之间,霍某真从秦总旗这儿学到不少东西。” 秦林倒是极想把霍重楼这种高手收为己用,但现在只是个区区总旗而已,就算再提拔做个百户,也没有资格和本钱得到一位东厂役长的效忠,不过将来嘛可就难说了,也许很多人哭着闹着要来拜门呢。 看,这位霍档头的态度,不就从一点就炸的二踢脚,变成了谄媚讨好的乖乖猫? 不过,今后要是遇上魏天涯这种级数的高手,单单四女兵有点不够看哪,至少也得加上个牛大力才能对付…… 秦林思忖着,众校尉已把战场打扫了,仔细检查了魏天涯的尸身,把尸体绑在马背上,齐齐打马回到官道。 这时候陆续有校尉从岔路回来,有的带着白莲教徒的尸体,有的则押着俘虏——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自杀的勇气。 陈四海等人最后回来,马背上驮着璇玑道长,这位有道之士早已没有了仙风道格、慈眉善目的形象,而是鼻青脸肿的,被五花大绑着,模样十分狼狈。 秦林见状大喜,对陈四海道:“陈大哥捉到了活口,功劳不小啊” 陈四海本来很有点小得意,待看见魏天涯的尸首才吃了一惊:“秦兄弟把魏老魔都格杀了?了不起了不起,我抓这牛鼻子最多是个香主,白莲教香主上百,长老却只有十个,抓住三个活香主也顶不上一个死长老” 赶紧下马问情况,秦林便选要紧的说了,陈四海佩服得五体投地,见过的血迹不知多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用血迹状态来判断受伤部位呢。 秦林也非常高兴,魏天涯死无对证,普通小教徒抓到了只怕也不知道多少详情,但有了璇玑道长这个活口,白莲教在蕲州的所作所为就能大白于天下了,朝上面请功也有理有据嘛。 众锦衣卫回到了玄妙观,指挥使王进贤已率亲兵家将把观中的大火扑灭,白莲教徒逃走匆忙,只把正中间三清殿烧了,其余房屋亭阁基本上完好无缺。 远远看见秦林,张公鱼和王进贤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一人抓住他一只手,要多亲热有多亲热。 张公鱼滔滔不绝:“秦世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密布方略、指挥机宜,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世兄虽晚了几年,将来封侯拜将,那是不消说的。” 王进贤也竖着大拇指,啧啧赞道:“秦兄弟这般少年英雄,今后怕不做到戚少保的位分到时候不嫌哥哥我年纪大,就在秦兄弟帐下做个先锋官,也好跟着沾沾福气” 难怪这文武二人喜出望外,他们坐在衙门里面就有功劳送上门,天底下这种好事情不要太多 王进贤还带着亲兵家将过来打扫了战场、扑灭了火;张公鱼呢,率衙役赶来的时候啥事儿都没得做了,实在不好意思,就让民壮拿扫把朝地上扫了几下。 就这样都可以立下大功,再容易不过了,而这不都是秦林提携帮忙的缘故?二人久历官场,知道饮水思源的道理,都在寻思怎么报答秦林才好。 秦林若有所思的看了看玄妙观,慢慢道:“本来这座道观已是在下打赌赢了来……” 张公鱼把头连点直点:“本官来想办法,莫说本来就已是秦世兄的,就按来算,也该奖给秦世兄。” “下官有个铅笔铺子,现在要把货卖到上游的武昌、下游的南京……” 秦林还没说完,王进贤就大手一挥,大包大揽:“就用蕲州卫的官船来运,打我指挥使司的旗号,保证沿路过关都不用交一个铜子” 远远看见荆王的仪仗也过来了,他们是黎明时才从洪家庄启航,现在刚下船就从码头赶过来。 比起荆王朱常泴,威灵仙还要急些,假装从容不迫,其实汗水已把后背都打湿。 与此同时,陆远志陪着空青子、云华子两个家伙从玄妙观中走出,两人衣服都肮脏不堪,被烟熏得漆黑,空青子头顶挂着蜘蛛网,云华子满脸香灰,一个手上拿着把菜刀,一个扛着根门闩,摆出副百战余生的样子。 九十七章 尘埃落定 九十七章尘埃落定 秦林正说没看见陆远志,以为他出什么事了呢,见他走出来才放了心,朝胖子胸口擂了一拳:“靠,死胖子滚哪儿去了?” 陆远志摸着胖乎乎的下巴,憨笑道:“不说这两家伙里应外合吗?白莲教突围的时候他俩没有冲出来,我还以为他们被杀了呢,等那姓魏的救了魔崽子们走,我就进观里寻他们,心说好歹是杀贼殉国,留个全尸吧别被火烧了。结果秦大哥你猜怎么着——他俩一个蹲在香案底下,一个钻在香炉里面,连根毛都没伤着” 秦林大笑,威灵仙这两个傻徒弟,你说他傻吧,人家逃命的本事还挺不错的。 空青子、云华子跟着讪笑一通,也不知他俩笑的哪样。 荆王朱常泴摆驾过来了,威灵仙大袖飘飘走在最前面,手持拂尘面色肃然,嘴里不停的说:“白莲魔教焉敢假装道士、占我道观?欺我三清门下无人乎?贫道此去,施展炼魔伏妖的**力,定要一举荡灭此等邪魔外道……” 空青、云华两个刚才还被陆远志教导了一番,架势摆得挺好,可这会儿远远瞧见师父,又把该做的事情忘记了,菜刀、门闩往地下一丢,奔过去就扯着师父的袖子哇哇大哭: “师父啊,徒儿差点就没命了,你咋不来救徒儿呢?” “师父,徒儿好想你啊……” 威灵仙吹牛正吹到兴头上,天花乱坠、唾雨纷飞,把荆王以下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冷不防两个徒弟掉了链子,把他囧得不知说什么才好,怔了片刻,一脚踢到空青子屁股上: “不成器的东西,怎么没把璇玑妖道捉了来……唉~贫道失算了,降妖伏魔、震慑外道,这两个法力低微的徒弟还是差了点火候,今后只好贫道亲自出马罢了” 秦林在旁边直发笑,他现在算知道威灵仙何以先混得穷困潦倒,后又能迷惑荆王了:全靠璇玑道长替他把两个呆瓜徒弟拘在玄妙观,老道才能在荆王府大展身手啊,否则就算老道说得天花乱坠,这两个蠢货一开口就得穿帮 荆王朱常泴见了玄妙观外面的鲜血、尸首,已证实这里是白莲教的秘密分支,对秦林感激得无以复加,走上来一把扯住他袖子,连声道:“若非秦大师识破奸谋,小王和犬子的性命都难以保全,小王实是铭感五内现在不方便,过几天小王一定竭力报答——不不不,秦大师不必推拒,小王晓得方外之人不屑几枚孔方兄,只是请大师拿去随便赏人而已。” 秦林何曾推拒?笑着道一声恭敬不如从命。 宗人府经历毛铎也上前拱手,盛赞秦林少年英雄,有勇有谋、克敌建功,给朝廷的奏折上要大书特书一笔,说完这些,他就低声道:“秦大人,您可有延年益寿的仙药么?下官在礼部、宗人府常年伏案工作,到这把年纪就腰酸背痛,这个,听说您给了千岁爷一些丹药……” 毛铎是京官,又在文官系统,礼部、宗人府的清水衙门,就算上折子奏明事情经过,对秦林所属的锦衣卫也没多大影响,所以他出言讨取“珍贵的丹药”,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惴惴不安的担心秦林拒绝。 殊不知“补钙加料六味地黄丸”秦林要多少有多少,就送个几十斤给毛铎也无妨,但他略想一想,便故作为难道:“那种丹药啊,剩得不多了,不过毛大人需要,下官回去再寻一寻,总要有百十丸的。” 毛铎心花怒放,他本来觉得有几丸就够意思了,先听到秦林说剩下不多,还以为会被拒绝,正在沮丧之时又听秦林话锋一转说可以给百十丸,那种欢喜真是难以抑制。 暗自盘算这次的奏章一定要做的骈四俪六、花团锦簇,把秦林的功绩好生吹捧一番,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实效,到时候等他看见邸报上面抄录的文字,也显出我毛大人替他下了功夫。 秦林和朱常泴、毛铎寒暄着,远远瞥见一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校尉从百户所方向赶来,他的笑容就越发灿烂:你们来晚了 尘埃落定,栾俊杰才率领亲信急匆匆的赶来,人和马都是满身汗水,呼哧呼哧喘气。 原来栾俊杰在百户所听说玄妙观起火,兀自赌气不肯去,又疑心秦林下了套子等他去钻,派了两个亲信前来探看,等这两个亲信把事情搞清楚回去报告,他再点起人马过来,张公鱼手下的三班衙役都在拿扫帚簸箕扫地下的烟灰了。 栾俊杰在千户所机关混了十几年,虽然对基层的事情不怎么拿手,但广场上的关窍是精通的,半道上就明白上了秦林的恶当,所以刚在玄妙观门口下马,顾不得和荆王朱常泴、知州张公鱼、指挥使王进贤等人寒暄,立刻就装出副指挥若定的架势,咋着喉咙叫: “老冯,快带人去后门查看,堵住溃逃的妖匪;葛宏,你带几个弟兄进去搜查,定要找出白莲教妖匪的经书、文牒;章四宝,把活口拷问着……” 栾俊杰本身带来的亲信倒也罢了,蕲州百户所新投靠他的人都后悔不迭,但事到临头也没办法,只好咋咋呼呼的装作遵令办事,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其实这时候什么事儿都办完了,逃走的白莲教徒尽数被秦林抓的抓、杀的杀,王进贤带了一百多名亲兵家将,很快把玄妙观里面的火扑灭,就连地上的尸首、血迹,也由张公鱼督率里长、地保等人,收拾得差不多了。 秦林手下的锦衣校尉、三班衙役、指挥使司的精兵,乃至王府仪卫司的官兵,全都抱着膀子笑嘻嘻的看栾俊杰发昏,如果鄙视的目光可以有重量,栾俊杰和他的几个亲信早就被活埋了。 栾俊杰看看没什么事情可做,手下人的丑态又落在了荆王朱常泴、钦差毛铎等人眼中,又是气又是愧,知道此时向秦林告饶也迟了,干脆横下心对章四宝道:“怎么还不快去?有没有漏网之鱼,白莲教妖匪的阴谋到底如何,你把妖匪头目好生拷问” 章四宝明白百户大人的意思,现而今也只有抓紧时间从白莲教头目嘴里挖出点有用的东西,或者可以编造理由,说什么“为免打草惊蛇,故意谋定而后动,从而一网打尽,以便深挖细查”之类屁话糊弄上司,看能不能躲过这一遭。 但是,人犯都由秦林的手下看守着呢 被栾俊杰目光一逼,章四宝无可奈何,走到陈四海身前拱拱手,朝璇玑道长一指:“陈大哥,栾百户要俺拷问这厮,你看?” 陈四海冷哼一声,眼睛望着天。 陆远志看了看秦林,得到秦林以目示意,胖子大声叫道:“想你的好事我们流血流汗,不要命的剿了妖匪,你坐在百户所喝茶,等打完了就来抢功劳,想得美我们抓到的人犯,自己不会审,要你来审?难道你是属鸭子的,嘴巴要硬些?或者是活王八,咬上就不松口?” 胖子家里在南市开肉铺,从小听买菜大妈和小贩吵架,骂起来声音又好听、内容又俏皮,立时就惹得众人发笑。 而跟随秦林前来剿灭白莲教妖匪的众校尉,听了更是不忿,他们前后死了七个人,十多个带伤,才立下这场功劳,栾俊杰要凭空来抢了去,人人心头都愤怒已极,大家同仇敌忾的瞪着栾俊杰。 朱常泴和毛铎本来正和秦林说话,被这边发生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 章四宝是石韦带起来的老校尉,近来虽然投靠了栾俊杰,毕竟心头有愧,被陆远志骂得狗血淋头,只好讪讪的道:“陆兄弟行个方便,并不是章某人要抢功,实是栾百户的命令——功劳嘛,大家既然来了想必都是有的。” 秦林悄悄朝胖子做个手势。 陆胖子虽然“质朴”,那是对兄弟朋友,他和栾俊杰可没什么交情,得了秦林的暗示,立刻叫起了撞天屈: “天底下有这么坑陷人的秦大哥和咱们打生打死剿平了妖匪,姓栾的事先不肯发兵,事后却来抢功,还要不要脸?” 胖子一口道破栾俊杰不肯发兵的事情,栾俊杰立刻吓得浑身一哆嗦,转眼去看荆王等人的反应,暗暗祈祷千万别被听了去。 陆胖子声音几乎是在吼了,便是聋子也能听见几分,朱常泴、毛铎怎么会没听见? 两位的脸色刷的一下黑了起来,忙问秦林是怎么回事。 “栾百户嘛,毕竟是从千户所衙门出来,整天文牍往来,没动过真刀真枪,贪生怕死可能是有的……”秦林假装替栾百户开脱,其实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得更严重。 荆王脸色铁青,团龙王袍大袖一挥,咆哮道:“明知有白莲教妖匪,意欲谋害本王,此人身为锦衣卫百户竟不肯发兵缉拿,实在可恨其心可诛” 毛铎也叹息道:“秦世兄毕竟宅心仁厚,只说他贪生怕死,以本官看来,分明就是通匪谋反、大逆不道” 栾俊杰听得这般说,早已软在了地上,尿把裤子都打湿了一片。 “霍档头,请出王命旗牌”毛铎大袖一挥,鄙夷的看着栾俊杰:“将此贼好生看押起来” 东厂本有监督锦衣卫的职责,毛铎以宗人府官员出京办理涉及王位继承的案件,也请了王命旗牌,此时王命旗牌请出,霍重楼毫不迟疑,张开鹰爪般的五指,老鹰捉小鸡似的把栾俊杰提溜起来。 可怜栾俊杰此时魂飞魄散,竟如行尸走肉一般。 九十八章 论功行赏 九十八章论功行赏 查抄玄妙观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白莲教行事诡秘,早在突围之前就焚烧一空。 璇玑道长的意志或许是被玄妙观安定享乐的生活所消磨,在锦衣卫的严刑酷法之下,他很快就屈服了,承认自己真名祈玄,乃是白莲教的一名香主。 从他口中秦林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譬如魏天涯如何杀害千户马勇,碎尸之后揭下脸皮做成*人皮面具,假冒马勇去刺杀邓子龙;以及祈玄是如何接近黄连祖,主动、深入的介入荆王府夺嫡之争,妄图杀害荆王朱常泴、待朱由楂继位后逐步控制王府…… 但就此顺藤摸瓜扩大战果,将荆湖地区乃至整个白莲教一网打尽的设想,则理所当然的落空了:白莲教组织相当严密,祈玄和总教的联系是单线进行,他只认得上级魏长老和同级香主王财两个人,最多再加上前段时间过来传教的大师兄高豺羽,现在魏长老和王财已死,高豺羽不知所终,由祈玄上推总教的这条线已经断了。 别人不知道,秦林当然知道高豺羽的下落,在百户所专供审讯的密室中,他考虑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各级首领的信物,可是这个莲花印记吗?” 秦林手中拿着从祈玄身上搜到的铜莲花,审讯室墙壁上油灯昏暗的光线映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身上带着不少伤痕的祈玄,畏惧酷刑而不敢隐瞒,据实以告:“左右二使、内三堂堂主用金莲花,外五坛坛主和十长老用银莲花,像小的只是个香主,便用铜莲花。” 思考了一会儿,秦林又问道:“那么,白玉莲花是谁用的呢?” 祈玄面色端严,虽然身为阶下囚,并且已经出卖了不少白莲教的机密,此时脸上仍露出敬畏之意,肃然答道:“那是教主他老人家所用,是无生老母从真空家乡赐下的圣物,为历代教主所珍藏,教中兄弟非有大福气者,等闲不能见。” 秦林仔细观察祈玄的神态,良久才失望的叹了口气,断定此人并不知道为什么白玉莲花会在高豺羽手中——毕竟祈玄在白莲教的地位太低,而有可能知晓原因的魏天涯,却又自杀身亡了。 如果白玉莲花是白莲教主的信物,怎么会落入高豺羽手中?白莲教上下还不知道教主失去了信物吗?为什么那位神秘莫测,掌握着大明朝最大最强地下势力的白莲教主,不想方设法找回自己的信物呢? 种种疑团横亘于秦林心中,他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白莲教一个长老就可以策动刺杀参将邓子龙的行动,如果那位神秘莫测的教主知道他的白玉莲花在我手中,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简直不堪设想……” 秦林决定在完全掌握白玉莲花的秘密之前,绝不暴露它在自己手上。 栾俊杰已被捕,锦衣卫蕲州百户所便以秦林官衔最大,就以他的名义向武昌千户所发了塘报,数日后千户所派了一位镇抚、两名试百户到蕲州把一干人犯都提走了,并且就令秦林暂代百户之职,待将详情禀报北镇抚司之后再行升赏。 与此同时,属于京官的宗人府经历毛铎、卫所系统的指挥使王进贤、地方官府的张公鱼、东厂的霍重楼,也给各自的上司打禀帖、发折子,把自己功劳夸大的同时,无一例外的将秦林大书特书。 蕲州到京师陆路三千里,用五百里快报,一来一回也得小半个月,秦林静静的等待着消息,如果不出意外,实授锦衣卫蕲州百户所百户应该没问题了。 这天秦林坐在医馆居室中算账,他开的铅笔铺子生意极好,不仅得到各处衙门力推使用,还几乎不用交税——大明朝的商税乃是三十税一,低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其余的陋规常例秦林都不需要缴纳,还能不赚钱吗? 事实上陋规常例与其说是“行贿”,不如看成朝廷正税之外的“地方税”,这个时代的官宦经商,都只交极低的“国税”而不交“地方税”,赚钱再容易不过了。 现在他的铅笔铺子由蕲州卫的官船运到上游的武昌、下游的南京等处销售,每月销量达到五万支,每支铅笔毛利八文,每月毛利就有四百贯,开支了工匠的工钱、伙食,实赚超过两百贯铜钱,折合一百五十两银子 ——这已是一笔相当丰厚的收入了,青黛的父亲李建中身为七品知县,每年名义上的正俸仅为四十五两,每月四两不到(当然这只是基本工资,还有陋规火耗收入)。 陆远志在门上敲了几下:“秦哥,荆王府那位小张公公来拜。” 秦林放下笔,走到大堂上,果然像上次一样,庞宪、李建方已陪着张小阳在喝茶了,这位公公提着个食盒,秦林暗自猜测莫不是荆王送了什么吃的?传说朱元璋给刘伯温送了蒸鹅,刘伯温吃了就咯屁……呸呸,太不吉利了 张小阳又是跪着连连磕头,替千岁问秦林的好,替朱由樊问秦林的好: “千岁爷感念秦公子,因上次饮宴时秦公子赞烤鸭好吃,特意让小的带了几只来,礼轻情意重,公子勿要见笑” 众人听得是几只烤鸭,都觉得有些失望,虽然王爷颁赐食物也非常荣耀了,仅次于皇帝赐宴,但和秦林的功绩相比,似乎不怎么“实惠”。 只有陆胖子直流口水:“荆王府的烤鸭啊……” 张小阳替秦林把食盒拎进了房中,就磕头告辞了。 陆远志讪笑着溜进来,那副馋相就别提了。 秦林便揭开盒子请他吃。 第一层盒子里果然是只油光光的烤鸭,陆远志迫不及待的撕了只大腿啃起来。 秦林则注意到下面垫着油纸,有金色的光透出,便把油纸揭开。 正啃着鸭腿的陆胖子喉咙里咕咚一声,差点儿就噎得背过气:只见油纸底下密密层层的码着小金锭,黄澄澄一片,耀目生光 怪不得食盒这么重,刚才张小阳提着很费劲呢,看分量差不多有三百两黄金 陆远志嘴巴大张,口中的鸭腿落到了地上,胖脸上的肥肉激动得荡漾起来:“秦哥,你发达了” 三百两黄金,二千四百两纹银,相当于一名七品县太爷五十多年的俸禄 陆远志扳着手指头算账:“一卖火烧只要五分银子,一两银子便买得二十份,每顿吃一份……天呐,要吃到猴年马月才吃得完哩” 正当陆胖子准备把卤煮火烧换成更高档的红烧蹄膀再算一遍,秦林打断了这家伙:“吃货你就这点儿见识?拿去买火烧吧,吃不死你” 说着秦林就把一锭约莫十两重的金子抛给了陆远志。 胖子笑得眼睛都只剩条缝儿,一边往怀里揣金子,一边道:“拿回去不慌买火烧,先给爹妈看了,他们开几十年的肉铺,还没见过这么大锭金子呢。” 秦林笑笑,慢慢收拾金子,差不多也猜到了荆王的用意:以前他只是个小旗、总旗,和王爷差得太远,就算送礼物,也没有人会拿堂堂荆王结交一个锦衣卫小旗来说事;但现在他立了功,不日将要提拔任用,如果做到百户乃至更高的位置上,朝臣结交藩王就是一条相当严重的罪过了,极易引起朝廷猜疑。 所以荆王朱常泴要表示感谢,并不大张旗鼓,而是悄悄令亲信宦官送来,其实是替秦林打算。 再揭开食盒第二层,果然又有东西,这次上面放着封信,写着秦兄敬启四个大字,笔法十分飘逸灵动,可惜力道微弱有些脂粉气。 不出所料,是朱由樊写来的,把秦林好一通赞誉,最后提到有些小玩意儿请秦林务必收下,“朋友有通财之义”,切勿推辞。 揭开油纸,璀璨夺目的光华几乎把眼睛耀花,定睛细看原来是许多珍宝,美玉、奇石、玛瑙、猫眼,尤为珍贵的是三颗滚圆的大珍珠,每一颗都有王进贤所赠的东海明珠那么大。 没想到朱由樊也这么有钱 不过想想他再送多少东西,比起秦林替他保住的世子之位,也就是将来的王位,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上什么? 荆王送礼的第二天,张公鱼又上门来了,他是来告辞的,满面春风的朝秦林打拱:“武昌知府父亲死了,丁忧回乡,巡抚王大人行文布政司,已升署下官为武昌府。此间种种,全赖秦世兄帮忙,下官感激不尽呐,待秦世兄升到武昌千户所,咱们再把酒言欢” 原来张公鱼家里有钱,给上司的三节两敬都是额外加倍,所以没人不说他好;又兼两榜出身的进士,底子极其硬绷;近来还连破人命大案,又在邓子龙遇刺和荆王府夺嫡案件中立了功,算得上政绩卓著。 进士底子、肯给上司送钱、有政绩,大明朝这样的官儿提拔起来就比坐直升飞机还快。 果然武昌府丁忧,布政司就把张公鱼的名字报到巡抚衙门。 现任巡抚湖广等处地方兼赞理军务的王之垣王大人,乃是首辅张居正一党,而张公鱼的座师申时行正依附张居正,王大人看到他名字,立刻画了圈,挂牌赴任。 所以张公鱼倒比秦林提拔得快些。 “秦世兄勿忧,”张公鱼十分肯定的道:“这次论功行赏,老弟你一定会提拔重用” 九十九章 大忠若奸 九十九章大忠若奸 秦林在蕲州等待朝廷做出决定的时间里,他和各位官员的禀帖、奏折,已经由锦衣卫、布政司、都指挥使司等部门层层上达,通过大明发达高效的邮传系统送达帝国的心脏——坐落于华北平原,拥运河而枕燕山的京师顺天府。 京师城池巍峨壮观,宽阔的街道横平竖直,房屋像棋子一样整整齐齐,而帝国的统治中心,就在城中之城的紫禁城。 红墙黄瓦,巍峨壮丽的紫禁城,昭示着帝国的伟大与庄严,从这里出发,帝国的统治力量投射到它广袤的领土,北达漠河卫,南至琼州府,东起东海之滨,西抵葱岭之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万历六年的紫禁城,它也是整个东方世界的中心,东方的朝鲜、日本,北面的瓦剌、鞑靼,西方的亦力把里,南洋的千岛万国,都争先恐后的派遣朝贡使团前来瞻仰它的风采,文有令四夷拱手的华夏文明,武有击灭蒙古帝国的赫赫天威,拥有全人类数量一半以上的东方世界,像群星拱月一样围绕着它运转。 这一任紫禁城的主人,也是整个华夏乃至东方世界的最高统治者万历皇帝朱翊钧。他在八岁那年的冠礼上,就以庄重严肃的姿态接受了百官的朝贺,数月之后隆庆皇帝驾崩,刚满九岁的朱翊钧就在群臣的劝进声中,登上了帝国至高无上的宝座。 皇帝在他的将军平定僰人叛乱之后献俘京师时,表现得无比威严而强大,当一千五百名身材魁梧、衣甲鲜明宛如天神的大汉将军护卫着神情严肃的皇帝缓缓而出,于午门内外同声高呼万岁之时,中央帝国的威仪令前来观礼的各国使节为之动容。 而去年除夕,皇帝在建极殿赐宴各国使臣时,又十分温润和蔼,而且与朝鲜使臣的对答中非常得体的运用了儒家经典名句,展现了他作为中央帝国的首脑,完全具备君子应有的德行操守,足为垂拱万世之表率。 但是,很少有外人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在散朝之后仍像普通私塾学生一样,向他的老师“元辅张少师先生”毕恭毕敬的学习儒家经典和治国之术。 此时早朝已散,乾清门西侧的养心殿中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万历皇帝朱翊钧身材不高,略显得矮胖,他身穿四团龙袍、头戴善翼冠,五官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出之处,老老实实的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手捧论语不住声的诵读。 而他的老师,中极殿大学士首辅张居正则是位真正的美男子,他身材高大,穿着与龙袍相差极微的大红色坐蟒袍,头戴展角乌纱帽,腰系羊脂白玉带,一派器宇轩昂的宰辅风范;修眉细目,鼻梁挺直,紧紧抿着的嘴唇显示出惊人的毅力,半闭着的眼睛只要微微睁开就闪现出权谋和智慧的光彩。 皇帝读书时,只有张居正可以坐着,这是从很早时候就形成的规矩,所以文渊阁大学士申时行、武英殿大学士张四维、礼部尚书万士和、吏部尚书王国光等人都只能站着旁听。 朱翊钧读到了《论语?乡党》中的句子:“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 忽然张居正半闭着的双目睁开,厉声喝道:“当作勃字” 朱翊钧吓得一哆嗦,手中的书本落在桌子上,十分惶恐的看着他的“元辅张少师先生”。 申时行、王国光、万士和等大臣无不大惊失色,张居正所作所为在他们眼中早已失去了人臣之礼,近乎于大逆不道。 但他们都低眉顺目,什么也没说。 张居正内引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为奥援,外以科道挟制六部,以六部扶保内阁,以内阁左右科道,又得到慈圣李太后的坚决支持,威权之重,大明开国两百年所未有,就连六部尚书都只能唯唯诺诺,视他为威君严父。 何况此时掌锦衣卫卫事刘守有依附张居正,东厂督公冯保也是一党,厂卫尽握于张居正手中,谁能奈何他? 是以众大臣都低眉垂首,恍若什么也没有听见。 张居正扫了一眼众位同僚,微露笑容:看来,夺情之争时对张瀚的打击,已经让大臣们不敢顶撞自己了。 去年张居正父丧,按照制度他应该丁忧三年——实际上为二十七个月。 但帝国的改革正在如火如荼,万历新政正走到了关键的十字路口,身为改革的主持者,怎么可以离开自己的岗位,放任顽固派重新得势,让新政的大好局面就此黯沉? 在退守田园和掌握权柄之间,在浮名和新政伟业之间,张居正都选择了后者,他指使朝臣上疏要求“夺情”,也即是不丁忧回乡,而继续留在首辅位置上。 张瀚是张居正一手提拔到吏部尚书位置上的,但他仍然认为为了儒家礼制,首辅应该遵制丁忧,并上书劝告。 张居正毫不犹豫的作出了反应,给事中和御史们立刻用雪片般的奏章淹没了张瀚,元辅少师张先生只轻轻挥了挥袖子,帝国的中枢就狂风大作,六部尚书之首、堂堂吏部天官(六部首重吏部,尚书尊称“天官”)便像纸扎泥塑似的倒下了…… 时至今日,就算朝堂上最顽强的反对派也明白了,试图正面和张居正对抗,失败是唯一的下场。 所以今天诸位大臣的反应让张居正很满意,他用手拈着黝黑的胡须,面露微笑。 大明立国两百年,外面虽然看起来轰轰烈烈,但各级官吏因循守旧、制度越来越不合时宜、朝廷政令得不到真正落实,内部已经被掏空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十年、二十年或许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五十年、一百年之后,恐怕难以设想。 锐意改革、推行新政成为延续帝国辉煌的唯一选择,张居正大刀阔斧的裁汰冗员、整饬吏治、清理田亩、富国强兵;任用戚继光扫清倭寇,又调这位名将镇守蓟州,在帝国北方竖起了铜墙铁壁;从成化年间开始困扰大明朝整整一百年的西南僰人之乱,他调遣曾省吾、刘显等官飞檄进剿,一举荡平。 但新政要继续深入,必然触动许多旧有的势力,张居正必须把权力紧紧攥在手中,才能应付他们的反扑,才能让新政不至中途流产。 申时行、王国光或许会认为张居正是个权臣,甚至有人觉得他近乎于奸臣,但很少有人明白他效忠的对象,其实比一般的认识更为宏大…… 众大臣之中,只有张四维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的嵌进了掌心。 张居正并不知道,因为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的学生身上,小皇帝的惶惑瞧在眼中,张居正微为抱憾的降低了语音,和缓的道:“色勃如也的勃,读音是‘博’,陛下错读为‘背’了。” “元辅张少师先生教训的是。”朱翊钧点点头,继续捧起书读下去,就像一个真正的私塾弟子应对老师的批评。 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已经大婚,而且刚刚过了十六岁(以后提到年龄都指虚岁)生日,不仅如此,他还是这个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大明朝庞大疆域的统治者,承天受命的天子。 朱翊钧低头读书,他的眼中闪现着隐忍。 很早他就得到报告,张居正得意扬扬的告诉别人:“我非相,乃摄也。” 大明不设丞相,因为担心丞相侵夺皇权;但张居正还看不上丞相之位,自称为摄政 称摄政的,千古之下只有周公、王莽二人,前者忠心耿耿辅佐年幼的成王,后者则行了谋朝篡位之事,这位元辅张少师先生,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朱翊钧不愿意想,也不敢去想。 如果和张居正产生矛盾,就连最亲近的母亲慈圣李太后都不一定站在他这边,上次因为酒后和冯保发生冲突,李太后青衣布裙声称要谒告太庙废了他的皇位……朱翊钧很清楚,他还有个同胞弟弟潞王朱翊镠,对于母亲来说两个儿子任中一个坐在皇位上,都是可以接受的。 终于,朗朗的读书声停下来了,皇帝开始在首辅的帮助下处理奏章。 十六岁的孩子,正是好动好玩的年纪,看着这些枯燥无味的奏章直想打瞌睡,并且尤其使他不耐的是,这些奏章都由张居正事先批点过了,拿给他只是走走过场。 忽然昏昏欲睡的小皇帝眼睛一亮,颇有兴趣的伸出手,从堆积如山的奏章中挑出了五份:有正蓝色封皮的东厂密折,有贴着签条的锦衣卫北镇抚司专折,用黄色绸缎作封面的荆王奏章,由湖广承宣布政司转呈的奏折,还有一份挂着兵部签条的塘报。 这些来自帝国不同系统的文件说的是同一件事情,叙述的角度各不相同,都尽可能的凸显自己的功绩,并且不约而同的、浓墨重彩的提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锦衣卫加试百户衔、蕲州百户所实授总旗秦林 一百章 天恩高厚 一百章天恩高厚 “这个秦林办得好,应该重重的提拔”万历皇帝朱翊钧拍了下桌子,少年老成的脸上闪现出少有的激动,但很快这种激动就在张居正的注视下变得平静,朱翊钧的声音小了许多,加上了试探的语气:“张先生,您说是吧?” 万历的祖父是嘉靖皇帝,他老人家对万历的父亲隆庆帝、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朱载垕极其疏远,以至于亲孙子万历出生之后都不闻不问,小王子迟迟得不到名字,直到五岁才有了“朱翊钧”这个姓名,毫无疑问对万历来说这是段极不愉快的童年记忆。 秦林替朱由樊洗清冤屈,弥合荆王父子之间的裂痕,这不能不使万历联想到父亲当年的经历和自己童年的委屈,从而对秦林大生好感。 更何况慈圣李太后曾因万历的小过错,就准备谒告太庙废掉他的皇位,让他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潞王即位,虽然万历长跪谢罪之后李太后就没有真正实施,但心结就此盘下。 所以黄侧妃意图废长立幼,朱由樊、朱由楂兄弟争位的一幕,在万历看来竟是如此的熟悉,而挫败这一图谋的秦林,就越发被年轻的皇帝看作扶危定难的社稷之臣。 张居正微笑着摇摇头,他当然明白皇帝的心意,可这件事他早已有了另外的打算:“陛下请好生看这些奏折,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万历看了半晌,忽然笑道:“这个秦某人倒是八面玲珑,东厂、锦衣卫、地方官署、卫所兵、礼部,这些个衙门从来都互相看不对眼,竟然会异口同声的夸他一个人,可见此人一定十分圆滑、四处讨好,恐怕是个官场老油子。” 张居正也没把太多心思放在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身上,心里也把他当成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了,而身为帝王的弟子,回答也令他基本满意。 “是的,‘圆滑’二字考语,此人是脱不掉的,陛下所言甚是;然而以他所任职守而论,就有些不大妥当。” 张居正本来没怎么为这小小的锦衣卫总旗花心思,但既然皇帝很有兴趣,他便趁机灌输一些帝王之术。 万历这位高足果然一点就透,笑道:“啊呀,若非先生提醒,朕倒忘了——锦衣卫负有监视地方官府、卫所兵和藩王的职责,此人既然是老油条,恐怕在蕲州厮混了几十年,所以才和方方面面打得火热,若是让他接任蕲州锦衣卫百户,可不怎么妥当……” 大明朝局主要有武功勋贵、内廷太监、清流文官三大支柱,彼此合作又相互倾轧,于是皇帝居中掌控,方能保得皇权不旁落。 由中央下推到地方,道理仍然相同,祖制在行省一级设互不统属的承宣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和提刑按察使司,仍然秉承这个用意。 藩王、地方官、卫所指挥使、东厂、礼部,这些统属不同来历不同的部门,向来尿不到一壶,然而秦林竟能让他们异口同声的替自己说好话,这样的人出任锦衣卫蕲州百户,能起到制衡、监督之职责吗? “那么,以虚报功绩为理由,对秦某人加以申斥吗?”万历迟疑着问张居正,从感情上他并不愿意做出这样的决定。 张居正摇摇头:“由诸份奏折体察出此人不适合锦衣卫蕲州百户之职,此为‘术’,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取信于天下,此乃‘道’,不可因术而废道。” 万历眨了眨眼睛,虚心学习着元辅张少师先生的治政之道,他知道只有学到老师的全套本事,才能不受制于人。 张居正笑笑,拿起书桌上的朱笔就在奏折上批示,他落笔极快,写一行字,万历便念一行字。 “如此这般,既不废道,又行了术,”张居正放下了笔。 申时行、王国光等人连连点头,张四维嗟叹不已,不管政见有无差异,都暗道元辅张先生‘道’、‘术’并行不悖,果然宰相之才。 申时行已得了门生张公鱼的私信,听到张居正的处置也觉得很不错了,小声自言自语:“酬功于膏腴之地、金粉之所在,秦某人也该感念天恩高厚了吧……” ~~~ 秦林并不知道因为他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小总旗,远在三千里外的紫禁城中因为他的任用,万历皇帝朱翊钧和元辅少师张居正之间会有一场经典的君臣对答。 他正忙着收拾玄妙观呢,张公鱼临去前办妥了手续,以“奖励首告”的名义把整座道观都赏给他了。 这座道观风景优雅、花木茂盛、环境清幽,用来开工场什么的浪费了,而且还不大方便。 因此秦林就恳请李时珍在原道观房舍中开设住院部——李氏医馆本有几间厢房给远道而来的病人暂住,但睡着了李时珍蕲州神医的名气渐大,来自长沙、武昌、南昌的外地病人越来越多,厢房便不够使用,外面街道两边的客栈都挤满了外地病人。 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李时珍并没有推辞,而是一口答应下来,老怀甚慰的笑着,不加推辞的收下了玄妙观的房契。 只有秦林发觉老神医的眼神里有很多别的东西,呃~貌似丈母娘看女婿的味道。 而且连续好几天,青黛的表情都怪怪的,不再秦大哥秦大哥的喊得亲热,而是远远的看见他就躲开,娇美的脸蛋红红的,活像躲着大灰狼的小白兔。 “耶,小青黛怎么突然害起羞了?”秦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更加让秦林莫名其妙的是,李建方两口子对他的态度好转了许多,或者说前倨后恭才对,沈氏还端了碗醪糟荷包蛋,笑眯眯的放在他桌上。 有阴谋……等二婶蒋氏、四婶杨氏都端荷包蛋来的时候,秦林终于猜到了几分原因,饶是他脸皮厚,在医馆里面也有点坐不住了,除了百户所点卯之外,都往玄妙观工地上跑。 按照秦林的设想,今后城里大街上的医馆就是门诊部,而玄妙观就改建成住院部,供外地病人和需要长期治疗的病人居住。 得知李神医要把玄妙观改建成医馆,城里城外受过他恩惠的百姓都来帮忙,王进贤又派卫所兵来做工,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就粗具规模。 这天新医馆的工地上,秦林正和陆远志一前一后扛着根木头,喊着号子满头大汗的走,宗人府毛铎毛大人带着几名宦官,屁颠屁颠的跑来了。 “秦大人好雅兴啊,亲自搬运木材,意欲效法古之贤人?”毛铎满脸堆欢。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趟差事办完了回京,毛大人就可以跳出宗人府这个清水衙门,或者转六部实授郎中,或者外放做一方父母官,总算熬出头了——而事情能办得如此顺利,离了秦林能行吗? 秦林把木头放下,拱拱手:“毛大人有何见教?“ 毛铎忽然把腰一弯,大笑道:“恭喜秦大人,贺喜秦大人圣旨已下,秦世兄还不去百户所接旨?” 两个小宦官嘟着嘴说:“咱们黄公公已在百户所等半天啦,你这官儿也太……” 他俩没说下去,因为秦林往他们手心里一人塞了二两银子,然后朝毛铎拱拱手道声得罪,骑上马就朝百户所奔去。 陆远志兀自傻乎乎的扛着木头,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圣旨,妈呀,秦哥也接到圣旨了” 百户所大堂之上,黄公公不耐烦的踱来踱去,把百户所众校尉训得狗血淋头:“秦某人做的什么官儿?这么大模大样,还把咱家看在眼里吗?要是大明朝的官儿都这么懈怠,那还得了” 直到秦林进来,黄公公还在摆脸色,不过像他带来的两个小太监一样,转瞬之间就变得春风满面了——秦林往他手心里塞了锭十两重的金子。 派来宣旨的太监也不是什么走红的角色,否则便不会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来做这件事,黄公公掂掂金子的分量,立刻把腰弯了下来,脸上的笑容十分谄媚: “哎哟哟,怪不得秦大人这么年轻就立下大功,现在就已经简在帝心,将来春风得意扶摇直上,还用得着说吗?咱家回了京师,一定和那些个公公们说,大明朝出了个年青有为的少年英雄……” 黄公公前倨而后恭,把百户所众校尉看得直发笑,暗自佩服秦林出手大方。 众人不敢怠慢,既然正主已到,就很快排起香案,把圣旨接了。 黄公公宣读圣旨,前面都是公忠体国、奋勇杀敌之类的套话,后面才说到实质性内容:实授锦衣卫南京千户所正六品百户职,散阶昭信校尉,因军功加从五品勋官飞骑尉。 发觉秦林不怎么懂,黄公公便细细给他解释:昭信校尉是武散官,凡正六品武职都初授昭信校尉、升授承信校尉,此是照例而已,不足为奇;飞骑尉是加勋,专给立下军功的官员,并无实际意义。 那么都没什么意思了?秦林脸色不大好看。 黄公公眼睛瞪得老大,一副羡慕嫉妒恨的表情:“授勋有随大案保举的,像打倭寇、打僰人,一场仗打下来不晓得要授多少,那就是个扯淡的,狗屁不值;像秦大人这般少年英雄,为国克敌建功,就叫做简在帝心,是大明天子特旨赏给的,比起大案保举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秦林这才咧嘴笑了起来。 黄公公又道:“而且,把秦大人从蕲州调到南京,啧啧啧,南京六朝金粉、膏腴之地,像你们湖广的锦衣卫——不是我说,堂堂百户去南京做个小旗他都愿意秦兄这下是跳进蜜罐子啦,还不多谢天恩高厚?” 蕲州百户所的众校尉羡慕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南京的油水和升迁机会比蕲州多十倍不止,就拿调走的石韦来说,让他去南京做个试百户,保管扔下副千户不要,屁颠屁颠的就赶过去了 秦林竟然从偏远的蕲州小城,一下子调到大明朝的第二首都南京,还特旨赏给从五品飞骑尉,这是多么荣耀的殊遇啊 只有秦林本人并不怎么开心:南京吗?这么说…… 一百零一章 前缘早定 一百零一章前缘早定 圣旨既下,锦衣卫经历司的命令也随之而来,蕲州百户所众官校皆有升赏:总旗陈四海升任本所百户,小旗韩飞廉赏加总旗衔,其余有功官校各记寻常劳绩一次、赏金花银五两,伤亡者各有丰厚抚恤,并令其后人荫补锦衣校尉。 整个百户所一片欢腾,陈四海本以为秦林升任百户,他只好继续做总旗,最多再加个试百户衔,没想到秦林调任南京,他竟然一步登天做到百户,这就是本地的主官了,真可谓多年媳妇熬成婆,又是欢喜不尽,又是感激秦林。 韩飞廉等官校也是喜不自胜,既发赏银、又记功劳,面子和实惠都有了,将来升官也比别人快。 那些栾俊杰的亲信什么都没有,只好躲在旁边看得眼馋,同时暗叫倒霉:陈四海接任百户之后显然他们不会有好果子吃。 原来就在蕲州百户所、后投靠栾俊杰的二十来个校尉更是惭愧加后悔,若不是听信了姓栾的煽风点火,现在岂不是和弟兄们一样立功受奖吗?一边深悔当初没跟着秦林,一边痛骂栾俊杰不是个东西。 这边立功受奖,那边开刀问斩。事涉王府夺嫡和白莲教谋反,乃是钦案,北镇抚司按诏狱来办,五百里飞骑火急下了钉封文书: 魏天涯罪大恶极,虽死不能赎其罪,戮尸、悬首示众; 黄妃蛇蝎心肠,本当处死,念其生养王子朱由楂,特法外施恩,永远禁闭于冷宫,永不许与荆王、朱由楂相见; 黄连祖与白莲教勾结谋逆,杀害人命、谋死亲子、陷害荆王嫡子,罪行十恶不赦,着令凌迟处死; 祈玄(璇玑道长)、张建兰、白敛以及擒获之白莲教徒,皆系附逆党羽,斩立决; 原蕲州百户栾俊杰玩忽职守纵放白莲教妖匪,革职,杖一百,发配三千里外远瘴地面,永不叙用; 副千户于汉雍世受国恩而昏聩糊涂、所荐非人,本当革职拿问,念其祖、父功勋,着令革职留任、戴罪立功。 秦林看到这个处置结果,也不禁微微叹息:栾俊杰、于千户是他想办法整治的,倒也罢了;可怜张建兰、白敛两个趋炎附势之徒,以为奉承黄连祖能有什么好处,到头来卷进钦案,连命都丢了,恐怕到死都是糊里糊涂的。 不过朝廷对谋逆谋反案件本来就处置极重,沾边就倒霉,他俩咎由自取,怨得了谁? 到了开刀问斩之期,陆远志心地敦厚,念在张建兰、白敛两人总算数年同窗,还特意买了副香烛前去送他们上路。 秦林很欣赏胖子这点,做人诚恳实在,你得意时他不会刻意趋炎附势,你倒霉了他也不会落井下石。 黄连祖把蕲州老百姓祸害惨了,听说他被判了凌迟,行刑这天万人空巷来看。 往日耀武扬威的黄大人,此刻蓬头垢面的被绑在木驴背上,四肢都钉住了,两旁敞胸露怀的刽子手还拿鞭子不住的打,被他祸害的老百姓不停把烂菜叶子、臭鸡蛋往他身上丢,这厮就像从垃圾堆爬出来似的,一身都是污秽。 最出彩的还是豆腐西施,老婆婆端起一整坛臭豆腐砸过去,那臭豆腐不晓得酿了几年,满是绿霉,臭不可闻,搞得黄连祖比茅坑里捞出来的还肮脏秽臭。 百姓们见了十分解气,全都拍手欢笑。 押到刑场上,黄连祖被捆得动弹不得,面色如土。 那刽子手是武昌派来的老手,先一刀把黄连祖两边眼皮割了,搭下来遮住眼睛,然后一刀一刀零碎细割,犯人的惨叫声先是杀猪般大叫,继而越来越嘶哑,渐渐小得听不见了…… 百姓们一拥而上,指着半死不活的黄连祖边哭边骂:“你强占我店铺,打伤我父亲,府控省控都告不倒你,我只道老天不生眼,没想到天日昭昭,果然恶有恶报” “你逼死我闺女,她一灵不灭,阎王爷面前递了状子,你就等着下十八层地狱吧” “姓黄的,你侵占我家田地,气死我爹,你今天还能作恶吗?” 刽子手先凌迟碎割,足足两个时辰,最后才一刀刺心结果了黄连祖的性命,百姓们齐齐拍手称快,有被这恶霸害死亲人的,都捡了割下来的碎肉,赶往坟地祭奠亲人的亡灵。 这才叫大快人心呢 那位被黄连祖堵门逼亲,害得女儿上吊自尽的商人,痛哭一番之后振臂而呼:“众位乡邻,多亏了秦林秦大人咱们今天才能报仇雪恨,仇既然报了,恩岂能不报?” 众人齐声称是。 商人便立刻提议在城隍庙旁边替秦林起造生祠。 众百姓轰然响应,你一两银子、我两串铜钱,商人独自出了五十两,很快就凑了一百两银子,现场就请高手匠人,去城隍庙西侧选了地方,替秦林起造生祠、塑起金身,两边金字对联题为“两袖清风对日月,一片丹心照汗青”,横额“正气昭彰”。 秦林在蕲州累破大案,荆王朱常泴、世子朱由樊、指挥使王进贤等人受过他恩惠,一年四季或派人或亲自前来致祭,百姓们也络绎不绝来上香,这里终日香火旺盛,多年之后竟成为蕲州的一处名胜。 听说自己有了生祠,秦林也不禁得意了一把。 限期两个月赴任,他在蕲州的事情比如改建玄妙观为医馆、铅笔铺子扩大生产等还没有办完,想到乘船沿长江而下,几天就能到南京,便没有急着赴任。 得知秦林要去南京做官,青黛这些天都闷闷的,托着腮、嘟着嘴,坐在凉阁子上面发呆,也不下棋,也不画插图。 秦林见了十分心疼,忽然想到生祠的事情,便邀她前去观看。 知道秦林不久之后就要去南京赴任,青黛这次就没有推拒了,带着甲乙丙丁随他出门——四位女兵倒是兴高采烈,叽叽喳喳的议最~好书论生祠是什么样子。 一路上,青黛出奇的温柔,虽因礼法所拘不可能和秦林手牵手,但小丫头不停的看她的秦大哥,目光轻柔如风、温润似水。 秦林心头有如蜜甜,暗自寻思是否在赴任之前向李时珍提亲?青黛年纪虽小,不过这个时代十四岁结婚都很常见了。 呃~邪恶啊邪恶……秦林看了看青黛鼓鼓的小胸脯,摸摸鼻子,觉得自己有变身为黏黏怪叔叔的趋势。 到了生祠,秦林顿时哑然失笑:只见塑像金妆玉砌十分华丽,但半点也不像自己,眼睛足有茶杯那么大,横眉立目,直如庙里的金刚。 他挠着头皮讪讪的道:“不怎么像啊……” 青黛本来一直闷闷的担着小心事,看到这尊塑像也忍不住噗哧一声,娇笑莞尔;而甲乙丙丁四个家伙,早已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 有几名香客不认识秦林,大声驳道:“怎么不像?你看这金妆塑像,眼睛很大,因为秦大人神目如电,叫奸邪无处藏身;再看他神情多么威严,如此神威凛凛就像金刚怒目,所以贼子鼠辈才一见胆寒……” 秦林郁闷的挠挠头,这哪儿是我呀,简直和门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青黛却微笑着把他拉了拉:“秦大哥,你过去和神像比一比。” 秦林走过去,也学那神像,把嘴巴张开做出怒斥奸邪的神情,竭力将眼睛瞪得溜圆。 “还别说,真有点像哦”小丁点了点头。 青黛嘟着嘴:“好像秦大哥没这么凶吧?” 几名香客听出点味儿,感情这位才是真身呐一个个挤上来看秦林本人,其中有两位是亲人被黄连祖迫害致死的,对秦林感激不尽,举着香朝他连拜直拜。 香烟缭绕之中,秦林越发得意,把姿势摆得十足十,还不停的朝青黛挤眉弄眼,逗得小姑娘嫣然而笑。 忽然秦林挤眉弄眼的,继而眼泪长流,竟大哭起来。 小丁莫名其妙:“建了生祠,有人烧香拜祭,就感动成这样了?” 青黛却芳心可可,只道秦林因为要离开蕲州赴南京上任而不舍,登时心如鹿撞,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把他一拉,红着脸悄声道:“出远门而已,哭成这样。别哭了,叫人家怪难为情的,大不了、大不了我去南京看你啰?” 秦林把眼睛揉得红红的,哭丧着脸:“我没哭,是刚才把眼睛瞪得太大,香灰飞进去了……” 滚青黛忽然又很想敲秦林的头了。 秦林呵呵一笑,至少,小丫头已经把离别的愁绪放下大半了。 这天回到医馆,李时珍便把秦林请进了内堂。 老神医捋着胡须,笑眯眯的:“世侄孙,可知老夫为何允许你和青黛同窗学医,往来不避忌?” 不等秦林回答,李时珍便先说了:“当年令祖本与老夫订了婚姻之约,他有长孙便娶我长孙女,他有孙女便嫁我孙儿;后来你手持令祖亲笔书信而来,信上不提婚姻之约,只说你素性顽劣不堪、不配娶青黛,只求老夫安排在蕲州寻个营生。 当时老夫便寻思是你真的顽劣不堪,还是令祖因两家贫富各别而不欲以此令老夫为难?所以老夫便留你在此间,慢慢观察——哈哈,令祖实在太谦虚了,秦世侄孙如此人品,还能不为我家孙婿吗?我只担心青黛配不上你呢” 秦林心头乐开了花,咧着嘴直笑。 李时珍见他这个样子,越发高兴:“那么,老夫也不要什么媒妁之言了,就此问世侄孙一句,可愿意娶青黛么?” 秦林一揖到地:“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好”李时珍大笑,“老夫这就把喜信寄往青黛父亲任上,贤孙婿先去南京赴任,为了本草纲目出版的事情,老夫数月后要到南京一行,到时候便携青黛到南京来” 一零二章 收之桑榆 一零二章收之桑榆 来蕲州宣旨的黄公公要回京师,毛铎、霍重楼也跟着一块回京复命,秦林便在阅江楼宴请他们。 黄公公身边除了从京里带出来的两个小太监,还多了个张小阳。 一见面这位小公公就朝秦林磕头:“秦爷替我家主人洗冤,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可惜小的要离开蕲州,恐怕这是最后一次给秦爷磕头了。” 秦林忙问是怎么回事。 张小阳含着包眼泪说了他的身世,原来他老家是河北保定府张家庄,隆庆六年河北大旱,保定一带赤地千里,张小阳只有十岁,饿得嗷嗷直叫,官府虽有赈济,无奈灾民太多,赈灾粮就显得杯水车薪了。 张家父母走投无路只好亲手把儿子阉了,准备送进宫里做太监,不求荣华富贵,至少能吃口饱饭。 正好隆庆帝驾崩、万历帝登基,上代老荆王朱翊巨入京朝贺路过张家庄,见到灾民惨境动了慈悲心肠,买来粮食发放这才救了一乡性命。听说父母亲手阉割儿子只求吃口饱饭,老千岁也心下惨然,便把张小阳带在身边,朝贺之后回了蕲州,拨在孙子朱由樊身边使用。 这次秦林替朱由樊洗冤,张小阳也立下大功,荆王父子问他要什么赏赐,他只说想回乡看看父母。 一个阉掉的宦官,回乡下就与废人无异,荆王父子当然不会就这么打发了他,那也太亏待人家了。 正好黄公公出京,荆王父子便有了主意:藩王有荐举医官、道士、宦官到宫廷奉职的惯例,就和进贡似的,意思是咱们有什么好人、好东西都先尽着天子用。张小阳家乡保定府和京师离得很近,荐他进宫办事,他自己也有了着落,奉养父母也方便。 秦林听了张小阳的遭遇也是叹息不已,顺口问道:“这么些年了,小张公公还有家里的消息吗?除了父母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张小阳苦着脸摇摇头:“蕲州离保定府三千里地,什么消息都没有,只听说一直到第二年麦熟才不至饿肚子,可俺爹俺妈能不能撑到麦熟,就只有天知道了。家里除了爹妈,旁的亲戚也多,不过顶亲的只有个叔叔了,我小时候他就去了京师,生死不知。” 秦林闻言,默然不语。 黄公公只当秦林不高兴,朝张小阳虎着脸,阴声阴气的道:“怎么做奴才的?就会说丧气话儿将来进宫之后只能说圣天子在位海清河宴,胡说八道这些不好听的,当心掌嘴” 张小阳连连在地上磕头,嘴里直说黄公公教训的是。 倒是秦林因张小阳的悲惨身世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又觉得这小太监对朱由樊忠心耿耿为人倒是不错,在荆王府夺嫡案中也有一段算得上并肩作战的经历,便动手把他扶了起来,又塞了五两金子给黄公公,笑道:“小张公公是在下的故交了,此去京师三千里,还托黄公公多照顾他。” 黄公公假意推阻了两下,太监见金银便如苍蝇见血,哪儿有不要的?一边往怀里揣一边竖起大拇指:“秦大人仗义疏财,真正是及时雨将来如果有机会调到京里来奉职,咱们可要好生亲近亲近。” 秦林心道咱们攀攀交情没什么,亲近嘛,老子对太监可没什么兴趣。 张小阳则对秦林感激涕零,离开荆王府去京师宫中做个小太监,也许一辈子都不见面了,人家还拿金子替你铺路,这才叫义薄云天呢 毛铎、霍重楼也极其推崇秦林,非得让他坐上席,这两位回京之后必然升官,还不都托了他的福? 尤其霍重楼,女儿红一杯一杯的往口里倒,似乎十几年的沉寂、十几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刻发泄出来了,最后一巴掌把瓷杯子拍到桌面上,碎片深深的嵌进去,他醉眼惺忪的道:“要、要是,俺老霍的上司,像秦、秦兄弟这般豪爽、这般义气,老霍何止才做个区区档头?” 秦林没喝多少,闻言只是笑笑,最终也没说什么:当然希望身边有霍重楼这样一位高手,但自己锦衣卫百户的职位还太小,霍重楼虽然感激,却不可能为我所用;不过既然结下了交情,将来的事情嘛,总会有一天…… 酒饭已毕,送黄公公一行人下楼离去,秦林恍惚间看见月亮照着树影底下一个人形。 只道是白莲教派人来报复,酒一下子醒了大半,定睛一看却是牛大力站在那里。 牛大力见秦林已经发现了,就走上来抱一抱拳,咧开大嘴笑道:“恩公喝醉了吗?要不要来碗醒酒汤?来来来,俺扶你过去,拐角大树底下王婆卖的酸梅汤最能解酒……” “我没醉”秦林似笑非笑的瞧着牛大力,“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吧,你这副样子,老子看着都寒碜得起鸡皮疙瘩了。” 牛大力不好意思的搓着手,扭扭捏捏的道:“俺娘让俺和恩公说……这个……” “再不说我走了啊,”秦林作势要走。 牛大力这才急了,赶紧说了来意:原来张公鱼升署武昌府去了,新任蕲州知州已经到任,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知州就大刀阔斧的把前任留下的班底一通裁汰,任用他的心腹。 虽然牛大力这段时间也收了些陋规常例,可以给新任大老爷带来的师爷孝敬孝敬,保住民壮班头的位置,可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做衙役终是贱役,虽然在老百姓面前逞逞威风,但知州、师爷乃至六房司吏,谁拿正眼瞧你? 这段日子是秦林在蕲州,等秦林去南京赴任,牛大力这班头做起来也不怎么舒服了。 更何况这次参与围剿玄妙观的人员,锦衣卫官校、指挥使司兵丁以及东厂档头等等,都各有升赏,连姗姗来迟的张公鱼都升官,唯独出力极多的牛大力,除了张公鱼私人的一点赏银,没有得到任何奖赏 ——官吏官吏,官在上吏在下,而衙役连吏都不是,只算个贱役,论功行赏怎么轮得到他? 牛大力越想越觉得做衙役没意思,和老娘一商量,便来找秦林:“恩公,俺娘说了,你要是不嫌弃,就让我跟着你做个军余,俺傻牛好一拳一脚谋个出身,您身边也多个肯拼命的人,不管刀啊枪的,傻牛这副身胚总能替您挡几下,只要俺傻牛还有口气儿,就不叫恩公掉一根寒毛。” 牛大力说完,就眼巴巴的看着秦林。 秦林先是大笑,“军余吗?肯定不行的” 牛大力低着头,觉得恩公看不上自己,很有些羞愧。 没成想秦林一拳擂到他厚实的胸口:“老子都做百户了,要替你弄个校尉还不容易?军余,亏你说的出口,那不是打老子的脸吗?” 牛大力喜出望外,一把抱住秦林:“哎哟我的秦大爷你是我亲大爷” 秦林只觉得被一只狗熊抱住了,连声叫:“得得得,你要把我肋骨挤断?这是恩将仇报啊……” 牛大力赶紧松开手,先朝秦林磕了个头,“告诉俺娘去,也叫她欢喜欢喜”,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的跑远了。 秦林这次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虽然因为目前职位太低,没有资格得到霍重楼的效忠,却把牛大力纳入囊中。牛大力没练过武功而有天生神力,除轻功稍逊之外正面对战不弱于一流高手,就算对上魏天涯也不吃亏,如果是战阵上两军对垒长枪大戟的话,他这种猛将形人物反而要比武林高手魏天涯管用些呢。 按照惯例,调任百户可以带三五个亲信随同上任,秦林便准备带牛大力、韩飞廉、陆远志三人。 为了防备白莲教报复,甲乙丙丁四女是要留在蕲州保护青黛的,秦林又和王进贤、陈四海说了,让他们尽力保护医馆。 指挥使司衙门和锦衣卫百户所距离医馆很近,百户所有上百名官校,卫所虽然溃烂,管辖员额五六千人的指挥使司尚有数百精兵,则是长枪大戟、强弓劲弩的经制军队,有他们保护,除非白莲教公然造反攻打蕲州,否则定能保医馆平安。 这两位受过他的恩惠也不知多少了,当然没口子的答应,王进贤还主动提出派五十名兵丁轮流到医馆执勤,一来防备白莲教袭击,二来维持秩序弹压闲人。 告诉李时珍之后,老神医倒是不以为然:“白莲教并非江湖帮会,他们是要造反的,没事儿还要行医、画符收买民心,要杀老夫,要毁我医馆,岂不尽失荆湖民心,对他们是得不偿失吗?” 秦林点点头,李时珍确实有资格如此自信,自打玄妙观辟为医馆,李时珍名气更大,荆湖之地长江上下游的官绅百姓有了疑难杂症都来蕲州诊治,医馆活人无数,尽得荆湖民心,如果白莲教要拿他下手,那可真是和荆湖之地千千万万百姓为敌,非但不能造反起事,反而要丧尽根基。 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秦林最终说服李时珍让医馆接受兵丁保卫。 临别之前,他提出最后一个要求:这段时间让青黛替来医馆就诊的妇女瞧病,甲乙丙丁四女作为助手。 秦林已是青黛的未来夫婿,既然他提出来,李时珍当然不会反对。 而青黛从秦林口中得知这个消息,喜不自胜的亲了他一口,“秦大哥真是太好了,今天是青黛最高兴的日子啦” 忽然小丫头的嘴又嘟了起来,声音越来越低:“当然,要是秦大哥不走,就更好了……” 一零三章 后会无期 一零三章后会无期 夏去秋来,九月寒露,江风渐冷,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流,平添几许秋意萧索。 蕲州人山人海:陈四海为首,锦衣卫蕲州百户所所有官校身穿飞鱼服、腰挂绣春刀,在岸边排得整整齐齐; 蕲州卫指挥使王进贤率妻子刘氏、儿子王焕垂手肃立,身后指挥使司的数百名亲兵、家将全副披挂掌着鼓号,得胜鼓咚咚锵锵的敲个不停; 荆王朱常泴也来了,以前就算钦差大臣到此千岁爷也不过开中门送出王府,呵呵腰就转身回去,但现在他排起了全副仪仗,伞盖、金瓜、斧钺、朝天凳林林总总叫人看得眼花缭乱,仪卫正、仪卫副、典杖、旗牌、中军、校尉一对对雁翅排开。 他们都是来送秦林的,一艘双桅大江船的侧舷,秦林朝码头上的人们挥手致意。 “标下在蕲州三十年,像秦大人今天这样,由荆王千岁送到码头边的,还真是蝎子拉屎——独一份”韩飞廉啧啧赞叹着,同时也庆幸自己投了个好出身, 这次秦林调韩飞廉随同去南京任职,百户所的弟兄们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啦,敲他连续三个晚上在春风楼摆酒才罢手呢 牛大力瓮声瓮气的道:“只要官大,荆王相送的倒也有过;但像咱们大人这样,临走能让老百姓空城而出的,真正少见得很了。” 码头上来的百姓也不知多少,一个个拈香顶礼,那被黄连祖逼死女儿的商人站在最前面,双手高举三注清香,不住声的望空祝拜:“小民祝青天秦老爷拜将封侯,高侯万代,辅佐大明圣天子万万年” 陆远志则踮着脚和医馆众位师兄弟挥手告别。 秦林将玄妙观改成医馆,众弟子出师之后不必到外地去,可以继续留在医馆奉职,因此人人都对秦林感激不尽,骄傲的告诉身边的街坊邻居,船上那位辨识奸邪、铁面无私的秦大人,曾是他们同窗学医的师兄弟。 但这一切对于秦林来说,都没有一个人重要。 李青黛空谷幽兰般的身影,立于江边一块大石之上,青布裙、绣花鞋,不施脂粉面容自然娇美绝伦,白皙如玉的脸蛋上还带着几许泪痕,朝着秦林连连招手,袖口露出一段粉嫩的皓腕,乌黑的长发被风吹散,青布裙也吹得微微贴身,显出少女玲珑有致的身段,眼中烟波迷离,足下碧波荡漾,望之宛如凌波仙子。 码头的喧嚣、大明亲王送行的荣耀、百姓焚香顶礼的清高名声,比起少女那颗纯洁无瑕的心,就实在太轻太轻…… 青黛只知道她的秦大哥要走了,要去千里之外的南京,虽然只有数月之别,可她芳心之中尽是牵挂,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那个贼忒兮兮坏笑的家伙,已经悄悄把少女情窦初开的心偷走了一片。 “不能哭,秦大哥看见了会心疼的……”少女紧紧的捏着小拳头,编贝似的银牙把粉嘟嘟的嘴唇咬出了让人心疼的齿痕,但最后,晶莹的泪珠还是不争气的滚了出来。 姓秦的坏蛋走了,那个猥琐下流无耻的胖子也走了~~女兵甲努力挤出笑容,对三位妹妹说:“放心,大小姐会收拾他们的” 哇哈哈哈女兵乙点头称是:“秦公子虽然厉害,但决不可能逃出大小姐的魔掌啊” “大小姐会替我们报仇雪恨的”女兵丙也对彪悍的徐大小姐充满了信心。 “可是,”小丁绞着衣角,怅然若失的自言自语:“这家伙走了,好像蕲州就没那么好玩了……” 甲乙丙三位同时叹了口气,缺了这家伙,好像是挺无聊的。 船上的秦林,深情款款的看着青黛,荆棘岭被毒蛇咬伤后迷迷糊糊的初见,关于“木槿”的有趣联想,青蒿和铅笔,端午节时那只把仙鹤绣成了鸭子的香囊,以及夏日的午后,少女恬静的坐在葡萄架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竹布直裰……就像一股股清泉注入心头,前世无数次表白无数次收到好人卡的秦某人,终于可以高呼野百合也有春天了。 陆远志和牛大力、韩飞廉在旁边说话,忽然胖子傻笑起来:“真像望夫石啊” 秦林点点头,转过脸笑道:“怎么,羡慕极度恨吧?她已经是我未婚妻了,也许再过几个月,你们就得喊她嫂子啦哇哈哈哈~~” 陆远志、韩飞廉和牛大力同时用惊骇莫名的眼神看着秦林,就像他刚才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就算秦林说他要造反、要自己做皇帝,这三位的眼神可能都没如此怪异。 “怎么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再说本来就早有婚约,”秦林莫名其妙的挠了挠头,虽然青黛年纪的确很小,放后世有那啥**的嫌疑,但大明朝十四岁结婚的就不少,青黛已经十五岁(虚岁)了——而且现在只是订了婚,过门至少还得等好几个月呢 陆远志喉咙里咕噜一下,十分艰难的吞下了口水,半晌才迟疑道:“秦哥你确定?我们,我们刚才说的是世子朱由樊哦。” 牛大力、韩飞廉、陆远志三人同时双手其出,六根食指指了指青黛左面约莫二十多丈远的地方。 荆王世子朱由樊也站在一片石头上,长身玉立风度不凡,一袭白缎金绣的五爪金龙袍十分华贵,江风把袍子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头戴一顶金丝织就的璎珞冠,越发显得丰神如玉。 此刻朱由樊正望眼欲穿的看着江船,也不知是被风吹迷了眼,还是病体违和,一双眼睛竟泪眼婆娑,“含情脉脉”的瞧着秦林,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病态的赤红,更像龙阳君十里长亭别哀帝了。 所以陆远志三人刚才开玩笑,说朱由樊像是望夫石,没成想秦林会错了意,答非所问。 “胖子去死”秦林一脚踢到陆远志屁股上,再看看朱由樊依依惜别的神情,顿时心头恶寒,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一迭声的喊船老大启航。 开船了,前后两支桅杆的帆都竖了起来,解缆、转舵,桨手用力划动,大江船缓缓离开了岸边。 孤帆远影碧空尽,秦林挥一挥手,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给蕲州留下许多传说…… 秦林所乘的大江船往东驶向下游的南京,与此同时,距离这处大码头三里路,比较偏的岔湾子小码头,也有条小小的竹蓬船静悄悄的驶出,等到了江心,船老大奋力摇橹,几名伙计挥桨如飞,竹蓬船便追风逐浪,朝西面上游方向飞驰。 威灵仙的声音从船舱中传出:“好,船老大开得好船等到了武昌道爷赏你三两银子,过了城陵矶再赏你五两” 船老大和伙计们发声喊,越发卖力了。 船舱之中,威灵仙师徒三人对坐,空青子、云华子撅着嘴埋怨:“荆王府好吃好喝的供着,师父偏要出外云游,唉,这是怎么说的?” “是啊,再过几年您老也不至于就死了,等俺们在王府大鱼大肉的好生吃上几年,再云游也不迟嘛” 威灵仙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两个吃货,道爷摊上你们做徒弟,真他**倒了八辈儿血霉俗话说得好,晴天不肯走、等到雨淋头,现在不趁老王爷上码头送秦大人,你们还走个屁” 原来璇玑道长替威灵仙把两个傻徒弟拖住,他才能施展浑身解数哄骗荆王,现而今璇玑道长已死,两个徒弟又把他缠上了。 虽然秦林没有揭穿他的老底,师徒三人还能继续在王府混吃混喝,但这两个一根筋的徒弟张嘴就露馅,不停的露马脚,一次两次威灵仙还能随机应变糊弄过去,三番五次的荆王府众人便看出几分尴尬,朱常泴便渐渐疑心起来。 威灵仙见不是头,赶紧撒丫子开溜,带着两个徒弟溜出荆王府,雇了艘船匆忙离开蕲州。 “走就走吧,可为什么要往西呢?”空青子、云华子有些不甘的看了看远处江面上秦林坐的大江船:“那么好的大船不去坐,嗨,师父老糊涂了,和秦大人说一声,他还能不让咱们搭船吗?岂不比这摇摇晃晃的小划子来得好?” 威灵仙把眼睛一瞪:“你们知道什么?姓秦的不能全信,指不定咱们在锦衣卫已经留了案底,去江南,有姓秦的在那儿,咱们做什么都不方便。” 哦~~两个笨徒弟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师父怕了秦大人。” 威灵仙作势要打,继而颓然坐下,要说怕了也还真有点,自打岔湾村马家的命案开始,这个老江湖就觉得像孙猴子飞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处处受制于秦林。 而且他必须考虑白莲教的报复,离开荆王府的庇护在江湖上乱晃,被白莲教发现了,人家不报仇雪恨拿你开刀? “可天下之大,哪儿没有白莲教呢?”两位徒弟睁着眼睛反问。 威灵仙哈哈一笑:“道爷有个去处,非但没有白莲教,也叫你两个傻瓜有口难言” 空青子、云华子不肯相信,嘴长在自己身上,如何能有口难言? 威灵仙只是嘿嘿冷笑,远眺秦林乘坐的大船,望空默祝:山不转水转,水不转我转,秦大人咱们后会有期——不,后会无期 一零四章 隔江有耳 秦林所乘的大江船有前后双桅,中式硬帆吃饱了风,顺风顺水,两侧舷各配备的十名桨手虽没使劲儿,顺江而下已是乘风破浪快逾奔马,行驶起来有快又稳。 坐在船头吹着清新的江风,秦林且将离愁别绪抛在脑后,眼前江天一色,两岸层林尽染,倒也襟怀为之一畅。 这艘崭新的大江船装饰非常漂亮,走廊等处都刷着朱漆,有些地方雕了相当漂亮的花,舱房门口、船头船尾还挂着大红灯笼;船上管事、仆人都齐齐整整的穿着青衣小帽,甚至还有几个模样生得周正的侍女。 上船时秦林就注意到好像偌大一艘船就是自己一行四个乘客,暗道牛大力缺心眼:包这么大艘江船,船上面还有许多服侍的仆人、侍女,不晓得要花多少穿钱?奶奶的,这头傻牛真以为我是沈万三? 好歹有荆王送的三百两金子,秦林还不至于坐霸王船,等驶出码头有了个把时辰,秦林便叫牛大力带船主来算清船钱。 “恩公啊,这船钱咱们是一文不花的。”牛大力咧着嘴笑,手里还捧着碗油水极厚的烩肉面,是他从后厨端出来的。 秦林翻翻白眼:“今后别叫恩公了,怪寒碜人的。” “那怎么行?当着人前叫大人卑职,就咱俩还得叫一声恩公,傻牛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行了行了,没空和你啰唆,快把船主叫来算账” 牛大力睁大了眼睛,老老实实的道:“真不用给船钱,船主自己认的,不信我叫他来说。” 说完他就把面放下,风风火火的去找船主。 秦林不明所以,心说莫不是牛大力把船主打了一顿,逼得他答应免费载客?这傻牛不是强横霸道的人啊,虽然衙门是个大染缸,也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吧。 船主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穿着绿色带暗花的直裰,头上戴着浩然巾,堆起笑脸一团和气,见面就朝秦林深深一揖,嘴比抹了蜜糖还要甜:“小的贱名贾富贵,秦大人赏光坐小民的船,小民三生有幸呐秦大人少年英雄国之栋梁,小民这艘船沾到大人的浩然正气,将来风里来浪里去也要比别的船稳当些。” 得得得,秦林对这通臭恭维不感冒,摇手道:“您也甭和我兜圈子了,船钱多少?价钱合适我一路坐到南京去,价钱不合适,前面九江府我换别家的船。” 贾富贵笑笑,把腰儿呵得低低的:“大人肯光降,小的就已经感激不尽,怎么敢朝大人要船钱?这一路上的使费都是小的孝敬。 另外后厨备有极好的厨子,天下各处的菜肴都会几道,这些个侍女吹拉弹唱都来得几手,若是大人看得上也可以叫她侍寝。要是这些人服侍大人高兴,可以随便赏他们几文;大人分文不赏,他们也不敢争长论短。” 秦林奇道:“这么说,你跑一趟南京岂不是要亏本吗?” 此时韩飞廉和陆远志从舱房里走出来,听到这里韩飞廉就笑道:“咱们天天山珍海味,再把他船上*子都睡个遍,分文不给,老贾也只有赚没得亏” 这大江船叫做茭白船,肚子极大,除了甲板上面两层载客,底下船肚子里面全装的货物。 茭白船从来只载官宦显贵,非但船钱一文不要,一路上还免费供应精美饮食和女子侍寝,为的是什么? 原来只要搭载了官员,船上就可以打官衔灯笼,以官员赴任、家眷省亲的名义暂时成为官船,经过税关、江防道等处的时候,不但可以名正言顺的免了陋规常例,连所装货物的正税都一齐免掉。 像现在贾富贵这艘船,货舱里面装载的东西价值高达数千两白银,大明的正税虽低,各处还要收陋规常例,通通加起来,他合法偷税漏税的利益可达数百两纹银,供应秦林这几人吃喝玩乐又能花多少?船主赚得多了 更何况船上打着官衔灯笼,税关、江防道等处的兵丁,本要来滋扰的,也就不来了,本要拿捏一下的,也就即刻放行了,带来的方便又比民船强了许多。 韩飞廉说完,贾富贵只是嘿嘿陪笑,秦林便知道所言不虚。 陆胖子一听,双目放出贼光:“原来如此,哈哈,今天我可要吃个痛快贾老板,皱油蹄膀、红烧扣肉、喜沙圆子……每样来一份” 贾富贵不住嘴的笑,“都有,都有,陆长官稍等。” 秦林经营铅笔铺子,知道有官宦背景可以把陋规常例都免掉,只缴纳税额极低的正税——三十分之一,也即是百分之三的税率,如此之低的税率,叫后世百分之五的营业税、百分之十七的增值税和百分之二十五的企业所得税情何以堪 所以在大明朝,只要和官宦挂了勾,做生意不交陋规常例,哪怕猪脑子都能赚钱的。 然而现在秦林竟听说借着官衔名号,连正税都不必缴纳,这也未免太那个啥了。 贾富贵却笑着告诉他,非但现任官员的车船免交税赋,就是告老还乡的也行,甚至考起举人就可以享受这一待遇,更过份的是,近来凡乡试年份连秀才到省城应举,也可庇护所乘的船不交税赋了。 秦林不可思议的摇着头,虽然他也是受益者之一,但他本能的觉得大明朝这么收税太宽松太多漏洞了,要减税也该减免贫苦乡农,而不是照顾官宦富商吧?轻徭薄赋不是这么玩的啊 见贾富贵为人还不错,秦林便邀请他坐下慢慢细谈。 贾富贵欣然从命,让厨房送了极精致的菜肴上来,什么燕窝、鱼翅、熊掌,不一而足,又开了坛二十年陈酿的桂花酒,两人边喝边谈。 贾富贵常年经商,见识极广,长江上的掌故都晓得:“嘉靖年的邵经邦邵大人才是个清官哩,他老人家带工部主事衔管收荆州税,刚三个月朝廷规定的全年税额就满了,邵大人干脆启关任凭商船往来,税是分文也不再收,啧啧,这种好官哪里找……” 秦林听了无言以对,邵经邦居然只收三个月的税,等税额满了就放任偷税漏税,他哪儿是清官,分明就是个大大的昏官 邵经邦是嘉靖年的事情,秦林便也不多提了,只问近年来情形如何。 “张江陵(张居正是湖北江陵人)做了首辅,可把我们坑苦了,”贾富贵大倒苦水:“不瞒秦大人,往年鄙人的船随便借人家官衔名号,自己做副灯笼挂在船上,过税关的时候随便塞点银子,谁来管你?自打出了个张江陵,税关等处就管得严了,非得看到官员本人才能把税免掉,是以凡有茭白船的,都钻天打洞去找赴任的官员,像您老肯坐鄙人的船,鄙人就感激得很。” 说着贾富贵就多灌了几口酒,横竖在江面上无所避忌,就拿张居正一通臭骂,说在这么搞下去一定断了他的财路,张居正真不是个东西。 秦林听了却大摇其头,大声驳道:“贾老兄这话说得不对,国家税赋都有一笔笔的出处,也有拿去养兵御寇的,也有拿去赈济灾害的,譬如隆庆六年河北大旱,饥民遍地,这时候不找你们富商收税去救饥民,难道还得往饥民身上刮油,来充做国家税赋?” 秦林把张小阳所说的惨景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无奈贾富贵只关心自己赚钱多少,虽然听了大灾的悲惨,却没亲眼所见,国家要收税,便是要拿自己荷包里实打实的银子,去救捕风捉影的灾民,他终究有些不以为然。 秦林想了想,又道:“像你们走长江水道的,可记得二十年前倭寇猖獗?那时候你们生意好做吗?” 说起倭寇,贾富贵立刻火烧屁股,大骂倭寇不是东西,当年祸害江南地方,搅得百姓不得安宁,整个江南一带生意都不好做,他随父亲去做生丝买卖,结果亏了很大一笔银子,而戚继光平倭之后生意就好转许多。 “着啊”秦林拊掌笑道:“戚爷爷练兵平倭,花的不是朝廷的饷银?朝廷的钱,不是收的税赋?” 贾富贵闻言半晌默然,轻轻点了点头:“秦大人说的不错,但要是别人都想方设法不交税,叫我一个人去当‘义民’,大捧大捧的银子拿出去,这个鄙人就只好敬谢不敏了。” 秦林哈哈大笑,他也是有感而发,并没指望几句话就把贾富贵从赖昌兴变成陈嘉庚。 殊不知大江之上极为空阔,江风把两人的对答远远送出去,远处一艘极其华丽的官船上面,已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船乃是福船样式,比寻常福船底子稍平吃水较浅便于江上行驶,船楼雕梁画栋,不少地方描着金漆,绘着金龙、彩凤,船头两边高高的大灯笼比寻常官衔灯笼大了好几倍,却没有直书官衔名号,左边一个写着“尔为盐梅”,右边一个则是“汝作舟楫”。 船首之人听得秦林与贾富贵对答,忽然拊掌而笑:“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大江之中鱼龙混杂,难道此子竟是国士之才吗?”V!~! 一零五章 臧否天下 一零五章臧否天下 官船上这人作贵介公子打扮,头戴一顶紫金八宝束发冠,身穿的错金绣云锦袍灿若云霞,腰系一条羊脂白玉带,足踏厚底朱履,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 但她脑后如云的青丝披散下来油光水滑可鉴人影,粉嫩的双颊微生红霞,修眉斜飞入鬓,漆黑明亮的双目有如秋天深邃高远的夜空,身段婀娜挺拔,分明是位国色天香的丽人。 远处茭白船上的对答顺着江风传来,听到贾富贵赞邵经邦是清官,这丽人神色间颇不以为然,继而贾富贵大骂张居正,她更是秀眉微颦,粉面稍显怒意,直到最后秦林大声驳斥贾富贵,并指出朝廷轻徭薄赋的好处不能仅由富商显贵独享,男装丽人方才回嗔作喜,赞了秦林一句。 此时两位同作贵介公子装束的青年从官舱中走出。 年纪稍长,穿玄色云缎夹衣的青年微笑着问道:“哈哈,小妹刚才是赞的哪位青年才俊?” 另一位穿石青色大花团簇倭缎袍的青年,眉宇间多了几分跳脱之气,大惊小怪的道:“大哥,我没听错吧?咱们这位眼高于顶的小妹,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得了她的青目?” 被哥哥打趣,那小妹并不害臊,而是正色道:“方才听了那边船上议论,于国事上很有几分见地。爹爹柄政当国砥砺朝堂,虽竭力网罗天下英杰,仍恐有沧海遗珠之憾,小妹只想为爹爹分忧,于草莽中发掘栋梁之材,两位兄长素知小妹心性,何以拿男女之情相讥刺?” 两位兄长对视一眼,都觉得小妹的咄咄词锋难以招架。 他们这位小妹,生来只喜读经史子集,又得了父亲悉心教导,胸中尽是治国安邦之道,落笔千言一气呵成,要是身为男儿,十个八个状元都考上了,非是李易安、卓文君之类的才女可比,足为女中诸葛。 而且她心如皓月片尘不沾,于男女之情上毫无兴趣,江陵一带不知多少青年才俊费尽力气想得到她的芳心,可结果都是铩羽而归…… 女孩子终究是要嫁人的呀,难道二八佳人就永远不出阁,终老闺中?两位兄长奉父命往江南游学准备应后年的庚辰科进士,得了父母允许便把小妹带上,看看有没有哪位江南才俊能入她的法眼。 没想到就在江中,从不服人的小妹竟出言赞别人,两位兄长诧异之下走出舱门询问情况。 小妹便把刚才秦林与贾富贵的对答说了一遍,然后道:“大哥,三哥,小妹眼光如何,此人说的话有点意思吧?” 三哥看看那边挂着锦衣卫百户的官衔灯笼,就有几分不服气:“一介武夫而已,胡诌几句正好说中,也不足为奇。” 大哥摇手笑道:“不是这般说,既然他能说出这番话,就值得结交结交,咱们何不过去聊聊,也稍解乘船的寂寞?” 一声令下,船夫们喊着号子运桨如飞,大官船便朝秦林所乘的茭白船靠过去。 那大哥心思缜密,叫仆役把“汝作舟楫”和“尔唯盐梅”两只大灯笼收进了舱中。 小妹看了只是微笑,看样子并不怎么赞成大哥的举动。 很快船就靠了上去,那三哥性急,不待仆役通传,自己扯着喉咙叫道:“那边船上的长官,咱们同在一江行船便是缘分,方才听你们谈得有意思,我们可以过船来谈谈吗?” 茭白船上美味佳肴都不要钱,陆远志和牛大力两个吃货比赛着胡吃海塞,此时都捧着肚子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韩飞廉则抱了个侍女进舱风流快活去了,秦林一个人坐在船头实在无聊得很。 听到大官船上喊话,秦林登时大喜,忙叫停船,接对方上来。 两艘大船在江心下锚,船舷搭起走道,三位贵公子走到茭白船上,和秦林分宾主坐下。 互相通名道姓,秦林的锦衣百户身份没什么好隐瞒的,当然实话实说。 三位贵公子中的大哥略想了想,道:“在下武昌府人氏,姓江,贱名一个敬字。” 三哥便说自己名叫江懋。 “藏头露尾的为哪般?”小妹低声埋怨了大哥一句,也只好跟着说了姓名,江紫。 秦林看江敬和江懋两位,都是仪表堂堂的贵公子,便朝他俩笑着点点头;再看江紫,但见她风姿娴雅,实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秦林却激灵灵打了个寒噤,心头一阵恶寒,赶紧把眼睛转开。 江紫莫名其妙,她虽然不懂男女之情,毕竟二八芳龄的女儿家,对自己容貌还是极为在意的,那些个王孙公子,无论谁只要见了她都是目眩神摇、丑态百出,她固然不喜欢,却也知道自己容貌颇美。 而秦林一见之下非但没有丝毫的恋慕之意,反而忙不迭的把目光闪开,脸上神色更有几分明显的嫌恶,这就叫她百思不得其解了。 殊不知秦林已被朱由樊搞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了男装妖娆的就拿人家当兔子。 江紫本是国色,又没有刻意掩饰,只要没瞎眼的都能看出来。 本来法医的眼睛何其精明,可秦林已经见过朱由樊这种极品,哪怕江紫容貌比他更胜百倍,秦林心头已有了先入为主之见,连看也不看这“兔儿爷”一眼,更不知她是女扮男装。 江紫心中惶惑之余,微生怒意,只她涵养极好,并不流露出来。 江敬拱手笑道:“方才听秦兄臧否国朝人物,言语颇有见地,对世人公认的清官邵经邦,秦兄何以出言不逊?” 秦林毫不迟疑的答道:“此人并非清官,欺世盗名而已。清官应该严格执行国家法度,不贪赃枉法,邵经邦纵容逃税,虽然他自己没有受贿没有贪赃,却已经枉法,使得国家税赋流失,其结果与贪赃枉法并无差别。” 江懋也来了兴趣,想了想道:“邵经邦自己没有电脑访问受贿,虽然同样造成税赋流失,似乎比贪官总要好上一些。” “大谬不然”秦林直言不讳的反驳道:“若是贪赃徇私,人人都说是贪官,且有国家法度约束,总不敢光天化日之下行事;若是不贪而枉法,世人却被他迷惑只说他是清官,邵经邦公然开启税关不收一分税款,堂而皇之的枉法,比起前者就好像小偷小摸和白昼抢劫的区别,更为恶劣” 江敬暗暗点头,觉得秦林所言和父亲“用循吏而逐清官”的思路极其相似,这番见解父亲要是听了一定会大加赞许。 江懋兴头上来了,又道:“秦兄所言,似乎不能如此类比吧,譬如偷盗抢劫之事,杀伤人命、害人不浅,而邵某人启关不收税,并没有害死什么人……” 秦林把脸一板,正言厉色的道:“朝廷税收有各种用途,当然可以通过边境互市、减裁亲贵俸禄等手段开源节流,但我们且把这一块放下,只说正税收支,那么就是朝廷在这里税收少了,在那里就必须少开支,单以隆庆六年河北大旱而论,如果朝廷府库充盈,便可以尽量赈济,之所以不能完全做到,便因财赋不足,地方官眼睁睁看着饥民变成饿莩。 如果天下税赋都能及时入库,怎么会有这种情况?说得危言耸听一点,邵某人在荆州税关少收了多少税,便在河北害死了多少人,要是天下官员都像邵经邦,将来秦晋河北再有大旱,或者边境上强虏入寇,朝廷无钱去对付,天底下老百姓只好变做鬼魂” 秦林一气说完,江敬、江懋两兄弟连连点头,只觉得和父亲当年的教诲如出一辙。 江紫则笑道:“秦大人此言甚是有理,做区区锦衣百户实在屈才,鲲鹏展翅九万里,扶摇直上,秦大人可有意乎?” 江紫的声音清扬高远,如果说青黛的语声像黄莺出谷,她就是九霄凤鸣,不仅动听之极,还带着一股温和而叫人难以抗拒的力量。 孰料秦林赶紧大摇其头,他暗道:这兔儿爷有什么鬼心思?秦爷我可不喜欢那调调…… 江紫碰了个钉子,无可奈何。 江懋见这个无往不利的妹妹今天居然吃瘪,对大哥打个眼色,一手指了指秦林,一手指了指小妹,捂着嘴偷偷直乐。 江紫心头不乐,想了想又向秦林挑起话头:“如今江陵张相公柄政,于他政绩得失上,秦兄可有什么看法?” 这一次秦林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毫不隐晦的告诉他们,自己对张居正的新政了解不多,希望他们能谈一谈。 江懋闻言大失所望,本以为对方是个躬耕南阳的诸葛孔明,足不出户便知天下大势,殊不知连万历新政的内容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再想到对方只是锦衣卫的武官,一介武夫而已,便觉得先前把他看得太高了些。 江敬虽没有像弟弟那么早下论断,对秦林的观感也下调了几个档次。 唯独江紫心头一动,她先前见过的王孙公子和自命不凡的才子们,说到不懂的地方,他也要胡说几句假装精通,再高明一点的就含糊其辞故作高深,像秦林这么直言不知道的,还真没遇到过。 “至少此人灵台清明,品性高洁,非凡夫俗子可比,”江紫这么想着。 一百零六章 江上浮尸 一百零六章江上浮尸 江紫觉得秦林见解颇为独到,有心要听他臧否时政,便非常耐心的把万历新政的主要内容讲了一遍。 秦林眼睛不看江紫,听她谈话倒听得很认真。 江紫首先提到军事方面张居正任用戚继光守蓟州,编练车、骑、炮相结合的新式军队,大量使用佛郎机、鸟枪等火器,打得朵颜、土蛮等部不敢越雷池一步。 秦林点头微笑,显然对此颇为赞赏。 接着她说起了吏治方面实行的“考成法”,规定各级官员年初都要制定计划,年末考核计划是否完成,从朝廷到地方层层监督,其中地方官征收税赋不足计划九成者,一律降职处罚,直到削职为民,武官练兵、提刑办案也都有相应的考核指标。 “妙啊”秦林拍手大笑:“按照考成法,邵经邦这种人就得卷铺盖滚蛋” 江紫嫣然一笑,说到了最后一项,便是各项新政中张居正最为得意的财政方面:一条鞭法。 大明承平已久,土地兼并严重,地方豪强往往隐瞒田亩数量,造成朝廷税赋征收不足,张居正施行一条鞭法便是应付此种局面,主要有三项内容,其一是把征收粮食丝绸等实物改为征收白银,其二是把过去林林总总的捐税名目都统合为一项,以免地方官府任意增加税赋,其三则是丈量全国的田地面积,追缴豪强隐瞒的税收。 说完这些,江紫停了下来,她几乎可以肯定能够从秦林口中得到赞许的答案,然后她就准备告辞离去了——这位锦衣百户虽然见识不凡,但和栋梁之材还差着些距离,至少他于新政上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但这一次,秦林思考半晌,最后却摇了摇头:“江陵相公手法虽妙,无奈方向错了,好比一个人跑得再快,但走错了路,就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江紫细长好看的修眉顿时皱了起来,嘴唇紧紧抿着,极想立刻反驳,终究忍住没有当场翻脸。 江敬和江懋两兄弟对视一眼,都有几分怒意,到底江懋脾气急些,挺直了身子。沉声问道:“江陵相公柄政以来,一条鞭法已在福建、湖广等地试行,就是我们江陵,不,武昌也在试行,豪强不能再隐瞒土地,府库收入大增,官民拍手称快,为何秦兄竟说方向有误?” 秦林笑了笑:“张相爷既然有志富国强兵,怎么眼光只盯着一亩三分地?在下之所以说他方向错了,便是方才听了江紫兄的介绍,才知道张相爷的一条鞭法仍是对准农业去的,且不管他搜刮了地方豪强还是贫苦农夫,总是拿国家财赋只盯着‘农’字上打主意,这大方向就错了。” 江懋手一抖,茶水泼出来小半盏,江敬较为沉稳,也面有骇然之色,江紫则呀的一声低呼,自觉失态,赶紧拿袖子遮住脸。 三兄妹交换了几个眼神,都十分惊讶:秦林所说正巧和他们父亲日夜思考的事情不谋而合,此人处江湖之远,不在朝堂之上,亏他怎么想得到? 不过,那件事谈何容易?隆庆初年因为财赋不足,首辅高拱也曾打了这个主意,可雪片般的奏章和士林中人一片声的“不可与民争利”,很快就迫使他改变了想法,偷鸡不成折把米,闹了个灰头土脸……父亲对此事也犹豫不决,迟迟不敢有所动作呀 除了被视为天人的父亲,江紫从来不服别的什么人,这次竟被秦林一语说得哑口无言,思忖了半晌,她才组织好语言,但词锋力道就大不如前了:“秦、秦先生所言有些道理,但国家税赋自有祖制,贸然改变恐怕士林大哗、天下骚然……” 其实张居正的别项改革措施,何尝不引发士林大哗、天下骚然?只是全部改革措施加起来都没有这项的阻力大。 江紫想到这里,自己嫩白莹润的脸蛋先就红了,只好换个方向来说:“虽然一条鞭法仍是盯着农税这块,但主要是针对豪强地主侵吞兼并的土地啊,加豪强之税,便能减贫户之赋,此消彼长,于天下苍生不无裨益。” “理想化了,”秦林摇着头叹息:“豪强之所以为豪强,转嫁税赋的能力就比普通百姓强得多,只要朝廷仍把税赋盯住田亩产出这块不放,不想着从别的地方开利源,那么压在田亩上的税赋就会越来越向小民转移。 张相公的办法,或许能在十年、二十年内增加府库收入,但时间再久,增加的田亩税赋便由豪强地主逐渐转移到贫苦农民头上,久而久之,一到大灾之年百姓不能果腹,自然流民四起,恐怕有天下板荡之祸呢” 江紫闻言心头一凛,感觉同样的话似乎父亲无意间也曾提及。 “太危言耸听了吧?”江懋有些不服气,驳道:“只要皇路清夷,以考成法整顿吏治,豪强未必便能把税赋转移给贫苦百姓……” 江紫对三哥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显然天下所有官员都尽职尽责的理想状态,从三代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她读史书甚至有时候怀疑连所谓的三代治世都是历代儒门圣贤编出来的,否则《春秋》、《左传》和《竹书纪年》相对照,怎么有许多相反之处呢? 秦林还没有回答江懋的话,突然右舷的船夫们喊了起来,似乎说有什么死人,惊动了舱中高谈阔论的诸位乘客,都走出去看是怎么回事。 只见远处波涛之中一具尸体浮浮沉沉,精赤着白生生的身子,伏着脸朝下,没有衣服,便瞧不出男女。 众位船夫都念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有几个点起香朝那浮尸拜祭,口中念念有词——这是行船的规矩,叫水鬼早日投胎托生,不要来找行船之人的麻烦。 那尸体头发披散,尸身发白,江懋想当然的认为是女子,颇为怜悯:“谁家的女眷淹死在这江中,死后衣不蔽体,还真是可怜得很。” “是男的。”秦林非常肯定的说。 江懋为人性急、好抬杠,听了十分不服:“这么远,脸又朝下,你就能看清楚了?” “没看清楚,”秦林无所谓的摇了摇头,然后接着说:“水上浮尸,男的脸朝下俯卧,女的脸朝上仰卧,十个有九个是这样。” 江懋先前谈时政就被秦林驳了几次,现在就把脖子一梗:“我偏不信” 那些个船夫听了,都说秦林是对的,凡是浮尸就像他所说,男的面朝下女的面朝上。还有人问秦林是不是大江上行走的老行家,否则焉能年纪轻轻就知道这些事情? 江懋却越发不服,竟叫道:“我还偏不信了,把死尸捞起来看,是女的你们给我赔个不是,要是男的,我输给你们一百两银子” 船夫们虽然想要银子,却嫌那浮尸晦气,不肯打捞,船主贾富贵和江敬、江紫兄妹都劝江懋收手。 不料江懋牛脾气发作,又是公子哥心性,谁也劝不住,这茭白船上的人不肯捞尸,他便命自己所乘大官船上的家丁、船夫打捞。 官船上的人不敢违拗,横竖是他家里的船,要晦气也是他晦气,水手便把船驶过去,慢慢把尸体捞了起来,放在甲板上。 江懋挑衅的看了秦林一眼,大步流星的从跳板上走回官船,去看那尸体,江敬、江紫两兄妹无奈,朝秦林抱歉的笑笑,也跟着过去。 秦林可不怕尸体的晦气,如果尸体真有什么晦气,他早该死一百次了,出于职业的本能敏感,他也过船去看浮尸。 江懋只看了一眼,脸就垮了,朝秦林作了一揖:“算你猜准了,的确是个男的。” 江紫没有去看尸体,只看见江懋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她掩口笑道:“三哥真是的,对就是对,什么叫猜对了?” “确实不是猜的”,秦林解释说,水漂尸体当中,男性胸部肌肉发达而臀部较小,骨盆也较窄,这样身体前半部分比较重就沉在下面,所以形成俯卧的姿势;而女性骨盆宽臀部大,身体后半部分比较重,所以漂在水面上就会仰面朝天。 江家三兄妹听了都觉得新奇,江紫乌黑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异色,似乎女性天生对这些惊悸的东西,既感恐惧,又好奇不已。 便是那些船夫也说在船上这么久了,只知道男女浮尸有俯卧仰卧的区别,直到今日才从秦林口中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出于职业本能,秦林一边和众人说话,一边观察那具浮尸。 人体的密度比水稍大一点,所以尸体最初都是沉入水底的,随着腐烂产生大量的污秽气体充斥于尸体之内,它才会慢慢浮出水面被人们发现。 最初腐烂气体都是在胸腔腹腔这些地方,于是尸体的上半部分先露出水面;等腐烂高度发展,四肢都充满了腐烂气体,这时候才会整具尸体浮出水面,表现出俯卧或者仰卧的姿态。 这具尸体就已经高度腐烂,呈现出巨人观了,尸体皮肤苍白,像吹气球似的高高胀起来,颜面肿胀不堪,眼球暴突出来,嘴唇变厚往外翻,舌尖从嘴里拖出来,胸腹高高隆起,四肢粗胖,就连阴.hexie.囊也膨大呈球形…… 咦,不对,那是什么? 秦林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起来。 一零七章 缺少的东西 一零七章缺少的东西 呈现巨人观的尸身放在甲板上,船夫、仆役都心头发毛,七嘴八舌的劝说主人快把它扔回去。 江懋刚才看了一眼,已恶心得隐隐作呕,喉咙口早就直冒酸水了,顾虑着面子才强行忍住没吐,听得船夫们说,就准备命令他们把尸体推回江里。 因是男子的裸尸,江紫别着脸不去看它,心头却动了恻隐:“三哥,这人死了还身无片缕、葬身鱼腹,实在太可怜了,咱们既然捞了他起来,干脆好人做到底买口棺材把他葬了吧。” 江懋犹豫了一下。 有个老水手便打着躬朝江紫劝道:“小姐,不是这么说的,长江里头的水漂尸,失足淹死的、想不开投江自尽的、被贼谋害的……加起来一年到头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天不收地不管全都送给龙王爷喂养虾兵蟹将,所以旁人并不敢去装殓它。” 江懋有些意动,江紫却粉脸肃然:“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难道三哥忘记了吗?” 江懋被妹妹说得哑口无言,脸色微红。 江敬为人厚道,打着哈哈说:“三弟,既然你把它捞起来便是善缘了,就按小、呃,小弟说的办,也算你积的阴德。” 江懋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便吩咐水手们把尸体搬去后艄放着,等到了九江府再买棺材下葬。 水手、仆人们虽然不情愿也没办法,就准备把尸体搬走。 “且慢”秦林阻止了他们,然后斩钉截铁的道:“这具有古怪” 江家三兄妹吃了一惊,两位兄长尚在狐疑,江紫先问道:“秦兄久在锦衣卫,想必已发现尸体是死于非命?不过方才你曾说以尸体腐烂程度看,沉在江里至少半个月,这么算起来落水之处至少在上游千里之外,咱们在这里似乎鞭长莫及,也只能行文给上游各州县衙门,让他们详查此案吧。” 秦林本想回头赞江紫思维细密,但想到对方是个“兔儿爷”,被朱由樊这伪娘搞怕了的家伙就头也不回的蹲在尸体旁边,答道:“确实如此,就算江流每个时辰流十里,一天便是一百二十里,如果可以自由浮动的话,这具尸体从江底浮起到彻底露出水面,至少经过八天,那么它落水的地点就在千里之外了。” 江紫首次接触到案件侦破,就得到秦林这样一位锦衣卫老手的认可,心里面就有几分欢喜;但秦林头之前正眼不看她一下,这次仍是头也不回的蹲在那里,简直把她当成夜叉恶鬼似的,江紫虽不在乎男子的欣赏,却也暗自纳闷。 不料秦林话锋一转:“这尸体真是从千里之外落水的,腐烂胀气之后就漂到此地吗?嘿嘿……” 这时候陆远志和牛大力两个稍微消了点儿食,捧着肚子走到大官船上,来看秦林在做什么。 不经意间看到江紫伸出纤纤玉手拢了拢被江风吹乱的发丝,肤如羊脂、丽色胜于天妃,丰姿绰约直叫人目眩神摇,岂但胖子呆了一呆,就连不解风情的牛大力也鼓着眼睛,发觉这么盯着姑娘家忒也无礼,才艰难的挪开了目光。 “胖子,过来检查一下这具尸体”秦林招呼着陆远志,见他发呆,凑到耳边低声道:“伪娘而已,看个屁呀,难道朱由樊你没看够吗?” 陆远志搓着胖脸,一时没想明白伪娘是什么意思,只知道秦林不乐意旁人看那位江紫姑娘——“妈呀,这么快就勾搭上了?有奸情”陆远志不禁替青黛忿忿然,又暗自佩服秦哥果然够犀利。 走到尸体旁边,见到这具膨大肿胀呈现巨人观的死尸,饶是胖子神经大条也被唬了一下,微一愣怔才叫水手们取了粗布来裹着手,翻检尸体。 片刻之后他报告:“死者男性,约莫三十五岁到四十岁,尸身长五尺一寸,水泡发胀厉害,五官容貌辨识不清,独见颔下有须。周身并无明显伤口,唯腰部有痕,想是水泡发胀之后被裤腰带勒的,脚趾头之间夹着一小截草绳,可能是水上漂的稻草偶然缠裹。” 秦林点点头,胖子经过训练已经具备基本的法医能力了,只不过他的推断显然有误。 他用一根筷子把尸体脚趾头之间的草绳扒拉出来,翻捡给众人看:“你们觉得这像什么东西?不少朋友的脚上都有哦。” 人人都低头往自己脚上看。 江家三兄妹穿的朱履,江府仆役家丁穿的粉底皂靴,而船夫们都穿着草鞋。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草鞋鞋子被水泡散冲走,只剩下夹在大脚趾头和第二根趾头之间的草绳” 可这又说明什么?似乎只能证明尸身确实落水已久,连草鞋都泡散了。 江紫灿若晨星的眼睛,因不解而变得迷离。 “尸体很干净啊,干净得过分了……”秦林意味深长的说着。 众人不明所以,都以为他是说尸身上没有衣服,几名老水手都禀道:“长官,像江里面的浮尸,十个有九个是没有衣服的,因为尸身被水泡胀,衣服全被绷开,就顺水冲走啦” 刚才这些人还把他当作行船的老手,哪知他突然变成了“羊牯”,不禁大为失望。 秦林仍是高深莫测的笑着:“被泡了这么久,真的就这么光溜溜的?口鼻、粪门等处……” 众船夫愣怔着,只有一位年纪最大,胡子都白了的老船夫揪着胡须苦苦思索。 “哦,对了”老船夫突然一拍大腿,惊叫道:“没有生绿苔,对,凡水漂尸口鼻等处必生绿苔,这具尸体竟然没有——天呐,不是几十年的老行家怎么晓得这个?” 江中的船夫嫌晦气,一般不肯打捞尸体,所以除非几十年的老资格老行家,决不会知道水漂尸七窍必生绿苔。 船夫们敬畏的看着秦林,只觉得戏台上演的什么包龙图,恐怕也不如这位锦衣百户更]新α]рO厉害,要知道就连很多在江上走了十年、二十年船的老行家,都不知道这一点呢 “实际上不是没有绿苔,而是绿苔很少很淡,”秦林先做了解释,继而提出疑问:“尸体腐烂到如此程度,证明抛入江中很久了;但秋季只消两三天就会长出许多绿苔,它却只有极少的一层,这又是为什么呢?” 众人苦苦思索的时候,秦林又用筷子拨拉着从尸体脚趾头间取出的那一小截草绳。 江紫思维最敏捷,她身为待嫁闺中的女子,不好意思去看尸体,便望着江面出神,无意间看到江边漂过的一片浮萍,她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冲着秦林道:“绿苔,是不是只有在江面上才生?” 秦林暗自佩服这伪娘极其聪明,但他依旧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点头道:“不错。” 就像后世的女生喜欢看恐怖片,女人天生对这些惊悚的东西感兴趣,秦林虽不怎么搭理江紫,江紫却极其兴奋,自顾自分析着: “那么,这人落入江中之后,泡了很久,但始终沉在江底,直到前两天甚至更近的时候才浮起来,所以口鼻等处才没有绿苔;但秦兄刚才又说了,这具水漂尸腐烂成如此地步,至少七八天之前就该浮上水面了 ——我知道了它腰间的勒痕不是裤腰带勒出来的,而是拴着什么重物叫它沉在江底,直到尸身越来越胀大,拉扯的力道增大,加上江水侵蚀,绳子断掉,它才浮到了水面,被我们发现”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陆远志苦恼的揉了揉胖脸,下意识的看了看江紫,只见她星眸中光彩闪耀,红润的嘴唇微微张开形成了极其诱人的弧度,阳光斜照雪玉般的脸庞,显出端庄美丽却又无比诱人的轮廓…… 不能看,不能看,会被秦哥打的陆远志自言自语的,赶紧挪开了目光,忽然之间他有点怀念可以随便说笑打闹的女兵甲了,虽然她的态度总是很凶…… 秦林完全同意江紫的分析,确实尸体入水的时间在半个月以上,才被泡得如此发胀,但因为腰间被拴上了重物沉在十几二十米深的江底,又冰冷又照不到太阳,藻类无法进行光合作用,所以便没生多少绿苔。 直到最近几天,发胀的尸身浮力越来越大,栓重物的绳子又被江水侵蚀,终于尸体摆脱了重物,漂浮到江面,把它生前的冤屈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江紫想了想,又接着分析:“既然栓了绳索,那么肯定就是一起凶案,而非偶然落水或者自尽了。水漂尸挣脱绳索就在近两天,它落水的地点就在上游两百四十里之内,也就是武昌到此间的江段” 就算江紫心若明镜,说到这里也说不下去了,二百四十里江段两岸不少州县,往哪儿查去? 秦林笑着把那截草绳挑起来给众人看:“这是什么编的草鞋,我在蕲州可没见过,诸位有没有认得的?” 众位水手都来看了,并无一个认识的,最后是位管事叫了起来:“啊呀,这是富水岸边所生水菖蒲编的,只在上游五十里外,我老家兴国州有卖” 一百零八章 诡异的衙门 一百零八章诡异的衙门 富水是长江南岸的支流,兴国州在富水之畔,距离长江三十余里。 秦林一行乘船从长江拐进富水,幸好这时水位还未回落,两艘大船径直驶到兴国州码头。 州衙距离码头不远,众人一齐来到衙门,秦林把锦衣卫的驾帖取出,由韩飞廉拿着投了进去,门口站的衙役们见是几名锦衣卫,都有诧异之色,极其殷勤的端茶倒水,请他们在门房歇息。 不一会儿,一名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唇边焦黄的老鼠胡须,两只眼睛滴溜溜的转,把众人请到里面二堂分宾主坐下,问道:“鄙人方堂进,忝为本州的钱粮老夫子,因敝东翁生病卧床,故命鄙人前来问诸位是何处衙门的老爷,到此有何见教?” 虽然一州之内里面还有同知、判官、吏目等佐杂官,但钱粮师爷才是除知州之外的第二号人物,锦衣卫百户来拜,知州命钱粮师爷出来接待,也不算怠慢了。 秦林无暇客套,开门见山的道:“我们在江中行船,捞起来一具光溜溜的水漂尸,因尸身上发现用水菖蒲编的草鞋残余,这种草鞋只在贵兴国州有卖,所以便把尸首载到这里,并问问贵衙门近期有没有失踪人口报案。” “没有没有,”钱粮师爷把手乱摇,“弊东家的治所政治修明,很久没有人命案子发生了,你们捞到的尸体恐怕是别处死的,大江之上渺渺茫茫,谁能说就是我们兴国州漂下去的?” 秦林诚恳的道:“不瞒方先生说,秦某在锦衣卫也断了不少案子,这死尸十有**就是你们兴国州的人,并且很有可能死于谋杀还请你们仔细调查一下,不要叫他沉冤难雪。” 方堂进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抵死不承认死者是兴国州的人。 江懋着恼,大声叫道:“你这厮不识抬举爷不怕耽误工夫,掉转船头把死尸给你送回来,你还要推三阻四信不信爷把水漂尸拖到武昌府湖广布政司大门口摆着,到时候看你还怎么说?” 江敬一边劝弟弟,一边也带着几分不满的说那师爷:“俗话说公门中好修行,你总该有几分恻隐之心,光溜溜的尸体,我们过路之人尚且不辞劳苦的替你们运回来,你也不说看一下,也不说找件衣服、寻具棺材与他收殓了,倒只会一个劲儿的往外推” 江紫跟在后面添了句:“而且案情你也不查清楚……大哥,三哥,咱们不和他歪缠,船已掉头到了这里,干脆回武昌府,叫王世叔来问着他办,不怕兴国州的瘟官儿不尽力” 江家三兄妹穿着华贵,连仆人都是青衣小帽粉底官靴,那一股贵胄气息非是寻常乡绅家可比,方堂进早已留意。 又听江紫说要叫什么武昌的“王世叔”来督着兴国州办案,方堂进就是心头一惊:有权力督责州衙办案的,无非武昌府、武昌分巡道、湖广提刑按察使、湖广巡抚这几位,武昌府新任知府是张公鱼,现任分巡道姓黄、按察使姓卫,而姓王的只有一位 ——领正二品右都御史衔、巡抚湖广等处地方兼赞理军务的王之垣 想到这里,再看看江家三兄妹的气度,方堂进忽然心头毕剥一跳,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他强忍住心头怦怦乱跳,赶紧说:“各位且慢学生的确糊涂了,既然那尸首草鞋是兴国州的特产,想必就是这里的人,请诸位把尸首留下来,待学生秉明知州大老爷,再详细查访。” 江懋狐疑的眨了眨眼睛:“你不会哄我们走了,又把尸首往乱葬岗一扔,就此万事大吉吧?” “不会,绝对不会”方堂进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着他就朝一个身材肥壮的衙役使个眼色:“赵捕头,和几位公子走一趟,把尸首带到衙门里来……” 害怕江家三兄妹不相信,仍要告到王之垣那儿去,方堂进讨好卖乖的招呼赵捕头:“把你的旧衣服取一套,给那尸首穿起来,免得它衣不蔽体,再取十两银子,买口薄棺材暂且装殓,待找到尸源、查明案情再下葬。” “那尸首早已……”江紫正要说尸首已经膨胀变大普通衣服根本穿不下,却被旁边的秦林抓住她胳膊拉了一下,便没有说出来。 江紫长到十六岁,自打记事就没有别的男人碰过她,被秦林毛手毛脚的拉了一下,她又羞又气,待要发作出来又不好意思,含嗔带怒的瞪了他一眼。 秦林只消正眼看江紫一下,就能晓得人家实是天姿国色的美娇娘,可他刚把目光斜着转过来一点,就和江紫欲语还羞的目光相撞,顿时秦某人起了一后背的鸡皮疙瘩,赶紧双目望着房梁,心头默念:没有,没有,什么都没发生……所有的都是幻觉 赵捕头取了旧衣服出来,恭恭敬敬的等着。 到此地步,江家三兄妹也就无话可说了,他们只是偶然遇到了水漂尸,几个人一来不是责无旁贷的地方官,二来也不是刨根究底的推理狂,既有地方官接手,他们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只有秦林和方堂进虚与委蛇的假笑一番,刚刚走出衙门,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变成铁青。 陆远志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赶紧问他怎么回事。 注意到赵捕头没话找话的和江家的仆人套近乎,秦林把陆远志拉到一边,低声道:“那师爷有问题” 胖子本来不大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比桂圆还大还圆:“怎么可能?他是钱粮师爷诶秦哥你是说……” “我也觉得师爷不对劲儿”江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陆远志转过头看了看,秦林呢,抬头看天空打哈哈,“今天天气不错啊,哈哈哈……” 江紫脸上羞红一闪即逝,她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轻慢无礼之人,好在她涵养极好,不和秦林计较,条理清晰的说道:“刚才秦兄提醒之后,我也注意到了,大家始小说*就终没有提尸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方师爷竟然直截了当的让性别相符、年纪相当的赵捕头拿旧衣服给尸首穿,是否说明他早就知道了尸首的身份?” 陆远志把手一拍,颇为敬畏的看了看江紫,心说看样子这位小姐的智慧似乎不在秦哥之下呀,怪不得两个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可秦哥咋始终望着天,呃~刚才有神仙飞过去吗? 秦林又补充道:“不仅是男女、年纪都对得上,尸体虽然膨胀看不出胖瘦,但长短是没变的,正好和赵捕头差不多高矮……哼哼,这恐怕不是巧合吧” 陆远志听了之后浑身一寒,冰凉的感觉从尾椎骨往上窜,一直凉透了心:如果州衙的钱粮师爷和捕头都卷入了这起杀人案,这浮尸会是什么身份?难不成他们学西游记上的故事,联手把真正的知州给宰了? 越想越觉得不错,胖子神神秘秘的道:“我知道了钱粮师爷和赵捕头都是山贼,他们把真的知州大老爷杀了,换上了傀儡,然后在此间作威作福鱼肉百姓,任意敛聚不义之财怪不得刚才他说知州病了,原来是怕我们瞧出破绽……” “你很有想象力”秦林摸了摸胖子的头,心说这家伙莫非是让子弹飞的编剧穿越过来了?但这儿是兴国州,不是鹅城 “教你个乖,”秦林指点胖子:“既然抛尸江中,死者多半就是住在富水两岸的人,你来说说,找谁打听消息最方便?” 胖子还没想出来,江紫就已经抢答了:“水码头上的客商和船夫” 回答正确加十分 陆远志和韩飞廉前去查探消息,胖子家里在蕲州南市开肉铺子,他是市井中长大的,和三教九流大交道都有经验,而韩飞廉是锦衣卫的老手了,他两个互相配合,定能找到线索。 秦林不动声色,走上前去与赵捕头攀谈,想从他嘴里掏出点东西。 可赵捕头也是衙门里历练了几十年的老滑头,说话滴水不漏,无论秦林怎么旁敲侧击,他始终不漏口风。 一行人来到大官船上,秦林注意观察赵捕头,果然,在看见尸首的那一瞬间,这位老滑头终于第一次露出了几分惊惶之色,那种恐怖的表情,在他脸上一闪即逝。 杀死活生生的人他不见得害怕,但这种呈现出巨人观的尸首是多么的可怕,如果对它生前的形象有记忆的,两相对照形成的极大反差,就算铁石心肠的人也不能完全控制住情绪吧。 “这件衣服,好像尸首穿不下哟”秦林似笑非笑的盯着赵捕头。 “嗯、啊”赵捕头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声音,然后退了一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讪笑道:“是啊,没想到胀得这么大了……” 秦林冷笑两声,赵捕头的话里面,很能品出点味道啊。 没等多久,陆胖子和韩飞廉从码头回来了,两个人都微有兴奋之色。 秦林和他们打个眼色,三人从后艄走到舷侧。 胖子迫不及待的报告:“富池镇有个里长失踪了十八天,年貌和这具尸首相当” 一零九章 月夜访案 听说水漂尸生前竟然是位里长,秦林不禁有些吃惊。 里长虽然不算什么官吏,也是大明基层政权的重要基础,明以一百一十户为一里,设里长,管理户口丁役、田亩税赋,调解民间纠纷,上接州县官衙下达黎民百姓,位虽卑而事繁责重。 突然有一名里长被人害死,沉尸长江之中,而州衙钱粮师爷和捕头对此事的态度极为暧昧不清,这里面恐怕藏着不少隐情呢 秦林想到此间,便悄悄把江懋拉到一边,低声道:“江兄帮个忙,你这么和赵捕头说……” 江懋眼睛一翻,没好气的说:“我为什么要帮你?” 秦林一怔,知道这家伙还在为臧否人物和辨识浮尸性别的事情耿耿于怀,暗笑他有些孩子气,倒也有趣。想了想,便捧道:“下官在锦衣卫办的案子也算多了,并没有今天这样疑难的,这件案子非三公子帮忙不可,三公子急公好义,故下官知道只要开口,三公子必定施以援手。” 江懋被捧的飘飘然,顿时看秦林顺眼了许多,喜笑颜开的点头:“既然如此,我还能不帮忙吗?” 秦林肚子都笑痛了,心说这江三公子真是有什么都写在脸上,糊弄起来再容易不过了。 江懋便依秦林所说,大摇大摆的走到赵捕头身边,颐指气使的道:“你们兴国州这些遭瘟的官吏、倒霉的衙役,眼睛都长到哪儿去了?没见这尸首都胀得不成样子了吗?还敢拿件寻常大小的衣服过来,岂不是消遣本公子?” 赵捕头本已得了方师爷的指点,又和江府的仆役攀谈,虽不能完全肯定,也把对方身份猜到了八九分,所以江懋一发火,他分外的谦卑,低低的呵着腰儿,垂手答道:“回公子爷的话,俺们没想到这尸首胀得这么大,只好找裁缝做一件大寿衣,买口加大的棺材来装殓——耽误了公子的行程,见谅,见谅” 本来赵捕头如此低声下气,以江懋的脾气就该万事皆休了,但这次他不依不饶,板着脸道:“说得轻巧岂止耽误行程,本公子好好的船,替你们兴国州把尸首装回来,沾上的晦气怎么算?这船是三千两银子买来的,等回去之后本公子只好把它烧了祛晦气……” 江敬为人敦厚,听弟弟口气像是敲竹杠,他就有些不高兴,准备上前阻拦。 江紫却瞧出几分端倪,朝大哥摇摇头,使个眼色。 江敬也是非常聪明的人,被妹妹一点就明白了原委,看着船舷边上贼笑兮兮的秦林,低声对江紫道:“这个秦某人倒是狡猾,让你三哥出来顶缸,哼哼” 江家三兄妹各有所想,赵捕头听了却是先一惊,继而一喜。 惊是因为江懋狮子大开口,三千两纹银可不是个小数目,这敲竹杠的心也太狠了些;喜的是既然对方要钱,便不是为着方师爷担心的那一桩,这件事就好说了,横竖不是自己掏腰包,怕他什么? “是、是,本州大老爷感念公子的盛情,一定有所补报,”赵捕头一边打着哈哈,一边道:“那我先把尸首弄下去,也免得晦气沾染公子的宝船……” “不行”江懋把他拦住,摆出副纨绔公子耍横的架势:“这尸首是个物证,你们兴国州的浮尸把我船弄脏了,就走到巡抚衙门打官司也是我有理;你把它弄走,要是兴国州的瘟官儿不认账了,我空口无凭的上哪儿说理去?” 赵捕头无奈,又代知州邀请诸位公子到衙门宴饮。 江懋不耐烦的翻翻白眼:“你们兴国州这遭瘟的鬼地方,又能有什么好吃的?” 赵捕头陪笑道:“本州有座玉食轩,远近百里只有它那里会做江瑶柱,鲜美无比……” 这江瑶柱虽然有个江字,却是海里头产的珍品,湖广一带极其少见,能把江瑶柱做好的饭馆,也算相当不错了。 可江懋在自己家里锦衣玉食,他父亲每顿饭一百道菜还嫌没有可以入口的,他也早习惯了,什么江瑶柱根本不稀罕。所以只是冷笑道:“你说本公子是乞丐,没吃过江瑶柱吗?扯淡” 赵捕头话不投机,无可奈何,只好匆匆下船而去,这会儿天色已晚,他暗自思忖:等晚上和师爷商议之后,筹措银子,明天清晨再来了结这桩麻烦事吧 江懋本有些公子习气,无奈家里面被母亲管束着,不怎么出门;这一次和兄、妹一块去江南,刚出行就遇到了水漂尸奇案,心下极其兴奋,刚才按秦林所说的骗过了赵捕头,更叫他兴趣大增,等赵捕头走远之后,就眉飞色舞的对秦林道:“怎么样?本公子演得可好?” 秦林连连点头:“好,极好饶是那姓赵的是公门里面打滚几十年的老滑头,照样被公子骗得团团转,这才是智谋机变呢” 江懋闻言大乐,家里读的四书五经,父亲回来就考治国安邦,而破案这种事情还是头一次接触,就得了锦衣卫老手的赞誉——而且对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赞誉又比那些奉承拍马的官员更加出于至诚,江懋焉能不乐? 江紫却在旁边,巧笑嫣然的对江敬道:“以小妹看,三哥固然把姓赵的骗得团团转,可他自己何尝不被秦某人骗得团团转?” 江敬闻言哑然失笑,低声道:“咱们且不揭破,等他乐一乐,看秦某人如何破案,倒也有趣。” 秦林又附到江懋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江懋就嚷起来:“今日天高云淡,晚上必定皓月当空,咱们不要在码头上挨着这些破破烂烂的民船货船,且把船驶到江心去,看那江上月明,岂不爽快” 船夫们立刻把两艘大船划向江心,官船甲板上摆起极其丰盛的酒席,江家带来的婢女、茭白船上的歌伎轮番出来唱歌、弹琵琶、跳舞,远看之见碧波之间霓裳羽衣往来不休,灯火灿烂无比,而船上人觥筹交错,兴致勃勃。 码头上两名捕快笑了笑,低声嘀咕:“这等公子哥儿就会找乐,赵捕头担心过头了,教我们蹲在码头上喝风。” 殊不知就在乌云掩过月色,江上混沌一片的时候,事先在兴国州雇好的一艘小江船悄悄驶到大官船背着码头的侧舷,十余人陆续从官船下到舱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朝下游驶去。 不一会儿乌云散去,明月照耀大江,两艘大船仍好好的停在江心,甲板上莺莺燕燕穿梭往来,有穿着华贵衣服的几人仍在席上觥筹交错,不住声的行酒令、唱小曲…… 秦林、陆远志、韩飞廉、牛大力,江家三兄妹和他们的三名护卫,都坐在了小江船里面。 秦林和他的弟兄们不觉得有什么,江家三兄妹都有点激动,江懋还得意扬扬的道:“当年李愬雪夜袭蔡州,每读史书,虽不能为而心向往之,咱们今天乘月色夜行江上,奔袭富池镇,破案擒凶,就和雪夜袭蔡州一样了,将来出文集都是要大书特书的。” 江敬和江紫对视一眼,面露微笑。 此时月光皎洁,照得江上清爽一片,小船顺流直下快如离弦之箭。 富池镇就在富水与长江的交汇处,白天众人乘大船由长江入富水去兴国州的时候,就是经过了的,但那时候只是远远在江心看了看,并没有仔细观察。 现在才发觉这座市镇规模不小,鳞次节比的房屋,全都是荆湖一带常见的青瓦粉墙,星星点点的灯火充满了温馨的气息,而市镇中心有个地方灯火比别处更为明亮,影影绰绰不少人影,不知是乡间在办赛会还是举社火。 等船老大撑船靠岸,众人鱼贯而下,一路问着行人,直奔巡检司衙门。 到了巡检司,才发现刚才江上看见的灯火通明处便是这里,许多乡农打着火把挤在巡检司衙门前面的空地上,因为辛勤劳作而沟壑纵横的脸上,都带着愤怒的神色。 一位老农民义愤填膺的吼道:“太过分了,把我们离河村的坟地、荒山都给量成了田地来收税,天底下有这么个道理吗?” 人群顿时七嘴八舌的回应:“是啊,从来没有抗过皇粮国税,咱们都是大明朝的好百姓,现而今官府这么搞,要把咱们活生生逼死啊” 几个后生涨红了脸:“凭什么苟大户家的田地就量得少,明明一亩只算八分,咱们的田地却一亩量成了一亩二?” 巡检司的长官就叫做巡检,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但他肥肥胖胖官相十足,打着官腔道:“你们这些刁民我巡检司衙门只管缉捕盗贼,访拿反叛,田亩是知州大老爷衙门里来人量的,你们只管和我啰唣,有个屁用” 领头的老乡农道:“州衙来量田的书办,不是住在你衙门里面吗?你和他们,就是一伙的,欺负俺们乡下人……” 巡检把眼睛一瞪,勃然变色:“是又如何,难道你敢冲击衙门,公然造反吗?”说着就伸手,啪的一巴掌打在老农的脸上:“刁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知道什么叫国法无情来人呐,把这些刁民抓起来” 巡检司的士兵就拿着刀枪剑戟围上来,要抓捕这领头的老农,众乡民见状齐声喧哗起来,民变一触即发。 ――――― 以下不计字数: 感谢上架以来各位书友的订阅、投票、打赏支持。朋友们都知道猫很少求什么,但这次猫也打滚求票了,希望朋友们能把八月份的保底投给猫 猫也豁出去了,八月份每有50张,猫加更一章弱弱的说,别嫌少,历史和侦破内容写起来不容易……猫摇尾致谢了V!~! 一一零章 青天大老爷 老乡农捂着脸,不甘置信的看着巡检老爷,他这一辈子做大明的子民,在田地里面勤勤恳恳的耕耘,用汗珠和辛勤换来的收获总是老老实实的缴纳皇粮国税,从来不敢积欠,在他心目中,像自己这样的好百姓,官府总是要体恤几分的 ——但现在,仅仅是想讨回公道,巡检老爷便用一记耳光打断了他对官府的全部幻想,委屈、愤怒、不甘,浑浊的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流过。 几个年轻人,挺着扁担挎前,眼睛里冒着火:“三叔公七十多岁了,还被狗官折辱,咱们和他拼了” 巡检老爷吓得退后了几步,“反了反了,你们要殴官造反吗?” 弓兵们也吓得面面相觑,要是这么多乡农闹出民乱,可不是他们巡检司这几个土兵能压制住的呀 倒是老乡农识得大体,拦住蠢蠢欲动的年轻人:“后生伢子,不能乱来呀巡检老爷总是皇上家的官儿,殴官可就是造反呐……” 听到造反两个字,鼓噪的乡民们都面面相觑,渐渐退缩了:他们都是最淳朴的农夫,造反、作乱是让他们极其害怕的字眼。 那巡检老爷见状,又抖起了官威,吆喝众土兵上前捉拿人犯,众乡民眼见老叔公受屈而无可奈何,人人心急火燎。 就在此时,忽然人群中挤出一人,不由分说便揪住巡检老爷的衣领,闭着嘴一言不发,只是抡圆了巴掌噼噼啪啪的狠扇。 众弓兵都看得呆了,有几个人反应过来想去救援上司,却被老兵拉了一把:“傻小子,你不看看人家是谁” 几个弓兵定睛看去,只见来人头戴无翅乌纱,脚下粉底皂靴,腰系鸾带,挂着黄杨木腰牌和细长的腰刀,穿着明黄色的衣服,胸前绣的图案龙形而有翅。 “这人穿的,好像在戏台上看见过……” 老兵把几个年轻土兵打了一巴掌,看了看那锦衣华服之人,敬畏的缩了缩身子,这才悄声告诉他们:“傻蛋,他穿的飞鱼服,这是锦衣卫来了” 传说中的缇骑,怎么会跑到小小的富池镇上来?几名弓兵惊讶的猜测着,但再也没有去救援上司的打算了,开玩笑,从九品的巡检,在缇骑手中连蚂蚁都算不上呀 秦林巴掌抡得又快又有力,一声不吭专心致志的扇那巡检,正正反反打了三四十下,这才把他往地上一扔。 那巡检老爷晕头转向的根本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脸肿得像猪头一样,闭着眼睛双手乱抓:“谁、谁他**打我?殴打朝廷命官,你们这些刁民造反、造反了” 原来他整张脸肿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所以并没有看清秦林。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秦林冷笑着把一件东西凑到巡检眼前。 巡检老爷用手指头扒开肿胀的眼皮,只看了一下就从地上蹦起来,然后又迅捷无伦的跪下去,连连磕头:“小的该死,小的糊涂,冲撞了长官的虎威,小的有眼无珠……” 秦林给他看的便是腰间那块黄杨木腰牌,上面刻着七个字:锦衣卫百户秦林。这七个字就像某种魔咒,顷刻间抽掉了巡检的全部精气神,使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家伙,立刻就变成了被打断脊梁的癞皮狗。 百户是正六品,巡检是从九品,品级上就差着老远,更何况一个是天子亲军锦衣卫,一个是不入流的巡检司?莫说打几个巴掌,就算弄死他也不比捏死只蚂蚁费事。 那些个乡民们哪儿见过这阵势?他们连知州、知县都没见过,看到捕快衙役下乡都觉得战战兢兢,心目中巡检老爷就算顶大的官儿了,所以刚才巡检叫出“造反”二字,哪怕天大的火气也不敢有所举动。 但现在这位年轻的官员,劈手就把巡检老爷打得不成人形,巡检还得朝他磕头,人家得是多大的官儿? “这、这莫不是戏文上唱的八府巡按到了?天开眼啊……” 老乡农巍巍颤颤的朝着秦林下拜,涕泪交流:“青天大老爷,可盼到您来啦” 乡民们跟着跪了一地,齐刷刷的朝秦林磕头。 “老人家,使不得”秦林一边搀扶被称作三叔公的老乡农,一边感叹老百姓的纯朴善良,只要做官的稍微对他们好一点,哪怕受的委屈再大也闭口不提,只念着你的好。 江家三兄妹在旁边看着,大哥江敬有些不以为然,觉得秦林的行为太粗鲁了点,亲自动手打人未免有失官体,三哥江懋则跃跃欲试,恨不得在台阶上被众乡民叫做青天大老爷的是自己才好。 江紫红艳的嘴唇紧紧抿着,斜飞入鬓的长眉微蹙,深邃明净如夜空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分外迷离,不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 秦林听乡民们七嘴八舌的诉说委屈,他双手往下虚按:“各位,大家一块说,本官也听不清楚,让这位三叔公代表你们和本官说,好不好?” 众乡农齐声叫好,三叔公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近来湖广好几处州府都在办一条鞭法,官府说这么些年开垦新田地、旧田地被水淹山崩等造成变迁,已不能作准,要大规模的清量田亩,编造新的鱼鳞册页,以后交税就按新的来。 可本州书吏清量田亩的时候并不公正,像大地主的田地就往少了计量,三千亩只计成二千五,上好水田计成荒僻劣地;而普通乡农的土地就往多了计量,明明只有八九分就要计做一亩,刚好一亩计成一亩二,甚至坟地、荒山都被计成田亩。 将来征税就要按这新的鱼鳞册页来,乡民凭空被多计了许多田地,将来得交多少税赋?因此人人心头不服,相约来巡检司衙门找那书吏讲道理,没成想巡检老爷一味袒护,反而诬陷他们造反。 秦林听得这些登时火上心头,面上却是不显喜怒,对众乡民道:“本官是过路官,但锦衣卫有访查奸邪的职权,本官和你们武昌府张公鱼张府尊是莫逆之交,便代他暂时办理此案吧” 说着秦林自己也觉得好笑,张公鱼这么个颟顸糊涂的家伙,每次都有秦爷我替他把疑难案件办了,也不知此人走的什么狗屎运? 秦林一声令下,牛大力和韩飞廉凶神恶煞的走上来,不由分说就把巡检老爷捆了起来;然后他才高举黄杨木腰牌命令众土兵:“本官乃实授锦衣卫南京千户所正六品百户,散阶昭信校尉,特旨赏授飞骑尉秦林是也本司巡检已被拿下,你们悉听本官调遣” 土兵们也听不懂秦林那一串官衔,只知道他比巡检老爷大得多就是了,齐齐单膝下跪行了个军礼,表示完全服从指挥。 秦林便命令土兵把几个弄虚作假、徇私枉法的书办抓起来。 这两个兴国州户房的书吏,躲在巡检衙门里面,见势不对就想从后院爬墙溜走,还没来得及就被熟悉地形的土兵们抓住了,带到秦林跟前。 两名书办都是非经制吏,穿着吏员特有的服装——黑色的直裰,腰系儒绦,脚踏官靴,头顶是前高后低的方帽子,帽子两边还有对小翅,但比官员乌纱帽的帽翅小得多。 在公门中混得久了,两人都知道想和锦衣卫打马虎眼是找死,所以见到秦林就跪下乒乒乓乓的磕头:“小的瞎了狗眼,不该收了苟大户的钱财就把他的田地量少,求大人高抬贵手,法外施恩” 秦林板着脸问道:“把苟大户的田地量少便也罢了,为何要把众乡农的量多?” 两名书吏对视一眼,一个劲儿的磕头,就是不回话。 秦林朝韩飞廉打个手势。 韩飞廉卷起袖子就往前走,嘴里冷笑着说:“可笑好生问着不说,非得打着才说?北镇抚司传下的十八套刑,就是十八层地狱,老子倒要看看你们这两把骨头,又能熬到第几层?” 北镇抚司四个字,实有止小儿夜啼的威力,两名书办立刻身不由己的打着寒噤,没奈何,只得哭丧着脸说了实情: “老爷不要打,小的有啥说啥,实在不是小的故意坑陷乡农,只因本州钱谷老夫子叮嘱了,知州大老爷要过‘考成法’,税赋收低了便要贬官,是以税赋总额不能比以前降低,我们只好把苟大户减少的田亩,加在众乡农头上。” 原来如此 秦林已经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忽然他心头毕剥一跳:钱谷老夫子,不就是方堂进方师爷吗?水漂尸里长的死亡和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书吏在清查田亩中徇私舞弊也出于他的授意,看起来互不相干的两件事,线索都指向他,会不会…… 秦林便把三叔公叫进了衙门:“清量田亩中户房书办徇私舞弊,这件事已经查清,本官和你们武昌张知府说一声,他必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三叔公大喜,忙不迭的磕头致谢。 “且慢,”秦林扶着他:“你们富池镇有个姓齐的里长,已经失踪了大半个月,这件事你知道吗?”V!~! 111章 因情杀人? 章因情杀人? 三叔公不假思索的道:“您说的是齐曹齐里长吗?大半个月都不见他影儿了,老婆到处找都没找到,三番两次的去州衙门要人,说是被两个衙役叫去喝酒就再没回来,是衙门里人害死的……不过还有些胡乱传的话,这个?” 秦林笑道:“你说就是了,捕风捉影的消息也只管说,我自会慢慢查访真切。” “是、是,青天大老爷不会冤枉人的,我老糊涂也就说了,”说着三叔公就四下看了看,带着乡下老农特有的小心翼翼,凑近秦林,低声说:“也有风声,说是齐里长老婆偷人,把他谋害了” 秦林想了想,又问道:“那么,齐里长失踪之前,你们听说他老婆偷人吗?” “没有,”三叔公把脑袋乱摇:“是他突然不见了以后,才慢慢听说的。” 秦林嘴角翘了起来,神秘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烛光摇曳,幽暗的双眸闪现着跃动的火苗。 里长齐曹家离富池镇五里远,秦林命韩飞廉率领五名巡检司的弓兵,打起灯球火把,去把齐曹的老婆汪氏带来。 秦林自己留在巡检司衙门,押着兴国州的两名户房书吏写了自供状,把清量田亩徇私舞弊的事情一一写出,签字画押。 本要让陆远志拿出去念,江懋自告奋勇抢了这差事,兴冲冲的走出去。 不一会儿,就听得外面坝子上欢声雷动,乡农们齐声高喊青天大老爷,过了好一阵江懋才回来,因为激动他的脸有点儿红。 “哈哈,今天才晓得做官的乐处,本来考不考进士都无所谓的,大哥、小妹,现在我还非考个状元不可了”江懋竭力压低了声音,但兴奋之情却是压抑不住的。 江懋声音略大了一点儿,陆远志站得近,隐隐约约听到了点,胖子侧着脸鄙视这公子哥儿:中举人就很了不起了,青黛的爹爹李建中才是个举人呢,中进士更是文曲星下凡才行,这人竟然大言不惭的说要拿状元,真叫个不知天高地厚 但让胖子奇怪的是,江懋的兄长和妹妹都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看起来老成持重的大哥还微微点了点头,好像觉得弟弟拿状元是理所当然的一样。 江紫从三哥手里接过了书办的自供状,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她天姿国色的脸庞罩上了一层难以形容的寒霜,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韩飞廉将里长齐曹之妻汪氏提到。 这个小女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头发有些散乱,看样子是从睡梦中被叫起来的,径直带到了巡检衙门。她皮肤有些发黄,并不怎么漂亮,但五官生得标致,眼睛也水汪汪的,收拾出来在乡下也算得上美人了。 “我看奸恋情热、谋杀亲夫的嫌疑很大,”陆远志低声对秦林道:“妇人桃花眼、杀人不见血,汪氏这双眼睛就够招蜂引蝶的,而且,丈夫死了她也不穿孝服,分明早有奸情” 秦林哭笑不得:“胖子,你倒是说说,她怎么知道丈夫死了,该换穿孝服?她要真穿了孝服,我反而肯定她是凶手呢” “也是啊,齐曹失踪了十八天,尸体是我们从江里头捞起来的,她当然不晓得丈夫早死了……”胖子摸着肥脸,不好意思的嘿嘿讪笑。 呈现巨人观的尸体,肿胀得嘴唇外翻、脸比足球还大、眼珠也暴突出来,即使亲属辨认也会出错,于是秦林并没有急着带汪氏去认尸,而是和颜悦色的问道: “你可是里长齐曹之妻汪氏?本官乃锦衣卫百户秦林,于江中捞起一具水漂尸,故特来查办此案。你且说说,你丈夫离家时穿的什么鞋子,他身上有无黑痣、伤疤、胎记之类的标记,牙齿有没有掉落?” 汪氏听说秦林是查办此案的锦衣卫百户,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跪着爬前几步:“民妇的男人便是齐曹,他今年三十八岁,因爷爷考中过举人,从家里死了的老爹开始就做了这一带的里长。他嘴里左边下面第三颗牙齿生虫,是大前年请走方郎中拔了的,右边一条大腿后面,挨着屁股的地方有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嗯~就这两处显眼的标记了。” 秦林和陆远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完全吻合 尸源既已确认,秦林便直言不讳的告诉汪氏:“看来本官捞起的尸首便是你丈夫了,你且不要啼哭,仔细把线索告诉本官,也好替你丈夫讨还公道、报仇雪恨。” 汪氏听闻噩耗,并不怎么伤心,只是直愣着眼睛呆了一小会儿,然后长长的叹了口气:“不瞒长官说,民妇早猜到死鬼丈夫不在这世上了,这件事不是别人,就是州衙方师爷差两个衙役做下的,一个叫张磊、一个叫王胜,那天他俩把民妇的丈夫从家里叫走,就再也没回来了,凶手不是他俩还能是谁?” 秦林皱了皱眉,犀利的眼神在汪氏脸上打了个转,沉声问道:“你去州衙三趟,都是去要人吗?既然是张磊、王胜把齐曹叫走的,你认定他两个害死丈夫倒也有理,但凭什么说是州衙方师爷指使的,你丈夫和方师爷有何过节?州里不受理,你又为什么不去府控、省控?” 汪氏闻言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几乎不能保持镇静,吞吞吐吐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女人有问题”胖子在秦林耳边道:“事有反常即为妖,她丈夫一个大活人被人叫走、凭空不见了踪影,她怎么的也得闹大了,去府控、省控鸣冤,怎么就只会去本州衙门搅闹?看这女人的精明样子,又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出不得远门的愚妇。” 秦林笑笑,不置可否。 这女人当然有问题,但这些不合常情之处,是因为她谋杀了亲夫,所以才如此表现吗? 秦林暂且让汪氏退下,又请了三叔公来,问他知不知道传言中汪氏的情夫究竟是谁。 三叔公并不知道详情,但他去外面带了两个老妈子进来,一位是瘦刮刮的脸,一位是肿泡脸,但眼睛珠子都咕嘟嘟乱转,一看便知是那种舌头足有三尺长的超级长舌妇。 三叔公叫她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秦林也笑着让她们喝茶。 两个事儿妈本来还有些害怕当官的,发现这官儿分外和气,便立刻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起来:“哎哟,汪氏那小蹄子还用问吗?她的小情人就是她表弟杜仲呗” “打小儿就长在一块儿,要不是杜家穷得叮当响,她就嫁过去了,哪儿轮得到齐里长娶她做续弦?” “这姻缘呐不能凑合,不该要的强要,到头来连命都送掉,齐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晓得被奸夫yin妇埋在哪儿呢” “是呀是呀,那天老鸦刮刮的叫,老身就知道没好事……” 秦林听得大皱眉头,什么事情比老泼妇还可怕?那就是两个老泼妇这不,简直像一千只乌鸦在刮刮的叫,吵得他头昏脑胀。 “行了行了,”秦林摇摇手,给她们一点碎银子,打发了出去。 汪氏的表弟杜仲就在富池镇住,韩飞廉领着巡检司弓兵,很快就把他带了来。 他是个十**岁的后生,还没有娶妻,韩飞廉悄悄告诉秦林,这家伙住在一处草房子里面,穷得家徒四壁,父母都死了,又未曾娶妻,打着光棍儿。 杜仲睡眼惺忪,穿的一件墨绿色的夹衣,以他比较高的身材而论,这件夹衣显得短了点,而看胖瘦的话,好像又嫌阔了些,如果是给一个稍矮稍胖的中年人穿——比如齐曹,倒要合身得多。 陆远志眼睛放光,附到秦林耳边:“他的衣服……” 秦林点点头,表示已经注意到了。 秦林决定单刀直入,趁着杜仲刚从被窝里被提溜起来,直截了当的问道:“有人说你和表姐汪氏有奸情,合谋害死了里长齐曹,此事可有么?” 杜仲吓了一大跳,赶紧跪下辩道:“这、这是怎么说的?冤、冤枉啊……表姐看我可怜,瞒着姐夫给我点东西,这是有的,至于奸情,都是别人乱嚼舌根,胡说八道,求老爷明查啊” 秦林笑笑,也不和他答话,叫韩飞廉把汪氏提出来。 汪氏看见杜仲在堂上,就有些发急,顾不得旁人在就问他:“天杀的,他们打你了?动刑没有?” 杜仲摇摇头。 陆远志等人瞧在眼中,只是嘿嘿的冷笑,这两人的关系恐怕不止寻常表姐弟呢 “咦,你倒是心疼表弟呀,”胖子哂笑道:“连丈夫的衣服都送给他了,我想只要问问,就知道这件衣服应该是齐曹的吧把衣服送给表弟,莫非你早就知道丈夫不会回来了?” 汪氏怔了怔,胀红了脸:“就算是又如何,我丈夫既然已死,谁又能禁着我改嫁?姓齐的死鬼是被衙门里人害死的,可不关我和表弟的事” ―――――――――― 明天的首更提前到今晚12点(今晚九点的不变),求书友们的保底,猫摇着尾巴致谢 112章 当面对质 112章当面对质 陆远志和韩飞廉都觉得汪氏和杜仲的嫌疑很大,恳请秦林动大刑催逼这对狗男女开口吐实,但秦林只是笑笑,似乎早就打好了别的主意。 巡检老爷只是为虎作伥,秦林把他叫来训斥一通,叫他不可再肆意欺负乡民。 巡检忙不迭的点头答应,秦林站在巡检司衙门口对着众乡亲道:“今后这位老爷再欺负百姓,大伙儿报我秦某人的名字,武昌知府张公鱼和锦衣卫副千户石韦都要替你们做主,或者到上游四十里外的蕲州荆王府,找王爷或者世子给本官带口信,都是一样的。” 巡检老爷吓得额头冷汗直往下淌,锦衣卫副千户、武昌知府、还有荆王千岁,随便哪个拔根毛也比他从九品巡检的腰还粗啊 秦林见乡民们兀自有些将信将疑,便敲钉转角的问着那巡检:“今后你还鱼肉百姓么?你还要作威作福吗?信不信本官往北镇抚司参你一道,便把你这厮充军三千里?” 巡检老爷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连声说“不敢、不敢”,但秦林前面问着他是否还敢作威作福,这么答倒也不错,最后面问着那句,倒好像是说秦林不敢参他了。 嗯?秦林鼻子里冷哼一声。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巡检老爷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的解释:“下官不是说长官不敢揭参,是说下官不敢再强横霸道了……唉,这张臭嘴,又冒犯了长官的虎威,该打,该打”说着巡检老爷就朝早已肿大成猪头的脸上拍了几下,虽然不曾用力,碰着肿胀处也把他疼得呲牙咧嘴。 百姓们见了,无不哄堂大笑,只觉得秦林实在是天底下第一号的好官,而这位巡检老爷,今后是无论如何都不敢作恶了。 秦林便把汪氏、杜仲和两名户房书办押回码头,多了四个人那条小江船便显得有些拥挤了,好在吃水不深,船老大加把劲儿朝上游划去。 彻夜未眠,江家三兄妹并无疲意,聚在后艄嘀嘀咕咕的议论,江懋说犯人定是汪氏、杜仲这对狗男女,江敬则觉得不能排除那两名衙役的嫌疑,州衙方师爷也很可疑。 江紫则把那张书办的自供状翻来覆去的看,半天没有参与两位哥哥的讨论。 “喂,小妹你说说,谁是凶手呢?”江懋有些孩子气的看着妹妹,他是江家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但从小比试诗书总是输给小妹,所以此时又起了好胜之心,想在断案上比一比。 江紫抬起头,皎洁的月光将她的面容勾勒出完美的轮廓:“虽然人命关天,但有司自会判断,并非宰辅之才应该关心的问题,三哥既然自负状元之才,何以关心这件事?” 江懋不好意思的笑笑,不是很在意的道:“难道小妹怀疑阿爹的新政了?兴国州的事情嘛,应该是偶然吧只要以考成法……” 他本想说只要以考成法加强吏治,官员自然不敢欺上瞒下,忽然此时心头一动,想到那书办招供的——正是因为考成法以包括地方财税收入的多项指标对官员进行考核,方师爷才想出把大户少量田亩减少的税收份额,转嫁到乡农头上的坏主意 难道真像秦某人所说,一条鞭法自诞生起就陷入了方向错误的圈套,就算执行得再好也只能误入歧途? “不可能,不可能”江懋很想仰天大叫一场,因为他内心深处曾经被认为不可动摇的东西,已经出现了裂痕。 江紫则长叹一声,双手托腮,皓腕莹润如玉,闪耀着光芒的眸子仿佛比夜空更加深邃。 就算是两位哥哥,也不知道这位智慧过人的小妹究竟在想些什么。 船往上游是逆水行舟,速度比顺流而下要慢了许多,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筋疲力尽的船老大和他的弟兄们终于把船驶到了兴国州城外,靠上了始终等在江心的大官船。 几个装成公子爷的小厮,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侍女早回去睡觉去了,他几个还在推杯换盏呢 江敬笑着命人把这几个西贝货扶进舱中歇息,虽然喝酒吃菜看歌舞不怎么费劲儿,支持整晚还是不轻松的。 秦林带着汪氏去认尸。 刚看到尸体,汪氏就吓得面色煞白,踉踉跄跄的往后退,正好倒进了杜仲的怀里,侧着脸不敢看丈夫的尸身。 “还说不是奸夫yin妇”陆远志面皮胀得绯红,正义感瞬间爆棚,差一点就喝出戏台上看来的那句“推出狗头铡”了。 “恐怕此事另有隐情,”秦林摇了摇头。 单以主观判断来寻找凶手,无异于缘木求鱼,最后不晓得要酿成多少冤假错案。 就拿这次来说,汪氏见到丈夫的尸身,既没有抚尸痛哭,也没有喊冤叫屈,只是一反常态的朝表弟加奸夫的身边躲,这是否就能说明她是杀夫凶手? 不见得。 若是新死之人,倒也罢了,齐曹已死了大半个月,死后人体携带的细菌等微生物大量繁殖,尸体迅速腐坏,被水浸泡膨胀成一个庞然大物。全身各处空腔和人体组织充满了污浊气体,面部肿得和篮球差不多,嘴唇外翻跟非洲大猩猩有一比,眼睛像乒乓球似的暴突出来,七窍处粘稠污秽的液体流出…… 这么可怕的样子,完全和生前判若两人,就算是恩爱夫妻也做不出“抚尸痛哭”这种事情来。 相反,面对这样一具可怖的、散发着中人欲呕的臭气的巨尸,要是哪位影帝竟敢当众表演抚尸痛哭的把戏,秦林倒要百分之百的认定这家伙有问题,毫不犹豫的把他抓起来。 想了想,秦林斟酌道:“如果真是汪氏和杜仲杀害的齐曹,她怎么敢几次三番的去州衙要人、闹事,把这看成贼喊捉贼的话,也有些说不过去。” 陆远志搓着手冥思苦想,半晌才犹疑道:“方师爷知道我们捞起这具水最*好O漂尸的年纪、身材、性别这一点,现在倒是有了解释,因为汪氏去衙门要过人嘛可方师爷交不出人,咱们把尸首捞起来交给他,却又不要,这就更奇怪了,他不正好拿尸体交给汪氏,堵她的嘴吗?” 看来,只有当面对质这一条路可走了。 汪氏曾说丈夫是被张磊、王胜两个捕快叫走的,之后就不知所终,秦林便带领众人再一次去了州衙。 走到衙门口,太阳刚刚升起,把照壁上公正廉明四个大字映得熠熠生辉,而秦林见了此情此景,只是哧的一声笑。 也不叫两边衙役通传,秦林率众长驱直入。 兴国州知州姓胡,公座上胡大老爷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袍,腰系银钑花腰带,胸前白鹇补子,白白胖胖的一个人,睡眼惺忪,正望着房梁打呵欠。 一个呵欠没打完,看见一群锦衣卫和几个贵公子不经通报就闯到公堂上来,这知州惊得把呵欠吞了回去,大睁着眼睛问:“你、你们是什么人?” “锦衣卫百户,为杀害人命、意图破坏朝廷新政之案,特到大人衙门提张磊、王胜两人,与死者遗孀当堂对证” 秦林说完,陆远志就一拍大腿,暗暗赞道:妙啊,本来锦衣卫不能插手地方普通人命官司,秦哥把事情说得和万历新政挂上勾,锦衣卫就有权查处了嘛。 胡知州圆睁着两只眼睛,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方堂进方师爷从后堂转出来,附到胡知州耳边嘀咕了几句,目光朝着秦林阴险的一瞥。 “好个招摇撞骗的家伙”胡知州厉声喝道:“你既然从湖广千户所调去南京任职,兴国州就轮不着你来管,什么时候过路官儿也可以插手本地的事情了?大明律上有这条吗?还不快走,本官便要参你妄自尊大、目无地方官衙、擅自插手州县公事的不法行为” 方堂进阴险的笑着,两片老鼠胡须抖了起来,驻外的锦衣卫虽然权势极大,也不过和地方文官分庭抗礼,实权则稍有不如,其实是互相制衡的局面,凭锦衣卫的过路官儿想要压倒本地的从五品知州,这就有所不能了。 江敬、江懋对视一眼,就要替秦林出头。 看到江家三兄妹朝着这边连连冷笑,方堂进心头忽地一惊,知道上了他们的当,干脆横下心,抢在他们开口之前先说道:“本州的锦衣卫小旗马上就带人来了,到时候落下招摇撞骗的罪名,哼哼,传言出去可就不好说了……三千两啊三千两,嘿嘿” 江家三兄妹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江懋想痛骂这狡猾的师爷,却被大哥江敬拉住了,神色郑重的朝他摇了摇头。 江紫压低了声音:“总督胡宗宪的公子被清官海瑞折辱的事情,三哥都忘了吗?爹爹为‘丁忧夺情’的事情,已惹来天下清流的非议,要是咱们在这个节骨眼上……” 江懋恍然大悟,已有胡宗宪公子被海瑞整治的前车之鉴,他们又确实拿三千两银子说事,本来为了暂时骗过了州衙好去富池镇查访,如果这方堂进真的把这件事拿出来诬陷他们,却也难以辩驳,凭空落下了污名,对方反而沽名卖直,别人还要说他是海瑞第二呢 难道就奈不何这阴险狡诈的钱谷师爷了吗? 113章 溺死手套 113章溺死手套 大堂上相持不下,只等了一会儿,本州驻守的锦衣卫小旗就带着麾下十名校尉,急三火四的赶赴州衙来了。 明朝的州分为直隶州和散州,直隶州由省管辖,行政上相当于府,散州由府管辖,行政上相当于县,但知州都是从五品。兴国州和蕲州同为散州,蕲州因为是荆王开府之地,所以派驻有一个锦衣卫百户所,兴国州就只设小旗。 这小旗姓冯,方堂进方师爷看见他带着人马急匆匆的赶来,登时朝着秦林连连阴笑——无论什么官衙,最恨的莫过于“捞过界”,身为过路官居然插手本地的事情,冯小旗不着急上火才怪呢 果然,冯小旗明明看见秦林穿着飞鱼服、腰间悬着百户腰牌,也不管不顾,冲着他叫道:“照说你是锦衣卫百户,在下也得叫‘上官’两个字,可你懂不懂规矩,过路官怎么管到本州的事情了?” 方堂进在旁边笑得十分开心,那胡知州也捋着胡须摆出副看笑话的神情,江家三兄妹虽然极想帮忙,又被方堂进拿话逼住了,担心本已为“丁忧夺情”之事招致天下士林非议的父亲因此事再遭清议,只能干着急。 秦林冷笑一声,准备拿石韦压一压对方:“本官原任蕲州百户所总旗,湖广千户所石千户……” 话还没说完,冯小旗就眼睛瞪得溜圆,颤声道:“莫非、莫非长官您是蕲州百户所的秦林秦大人?” 干嘛一副基情四射的表情,嘴都张得可以吞下滚鸡蛋了?秦林莫名其妙的挠挠头,据实以告。 冯小旗立刻推金山倒玉柱下拜,口中高声报着官衔履历:“锦衣卫湖广千户所武昌百户所驻兴国州从七品小旗冯忠孝,见过秦长官” 磕了三个响头,冯小旗才从地上爬起来,喜滋滋的道:“大人乃是我们锦衣卫出的少年英雄,护卫邓子龙邓老将军,破荆王府大案,啧啧,小的寻思大人乃是何等英雄了得,如今一见果然气宇轩昂、仪表不凡,真正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呀” 秦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原来这冯小旗竟是他的忠诚粉丝,他在蕲州屡破大案奇案、得到特旨赏授的故事不胫而走,在湖广千户所下辖各百户所都传遍了,而且越传越奇,越传越厉害,越传越夸张,有人不相信便嗤之以鼻,但相信的就把他当成诸葛亮再世、包龙图复生。 像这位冯小旗,就把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转身就朝着方堂进说:“方师爷,有什么事情就叫那两个捕快出来对质吧,我们秦长官乃是天上星宿下凡,日审阳、夜断阴,也曾用玄都兜率火擒拿鬼母阴胎,也曾和荆王府的老真人斗法,生来神目如电,神通广大……” 方堂进鼓着两只眼睛和癞蛤蟆似的,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叫了冯小旗本是要让他抵挡秦林捞过界,没想到他反倒帮着秦林说话,还吹得天花乱坠,简直就是当面打了他的耳光。 江家三兄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会是这种局面,忽然江懋把脑门一拍:“啊呀,前些天邸报上说的连挫白莲教妖匪阴谋,得了特旨赏授的秦某人,不就是他吗?” 江家兄妹平时看邸报,关心时政消息,对缉拿白莲教妖匪之类的不大感兴趣,而且荆王府一案涉及王府**,说得语焉不详,他们便印象不深,直到被冯小旗道破,才想起来秦林便是那位立下大功的锦衣卫总旗。 “这人,还真有点儿意思,”江紫一直罩着寒霜的脸庞,终于露出了几分笑容,却如冰消雪化、大地春回。 秦林不容方堂进抵赖,朝牛大力使个眼色,这彪形大汉就大踏步的走上去,一把揪住方堂进的衣领,咆哮道:“还不把两个捕快交出来?老子捶扁了你这厮” “大、大胆”胡知州把惊堂木一拍,“咆哮公堂,给我拿下” 衙役们正在犹豫不决,冯小旗已抽出绣春刀,合身拦在秦林身前:“谁敢放肆?” 众衙役无可奈何,并没有胆量和天子亲军真刀真枪的打一场,对本州大老爷的命令也不能不表示一下,只好把红黑水火棍朝着地面连敲,口里喊着堂威:“威~~武~~” “你、你们”胡知州见衙役们退缩不前,气得面皮通红。 秦林横竖有张公鱼、石韦替他顶着,尤其张公鱼是武昌知府,兴国州该武昌府管,秦林便无所顾忌,直接走上公座,把胡知州拖了起来:“还不交人,信不信秦爷连你一起打?” 胡知州惊惶的叫起来:“救命哪” 衙役们仍然像木雕泥塑般站得笔直,口中叫道:“威~~武~~” 江敬、江懋两兄弟见此情此景,捂着肚子前仰后合;江紫噗哧一声笑,拿袖子遮住脸,只见她香肩一耸一耸的,显然已笑得花枝乱颤。 知州和师爷都被控制住,秦林便让冯小旗带锦衣校尉去衙门里面找两个涉案的捕快。 张磊、王胜两个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胡知州和方师爷都没顶住,秦林竟然会硬来,直接把知州衙门都给掀了,所以他俩还和几个牢子一块,躲在州衙监牢里面喝酒吃肉呢。 冯小旗很快就把这两位捉出来,扔在大堂上。 一不做二不休,秦林干脆把胡知州推开,自己坐在公座上面,叫把犯妇汪氏提上来和他俩对质。 张磊和王胜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听到汪氏来对质,互相看了看,都有几分惶恐。 “实话实说,没有的事情不要乱说”方堂进朝他俩喊着。 秦林冷电也似的目光在方堂进脸上转了一转,这位自命不凡的师爷忽然浑身发寒,汗毛直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汪氏一上来就哭天抹泪,说这两个捕快害死她丈夫里长齐曹,那天是两个人把她丈夫叫出家门,从此再没有回来,还听人说在玉食轩看到他们和齐曹一块儿喝酒。 两名捕快反唇相讥:“你这婆娘,胡说八道什么?那天我们到州里,一下船你丈夫自去逛窑子了,我们去玉食轩吃饭,就此分了手,谁晓得他和哪个争风吃醋送了命,怪得了我们?” “可有证见吗?”秦林冷声问道。 “州里不少人看见的,只有我俩进的玉食轩” 秦林便下令传玉食轩的老板。 酒楼距离州衙不远,玉食轩的老板很快就传到,他和两位捕快有个非常短暂的眼神交流,然后就斩钉截铁的道:“那天确实只有两位捕爷到小店用饭,确实没看见齐里长。” 方堂进嘿嘿冷笑着,面有得色:这兴国州早就被他用金钱和权势编织出了一张大网,就算你秦林是条过江龙,也撞不破我这张大网 两名捕快也叫起了撞天屈,指桑骂槐的说秦林混帐糊涂。 秦林一方的人都觉得为难,尸身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留下,可以说完全没有物证,连尸体都在江水里面泡了大半个月,腐烂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就算生前有什么伤痕也查不出来了呀 想到郭眉眉一案的侦破过程,陆远志凑到秦林耳边:“秦哥,要不然,咱们再来次水鬼诈尸?” 秦林高深莫测的笑着:“诈尸?胖子就可以让它开口吐实。” 我?陆远志不敢相信的指着鼻尖。 “这次由你主刀剖尸吧”秦林笑着拍了拍胖子圆鼓鼓的肚子,“先朝哪儿下刀,自己多想想。” 尸体已抬到了州衙门口,秦林便吩咐把它抬进来放在院子里面,由陆远志操刀解剖,他和众人都站在旁边围观。 “该从哪儿下刀?”胖子揉着肥嘟嘟的脸,有些困惑。 想着秦林几次解剖尸体的顺序,他首先看看是否被掐死之后抛尸的,便用刀子划开了尸体的喉咙,此时肌肉皮肤都被水浸泡加本身腐烂搞得极软,刀子割上去就像切猪油似的,很快就把喉咙剖开,结果令众人大失所望——并不存在掐死或者缢死的痕迹。 然后,来看看有没有抵抗伤,一般搏斗会在双手留下伤痕,皮肤虽然泡得不成样子,肌肉层还能看出来。 胖子用刀朝尸体的手上扒拉了一下,突然整只手的皮就完完整整的脱了下来露出了底下完完整整的人体组织,颜色变浅而发胀的肌肉,血管,筋络,因为腐坏而呈现青色,比活剥人皮还要恐怖,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秦林是见惯不惊了,这种现象叫做溺死手套,是因为长期腐烂加上水浸泡,尸体四肢真皮层和表皮层自然形成分离,呈手套状的皮肤剥落下来——当然,脚也一样,叫做溺死脚套。 可别人没见过啊,众人齐刷刷嘶的倒抽一口凉气,大部分都转过了脸,连锦衣卫冯小旗都忍不住闭上眼睛。 江紫正用手掌捂着眼睛,又忍不住好奇心要从指缝里往外看,刚才剖喉已把她吓得心慌慌的,待看到溺死手套的恐怖一幕,顿时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身子一软就朝旁边倒去。 秦林正在旁边,来不及思考就扶了她一把。 ~~ 说几次了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厚着脸皮向书友们提一下:咳咳,那个保底…… 114章 胃内容物 看见秦林伸手来扶,江紫本能的扭了一下想躲开,可她本已不能保持平衡,扭这一下就越发控制不住,修长轻盈的身躯正巧跌进秦林怀中。 秦林鼻端闻到一阵如兰似麝的幽香,怀抱婀娜的娇躯,双手的位置却正好按在了江紫胸前的两团丰盈。 “咦,看不出兔儿爷的胸肌这么发达,还有点软……”秦林下意识的捏了两下,只觉掌心所触挺翘绵软,生理结构似乎和男人的胸肌有所区别——突然之间他脑中嗡的一下,知道自己犯了个非常严重的错误,于是赶紧把手松开。 江紫风摆荷叶般站直,雪玉般的脸蛋早已变做姹红,深邃而灿烂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雾,盈盈欲泣,任她通读典籍、智慧过人,此时也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 既已知道江紫是女孩,秦林更不敢看她了,抬头看着天空,厚着脸皮打哈哈:“哎呀,江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怕剖尸检验么?朗朗青天,烈烈红日,绝对没有鬼魂出没的。” 秦林把刚才的事情一推三六九,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江紫思绪早已变做乱麻,闻言便自我开解:或许,他真没发现我的女儿身?倒是有可能,他始终不拿正眼瞧人家,偶尔还会有几分嫌恶之色。 想到这里,江紫稍微松了口气,可回想起方才被他抓那几下的时候时**上麻麻的感觉,就全身发软、粉脸滚烫,越是强要不去想,越是挥之不去,叫她患得患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幸好别人都被溺死手套的可怕现象吓得心神微分,没有谁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江紫拍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 秦林也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暗道:好险,好险 这两个家伙心里面各怀鬼胎,又忍不住想看看对方——江紫想确认秦林是否真的没有认出她是女儿身,秦林则想观察一下是否已经把江紫糊弄过去。 可偏生就有那么巧,两人的目光总是在空中相遇,然后都忙不迭的转开,秦林继续看天,江紫继续盯自己脚尖。 终于这种奇怪的状态引起了江懋的注意,他捅了捅哥哥:“大哥,你看咱们小妹,该不是?” 江敬笑眯眯的点点头,思忖着小声问:“以你看来,秦林比刘堪之如何?” “刘堪之徒有虚名,若不是父亲属意,我才懒得去南京会他呢”江懋的意见旗帜鲜明。 江敬笑了笑:“父亲倒是说他温润如玉,配得上咱们小妹……这个,咱们到南京见了面,看看再说吧” 忽然听得棺材那边一阵惊呼,人们纷纷掩鼻往后退去,两兄弟才把注意力移回去。 原来陆远志找遍了尸身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最后只得把死者的胃剖开了,腹腔中酸腐之气熏得人们只想呕吐,连连后退。 这次秦林没有走上前去,远远的朝着胖子笑:“看看这位里长的胃里面有些什么吧,也许线索就在里面呢。” “秦哥真的太坏了”胖子嘀嘀咕咕的,总算明白为什么秦林要叫他主刀了,好在剖猪时生猪腹腔中同样秽臭不堪,他从小见惯,倒也不怎么退避,只把衣服下摆兜起来塞住口鼻就继续工作。 检查胃内容物时,凡是大着胆子去看的人,无不吃惊:死去大半个月的人,吃下去的东西并没有消化,而是基本上保持了原本的形态,菜叶、嚼碎的肉、饭粒都能辨认出来。 江懋忍着恶心凑近看了看,奇道:“都大半个月了,怎么还没化为粪便,依然像刚吃下去的?” 秦林当然知道原因,人死亡之后消化机能立刻停止,食物便不会继续被消化,这尸体沉在冰冷的江底,这些食物残渣的自然腐化也比较慢,是以现在仍能分辨其种类。 用人们能听懂的字眼解释了一遍,人人都似懂非懂的,江懋倒是连连点头:“没想到仵作一行也有如此多的道理,怪不得前朝宋慈宋提刑要作《洗冤录》哩。” 江敬也喟叹道:“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今日信哉” 兄弟俩说完就看着妹妹,但这一次江紫什么也没说,被两位兄长一看,甚至心慌的低下了头。 “小妹今天吃错药了?”江懋莫名其妙,然后看看秦林,本能的觉得有古怪。 胖子终于从胃内容物里面找到了他想要的,用尖细的镊子夹了起来:“哟呵,这东西好像不是鱼肉虾肉啊,莫不是江瑶柱?” 玉食轩的马老板立刻额头上冒汗了,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张磊、王胜两个差人也面露骇然之色。 “什么江瑶柱?”方堂进方师爷一边朝马老板打眼色,一边叫道:“分明就是草鱼肉嘛” “对对,是草鱼肉”马老板不停的点头。 陆胖子坏笑一声,“好,那就算草鱼肉吧。” 马老板长出了一口气,忙不迭的拿袖子擦额头的冷汗。 “那么,这个东西又是什么,草鱼的壳?”陆胖子促狭的笑着,堆满肥肉的脸蛋欢快的荡漾起来。 他高高举起的镊子,夹着一小片东西,被阳光照得非常清晰:那是比指甲盖略小一些的贝壳碎片。 并且,只要饕餮之徒就能认出,那就是江瑶柱贝壳的一部分 一声低呼,玉食轩的马老板摊地上了。 啧啧啧啧~~秦林摇着头,走到他面前,朝牛大力使个眼色,这大力金刚就把烂泥般的马老板提了起来。 “好像兴国州除了玉食轩,远近再没有能做江瑶柱的饭馆了吧?”秦林玩味的看着马老板:“那么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吐出实情,第二嘛,就是代人受过,拿自己的人头换别人的平安,马老板,你怎么选?” 马老板像被猫戏耍的耗子,东看看西看看惶恐不已,最终他的目光滑过胡知州,停在了方师爷的脸上。 方堂进也急了眼,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秦林这样洞彻幽明的可怕对手,本说光溜溜的尸身又腐烂发胀,包龙图再世、宋提刑复生也无可奈何了,谁想到他竟能从尸身肚子里找出证据 生怕马老板吐实,方堂进一个劲儿朝他使眼色、打手势。 马老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如何是好。 秦林桀桀怪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盯在马老板脸上:“不要以为可以玩什么花样,本官乃锦衣百户、持锦衣卫驾帖,奉北镇抚司命凡有大奸恶逆之徒先斩后奏,这里长齐曹并非寻常人等,是本官追查的白莲教钦犯,你将他杀人灭口,便是妖匪一党,本官现在便可将你当场斩杀” 齐曹当然不是什么白莲教妖匪,但秦林说他是,谁又能说他不是?秦林前段时间擒杀的白莲教头目,长老、香主都好几名了。 方堂进等人在兴国州欺上瞒下编织关系网,又是积年的公门老滑头,秦林和他走程序打笔墨官司那就跌进他的陷阱了,所以干脆快刀斩乱麻,把白莲教的帽子凭空扣下来,看你们怎么办? 方堂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毫无办法。 像地方官府上下级、同级之间的互相扯皮、推诿、踢皮球这套本事,他是屡试不爽,也利用这些办法保护了不少人的利益,在兴国州结成了一张相当绵密的关系网。 可他万万没想到,秦林根本就不和他扯犊子,那套推、磨、拉、扯的办法完全使不上劲儿。 过路官不能捞过界、锦衣卫不插手地方刑案、在州县公堂不得越俎代庖……种种规矩都被秦林无视,方堂进的乌龟壳就被一层层剥开,却分毫没有还手之力。 “天哪,这秦某人不讲道理啊”方堂进都快哭了。 秦林见马老板已有意动,又给他加了把火,将腰间的七星宝剑抽出一点,作势要杀他的头。 在死亡的威胁下,马老板终于吐露实情:那天两位公差到玉食轩的二楼单间坐下,而齐曹是从后门进来的,确实点了这里的招牌菜干烧江瑶柱,饮酒吃菜大约一个时辰,他们又扶着看上去醉得很厉害的齐曹从后门离开了。 张磊、王胜两个见势不妙就想溜,牛大力冷笑一声,伸出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揪住两人,往地下一摔,登时跌了个七荤八素。 方堂进急忙点拨:“你们是马上分手的,还是怎么回事?齐曹一直和你们待一块吗?醉得这么厉害,就不去醒醒酒?” 张磊恍然大悟,急忙道:“我们和齐曹在路边茶铺子坐了半个时辰,喝了点茶,等他稍微醒了酒才分手的,看见他跌跌撞撞的往码头上去了,或许失足跌进水中淹死,也未可知。” 说着说着张磊就恢复了些许自信,没有起初那么害怕了。 方堂进则挑衅的看着秦林:“秦长官,问案要有证据啊,齐曹醒了酒才离开,之后跌进水里淹死,怪得了谁?” “醒,醒你个头”秦林一脚把方堂进踹翻在地,然后伸手把他头发揪着提溜起来,用力摁到尸体旁边。 方师爷脸都快碰着尸体了,吓得他哇哇乱叫。 秦林毫不放松,冷笑道:“吃饭一个时辰,醒酒半个时辰,他**的一个半时辰了食物还没走到小肠,全装在胃里?你把狗眼睁大了,仔细看看他肠子”V!~! 115章 剖腹赌命 115章剖腹赌命 人分泌的消化液会溶解食物,胃肠道的蠕动则会把食物向下运送,而这两种消化机能都会在死亡之后立刻停止,于是由胃内容物的消化程度和进入肠道的情况,可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距离他最后一顿饭有多久。 像齐曹这样身体健康的中年壮男,生前的消化功能是相当良好的,如果在胃里发现的饭粒、蔬菜和肉食纤维比较完整,有少量食物进入十二指肠,就可以确定在进食后一个小时左右遇害;如果食物已消化成为乳糜状,食物已进入大肠,甚至胃基本排空,则可把死亡时间认定在餐后四到六个小时。 而陆远志剖开的尸体,胃内容物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基本没有变成乳糜状,便可认定他在饭后立刻遇害;除此还有更加确凿无疑的证据:他的十二指肠空空如也,几乎没有食物进入。 进食后一到两个小时食物就会随着胃肠蠕动下行到十二指肠,按照张磊和王胜的说法,他们和齐曹在玉食轩吃饭就花了一个时辰,之后出来醒酒又是半个时辰,加起来一个半时辰折合整整三小时,死者的十二指肠居然基本上是空的,这可能吗? 秦林抓住方堂进揪到尸体旁边,几乎要把他脸凑到尸首剖开的腹腔里面,吓得方师爷哇哇大叫,这才把他松开,向解释了由食物消化程度判断死亡时间的道理。 方堂进极其奸诈狡猾,即使到了这般境地兀自强辩道: “君子动口不动手,秦长官你揪着学生做什么?洗冤录也没说死者胃肠里面食物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你胡说的?红口白牙就要凭空污人清白,没那么容易” “你”陆远志瞪大了眼睛,不知说什么才好,江家三兄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而韩飞廉和牛大力也有些无奈。 秦林说得很有道理,大伙儿从心底都相信他的话,但死后多久食物消化成什么样子、在胃里还是在肠道,这些问题洗冤录没说过,而大明刑律也没提,单凭秦林一张嘴,方堂进、张磊、王胜三人岂肯认罪伏法? 胡知州也笑起来,朝北面拱拱手:“本官乃是朝廷从五品命官,秦某人直入公堂之上,欺凌地方官府,本官一定要参你专断擅权、仗势欺人之罪” 孰料秦林不怒反笑,问着胡知州:“胡大老爷,你是什么时辰吃的早饭?” 胡知州把袖子一甩,别转过脸去。 “那么,方师爷你呢?” 虽然秦林和颜悦色的问,方堂进也心尖尖一颤,赶紧退了两步,生怕这不守官场规矩的愣头青暴起发难。 “好,都不肯说呀,”秦林嘿嘿冷笑着,忽然面色一肃,猛的拔出七星宝剑,带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寒光指在了张磊的喉头。 张磊被牛大力捉住挣扎不得,只觉喉头凉浸浸的,还以为宝剑已穿喉而过呢,登时就吓得裤裆一热,尿了。 秦林一声暴喝:“说,什么时候吃的早饭” 张磊这才发觉宝剑只是指在喉头,小命暂时还留着,无可奈何,只好回答是辰时初刻吃的早饭。 秦林嘴角一咧,桀桀怪笑起来:“好到现在也有一个半时辰了,且把肚子剖开看看食物下到小肠没有。” 牛大力稍微愣怔了一下,接着也笑起来,不由分说就把张磊衣服剥开,露出光溜溜的肚皮。 张磊吓得浑身发软,哭丧着脸道:“肚子剖开,小的不就死了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说饭后一个半时辰食物要下小肠,你们偏不信嘛”秦林顿了顿,盯着张磊坏笑:“所以本官只好和你们打个赌赛,你吃早饭也有一个半时辰了,就把你肚子剖开来看看,要是和齐曹的尸首一样小肠中没有食物,罢了,本官只好把命赔你;若是你小肠中有食物,嘿嘿,那就说不得了” 张磊额头上黄大豆的汗珠子一滴滴往下滚,求援的看着方师爷;方堂进则和胡知州面面相觑,像秦林这样不按常理出牌,他俩真的是傻了眼——堂堂锦衣百户竟要剖开活人肚子赌命 江家两兄弟则幸灾乐祸,他们完全相信秦林能笑到最后,活剖人腹固然有些残忍,但用来对付这抵死狡赖的衙役,正合了请君入瓮的要旨。 “哼,还锦衣百户呢,真是个无赖”江紫对秦林的手段表示不屑,然而娇媚绝伦的脸蛋上寒霜已经散去,忍不住露出了些许笑意。 牛大力和韩飞廉把张磊捉住,两人都咧着嘴笑,陆远志更是笑得肥肉一颤一颤的。 但被牛大力捉住、动弹不得的张磊就没这么轻松了,一迭声的叫救命。 秦林用剑尖在他肚皮上移来移去,皱眉道:“叫啥呢?若是你真的冤枉,有锦衣百户赔你这条命,也够本了;若你不冤枉,本来就该死,剖腹死和砍头死也没多大区别嘛。” 秦林眼中冰冷森寒之色和满不在乎的口气,都叫张磊毫不怀疑这家伙下一刻就会把他的肚子剖开。 张磊眼见方师爷和胡知州两个救星都束手无策,冰冷的剑尖在自己的肚皮上移动,微微的刺痛感传来,仿佛下一刻就要剖腹割肠,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精神完全崩溃,惨叫道: “饶命,长官饶命我说,我什么都说了——都是方师爷指使的,小的只是个从犯” 于是不管方师爷怎么使眼色、打手势,张磊看也不看他一下,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实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原来张居正在福建和他湖广老家试行一条鞭法,大规模清量被大地主大乡绅隐瞒、吞并的田地,以增加国家财赋收入,抑制土地兼并。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别说依靠人力和马匹传递公文的明朝,就算通讯发达的后世,中央政令到了地方不也有或多或少的走样? 别处或许程度会轻一些,执行会得力一些,但在兴国州是完全走样了: 胡知州整天吟风弄月,主要政事都甩给钱粮师爷方堂进办理,方堂进与本地的地主乡绅勾结,横征暴敛、欺压乡民,利用各种关系在兴国州编织成了一张绵密的关系网、一柄难以突破的保护伞。 这次清量田亩,方师爷又找到了生财之道,他串通吏目和户房书办等大小官吏,收取各地主乡绅的贿赂,把他们的田地往少了量。 兴国州是湖广有名的富州,田亩肥沃灌溉方便,出产极其丰富,一旦新的鱼鳞册页编好,今后很多年都将按照登记的田亩数量征收税赋,对乡绅们来说这是一次投入终身受益的好事情,自然舍得投入,纷纷抛出大笔贿赂,于是方堂进等人的贿款收入竟达到一万八千两白银之巨。 同时考成法限定了州县的税额不能降低,否则州官就要降职,方师爷要对胡知州有个交代,便只能把各大户少计田亩减少的税额加到普通乡农头上,秦林等人在富池镇看到的那场差点引起民变的冲突,根子便在这里。 齐曹身为里长,陪同户房书办参与清量田亩,看出了这里头的道道,他就动了歪心思,积极协助书办完成清量工作,得到书办的信任,进而带他参与了全州好些地方的田亩清量。 哪知齐曹另有打算,他把各大户少计多少田亩,书办如何把这些田亩摊进普通乡民的税额,怎么把荒地、坟墓都算成田亩……等等手段都记录成册,然后用这册子去敲诈方师爷。 方堂进也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知道齐曹这种人欲壑难填,满足他一次难免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因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买嘱张磊、王胜两个捕快,派他们把齐曹叫到玉食轩来,假说要和他谈判。 因为这件事见不得光,齐曹由富池镇到了州城,从码头上岸开始就和两名公差分开,还戴着破帽子遮人耳目,到了玉食轩也是从后门进去的,便没有旁人发现他的行迹。 方师爷并没有去玉食轩,就是张磊、王胜两个骗着齐曹吃饭喝酒,悄悄在他酒里面下了蒙*汗*药,等药力发作,就左右搀扶着齐曹、假装成他醉酒的样子离开玉食轩,乘上早已备好的小船来到江心,往他身上拴了块大石头,推进了江中。 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虽然汪氏曾到衙门吵闹,她也没有真凭实据,大半个月过去,方堂进、张磊、王胜都觉得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再也不会被发觉了。 孰料齐曹尸体发胀、挣断被江水泡软的绳索漂到江面,又被秦林发现,他契而不舍、追根究底,甚至敢和张磊剖腹赌命,最终揭破了奸谋,将方堂进等人的罪行大白于天下 张磊被迫吐实,方堂进就两腿直抖,跌跌撞撞的往外跑,还没跑几步呢不知什么时候韩飞廉已站在他前面,笑容可掬:“方师爷,你跑个啥呢?” 胡知州则瘫坐在地上,指着方堂进大骂:“姓方的,瞒得我好苦你把本官害惨了” “还愣着干什么?”秦林朝众锦衣校尉做个手势,冯小旗立刻率领校尉们一拥而上,把胡知州官帽摘了,方堂进的方巾扒了,拿索子结结实实的捆起来。 衙役们在公门中几十年都没见过这号场面,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终于有老成些的起个头,齐声叫道:“威~~~武~~~” 在胡知州、方堂进听来,熟悉的堂威声早已成了莫大的讽刺…… 116章 令尊张太岳 章令尊张太岳 一个过路的正六品锦衣卫百户,把从五品的知州正堂给捆了,大明开国以来真叫个史无前例,可秦林不仅把胡知州捆了,还捆得理直气壮捆得正大光明,连被捆的胡知州都只能垂着头唉声叹气。 趁着大人物们忙忙乱乱,两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就脚底板抹油,想溜——汪氏和杜仲这对奸夫yin妇互相打着眼色,一步一挨的朝衙门口缩去。 “汪氏你别急着走嘛,你丈夫的尸首都不要了?哈哈~”秦林早把他俩的举动瞧在眼里,慢悠悠的出言阻止。 汪氏着慌,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吭吭哧哧的说不出话来。 秦林回过头笑眯眯的问道:“方师爷,你的命是保不住了,还要替别人隐瞒,在黄泉下面看着他们逍遥快活吗?” 秦林的声音就像魔鬼的诱惑,瞬间点燃了方堂进的心火,他本来就深恨汪氏,这下更是毫无顾忌,骂道:“这奸夫yin妇又是什么好人?拿她男人的死活来敲我竹杠,呸要不是秦大人到此,你也快下去陪齐曹那傻瓜了” 这汪氏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人,她早就中意年轻的表弟,巴不得丈夫早点死她才好改嫁呢 这次齐曹突然失踪,虽然并没有把敲诈方堂进的事情告诉汪氏,但汪氏凭着夫妻之间只言片语已猜到是州府中人下的手,她并不替丈夫伸冤,只想找方堂进要一笔钱,好和杜仲双宿一起飞风流快活。 害怕落下把柄,方堂进当然不肯给她钱,但汪氏在州衙闹事要丈夫的事情已经被很多人知道,要像杀齐曹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了她却也极难,方堂进隐忍下来准备过段时间再慢慢摆布她,不料已被秦林将全案揭破。 那汪氏听得方堂进说出这些隐秘,也就一屁股墩坐在了门槛上,再也走不得一步。 秦林玩味的看着这个妇人,贪婪成性、与虎谋皮,她为什么要勾引杜仲?分明和齐曹才是对夫妻档嘛 “你是否在齐曹生前就和杜仲通奸,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本官也不想问了,但知情不报、借机敲诈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秦林话音刚落,韩飞廉就抖起铁锁链,把汪氏和杜仲这对狗男女也给锁了起来。 汪氏的嘴唇嗫嚅着,秦林在她眼中已是洞彻人心的阎罗王,她失神的喃喃自语:“天呐,连这个他都晓得,果然神目如电,神目如电哪” 江敬、江懋兄弟俩见此情形,都是摇头叹息,此案并无一个无辜之人,胡知州昏庸糊涂,方师爷贪赃枉法,众官吏为虎作伥,地主乡绅们压榨小民,齐曹意图敲诈反而丧命,其妻汪氏竟前赴后继步了齐曹的后尘…… “机关算尽,反误了卿卿性命”江敬呼的吐出了胸中一口浊气,只觉得案子虽然破了,心绪却未宁静。 江懋鄙夷的瞥了眼衙门里被捆起来的众犯人,骂道:“天作孽尤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方才那yin妇说秦某人神目如电,我看他真有洞彻幽冥、辨识奸邪的大神通哩,小妹,你说呢?” 江紫好看的嘴唇轻轻抿着,修眉微颦,两湾秋波尽望着秦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她三哥的话也没听见。 呃……江懋看看妹妹,又看看秦林,自以为是的做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 兴国州发生如此重案,影响可谓极其恶劣:现在正是元辅少师张居正大展宏图,强力推行一条鞭法的关键时刻,各地清量田亩的工作如火如荼,地方上竟然会爆出官绅勾结瞒报田亩、将税赋转嫁普通乡民的大案,还因此闹出了人命 武昌府张公鱼、分守道成守礼、分巡道李期玉、按察司卫体仁、湖广巡抚王之垣等官员闻讯之后全都急如星火的赶往兴国州,处理这件足以让他们焦头烂额的大案。 张公鱼一见秦林,那副喜不自胜的神色真正难描难画,抓着他的手就往后堂走,把公鸭子喉咙扯得极响:“没想到啊没想到,秦世兄又替本官挖出了一窝蠹虫这等残害小民的贪官污吏,真正个个该杀……多亏秦世兄明镜高悬,才把他们一网打尽哪” 秦林略为思忖了片刻就明白了张公鱼的意思:他是刚署任的武昌知府,接印还没几天,兴国州出了事情便只能怪丁忧回乡的前任,朝廷的板子就打不到他这继任的屁股上来;若是秦林不查办此案,乡民们不服,过一两年难保不闹出民变,到时候渎职失察的罪名就得扣到张公鱼头上了。 你说,他能不感激秦林提前把这块迟早要溃烂的脓疮挖出来吗? 秦林是过路官,已调到南京新任上,湖广这边再有功绩对他也没什么大用处,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干脆再送张公鱼一程,笑道:“若不是张府尊事先听得风声,嘱托下官路过兴国州时明察暗访,焉能有今日之功?” “这、这个……”张公鱼都快感动哭了,年轻时算命,算命先生说他命中有贵人相助,曾经他以为贵人是申时行,但现在他完全肯定这个贵人就是秦林 张公鱼一揖到地:“老哥哥在此谢谢兄弟了如果秦大人不嫌弃,咱们今后就是拜盟的弟兄,老哥哥今后就是肝脑涂地,也得报答兄弟几次三番相助的情份” 明朝文贵武贱,秦林虽然提了锦衣百户,离一府之尊的张公鱼还差着老远,张公鱼拜盟实在出于志诚。 秦林觉得张公鱼虽然颟顸,为人倒也过得去,所谓虽不是好官,尚不失为好人吧便点头同意拜盟。 这时候官场之间兄弟拜盟并不是像江湖上那样,喝血酒、拜关公、斩鸡头什么的,而是回去各自在盟书上写了生辰、履历,把盟书互相交换了就行。 张公鱼初见秦林时,曾想请他做州衙刑房的司吏,后来又曾动过收门生的念头,再往后知道秦林非池中物,他又改口叫世兄,到今天,一个两榜进士出身的知府,干脆纡尊降贵和秦林拜盟做了盟弟兄。 突然想到了什么,张公鱼左右看看没有别人,才低声对秦林道:“本官的座师申大学士曾写信来,虽未明言也模糊点出来了,其实兄弟你上次破荆王府大案,名字就已经上达天听,皇上本意是要大用的,但为首辅张太岳阻挠,这个,却不知秦兄和张首辅有何过节?” 申时行不会原封不动的把当日之事告诉别人,书信里面的内容都是语焉不详,要张公鱼自己猜的。张公鱼倒是猜了个**不离十,但于确凿情形却完全不知,还以为张居正故意压制了秦林,因为替盟兄弟担心,这才说了出来。 秦林莫名其妙:“首辅张居正?怎么可能和他有过节?我一个小小锦衣百户,想惹到他也不容易啊” 张公鱼点点头,想想也是,一个在蕲州,一个在江陵,根本就不会产生联系嘛于是就点点头,连说是自己把申时行的书信理解错了。 秦林知道这位盟大哥向来颟顸糊涂、颠三倒四的,便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别的官员到了兴国州,无论心头怎么想的,都和秦林谈笑风生,谢他替湖广百姓除了一窝蠹虫。 只有湖广巡抚王之垣不同,他铁青着脸问完案情,也不和秦林寒暄就拂袖而去,惹得陆远志、韩飞廉等人都愤愤不平。 秦林满不在乎:“人家是正二品大员嘛,有点架子是应该的。” 这次秦林猜错了,王之垣并不是摆架子,他是急得火烧屁股了,问完案情就去了码头,登上江家兄妹乘坐的大官船。 右都御史、巡抚湖广等处地方兼赞理军务,大明朝官僚体系中居于金字塔顶部的王之垣王大人,上船之后刚走了三步忽然就停住步子,小心的整理了一下衣领,振了振袍袖,再把腰杆也略为呵了呵,觉得没什么毛病了才对引路的管家笑了笑,继续往前舱走去。 堂堂二品巡抚、封疆大吏来访,江家三兄妹竟然没有下船相迎,竟然派了个管家去接他,自己只是站在舱门口等着。 就是这样的“礼遇”,王之垣也觉得受宠若惊了,老远就叫道:“哎呀,两位公子爷、小姐,这江上面风大,怎么就出来了?万一被风吹了头疼发烧,我这做世叔的怎么担待得起” 江敬、江懋对视一眼,拱手施礼道:“王世叔来访,小侄这是应该的。” 江紫也展颜微笑:“王叔叔,你上次还说寻了只会说吉祥话的鹦哥儿,怎么不拿来给侄女?我见了爹爹,一定要告你为老不尊,净骗我们小辈。” 王之垣面作惶恐之色,心头则早已乐得不成样子了,江紫的话,分明拿他当父亲的心腹知交相看,这又比寻常礼遇更加难得十倍。 江敬、江懋兄弟只是微笑,暗道妹妹可真是颗七窍玲珑心,就凭这句话,王之垣今后可更要对父亲死心塌地了。 互相让着往官舱中走,王之垣先往北方拱拱手,然后才毕恭毕敬的问道:“令尊元辅少师张太岳先生,近来可有家信寄到?” 117章 扬帆金陵 117章扬帆金陵 中极殿大学士首辅张居正,世居江陵,号太岳。 江家三兄妹来自江陵相府,是张居正的嫡亲儿女,初识秦林时不知道他的底细,便指地为姓,取了“江陵”的江字为假姓。 江敬实为张家长子张敬修,江懋则是三公子张懋修,而小妹江紫就是江陵相府唯一的女儿、张居正的掌上明珠张紫萱。 张居正柄国多年,威势之烜赫为大明两百年所未有,连皇帝都以师礼相待,出行时各地督抚、亲王都到辖区边境远迎,王之垣虽为正二品封疆大吏,私底下见了张居正都是大礼参拜的,因此见了张家的三位世侄,他并不敢摆出老世叔的架子。 张敬修举止冲淡谦和,颇有君子温润如玉的风范,与王之垣答话:“家父上月还有家信寄来,曾提到世叔大名,谓世叔于湖广试行新政极为得力,朝中咸称为诸督抚中第一个能员。” 所谓“朝中咸称”,其实是张居正的看法,果然一语之褒胜于华衮,王之垣立刻喜形于色,口中连称受之有愧。 略为寒暄几句,王之垣就转入了正题,忧心忡忡的道:“张太岳先生受先皇托孤之任,以砥砺天下自负,南平倭寇、北定鞑靼,如今又大力推行新政……兴国州此案一旦公布,朝野之间议论纷纷,必对新政不利呀” 张居正实行一条鞭法,清量田亩乃是推行新政的关键,偏偏就在兴国州出了地主豪强勾结官吏隐瞒田亩、转嫁给平民百姓的恶性案件,还是在张居正的家乡湖广出的事 张敬修、张懋修兄弟俩闻言半晌默然,以朝堂党争而论,这件事当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有利于张居正推行新政,但是…… 王之垣见张家兄弟为难,慨然作色道:“张太岳先生于王某实有荐举之恩、垂拔之德,如今王某既身负封疆之任,必以血诚报张先生。二位公子勿忧,且看老世叔施展手段,哪管巨*滔天,也按得它风平浪静” 两位公子却不是这个意思,看着老世叔如此仗义,倒犹豫着不知该怎么选择了。 “世叔一番好意,不过此事……或许家父会另有打算,”张紫萱贝齿轻咬着红润的嘴唇,缓慢而坚决的摇了摇头,拒绝了王之垣的建议。 王之垣知道张居正这位掌上明珠实为女中诸葛,得乃父真传还要比几位兄长多上三成,若是别的事情他便依了张紫萱,但这件事实在干系重大,不得不劝道: “王某并非只为报令尊之恩德,只因令尊推行新政,朝野多有顽固不化之辈妄加非议,此案一旦宣扬开来,恐怕惹起旧党甚嚣尘上,于新政有碍,于大明社稷长治久安有碍,而王某消弭此案,实半为私、半为公也,为新政之公犹胜于报令尊恩德之私。” 张紫萱微笑着将臻首轻摇,“此间并无外人,侄女试问一句:以家父之权柄,推行新政大可全国铺开,何必取福建、湖广数地试行之?” 难道?王之垣心念一动。 “昔年王安石人亡政息,乃熙宁新政实有不便之处;家父不欲为王荆公第二,新政推行初始于数地试行,评定其优劣、体察其弊端,然后施行于全国,所谓不谋一时,而谋后世也。” 张紫萱这番解释,王之垣顿时恍然大悟,点头道:“江陵相公真乃大明第一贤相然而此事必起风评,自去岁‘夺情之议’起,迂腐之辈于张相公便颇多讥评……” 去年张居正父亲、也就是张家兄妹的祖父病故,按照明朝制度,张居正应该回乡守制三年,谓之丁忧;而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朝廷诸大臣奏请“夺情”,使张居正没有丁忧继续担任首辅,这件事很为守旧的儒林士子讥评,故而王之垣对兴国州案的暴发很有些担心,害怕引发朝野风潮。 “王世叔过虑了,”张紫萱斜飞入鬓的修眉微微一挑,灿若晨星的双眸光华闪烁,柔润动听的声音带着某种难以琢磨的力量:“家父既身荷先皇托孤之重,位列宰辅、执掌朝纲,掌乾坤之诀窍、以天下为砥砺,又岂惧几句书生妄议” 在这一瞬间,王之垣有些神思恍惚,似乎在张紫萱身上看到了她父亲的影子,叹服之余不禁思量:可惜了,她终究是女儿身……却不知谁家的公子,才能娶得这位女中诸葛? 这时一名管家控背躬身,在舱门外提醒道:“公子、小姐,已交午时了。” 王之垣便知道张家兄妹还有别的事情,就起身告辞,忽然听得张懋修对张敬修提了句:“秦林就这么急着去南京上任?可惜小妹非得去苏杭,否则我们可以在南京多盘桓几天……” 秦林?王之垣一惊,忽然身子摇了摇:听口气张家三兄妹竟是掐准了午时去送他,这锦衣百户是什么来历,竟能让元辅少师张居正的公子、小姐巴巴的赶时间去送? 莫非……再看看面露期待之色的张紫萱,王之垣觉得已经猜到了原因,顿时为起初对秦林的无礼而懊悔起来。 ~~~ 湖广各级官员赶到兴国州,案子便有人接办,胡知州、方师爷一干人等,还有那些勾结官府欺压百姓的豪强士绅都会按律惩处,而秦林终究是过路官,无须留在此地,便趁早准备乘船离开。 一个过路的正六品锦衣百户启程,像分守道成守礼、分巡道李期玉、按察司卫体仁这些大员是不会来送的,昨天才赶到的锦衣卫湖广千户所正千户领指挥佥事衔杨继恩更不会来送一个离任的下属。 来码头送秦林的,只有武昌知府张公鱼和锦衣卫副千户石韦。 “老弟的情义,真正义薄云天,哥哥真没说的了”石韦笑着和秦林把臂而行,纵声笑道:“这次你又把功劳与冯小旗丰润,连哥哥也跟着沾光……” 但和张公鱼相比,石韦的神情中总带着几分不愉快,被善于察言观色的秦林发现也就顺理成章了。 “咳咳,这个嘛,”石韦犹豫了一下,终于实话实说:“于千户被勒令闭门思过,本来该愚兄接掌他管的一摊子差事,但杨千户有意大权独揽……嗨~我说这些干嘛?对了,南京六朝金粉,秦淮河艳冠天下,可是大明朝最富庶的地方,秦老弟在那边混得好了,愚兄过来投奔你” 秦林马上要去南京上任,想想也没什么能帮到石韦的了。 张家三兄妹早就等在了码头,见秦林过来,都和他说长论短的寒暄。 秦林心头有鬼,虽然还不知道这三位的身份,但也知道他们必定是达官显贵子弟……哼哼,女儿家的胸部就是随便摸得的?这家伙目光躲躲闪闪,和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说话倒也罢了,只想方设法的躲着张紫萱,每逢她开口,就打着哈哈望天,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张紫萱极有涵养,于秦林无心之过事后并不计较,有心要请教问题;但秦林现在仍是这副惫懒样子,张紫萱终于不耐,把他扯到一边,杏眼圆睁、修眉斜挑:“秦兄不知小可有什么地方惹你生气,竟如此冷眼相待?小可并不是不知进退之人,只有几句正题要问,如何恁般躲闪其词?” 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会错了意,登时面面相觑:小妹也太猛了吧?这才几天呀,就和人家当面摊牌,这秦某人也是的,能娶到我家小妹,你就偷着乐吧,还推三阻四的…… 王之垣也啧啧赞叹:果然虎父无犬女,张紫萱真有乃父之风啊 殊不知张紫萱问的并非儿女之情,而是社稷大业,她顾不得男女之别,凑到秦林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秦兄,解铃还须系铃人,你既然晓得要加商税、减农税,就把具体细则拿出来,不要再含糊其辞” 秦林挠了挠头,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张紫萱愕然,檀口微张,气息如兰。 张家弟兄没听见妹妹说的什么,只知道秦林拒绝了,张懋修差点儿跳起来:“天哪,大哥你看见没有?小妹居然被拒绝了,这还是女追男啊” 王之垣更是心惊,俗话说南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纸,那么这位秦某人岂不是极有可能成为元辅少师张居正的乘龙快婿? 待张紫萱走开,他赶紧上前施礼,一口一个秦老弟的叫着,分外热情。 张紫萱心忧国事、想着父亲新政的各种问题,粉面含霜,隐有忧虑之色,但在别人看来,就好像被秦林拒绝之后的郁闷和无奈。 巡抚大人何以前倨后恭? 张公鱼在后面直跌脚,暗道:秦老弟啊秦老弟,怪不得申老师来信说张居正压了你的提拔,你把人家女儿‘始乱终弃’,老泰山能不整治你吗? 湖广巡抚都来送秦林,像分守道、分巡道、按察使、锦衣千户这些人都来了。 旁人倒也罢了,杨继恩看到这一幕忽然心头毕剥一跳:怪不得石韦、秦某人提拔得这么快,又老是立功,原来根子在这里——人家搭上了张居正的线 “石大人啊,老于闹出了乱子,被勒令闭门思过,我看他那一摊子差事,还是你来顶着吧”杨继恩满脸堆笑的对石韦说。 石韦大喜过望,看了看秦林,心头暗道:秦兄弟,这次又托你的福了 秦林与众人告别,茭白船离岸远行,渐渐隐没于水天相交处。 “两位哥哥,过些天我们也去南京吧”张紫萱看着远去的帆营若有所思。 张懋修奇道:“你不是讨厌那个刘戡之,说船不停南京,直下苏杭吗?” 张敬修把弟弟拉了一下,笑而不语。 张紫萱嫣然一笑,慵懒的抚了抚发梢便有万种风情:“好像,小妹对南京又有兴趣了呢。” 118章 执掌秦淮 118章执掌秦淮 秦林所乘的茭白船顺江而下快逾奔马,过九江、安庆、芜湖,直下南京。 这天早晨,听得舱外喧哗,秦林走到甲板上一看,已能遥遥望见南京的城墙了,可惜江上有淡淡的早雾,远远的看不分明。 茭白船大,不好去秦淮河里面挤,但贾富贵早有安排,派人去雇了一艘画舫请秦林换乘。 借着锦衣卫百户的金字招牌,这一路没人敢来滋扰,正税陋规都逃了,贾富贵赚了不少,喜滋滋的和秦林作别,茭白船自去货码头卸货。 秦林等人乘上的画舫新不新、旧不旧,是专门停在秦淮河入长江的口子上接官员、富商的,船主人是个戴绿头巾的**子,姓蒋排行老三,极其健谈,问得秦林是第一次到南京,一路上与他解说。 从长江转进秦淮河口,便看清了南京城墙,果然巍峨壮丽,远胜别处州县。据蒋三解说,这南京城内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城墙周围一百二十多里,乃是东南第一胜景。 船到三山门——也就是老百姓说的水西门,便过水闸进城了,秦淮河从南京穿城而过,画舫可以直接驶到城里面。 蒋三果然不曾胡吹大气,这南京城里果然人烟繁茂,处处金粉楼台,秦淮河上画船穿梭往来,近处河房青瓦粉壁,远处各王府、寺庙红墙黄瓦,蔚为壮观。 街上行人都衣衫齐整,神情从容不迫,连卖花的婆子、挑担的力夫也面带笑容,并无愁苦之色; 一路上看见许多茶社,悬着旗幡灯笼,插着时新的鲜花,里面都是寻常百姓吃茶听说书,坐得满满当当,人人喜笑颜开; 秦淮河两边岸上的河房,都垂着珠帘、挂着薄纱,窗内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但也瞧见几个婀娜娉婷的身影在房中绣花朵、扑猫儿、玩耍嬉乐,银铃般的笑声遥遥传来,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免为之心怀一荡…… 好一派盛世繁华的图景 秦林点头赞叹大明繁华、金陵胜景,和这南京城一比,同时代的巴黎就是塞纳河边的垃圾堆,而伦敦不过是一座散发鱼腥臭气的小码头。 渐渐船到了南门大街,蒋三又指着南边给秦林看:“长官,那边就是聚宝门了,传说是沈万三挖到聚宝盆的地方。这聚宝门是南京第一个要冲,城中人吃的粮食猪羊蔬菜都从这里过,当年就说是每天要进来百牛千猪万担粮,如今更不知道有多少——有圣天子在位,贤相张江陵辅佐,戚大帅平定倭寇江南安宁,咱们老百姓着实享了几年的福” 秦林点头赞叹不已,所谓遗爱在民,张居正、戚继光二人可以名垂千古。 船停在南门大街,秦林要给银子,蒋三不要:“贾六哥已给了的,再要您老的银子,坏了规矩。” 原来贾富贵做人地道,连画舫的船钱也先付了。 蒋三替秦林叫了几部太平车儿,把行李装了,又对车夫说了地方,让他们引秦林去锦衣卫衙门。 南京城设应天府,北城是上元县、南城是江宁县,锦衣卫衙门在北城东南部,秦林沿着花市大街、大功坊、朱雀大街一路走过去,就到了锦衣卫衙门。 一路上也看到了东瓯王府、中山王府等几处大府邸,锦衣卫衙门的规模格局和前者相比就差了许多,门墙照壁都和江宁县衙差不多大小,但门口站着如狼似虎的锦衣校尉,行人到此都匆匆而过不敢停留,一股肃杀之气便凭空而起。 秦林已换了飞鱼服、无翅乌纱、粉底官靴、鸾带、绣春刀这全副行头,派陆远志拿着锦衣卫经历司发下的调令投进去。 守门的看到是位新到任的百户,不敢怠慢,立刻把调令拿了进去,一会儿就满脸堆笑的出来:“雷指挥请您老进去,恭喜老爷上任,贺喜老爷到任” 秦林笑笑,随手打赏这几个校尉。 南京的这些锦衣校尉都是世袭锦衣军户,几辈子住在城里,个个都混成了老油子,领头的校尉是张冬瓜脸,他把银子掂了掂,约莫五两上下,登时就把腰弯成了曲尺,笑得脸都烂了,打着南京官话,拖着长声叫:“毛冬瓜给您磕头,谢长官的赏~~~” 当然头是没有真磕的,毛冬瓜就这么一叫,整个千户所的什么镇抚、经办、仓大使、挂衔百户,所有的办事人员都晓得今天来的这位是位出手大方的长官,今后有什么事儿好拿钱说话的,大家也就别藏着掖着,开门见山得了。 几个守门的校尉屁颠屁颠把秦林一行人迎了进去。 这锦衣卫千户所的大堂是办理诏狱、审理大逆才开的,所以挂指挥佥事衔、正牌千户雷公腾坐在二堂等秦林。 和石韦的粗犷相貌截然相反,雷公腾生着张瘦精精的黄脸,三绺稀稀疏疏的胡子,若不是身上穿着飞鱼服,恐怕走街上都要被错认成哪家当铺的帐房先生。 看见秦林进来,雷千户才从椅子上站起来,态度倒是极其和蔼,秦林刚摆了个廷参的架势他就赶紧拦住:“使不得使不得,秦老弟破了荆王府夺嫡的钦案,早已上达天听,正是我大明朝的少年英雄,老哥我佩服还来不及,怎么敢受此大礼?” 不到门口迎接,是要摆上司的规矩,免了廷参,乃是给新调来的下属一个面子,雷千户拿捏得极有分寸。 秦林自然晓得这套弯弯绕,略为寒暄几句,便说道:“石韦石大人有书信在此,还有份心意托我带来。” 雷千户一怔,他和石韦只不过多年前有一面之缘,怎么会巴巴的托人带东西来? 疑疑惑惑的接过书信,雷千户把信抖开看看,确实是石韦粗豪的笔迹,都是些狗屁不通的废话,却没有提礼物的事情;但接下来打开拜匣,雷公腾的眼睛就一下子被耀得发花:整整齐齐十只金锞子,每只十两,便是最好整理一百两黄金 心念一转便知道其实是秦林送的厚礼,雷公腾嘴里却说:“石大人太客气了,当年和他浴血沙场,今日又千里赐惠,真正是本官的知交好友。” 秦林暗笑恐怕黄金才是大人您的知交好友吧 雷公腾收了重重的一份礼物,毫不迟延的批了文,令秦林即刻赴任,管区为南城秦淮河一线。 又寒暄几句,雷公腾端茶送客,秦林便告辞离开。 陆远志、韩飞廉、牛大力几个已和守门的毛冬瓜打得火热,见秦林出来,三个全都眼巴巴的上来问分了什么差事。 “巡管秦淮河一线”,秦林无所谓的说。 “啊呀不得了”毛冬瓜一下子跳了起来:“恭喜秦长官,贺喜秦长官秦淮河是满南京城天字第一号好缺,多少有后台有靠山的长官没能谋了去,秦长官竟然初到任就委了这个缺,真正是官运亨通” 原来大明朝各地的锦衣卫都不管巡逻街面,唯有南北两京的要上街巡守维持治安访拿奸邪,既然巡守地面,便有不少陋规常例可以中饱私囊,而守区的贫富就决定了这块收入的多少。 南京城最厉害的缺,就是巡守秦淮河一线,这秦淮河是安乐窝、销金窟,每天都纸醉金迷,不晓得多少人在这里花钱,做了分管百户,除开给千户所例行的上缴之外,每年能弄到手的数目极其丰厚,从一千五百两到两万两银子不等。 秦林奇怪为何相差如此悬殊,毛冬瓜神秘的笑了笑:“若是没本事、没靠山,只能收点三等小激院的常例,那就只得一千把银子;若是哪位长官有本事把天香阁、醉凤楼的常例也收起来,一年两万银子怕还只算零头。” 想想蕲州的事情,秦林就明白了毛冬瓜所指,大部分秦楼楚馆是不交陋规常例的,所以这锦衣百户没本事就只能弄到千把两银子;要是有本事把后台最硬、靠山最大的激院的常例也收起来,一年两万还不止呢。 秦淮河陆远志激动得浑身肥肉发抖,在蕲州这些地方的年轻人当中,秦淮河绝对是个顶级的传说 牛大力和韩飞廉也互相望着嘿嘿傻乐。 秦林却是一头雾水,思忖道:自己和雷千户并没有什么交情,送了一百两黄金,折合白银不过八百两,他干嘛给安排一个可以每年捞两万银子的位置?若说我外地来的官儿,只能弄到一两千,他何不把这好位置派给本地有权有势有靠山的那些百户,大大的收一笔孝敬? 本来觉得是因为送的一百两黄金才得了好差事,想到这些,秦林反而疑惑起来。 当然这是不可能去问雷公腾的,秦林便叫陆远志等人收拾妥当,拿着文书、押着太平车儿,往分派的百户所去。 就在同时,雷公腾坐在空无一人的二堂上,看看石韦的书信,又看看秦林送的黄金,摇摇头苦笑,自言自语道:“这么年轻有为,又识得大体的官儿,可真难得呀可惜,你怎么得罪了那位魔头?漫说你上达天听,这下子也只好自认倒霉吧本官也是受人所托,得罪不起他,就只好对不起你了” 119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 119章大水冲了龙王庙 百户所设在钞库街,就在夫子庙南面秦淮河对岸,大大有名的乌衣巷旁边。 乌衣巷是东晋高门贵族的聚居地,开国丞相王导和指挥淝水之战的谢安都住在此处,谢安所居的“来燕名堂”虽然历经沧桑,依然华丽典雅气象非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说的就是这里。 但百户所的衙门和“来燕名堂”一比,就太丢份儿了:委委屈屈的缩在旁边小巷子里面,低矮的门头结满了蜘蛛网,挂的几扇虎头牌生着厚厚一层的灰,如果说南京城中众多辉煌壮丽的建筑是华丽的贵妇人,那么它就像个受气的童养媳。 漆都快掉光了的大门紧紧闭着,陆远志上前砰砰的拍门,半晌也没人应答,倒是吆五喝六的推牌九声音从院墙里面传出。 陆远志回过头,一脸的无可奈何,韩飞廉和牛大力也大眼瞪小眼。 从看到百户所衙门的那一刻起,他们已隐隐觉得这份差使也许并没有想像中那么轻松愉快,那么油水丰厚。 秦林倒是无所谓,轻描淡写的说:“把门砸了。” 牛大力闻言一怔,继而咧嘴笑起来,退后几步,猛的助跑前冲,借着冲势一腿踹出。 这一腿力道不下千斤,嘭的一声巨响,早已腐朽的大门轰然倒下。 里面的牌九声忽然停了,有个毛喳喳的声音叫道:“不好,打上门来了,弟兄们抄家伙上啊” 百户所衙门内顿时一片喧闹,不晓得多少人四处乱窜:“祸事了,快跑” “跑个屁,欺人太甚,咱抄家伙和他们拼了” “谁把老子的打虎棍拿了?” “游拐子,你他**想赖账啊?上一把我是梅花,你是长三,给钱给钱,给了钱再去拼命也不迟” 韩飞廉、牛大力在外面听得直摇脑袋,倒是秦林始终不动声色。 终于一伙乱糟糟的人冲出来了,有的歪戴着无翅乌纱,有人飞鱼服胸口油晃晃的,有人满脸通红一身酒气,举着的不是绣春刀,而是水火棍、铁尺、铁链子之类斗殴的工具,一窝蜂的往外涌。 不晓得这伙人要干什么,牛大力、韩飞廉赶紧拦在了秦林身前。 冲在前面的几个锦衣校尉,抬头看见秦林几个人都是不认识的,不禁愣了一愣。 那毛喳喳的声音又从后面响起:“愣着干啥?丙字所的王八蛋把咱们周大哥打得起不来床,替周大哥报仇雪恨啊” 这群校尉一听这话,立刻怪叫着冲上来,举着铁尺、木棍没头没脑的乱打。 “拿了”秦林一声断喝。 牛大力立刻旋风般冲出,抡起沙钵大的拳头虎虎生风,当面一人举着铁尺砸下,他一拳头擂在铁尺上,只见铁尺脱手飞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那人虎口鲜血直流,妈呀一声怪叫,退到旁边雪雪呼痛。 又有两人舞着铁链子打来,牛大力不闪不避,伸手就像捏面条似的把两根舞得飞快的铁链子抓住,哈哈大笑着用力一拽,那两人正使着全身力气回夺,来不及放手,被他扯得撞到一块,立马眼冒金星摊地上了。 牛大力嘿嘿笑着,如同虎入羊群一般,把这些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韩飞廉也没闲着,夺了根木棍在手里,绕着这伙人急奔,木棍不打别处,专朝人膝盖弯里敲。韩飞廉跑得极快,别人打不到他,他打别人一打一个准,很快就有好几个人扔下了武器,抱着膝盖痛得又跳又叫。 陆远志呢,一身肥肉横在秦林身前,摆出副忠心护主的架势——实际上这家伙打架不在行,肥肉再多也是送菜,倒也颇有自知之明,没上去凑热闹。 感觉身后被秦林扒拉了几下,胖子回头,义薄云天的道:“秦哥放心,要伤到你一根寒毛,除非从我这二百来斤上踩过去” 秦林笑眯眯的指了指前面:十几个锦衣校尉都被放倒了,牛大力和韩飞廉还有些意犹未尽呢。 呃~胖子讪笑着,幸好他脸皮极厚:“没想到,我还没出手,就已经打完了,真是高手寂寞啊……” “是啊,杀鸡焉用牛刀?下次对付白莲教什么长老啊堂主的,哥就指望你了。”秦林充满期待的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白莲教长、长老,还有堂、堂主……”胖子顿觉脊背发凉,菊花一紧。 南京承平已久,它是大明朝除京师以外最重要的统治中心,朝廷在这里驻军超过十万,外围各都司、卫、所,以及戚继光当年编练的浙兵各大营组成了绵密完备的防御体系,驻扎在城内的锦衣校尉们不用操心武备,就日渐懒散,满足于收点陋规常例、去激院喝喝花酒、上赌档玩上几把…… 世袭军户们这么两百年浑浑噩噩的混下来,就算当年的先辈是龙种,现在的子孙也变成跳蚤了。 像秦林所管庚字所的这些个老爷兵,除了赌钱、喝酒、嫖女人之外一无所能,就连绣春刀都不爱用,换了铁尺木棍之类街头打架的家伙什儿,以他们这副被酒色财气掏空了的身体,怎么是天生神力的牛大力、沙场老兵韩飞廉的对手? 牛、韩两个还没有下狠手,锦衣校尉们就放弃了抵抗,蹲在地上揉着伤处,一个个哭爹叫娘:“妈呀,太狠了,都是锦衣弟兄,为争点地盘,至于吗?” “老子要到雷长官面前告你们,天杀的,把老子膝盖都敲破了……” “拿去,拿去,秦淮河的常例都给你们收,有种把天香阁、醉凤楼的也收了去,叫俺跪地上叫你爷爷都行” 韩飞廉听了大皱眉头,厉声喝道:“我家长官乃是锦衣卫南京千户所正六品百户,散阶昭信校尉,特旨赏授飞骑尉秦林秦爷爷,雷长官分派来庚字所、管辖秦淮河一线” 众校尉面面相觑访问o最快,继而全都叫起撞天屈,说白挨了打。 一个五短身材、獐头鼠目,嘴生得很大的家伙走上前来,朝着秦林点头哈腰:“误会,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晓得是该管长官、顶头上司来了,弟兄们绝对不会如此放肆。下官是本所试百户衔总旗鹿耳翎,恭迎长官大驾光临” 秦林听出鹿耳翎就是那个声音毛喳喳的家伙,心头不禁冷笑:真的只是个误会吗?如果身边没有牛大力、韩飞廉两员打手,恐怕这会儿不是你们哭爹叫娘,而是轮到老子躺地上了吧 一位百户官在上任当天就因为“误会”被本所的下属打了一顿,还有脸继续干下去吗?就算勉强赖在位置上,恐怕也会成为别人的笑柄,永远也无法竖立权威。 秦林冷电般的目光在鹿耳翎脸上打了个转,仿佛要从他心底挖出一切秘密。 鹿耳翎心头一突,暗自叫苦:这位百户官年纪不大,怎么眼神竟像死人堆里打过滚似的?只一眼就叫人彻骨森寒,就算当年那些和倭寇打生打死的老兵,也没有如此锋利的眼神呐 明知秦林识破了他的用心,鹿耳翎一不做二不休,横下心笑道:“百户大人刚才就该明说了身份嘛,弟兄们闹出这场误会,啧啧,咱们脸上不好意思,伤在身上也疼嘛。” 那些个锦衣校尉,本来还担心触怒了新官,或者为刚才一时糊涂而后悔,但鹿耳翎这么一挑唆,他们身上又痛着,登时把怨气转移到秦林头上,觉得这位新官下手太狠,却全然不想想刚才秦林若真的被他们打倒,这辈子的前程就算毁掉大半了。 秦林却若无其事,冷森森的笑道:“本官既然做了你们的百户,就要依本官的办法来办事。本官从来厚赏重罚,有功要大大的赏,有过要大大的罚,像你们刚才那副样子,本官不仅要打,还要狠狠的打” 锦衣校尉们晓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情,要放对又打不过牛大力,只要一边呻唤,一边讥笑:“外省来的土包子,也说什么厚赏重罚,老爷撞在你手里算倒霉,任你打罢,厚赏,你又能赏几个大子儿啊?” 秦林嘿嘿一笑,先把太平车儿上的箱子掀开。 众校尉登时惊呼起来:只见里面装着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耀得人眼睛都花了 秦林又笑道:“你们看本官有几岁啊?” 校尉们互相看看,不敢放肆了,老老实实的答道:“十六,十七?您老是外省的世袭百户?” 在他们心目中,这么年轻就能做到百户官,除了世袭之外再没有别的可能了。 “本官十七岁,在半年前,还是蕲州李氏医馆的学徒但现在,本官非但是实授锦衣百户,还蒙圣上特旨赏授飞骑尉。”秦林玩味的笑着,声音充满了诱惑:“你们倒是说说,本官赏不赏得了你们?” 半年时间从老百姓升到锦衣卫百户,这是什么样的速度?秦林将来还会升到什么位置去?现在他才十七岁 久在南京城混的,就算普通校尉也都混成官场上的老油子了,闻言都知道秦林这段履历的分量。 “赏得了,爷爷拔根寒毛都比咱们腰粗,”校尉们纷纷跪下行廷参,就算膝盖被敲得很疼,也忍着疼跪了:“标下还求秦爷爷提拔” 120章 居心不良 120章居心不良 见众校尉服软,秦林肚子里笑个不停,他在蕲州时曾经串通陈四海,给新到任的栾俊杰来了个下马威,没想到南京庚字所的老兵油子也玩这手——不知道这套花活是秦爷玩过的吗?真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不管心里头是怎么想的,这帮锦衣校尉至少面子上是对秦林服服帖帖了,一窝蜂的把他簇拥进了百户所。 有人去端茶倒水,有人忙忙乱乱的收拾到处散放的赌具、酒坛子,其中数一个腿有些瘸的老校尉最殷勤,拿袖子把公座上的灰尘打得漫天乱扑,钻进人鼻子里去,搞得秦林连打了三个喷嚏。 百户所的院子分外逼窄,就算站三十个人都会嫌挤,大堂只有寻常百姓家正房那么大一点,后面供百户大人住宿的小套院居然只有三间房子、一个柴棚。 和倒在地上的那扇油漆都快掉光的门板很相配,这院子里也是一副凋敝破败的景象,屋顶椽子上结满了蜘蛛网,墙头杂草有尺多高,墙角的青苔很厚实。 众校尉虽然手忙脚乱的收拾赌具、酒坛,却忘了公堂山墙底下炖着狗肉的炉子,一只狗腿从砂锅里面伸出来,茴香、八角、桂皮配着狗肉的香味,惹得陆胖子连吞了两大口唾沫,眼巴巴的望着。 秦林狠狠瞪了一眼,胖子才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 或许是被整箱金银和升官速度惊人的履历镇住了,秦林升了公座之后,鹿耳翎倒是极其顺服,老老实实的把兵丁册页、饷银簿子等等账册都交了出来,前任百户离开之后由他代掌的百户大印,也双手奉上。 秦林把玩着百户官印,这还是他第一次掌握印把子呢。 百户官印乃铜铸,阳文叠篆书体印文“锦衣卫南京千户所庚字百户印”,背面刻着题款“礼部造,洪武三十年六月,锦字五十七号”,正方形印面边长两寸两分,印高两寸八分,或许经常被它历代的主人拿在手上把玩,虽历经百余年的变迁仍然黄澄澄的闪亮。 秦林把印收进印盒,开始盘问百户所的具体情况,为什么房舍如此偏狭,刚才又是闹的什么,莫非是和丙字所的兄弟发生过冲突? 鹿耳翎有问必答,倒是说得详尽。 原来这南京城里寸土寸金,秦淮河边更是整个大明朝地价最高的区域,百户所从洪武年传下来就这么巴掌大点地方,想要扩建也买不起地方——换成别处,锦衣校尉自有手段把人赶走,可这南京城里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王爷、两个公爷、三四位尚书、七八个将军,百户所的左邻右舍非富即贵,你敢乱来? 所以近来好几任百户都是在自己家里办公,比如刚离任的那位百户,他就是在聚宝门外头、大报恩寺对面住,那边地价便宜,他家里院子也大,众校尉逢五、十日过去点卯,而真正的百户所衙门反而成了校尉们赌钱喝酒的“俱乐部”。 至于刚才的误会,鹿耳翎装出副诚惶诚恐的神情,详详细细的说了: 庚字所管秦淮河一线,而丙字所管贡院、夫子庙、中山王府、江宁县衙这片,双方的辖区很有些地方交叉重叠,丙字所的人眼热庚字所这边油水丰厚,把手伸得太长,双方就经常为了某家青楼究竟该谁收常例而发生争执,甚至大打出手。 上次群殴,丙字所大获全胜,庚字所这边有个姓周的老校尉受了重伤,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于是秦林等人突然把门砸开,众校尉以为是丙字所的打上门来,纷纷操起家伙准备械斗。 “嗨,也怪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鹿耳翎朝自己脸上猛扇耳刮子,打出了道道红印:“要是小的们知道是大人您来了,哪儿敢无礼啊?” 秦林心头明镜似的,别的人可能误会,这鹿耳翎绝对是居心不良,不过现在他自己把耳刮子打得啪啪响,毕竟是老兄弟,见他如此举动堂下众校尉都有几分同情之意,自己却不便再拿这事惩治于他,否则必与校尉们离心离德。 于是他假笑着把鹿耳翎的手摁住,正言厉色的道:“鹿兄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老资格了,本官尚且有许多事情要请教,何以如此自轻自贱?鹿兄只管放心,咱们不打不相识嘛” 果然,秦林话音刚落,堂下站着的众校尉就舒了口气,如果秦林不依不饶非得处置鹿耳翎,他们虽不敢再打起来,至少也要一哄而散。 秦林又面色一肃:“众位弟兄通知一声,明天辰时正,本所的校尉、力士、军余,通通到此点名,本官有话要说。到时候没来的,也别怪本官不客气” 鹿耳翎故意皱了皱眉,拱手说道:“秦长官您看,咱们这个小地方……连军余加起来,全所有将近两百号弟兄啊。” “暂时站在街上嘛,将来本官自会想办法在这附近寻块大些的地方。” 鹿耳翎没再说什么,心头却是冷笑连连:叫弟兄们站在大街上点名,怕你这个百户不够丢脸?找地方,哼哼,咱们隔壁是乌衣巷“来燕名堂”,东面是魏国公府的东花园,西北是寸土寸金的秦淮河,河对面的贡院、夫子庙,我看你到哪儿去找地方 他领着众校尉唱个大喏,纷纷告辞离开。 秦林这才领着陆远志等人把行李搬到大堂后面,只有三间小房子,秦林住了正房,陆远志和韩飞廉合住西厢房,牛大力晚上打呼噜厉害,独自住在东厢房。 房间里到处都是灰尘,到处都结着蜘蛛网,昏头昏脑的打扫了一下午,才算勉强能住人了,但朽坏的房梁、残缺的瓦片,都提醒人们这里并非安乐窝。 直到天色擦黑的时节,忽然有人从柴房那边的矮墙处跳下来。 “有刺客”牛大力操起根碗口粗细的木杠子就要打。 “别打,是小弟”那黑影儿站起来,有些一瘸一拐的。 秦林认出这是白天拿袖子替他擦公座的老校尉,好像叫什么游拐子,便叫住牛大力等人。 游拐子先扒在墙头看看外面没别人,这才拐啊拐的走到秦林身前,一脸谄媚的笑:“小的和毛冬瓜是把兄弟,刚才无意犯了长官的虎威,回去路上遇到毛老弟点拨,才晓得秦长官乃是位义薄云天的少年英雄,所以小的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愿披肝沥胆以告。” 秦林差不多已猜到了原因,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也到饭点了,咱们找个地方边喝边聊。” 游拐子点点头,有些尴尬的道:“小的该死,恐怕正门有人盯着,还请长官从这墙头上出去。” 放肆牛大力把铜铃大的眼睛一瞪。 “没关系,就从这里走,免得被什么人看见了嘛,游兄弟家在南京,自然得顾忌一点,”秦林毫不迟疑的从墙头爬出去。 游拐子此来,确实是毛冬瓜指点的,他从毛冬瓜那里得知秦林出手大方,好像和千户雷公腾大人的关系也挺不错,加上亲眼目睹秦林把众校尉镇住的手腕,他才愿意来赌一把。 秦林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王霸之气,可以虎躯一震就叫人纳头便拜,游拐子无非投机而已,和真心实意还差着老大一截。但初来乍到想要尽快站稳脚跟,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像毛冬瓜、游拐子这样三心两意畏首畏尾的家伙,对自己也极有帮助了。 留了韩飞廉在百户所看家,众人接二连三的翻过墙头,只有陆胖子费了点劲儿,是牛大力推着他屁股才翻过去的。 游拐子很熟悉南京的大街小巷,带着众人在巷子里拐来拐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座客人不多的酒楼,捡了二楼僻静处的雅间坐下。 小二认得游拐子,笑着问他:“游长官,是上烧卖、稀饭、鱼面,还是先上便碟?” 便碟就是切好的凉菜,什么卤鸡爪、酱猪蹄、烧牛肉之类的,属于便宜菜。 游拐子脸上就红了一片。 秦林便知道这家伙的经济状况不大好,或许这也是他选择赌一把的原因之一吧,毕竟秦林展示的金银已远超过一般锦衣百户拥有的了,出手又极其大方。 “便碟不要拿来,有什么好酒好菜只管上”秦林土豪了一把。 小二愣了一愣,讪笑着不肯走,眼睛在秦林和游拐子身上来回打转。 牛大力就要发火,秦林却从游拐子的窘迫神情猜出了几分原委,从怀中取出十两一锭的大银放在桌上:“怎么的?怕本官没钱?” 店小二立刻点头哈腰的走了,一会儿红烧肘子、咸水鸭、醉白鱼、狮子头这些菜就流水般端上,极好的桂花酒也送来了。 菜上五味、酒过三巡,看看气氛差不多到了,游拐子把包厢的房门关上,神神秘秘的对秦林道:“鹿耳翎这家伙,顶不是个东西,秦长官到任他也不把新官上任的规矩告诉您,他**的居心不良啊存心要叫您出丑露乖呢” 121章 护官符 121章护官符 牛大力和陆远志悚然变色,只有秦林仍然不慌不忙的端着酒杯小口啜饮,剑眉微微一跳:“此话怎讲?” 游拐子道:“长官是外省的官,不晓得南京锦衣卫的规矩,并不奇怪,可鹿耳翎半个字也没提,这就是要看您的笑话了” 原来南京城中达官显贵极多,锦衣卫虽是天子亲军,行事也颇多掣肘,要想把官做得舒服、差事办得顺畅,各百户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管区地面上的各家显贵府邸拜谒,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秦林新到任,如果没有及时拜谒各官府便是坏了官场规矩,非但办事处处受人掣肘,惹得哪位显贵说你瞧不起他,把这顶百户官帽子丢掉也分属寻常。 说完,游拐子害怕秦林面子下不来,又把话转回来,陪笑道:“当然,秦长官少年英雄为国效力,官声早已那个上、上达天听,别人是扳不倒的,只是无端端被人瞧不起,也没那必要嘛。” 秦林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头早已暗暗吃惊,他当然知道自己暂时还没有做强项令的资格,管片上这么多显贵官府要是坏了规矩都没去拜谒,别人不计较倒也罢了,万一有哪位吃饱了没事干非得和这小小百户计较起来…… “游兄费心了,”秦林朝牛大力打个手势。 牛大力撇撇嘴,从怀里摸出十两一锭的大银递到游拐子手里,神色颇有些不乐意:他觉得这游拐子太奸猾,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爆点料还要叫大伙儿爬墙头,似乎没必要这么容让于他。 游拐子将银子接在手中,这时候南京锦衣校尉的饷银七折八扣之后到手只有二两五分,秦林一出手就是他四个月的饷银,游拐子心头欢喜,暗道毛冬瓜果然没说错,这位长官手笔的确很阔。 又过了一会儿,游拐子忽然拍了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把这玩意儿拿出来”,这才歇歇憋憋的从袖子里摸出一物,呈给秦林。 这是本薄薄的手抄册页,五寸宽、八寸长,秦林接在手上并没有急着翻看,而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游拐子:如果没有前面的十两赏银,恐怕他真的会“忘了”拿出来吧 牛大力和陆远志相视一笑,都佩服秦林有先见之明。 游拐子倒是不害臊,干笑两声,指着册页道:“这就是南京官场上有名的护官符,凡是外省官儿到任必请一本回去的,其中奥妙,长官一看便知。” 秦林闻言笑了起来:“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游拐子白愣着两只眼睛,不明白他说的什么。 秦林把“护官符”翻开细看,上面写的内容可比贾雨村那本详尽有用多了:“顺天府尹王世贞,南直隶太仓人,文坛盟主,少时有气节,近年以谀词事江陵相国”、“魏国公徐邦瑞,隆庆六年袭爵,南京守备,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书府事,纨绔子,惧内”…… 这份护官符不但写清了南京城内达官显贵的基本履历,于性格人品上也有几分见解,上面的内容或许本地官员早已耳熟能详,但对初来乍到的外地官员来说,无异于一份简明版的南京官场指南了。 秦林大喜,就请游拐子把管区内需要拜谒的衙门、府邸,就着护官符一一点出来。 ~~ 第二天清晨,钞库街的商民百姓们惊讶的发现,街上满满当当的站了二百来号锦衣卫,总旗、小旗、校尉、力士、军余,站得挨挨挤挤。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惊天大案,百姓们四下打听,待听说是新来的庚字所百户官,人们这才放下心来,接着又忍不住好笑:锦衣官兵好几十年没到百户所点卯了,都是逢五逢十去现任百户的宅子碰个面,新来的长官如此作为,难不成还能把这群老爷兵练成虎狼之师?恐怕也是做做样子吧 官兵们也在议论纷纷,都晓得昨天有十几个人被新长官收拾了一顿,所以今天没人敢不来;但作为世袭的锦衣军户子弟,他们对外省来的新长官都有些心怀睚眦。 有人故意大声道:“鹿大哥暂代得好好的,何必又派新官来?我看就让鹿大哥扶正了,大家伙儿都好过嘛” “噤声”鹿耳翎心头欢喜,故意装出惶恐的样子,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被秦长官听了去,叫我怎么处?” 金陵城中的世袭锦衣军户天生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虽然昨天秦林表现得很强势,但绝大多数人仍是面服心不服,何况大部分人昨天没来百户所。 忽然游拐子怪腔怪调的说:“俺也不服气,这外地官儿能带着咱们干赢丙字所的咋种么?到时候咱们往回头嗦,看他一个人怎么逞能” 这种声音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毕竟谁做百户都无所谓,但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斗赢丙字所,把地盘保住才有陋规常例,才有每个月大伙儿均分的份子钱。 鹿耳翎闻言颇为诧异,以前游拐子想投靠他,嫌弃对方瘸了条腿他没答应,没想到游拐子不死心到现在还在拐弯抹角的表忠心。 他倒是没有怀疑别的,前任百户调走,他代理的期间也和丙字所打过一架,虽然打输了,还躺下个老周,但至少敢和丙字所来硬的,秦某人一个外地官儿,在南京城两眼一抹黑,他敢领着大伙儿出去争地盘?别把尿吓出来吧 毕竟一个外地官儿,再有本事再有能力,怎么理得清南京城里面两百年下来盘根错节的各种关系?迟早要倒霉嘛,譬如这次拜谒各显贵的规矩……想到这些,鹿耳翎洋洋得意,觉得把秦林挤走,自己的试百户扶正,似乎并不算什么难事。 秦林从百户所那扇破败的大门走了出来,就站在台阶上,陆远志、牛大力、韩飞廉三人分列左右。 “本官乃是新任庚字所百户、蒙皇上特旨赏授飞骑尉,从今往后就是你们的长官了……” 特旨赏授?不是随大案保举的?校尉们都明白“特旨”两个字的份量,昨天没来的那些人就交头接耳的打听新长官的来路。 “**,这家伙不是个好东西,对一个所的锦衣弟兄也下黑手,”游拐子又在人群中间嘟嘟囔囔的道:“看见他身边那傻大个没有?昨天他一拳打倒咱一个弟兄,朝老子胸口擂了拳,差点没把老子打背过气他**的黑心肝” 校尉们口头劝慰着游拐子,表示和他同仇敌忾,不过他们都不是心思简单的人,想到昨天的雷霆手段,随即便对秦林生出几分畏服之意;更有心思灵便的已经想到:既然新长官带来的心腹特别能打,那么下次和丙字所争抢地盘…… 鹿耳翎闻言大皱眉头,心说游拐子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游拐子明明又是在骂秦林…… 秦林把陆远志、牛大力、韩飞廉介绍给众人,因为前任百户自领了一个总旗,调走之后本所就只有鹿耳翎一个实授总旗了,秦林便毫不客气的分派已有总旗衔的韩飞廉管领一个总旗五十人,牛大力和陆远志都拨在他手下。 这些都是新官上任提拔心腹的例行文章,别人也无话可说。 秦林凌厉的目光扫视众人,斩钉截铁的道:“本官的号令,你们必须服从,否则军法严惩不贷同时在本官的手下,你们每月均分的常例也将上涨一倍,如果做不到,本官自己挖腰包补齐” 南京这群锦衣卫官兵,尽是些老油子,秦林又没有王霸之气,第一句疾言厉色的说出来,登时就有几个刺儿头想阴阳怪气的来几句;可等秦林说出第二句,他们就全呆住了:他**的谁和银子有仇啊? “老子不信,红口白牙的哄谁呢?”游拐子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能听清楚。 鹿耳翎舒了口气,心道这游拐子虽然瘸了条腿,关键时刻还是能派派用场。 锦衣官校都犹豫起来:是啊,说的轻松,能不能兑现呢? 秦林嘿嘿笑着拍了拍巴掌,牛大力走进大堂,搬出来一口箱子,放在院子里面,掀开一看,全是白花花的银两。 众官校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不相信?好,本官先把这个月的垫上”秦林掷地有声的道:“全都按过去的双倍拿” 校尉们惊得呆了,常例份子按双份算的话,军余二两、力士三两、校尉四两、小旗十两、总旗三十两,全所两百来号人,加起来就是六七百两纹银呐这位秦长官还真是大手笔 银子没人不要的,锦衣官校们立刻排了队领,一个个喜笑颜开,都觉得这位长官实在爽利、大气,与众不同。 “哼,收不起常例,看你能拿自己的银子赔到几时?”鹿耳翎领了自己的份子,不怀好意的想象着秦林总有债台高筑的一天。 没有根基,收不起足额的常例,上面千户所还有规定的份子要交上去,加上给本所官校发的双份,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对了,鹿总旗,本官还要去拜访管面上的各处府衙,所以慰问周老哥的事情就请你代劳吧,”秦林笑眯眯的把二十两银子交给鹿耳翎:“这点银子,拿给周老哥家里,叫他好生养息。” 鹿耳翎心头突的一下:怎么秦林知道要去各府衙拜谒的规矩了?难不成…… 不过秦林让他代为慰问周校尉,鹿耳翎还不得不去,老周为全所争地盘受的伤,众目睽睽之下要想玩什么花招,那还不被全体官校戳脊梁骨? 当初老周躺下,鹿耳翎只送了五两汤药银子,秦林本是后任可以完全不管,居然出了二十两慰问银,两相比较鹿耳翎实在丢份,校尉们都嘈嘈切切的议论起来。 鹿耳翎捏着银子,气得脸青面黑:毫无疑问,这银子送去了,老周和众校尉都只会说秦长官体恤下情,义薄云天,不会有半个好字落在他鹿某人头上——明明是秦林邀买人心,鹿耳翎大丢其脸,闹得心里头直烦恶心,还不得不捏着鼻子替秦林跑腿,你说这他**叫什么事儿 [m] 意犹未尽,那就看看最热门的其他了哪些章节吧! ┊┊┊┊┊┊┊┊┊┊┊┊┊┊U!~! 122章 照夜玉狮子 122章照夜玉狮子 管片上的达官显贵,秦林一家一家的去拜谒,什么英国公、临淮侯、安远侯,并没有哪家是真正接见的,都是帖子投进门房,过一会儿出来个管家,拱拱手说声“主人不在家,不敢当,挡驾”,这就算拜谒过了。 这些大明公侯们,哪儿有闲心和区区锦衣卫百户啰嗦?可要是你真的不来,他们又要说是你瞧他不起,从此惹下无数的麻烦。 秦林乐得不见,否则每到一处都得下跪,膝盖头还吃不消呢,投张帖子就算报了到,却也方便省事。 最担心的魏国公府,秦林先派陆胖子拿了二两银子过去探问,果然胖子圆滚滚的外形很讨喜,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苍头非常热情的告诉他,徐大小姐行猎去了,不在家。 秦林松了口气,这才自己上门,把帖子投了进去。 那些个骄仆都是鼻孔冲天的角色,哪儿把你小小的锦衣卫百户放在眼里?茶也没有,板凳也不端一条,就让秦林站在门房里。 方才那老苍头摇摇头,叹口气,看不惯这些骄仆的做派,却也无可奈何。 陆远志瘪瘪嘴:“你们好歹给我家长官弄条板凳嘛,跑一上午了,两条腿都打颤” “长官?”门房几位大爷鼻子里哧的一声,笑得嘴都歪了:“我家国公爷职任南京守备、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书府事,辖下四十九个卫、一百一十八千户所,卫指挥使只好替他老人家牵马,千户连看大门都不要,你一个百户也敢称长官,不怕人笑掉大牙” 原来有明一朝,魏国公徐达为开国武将勋臣第一,追封中山王,子孙世袭魏国公,荣宠无比。靖难之役,朱棣尽杀建文帝的臣子,但直到最后一刻还在率兵抵抗他的魏国公徐辉祖却安然无恙——原来朱棣的皇后徐氏,就是徐辉祖的姐姐 武宗年间,大太监刘瑾人称“立皇帝”,权势滔天,仍然不敢动徐家一根寒毛,由此可见魏国公一系在大明朝的根基之深、影响之大。 这一代魏国公徐邦瑞是隆庆六年袭爵,以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显赫已极,国公府这些奴才下人们仗着主家权势狗眼看人低,连锦衣卫百户也不放在眼里,出言讥嘲。 陆远志待要和这些狗腿子争辩,秦林摇摇头阻止他,朝笑着的众位门子拱拱手,自己站到墙根角。 几个门房大爷笑得前仰后合,讥嘲之语不绝于口。 秦林根本不和这些家伙计较,就准备等那声“挡驾”之后立马闪人,他前来拜谒只为着官场规矩,可没打算求魏国公办什么事情,何必在乎几个下人的脸色? 没想到出来个白发萧然的老管事,控背躬身问道:“哪位是秦长官?小公爷有请” 秦林应了声,心头纳闷,按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小公爷啊,就是那徐大小姐也只是耳闻,从未见过面呢。也管不了许多,走了一步拱拱手:“老管家,下官便是。” 老管事看见秦林茶也没有、凳子也没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朝几个门房瞪了一眼,低声骂道:“狗眼看人低等会儿收拾你们” 他对的态度却极其恭敬,先跪下朝小公爷的客人拜了拜,然后才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几个门房大眼瞪小眼,都哭丧着脸:老都管教训人的手腕,那可厉害得很呐那位锦衣卫百户官又怎么认得小公爷? “叫你狗眼看人低”门房懊悔得直打自己的耳光。 南京魏国公府的规模不下于蕲州荆王府,但少了几分金碧辉煌,多了些杀伐征战的肃然之气,府中来来回回巡逻的侍卫,也顶盔掼甲神情严肃,明显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之师。 秦林看到这些侍卫,不禁想到了甲乙丙丁四个女兵和她们的主人李青黛,心头浮起丝丝甜意。 小公爷徐维志已等在了书房外面,他有三十来岁了,头戴金边三梁忠靖冠,穿着云纹青丝燕服,乍一看貌不出众,却很有些勃勃英气。 见到老都管引着秦林来了,他走下书房的三步台阶,笑盈盈的道:“秦兄替我表弟洗冤,令他父子和好,小可渴慕已久啊,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雄” 哦,秦林恍然大悟,既然徐辛夷是朱由樊的表妹,那么徐维志当然也是朱由樊的表哥啰。 可想而知,朱由樊受了秦林大恩,得知他调任南京之后必定给徐维志写了信,托他提携秦林。 有这层关系,徐维志当然态度极好,秦林刚做了个下拜的架势,就赶紧拦住:“使不得使不得秦兄替表弟洗冤、弥合他父子二人,小可姑母的在天之灵方可安息,论起来应该小可拜谢秦兄才对……家父若不是守备府有事,还要亲自来感谢秦兄呢” 徐维志说着,就笑嘻嘻的作势要跪下去。 秦林忙道受之有愧,急忙伸手拦住,开玩笑,未来国公爷你也好叫他跪? 两人并肩走进书房,徐维志命侍女泡了上好的香茶来献。 徐维志和他表弟朱由樊完全相反,没有那种阴沉郁结的气息,而是谈吐爽朗、英气勃勃,时不时还说个笑话,十分风趣。 “秦兄在我们南京来,真正是选对地方了,十里秦淮、佳丽无数,温柔乡、销金窟,只不知秦兄宦囊充沛否?”徐维志大笑着,暧昧的眨了眨眼睛:“如果秦兄要替哪位红倌人赎身,手上短了银子只管问我来要” 秦林这时候只当徐维志说笑,并没有当真,殊不知徐维志是南京城头一号的混账大佬倌,年轻时斗鸡走马、捧清倌人、青楼斗气一掷千金,什么玩意都玩过,现在儿子女儿都有了,渐渐收敛些,但大佬倌的脾气始终没改,最喜欢替朋友胡乱撮合,只要谁说看上某位红倌人但缺钱替她赎身,徐维志立马上千两银子捧出来,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秦林第一次见面,不晓得他说的真话还是开玩笑,只好说:“谢过小公爷美意,不过下官对欢场女子没什么兴趣。” 徐维志怔了怔,觉得秦林这么位少年英雄居然不解风情,实在太可惜了。 两人谈笑半天,徐维志执意留秦林吃饭,秦林推辞说属下还等在门外,他便叫老都管去安排陆远志、牛大力,总算把秦林留下来吃了顿丰盛的宴席。 席上秦林提到百户所没有宽敞地面,徐维志把手一挥:“没问题,咱们府上的东花园,和府邸隔得有点远,在东城靠城墙跟下面,平时没人去,荒地多的是,小妹常去那儿走马的,就借一块地给秦兄,莫说百户所那点人,就是千户所都摆得下。” 秦林连声感谢,百户所的房子太小太旧,他准备买一所大房子居住兼做衙门,但找不到能容纳两百号人训练的演武场,这下借了国公府东花园就好办了。 “小可有个嫁不出去的妹子,生性顽劣非常,又被家母惯坏了……”酒足饭饱之际,徐维志有意无意的说到了他妹妹:“秦兄恐怕也有耳闻,所以,那个,万一要是……哈哈,还请秦兄海涵,海涵” 秦林听了心头惴惴,不知道那位丑得“嫁不出去”的徐大小姐究竟是何许人也,居然徐维志要提前叫自己做好准备。 酒足饭饱,徐维志又送了一份礼物,最后亲自把秦林送到了二门上,才告辞回去。 老都管一直把秦林送出门,这一次那几个门房大爷的态度就截然相反了,个个把腰弯成了曲尺。 陆远志和牛大力两个满脸红光的等在门房,显然好吃好喝了一顿,随秦林走出国公府,到了街上胖子就嘿嘿的直笑:“秦哥,你没看见那几个门房脸上的红印子?刚才大耳光,可把我笑死了……” “笑吧,多笑会儿腿就不疼了。”秦林笑眯眯的道。 “哎哟妈呀,咱还是买几匹马吧,这一上午跑下来,我腿都快跑断了”陆远志一脸的苦笑。 南京城太大,周围一百二十里,光靠两条腿太难跑了。 百户所地方狭小,因为是分管城内巡逻的,也就没养马,秦林本来想买马但担心没地方喂,既然徐维志答应把东花园划一块,那就没问题了。 得知现在就去买马,陆胖子和牛大力都高兴得直搓手。 “你两个……”秦林忽然捂着肚子狂笑:“别、别骑马了,还是买头象来骑吧就你们的身坯子,也只有大象驮得起” 胖子和牛大力齐齐翻了翻白眼:秦林这是赤果果的歧视啊…… 南京马市在聚宝门内侧的鞍辔坊,拿着银子,什么样的好马都能买到。 秦林一到马市,看见他是个年纪轻轻的锦衣卫百户,都以为是哪家世袭的公子爷来了,许多马牙子一窝蜂的上来抢生意,最后是个又瘦又高的北方人赢了,因为他只说了句:“随你们什么马,比得过我的照夜玉狮子?” 果然好马 只见这马身高腿长,遍体雪白,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脖子底下生着鬃毛,看上去就和雄狮一样,见人来了,西律律的打着响鼻,不安分的用蹄子刨着地,尘土飞扬。 秦林正要和马牙子讲价,忽然背后响起了脆生生的南京官话:“照夜玉狮子,好马呀,多少钱?本小姐要了” 123章 徐大小姐 123章徐大小姐 问话的小姐骑着匹乌云盖雪的骏马,头戴凤翅冲天紫金冠,齐眉束着二龙戏珠抹额,黑亮如漆的发丝披散到肩上;穿一件错金绣百鸟朝凤云锦箭袖,羊脂白玉狮鸾带紧紧束在小蛮腰上,越发显得胸部鼓鼓胀胀、身材婀娜多姿;端坐在马背两条腿踩着马镫,浑圆修长的大腿把粉色银花绫裤子绷出了足以让任何男人心跳加快的弧线。 她身边的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则作女兵打扮,银盔银甲,替小姐背着雀画弓、雕翎箭,骑一匹石青色的高头大马。 秦林看那女兵的装扮和甲乙丙丁一模一样,就知道问话的女子定是魏国公府的徐辛夷徐大小姐。 徐辛夷一身装扮金晃晃、红艳艳,简直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定睛细看才瞧清她生着漂亮的鹅蛋脸,眼睛大而略深,鼻梁挺拔,五官轮廓极其清晰,富有侵略性的美感,丰润的红唇极具诱惑,蜜色的肌肤更是充满了运动活力,蹬着马镫的两条腿长得不像话——哪儿是“嫁不出去的丑八怪”,明明就是个运动型阳光大美女嘛 仔细一思量也就猜到了原因:这时候的男人们,喜欢的是山西大同府小脚姑娘,或者娇娇怯怯犹如病西施的扬州瘦马,像徐辛夷这样的阳光大美女自然被视作难以驯服的烈马,当然会被敬而远之啦。 “小姐真有眼光,这匹大白马配你一身红,比黑毛球好多啦”背弓女兵笑眯眯对徐辛夷说。 咚的一下,徐辛夷从马背上跳下来,走上前摸着照夜玉狮子的头,哂笑道:“什么大白马?这是西域的照夜玉狮子,传说洪武年间蓝大将军曾经从鞑子皇帝手里夺了一匹,呵呵,没想到咱们南京也能看到呀马牙子,这匹马多少钱,本小姐买了” 陆远志急了:“喂喂,好像是我们先到吧……” 瘦高个马牙子姓窦,本来和秦林过来的时候就说了一千五百两的价,此时听得徐辛夷要买,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赶紧站到陆远志前面把他挡住,陪着笑道:“小姐,实价二千两纹银,再没得少了。” 陆远志气得胖脸直甩,这家伙不是坐地起价吗?而且刚才还说得好好的,咦,秦哥咋不发话? 原来自徐辛夷跳下马来,秦林又吃了一惊:他的身高在男性中已不算矮了,徐辛夷竟然和他差不多高矮,比起同时代的女子足足高了半个头,再看看身材,狮鸾带束着小蛮腰,胸脯鼓鼓胀胀,圆圆的臀儿十分挺翘,两条腿笔直修长,简直是黄金比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秦林喃喃的自言自语:“好长的腿,好翘的屁股,好挺拔的胸……” 不料徐辛夷听到了,勃然变色,杏核眼圆睁,就准备怒斥秦林。 胖子却把秦林的话会错了意,把他一拉,没好气的道:“腿长屁股翘,日行千里还能跳,这马当然好,可就要被别人买去啦——这马牙子坐地起价,实在可恶” 原来是说马呀徐辛夷倒有点不好意思了,陪着她的女兵也瞧出几分,在旁边吃吃的笑,惹得徐辛夷把她拍了一巴掌:“讨厌侍剑你敢取笑本小姐,哼哼,拿你去配个野小子” 侍剑附到徐辛夷耳边,低声道:“连大小姐什么时候嫁人,侍剑就配出去也没关系。”说罢嘻嘻笑着赶紧躲开。 说笑过了,徐辛夷对姓窦的马牙子道:“二千两是吧?嗯,照夜玉狮子是有名的千里驹,这个价,不贵。” 不贵?秦淮河最当红的清倌人,有一千两银子就可以赎身了,二百两银子可以买个相当漂亮的小妾,一匹马的身价要当两个当红清倌,或者十个普通小妾,也只有徐辛夷才觉得不贵吧 窦马牙子悔得想扇自己两个耳刮子,既然知道徐大小姐要买,该喊个五千两再说嘛 陆远志不服气,嘟着嘴道:“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价你也说了,这不是坐地起价吗?我到牙行告你” 明朝的大宗商品交易,包括丝绸、马匹、瓷器、房屋等等,都有牙行作为中介机构兼纠纷仲裁,牙人或称牙商都必须严守信用和通行的商业规则,如有违反,牙行可以重重的对其施加惩处。 像今天这种,明明是秦林在先,窦马牙子也说了价格,就必须等秦林把价谈完之后他才能和下一个顾客讨价还价,否则就是乱了牙行规矩,必遭重惩。 窦马牙子虽然想大敲一笔竹杠,也怕牙行惩处,白愣着眼睛想办法应对。 徐辛夷就不高兴了,她的踏雪乌骓虽然也是极好的千里马,但她这身红妆配黑马就不如浑身纯白的照夜玉狮子好看,所以极想把照夜玉狮子买下。 她使个眼色,侍剑就站出来,翘嘴巴机关枪似的对着陆远志开火:“什么牙行,你们仗势欺人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们还没买下来呢,我们为什么不可以买?这位卖马的大叔,别怕他们,我家小姐发一张片子,顺天府尹都得跑了来,你怕什么牙行” 窦马牙子高兴得嘴都合不拢,坐地起价对方还要替他撑腰,天底下再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了正如侍剑说的,要是国公府徐大小姐帮他说话,漫说区区一个牙行了,就把顺天府掀了也没事呀 秦林始终在旁边观察,基本上确定这位国公府的徐大小姐,完全是是把她卖了还替别人数钱的角色,心念一动,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 陆胖子被侍剑骂得不能开口,正准备向秦林求援,就看见他老人家的神情又变得“阴森可怖”,登时一喜,凑近了低声道:“秦哥,又有什么坏主意了?” 秦林摸着下巴坏笑:“文德桥旁边施御史那带河房的大宅子,他要多少银子才卖?” 嫌百户所地方破旧、狭小,秦林准备买处宅子来做住宅兼衙门,稍微打听下就在百户所街对面文德桥旁边,有位姓施的御史要告老还乡,带河房的整套大宅子转售,不过要价很高。 胖子眨巴眨巴眼睛:“那房子是秦淮河边上的,三进大院子带河房,亭台楼阁,实价要五千两银子啊秦哥你使钱大方,随手乱用,咱们又在百户所提前发了常例,还得留一笔银子在这里办铅笔生意……” “叫徐大小姐替我出了吧,”秦林坏笑起来。 胖子撇撇嘴:“切,你以为是国公府的上门女婿,她是你老婆啊?” 秦林忽然扯着嗓子叫:“这马,是爷先看上的,爷一定要买到二千两银子算什么?我出三千” 窦马牙子乐得差点晕过去,天哪,两个十足十的混账大老倌儿来互相抬价了,作为一个马牙子,试问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 侍剑打量着秦林,翘翘的小嘴哧的一声笑:这人不过锦衣百户,最多就是个锦衣卫的世袭子弟,虽然也是武功勋臣,能和开国勋臣第一的中山王相比吗?就算他家里有些钱,又能赛过满南京城首屈一指的魏国公府? 果然,徐辛夷眼皮子都不夹秦林一下,嘴唇微启,冷冷的道:“四千两。” “你”秦林咬了咬牙,做出十分艰难的决定:“好,我出四千五百两” “五千两,”一千两和一万两对徐辛夷来说似乎没有多大区别,她根本不假思索。 “过分了吧,”秦林凑近徐辛夷,心有不甘的道:“咱们抬价,便宜了马贩子,不如就此罢手?在下实在想要这匹马,小姐如能割爱,在下愿奉送纹银一千两。” 徐辛夷不屑一顾的哼了声,把脸转过旁边去。 秦林气得脸皮绯红,呼呼的喘着粗气:“好个不识抬举的丑八怪行啊,我出六千两” 被人说丑八怪,徐辛夷气不打一出来,杏核眼圆睁,恨恨的瞪着秦林:“一万两” 天哪,一万两一匹马围观的马牙子们都快疯了。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窦马牙子则被巨大的幸福感击得快要晕去,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如此抬杠,和银子过不去的羊牯徐辛夷是国公府的大小姐,这位锦衣百户恐怕也是哪家的世袭纨绔吧 那么,秦林还会抬价吗? 终于秦林不争了,铁青着脸,一甩袖子扭头就走,嘴里还嘟哝道:“太可恨了,这女人简直不拿银子当回事儿我可不能陪着她发疯,真要花一万买匹马,家里老太太不把我打死才怪” “少爷,少爷”陆胖子、牛大力也屁颠屁颠的追着去了,充分表演出纨绔公子跟班和保镖的良好职业素质。 徐辛夷轻蔑的笑着,示意侍剑给钱——若非已经让那争买马的家伙灰头土脸了,非得教训教训他不可,哼,丑八怪,本小姐丑又咋啦?本小姐是女侠 十张千两面额的万源号银铺见票即兑的会票,一股脑儿递到窦马牙子手里。 徐辛夷和侍剑牵着马,在众人啧啧赞叹声中昂首挺胸的离开,宛如得胜回朝的大将军。 窦马牙子幸福的数着会票,高兴得快要晕倒。 124章 秦林的诡计 众位马牙子看见这姓窦的平白发了一注大财,都是羡慕嫉妒恨,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纷纷,说他走了狗屎运。 “这会票拿着,烫手不?”一个平和淡然的声音在背后问道。 “哪能啊,钱再多也不烫手,”窦马牙子笑嘻嘻的回答着同行,忽然他发现四周的气氛变得诡异,非但鸦雀无声,连人们的表情都变了,从羡慕变成了隐隐的幸灾乐祸。 有些僵硬的转动脖子,窦马牙子看到了笑眯眯的秦林,刚才就是他问的话,而陆远志和牛大力也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 秦林笑着用手指头掸了掸飞鱼服,陆远志把胖手一伸:“愣着干嘛,拿来吧” 窦马牙子退了两步,发黄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拿、拿什么,你们别仗着是缇骑,就想白昼行抢这里可有牙行管着,没人敢乱来” “原来你也知道有牙行啊,”陆胖子笑眯眯的道:“那句‘漫天要价、着地还钱’是什么意思,老兄给解解?‘青黄不接’该什么处置,你又替我说说?” 窦马牙子脸上红了一片,待要强辩,却是无言以对,他万万没想到这胖子竟对牙行规矩了如指掌,心头暗道不妙。 原来明朝商人最重信誉,牙行规矩极严,绝不像后世那么多坑蒙拐骗的。 这“漫天要价、着地还钱”就是指卖家可以随便喊价到九天,买家可以随便还价到九地,互相让价,等双方都接受的价格出现,俗称“天地交泰”,生意就成了。 但卖家不许中途涨到比最初喊价还高的位置,这叫“坐地起价”,买家不许跌到比最初还价的位置,那就是“望天打*”,两者都不准许。 窦马牙子刚才坐地起价,就大大触犯了马市的规矩。 另外,一家的价格还没谈拢又去和第二家谈,也是牙行的大忌,叫做“青黄不接”,也要严厉惩处。 陆胖子是市井出身,这些事情门儿清,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把窦马牙子驳得哑口无言,然后才笑眯眯的问围观的众马牙子:“诸位倒是说说看,这位窦朋友先是青黄不接,然后坐地起价,如果押到牙行去按规矩办,该怎么处置啊?” 马牙子们互相看看,前些天姓窦的得了这匹照夜玉狮子,四处夸口吹嘘,很惹恼了几个人,他平时的人缘也只寻常,再看看秦林等人都穿着锦衣卫服色,料想姓窦的也斗不过人家,便有好几个幸灾乐祸的人,七嘴八舌的道: “牙行规矩,凡上家没清又接下家,收下家多少,赔上家多少;坐地起价,高过原喊价的银子全部由牙行没收归公,本人革出牙行,本行内永不许为牙商。” 听到这些窦马牙子冷汗就哗啦啦的流下来了,一万两的银票,又实在舍不得,脖子一梗,强咬牙道:“就随你去、去牙行好了,别以为你是锦衣卫就了不起,哼哼……” 任何规矩在执行上都有漏洞,听着秦林等人是外省口音,窦马牙子当他们是外地来南京游玩的纨绔子弟,那么拼着给牙行总甲(总甲就是协会会长啦~)分一半银子,总要把这几个公子哥儿轰走。 秦林看着窦马牙子那副忍疼割肉又不甘心的表情,就呵呵直乐:怎么的,还抱有幻想啊? 陆胖子也嘿嘿坏笑着,把今天去各家公侯府邸拜谒时没用完的大红拜贴拿在手上,摊着给别人看。 窦马牙子不认识字,但众位马牙子里面有个把认识字的,一字一顿的读下去:“棉、衣、卫……” 我倒秦林和陆胖子、牛大力都是一个趔趄。 那人赶紧点头哈腰的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锦、锦衣卫。” 马牙子们都催他:“我们都知道是锦衣卫,你倒是把后面的念下去啊” 那人这才讪笑着念道:“锦、衣、卫、南、京、指、挥、使、司、前、亲、军、所、庚、字、所、百、户、秦、秦、秦……” 又认不得下面的字了? 并非如此,那人是惶恐得念不下去了,愣怔了一下,忽然长长一揖到地:“小的参见庚字所新任百户秦长官,秦长官加官进爵官居一品” 众牙商呆住了,街面上跑的市井中人,最怕的就是巡街缇骑呀,随便整你一下生意就不要做了,只要秦林是南京城内的锦衣百户他们就不敢有一点放肆,更何况庚字所管区在江宁县秦淮河沿线,马市这片正属于人家的管区 牙行的总甲、图董们,会和锦衣卫的正管百户作对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窦马牙子倒也光棍,二话不说就跪下了,双手把会票呈上:“小的猪油蒙了心,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都是按规矩本该赔给长官的,只求长官饶了小的,不要叫牙行革了小的饭碗” 陆胖子哈哈笑着就把会票接过,正准备往怀里揣,秦林拦住,抽了张一千两的会票,又叫牛大力拿了六十两黄金,一股脑儿扔给窦马牙子。 这是?窦马牙子睁着双眼,不懂秦林的意思。 “秦爷我不爱占别人便宜,既然我先来你也开了价,那么按规矩刚才那照夜玉狮子就算我买了,这一千五百两银子的原价可没少你的……至于我又把它卖给谁,”秦林拍着陆远志手里的九千**票,桀桀怪笑道:“这你总管不着吧?” 秦林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一清二楚,倒免得落下什么口实。 窦马牙子还得跪在地上砰咚砰咚的磕头,一边手忙脚乱的收拾金子,一边大声叫道:“谢长官替小的留下饭碗,长官宽宏大量,长官仁义千秋” “嗨,遇到这位忠厚的长官,没叫你破家舍财,算你运气好。”马牙子们看着秦林远去的背影,啧啧叹道:“像窦老弟今天这么胡来,撞到别的什么人手上,嘿,等着家破人亡吧人家可是正管这片的锦衣百户唉~今后还得老老实实做生意呀。” 陆远志和牛大力两个跟着秦林走,听到这些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秦林花一千五百两买了匹照夜玉狮子,一万两卖给徐大小姐,自己赚了足足八千五百两纹银,非但徐大小姐喜滋滋的觉得占了他上风,连卖马的马牙子也磕着头赞他仁义厚道,你说这他**叫什么事儿? 陆胖子倒也罢了,牛大力一直没想明白,只觉得脑袋晕晕乎乎的。 这下,倒不好买马了,秦林准备叫韩飞廉来挑几匹好马买回去,虽然没有照夜玉狮子那么名贵的千里马了,但咱也只需要以马代步,不必像徐大小姐那么烧包嘛 至于“骗”了徐大小姐的银子,秦林倒没觉得有什么,反正她花一万两银子买了照夜玉狮子还兴高采烈的,有钱难买心头好嘛。 文德桥边施老御史的宅子虽然价高,秦林看中的优点是和钞库街百户所衙门一街之隔,离小公爷徐维志许诺借一块地给百户所操演的东花园也近,担心被别人买了去,这儿银子到手,秦林就带着两人急匆匆赶过去。 才走到武定桥,离文德桥还有段距离,就看见前面人喊马嘶,不晓得多少人马:当先一群龙虎卫的军汉扛着虎头牌跑得满头大汗,随后骁骑右卫的精锐骑兵掌着冲锋旗、帅字旗、狮子旗、斗字旗一面面迎风招展,再后头什么神策卫、天策卫、龙骧卫、豹韬卫的精锐兵马,全都顶盔掼甲,扛着枪、背着弓,策马徐徐而来。 这是哪家的公侯王爷出行?或者大将军出征? 再往后却是莺声燕语,只见大群女兵中间,一团烈火似的徐辛夷分外显眼,骑着浑身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得意洋洋。 秦林看着觉得不可思议,看看身边有个头戴方巾、身穿斓衫的秀才,便问他怎么回事。 秀才颇为诧异的看了看他,这才说:“你是外省来的官儿?满南京谁不知道徐家的丑小姐啊这一代魏国公任着南京守备、又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书府事,南直隶四十九个卫、一百一十八个千户所、还有戚爷爷当年编练的五个浙兵大营都归她家管,每次打猎、走马都带着几百上千兵马排兵布阵呢你没看见几个指挥使打着认旗替她掌兵,前面一群千户乱跑,镇抚、百户只好跟在后面吃灰?” 果然如此,秦林眼珠一转,又道:“难道言官不参奏她吗?” 秀才哧的笑了起来:“别家贵胄公子自不敢如此张扬,倒是她一个女孩子家带兵总是闹着玩,难不成谁吃饱了还参奏她练兵是图谋造反?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造反?哈哈哈哈……” 其实还有秀才不知道的原因,一年前倒真由位道学先生自居的都老爷参魏国公家风不谨、徐辛夷“牝鸡司晨”,结果他老人家自己不干净,家里老婆善妒,就私下养了外宅,被徐辛夷打探到了,带他老婆打上门去,闹得这道学先生声名狼藉。 科道御史们如果参奏当朝首辅张居正、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这些人,就算被廷杖打死也落个清名;可要是去斗徐辛夷这么个胡闹的小丫头,赢了算什么本事,输了又该多丢脸?南京又不是在天子脚下,再说徐辛夷总要出嫁,她又能闹腾几年? 没人管,徐大小姐就更乐得围猎、跑马,无所顾忌。 秦林点点头,心说原来如此,在礼教盛行的大明朝,徐辛夷真可算得一个异类,然而她老爹魏国公为何如此纵容女儿呢? 还没等他想明白,忽然有人从旁边踉踉跄跄的跌了过来!V!~! 125章 当街杀人 125章当街杀人 秦林反应极快,发觉那人脚步踉跄,姿态很有些不对劲儿,就斜刺里跨了一步,刚刚让开他。 陆远志心肠好,看见那人垂着头往地上栽,赶紧伸手去扶,没想到那人身子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儿,胖子手一滑,他就直挺挺的栽倒在地。 就算陆远志迟钝,此时也觉着事情不大对头了,发觉手上摸到了什么热热的、黏黏滑滑的液体,他举着手掌看。 妈呀陆远志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满手都是温热滑腻的鲜血,滴答滴答往下淌再看看地上那人脸朝下倒伏着,胸口位置的地面已被不停流出的鲜血浸湿 最初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人看见,登时尖叫起来往后退,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异状,眼看人群就要陷入混乱。 一旦乱起来,藏在人群中的真凶便可趁机溜走。 混在众人中的一双阴险狡诈的眼睛半眯起来,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狞恶笑容。 秦林忽然霹雳般一声断喝:“全部不准动本官系锦衣卫庚字所百户,奉旨办案,谁敢走谁就是钦犯,立斩不赦军民人等凡拿得钦犯者,赏银万两” 只见他左手高举锦衣卫百户的腰牌,右手高举着黄澄澄的一锭金子,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金黄色泽,牛大力则抽出绣春刀,警惕的护在他身前。 本来慌慌张张要避开的人,立刻两只脚像被钉住了似的,一寸也挪动不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对方很可疑。 谁想走谁就是钦犯,抓住钦犯就赏银万两。 于是所有的人都互相监视着,既害怕乱动一下就被当成钦犯当场格杀,又睁大眼睛盯着别人,试图分辨出谁是真正的钦犯——找到就是一万两赏银啊天,几辈子都花不完了 人人都变成木偶直挺挺的站着,几百双眼睛互相监视,这种情况下别说一个大活人了,就算是只老鼠也没办法溜走。 隐藏在人群中的那双罪恶之眼,陡然显出几分惊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也像普通百姓那样东张西望,装出寻找钦犯的样子。 徐辛夷骑着马往这边走,远远看见秦林的处置,赞道:“这个锦衣百户很机灵啊,回去倒要和爹爹说声,调他给本小姐做个随从——李指挥、刘指挥,你们带兵去把那边围了” 徐辛夷使唤正三品指挥使就像家奴一般,两个指挥使齐齐抱拳道声得令,立刻率领龙骧卫、豹韬卫的五六百精锐士兵打马过去,刀出鞘、弓上弦,把那边人群团团围住。 “当街杀人,胆大包天,”徐辛夷哼了一声,对侍剑道:“走,且看本小姐怎么破这案子” “大小姐出马,一个顶俩”侍剑为首的女兵们娇呼着,纷纷拍马跟上,她们都知道徐大小姐最喜欢的事情有四样:演兵、围猎、赛马、破案,然而前三者常玩,案子不是常有的,今天正好遇上,大小姐一定大显身手 骑着照夜玉狮子走到近处,徐辛夷突然一愣,刚才她还出言夸秦林处置得力,待看清是和自己争马的锦衣百户,笑眯眯的脸就冷了下来——她还记得这家伙骂她丑姑娘呢。 侍剑跟了上来,发现是秦林三人,也是一愣,笑着扯了扯徐辛夷:“嘻嘻,大小姐,这可真是天涯无处不相逢啊” 徐辛夷点点头,问秦林:“这人死了吗?” 此时地面上已积起了一汪血泊,看这出血量,应是必死无疑了。 官兵围住人群,秦林就让百姓稍微往后退一点,以倒下那人为中心空出圈子,然后他蹲着伸手到那人耳后胸锁乳突肌内侧一摸,发现颈动脉早已停止搏动,便摇了摇头。 把尸身翻过来,只见心脏部位赫然插着柄锋利的牛耳尖刀,直没至柄。 登时人群中一阵惊呼:一刀刺心,当场毙命,完全不可能抢救,凶手如此狠辣,是直截了当的要取这人性命啊 徐辛夷从马背飞身而下,姿势漂亮之极,迈着一双大长腿,朱红色的小马靴在青石板路上踩得踏踏直响,人群自动替她让开一条路,便走到了圈子里面。 她看看尸首,修长的手指点着太阳穴思忖片刻,圆溜溜、亮晶晶的杏核眼从所有的人脸上扫过,南京人都知道徐大小姐威名,被她看到的人无比心头一寒,就算不是凶手,也没来由的一阵心虚,把目光转向别处,不敢直视。 百姓们压低了声音,嘈嘈切切的议论:“徐家大小姐虽然生的丑,功夫可高明得很,听说连什么少林高僧、峨眉师太都不是她对手,对了,去年南京五军都督府大演武的头名,**神枪马四平都不是她对手……” “不过,武功高就能破案?” “你没听说宋朝开封府的王朝马汉、御猫展昭?当然武功厉害,破案就厉害嘛” 牛大力和陆远志两个闻言也觉得厉害,南京四十九卫、一百一十八所、十余万大军里面夺魁的高手都打不过徐辛夷,她功夫有多厉害?传说中的女侠,一般武功越高的破案也越厉害嘛 胖子还咧着嘴朝秦林笑:“秦哥,恐怕这次你算遇到对手了……” 不过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徐辛夷的目光盯在了胖子身上,打量着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和衣襟…… “哦哈哈哈~想瞒过本小姐的目光,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阳光美*女突然很没有风度的仰天大笑,左手叉着小蛮腰,右手食指伸出,在空中画了个圆弧,气势逼人的指向了胖子的鼻尖:“真相只有一个,凶手,就是你” 咕咚,陆远志和牛大力直接摔地上去了,陆胖子尤其郁闷,好像以前每次案件判断错误的都是他自己,怎么刚到南京,就被徐大小姐抢了台词? “唉~以前总是我冤枉别人,没想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今天也轮到我了”陆胖子自怨自艾。 秦林也被吓得一个趔趄,怎么也没想到徐大小姐比陆胖子还要“强悍”啊,赶紧问道:“请问徐小姐,何以见得是陆远志杀的人?” “考校本小姐?”徐辛夷撇了撇嘴,毫不迟疑的道:“他双手沾满鲜血,衣服上沾的血也最多,不正是铁证吗?你这锦衣百户,连这都不知道,干脆拜本小姐为师得了,喔霍霍霍~~” 徐大小姐双手叉腰一阵狂笑,胸前顿时波涛汹涌,秦林无意间看见,只觉嘴唇有些发干,赶紧眼观鼻鼻观心收敛精神,语含讥诮的道:“如果沾的血多就是凶手,那陆远志倒可以脱去嫌疑了。” “哼,本小姐已经看过了,所有人当中就他沾的血最多”徐辛夷十分有把握。 陆远志和牛大力面面相觑,完全丧失苟且于人世的勇气了:刚才见她目光炯炯扫视众人,还以为她察言观色、善能辨识奸邪,殊不知竟是在看众人身上血多血少……这位小姐探案的方法,还真叫个简单明了啊…… 侍剑则替自家小姐帮腔:“我家小姐说了,就这死胖子身上血最多” 众位女兵摇旗呐喊:“没错,真凶就是他” “如果我能指出血比他沾得更多的,又如何?”秦林坏笑着,熟悉他的人就知道这家伙又要使坏了。 “绝对不可能”徐辛夷非常有把握,“如果有的话,就算我输了” “那好吧,”秦林笑嘻嘻的一指死者身下的地面,“看,地面沾的血比陆远志多得多,那么,一定是土地老儿杀的人了。” 此言一出,众百姓全都捧腹大笑,就连徐辛夷带的女兵,也有几个哧的一声笑,侍剑狠狠盯过去,女兵们才捂着嘴强忍住。 徐辛夷脸蛋蜜色的肌肤胀成了粉色,跺了跺脚,怒道:“你强词夺理,地上是后来浸进去的” 秦林嘿嘿怪笑:“地上的血可以是死者倒地之后浸的,陆远志身上的血,就不能是死者被杀之后无意间沾到的?我的大小姐诶,你至少先问问这些目击案发的百姓吧” 徐辛夷被气得够呛,但问了百姓之后就说不出话了,因为很多人都看到那人跌跌撞撞倒下,陆远志去扶他,这时候才沾到了许多鲜血。 “算我输了,”徐辛夷倒是霁月光风,毫不迟疑的承认错误,但她又把拳头一捏,气鼓鼓的道:“不过,这猥琐死胖子,还有你这个眼睛贼忒嘻嘻的小滑头,对,加上那一直装老实的傻大个,你们三个家伙嫌疑最大,放心吧,等本小姐找到证据,你们就死定了” 我装老实?牛大力郁闷得想哭,胖子是真猥琐,秦林的眼睛也亮得不像话,可我是真老实啊…… 侍剑也道:“姑娘们盯紧了,别让他们几个趁乱溜走” “得令”众位女兵齐齐抱拳,遵令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盯着秦林、陆远志和牛大力。 被上百个妙龄女郎紧紧盯住是什么感觉?秦林三人顿时觉得压力山大,本来是完全无辜的,此刻也免不得心虚,好像自己真的做了什么坏事。 126章 血液之路 126章血液之路 大明副都南京城出了当街杀人的罪案,顺天府尹王世贞乘着八抬大轿急匆匆的赶来,鸣锣开道的衙役跑得满头大汗,轿夫更是累得气喘如牛。 王世贞是文坛领袖,官位从嘉靖年开始就几起几落,万历二年曾任右副都御史、郧阳巡抚,因触怒张居正而罢官,又因谀词奉承张居正而起复为顺天府尹。 落轿之后,尽管心头焦急,王世贞仍不紧不慢的踱着步子,走到案发现场。他面容清瘦,穿着大红色官服,胸前孔雀补子,腰系金带,颇为威严庄重。 来的路上已有腿快的衙役把案情打探了一番回报给了王世贞,所以他没急着问案情,而是先分派衙役们讯问在场的目击者,寻找案件的线索,令仵作验看尸首,提地保来辨认死者身份,等众人各忙各的,他才满脸堆笑的谢了徐辛夷派兵维持秩序,然后和秦林通问姓名。 不愧为文坛领袖、久历官场的正三品大员,王世贞比张公鱼真是强了不止一点。 看来大明朝的儒家官员并非都是张公鱼那种颟颃无能之辈呀秦林感慨着,拱手道:“下官是锦衣卫南京庚字所百户秦林,查访奸邪乃是下官分内之事。” 王世贞对这个名字并不熟悉,正三品顺天府尹比正六品的锦衣百户高太多,他朝秦林笑笑就算打过招呼了。 徐辛夷听到这个名字,却是浑身一震,红艳艳的嘴巴张得正好塞进去一只大汤圆,指着秦林,瞪大了眼睛:“你你你就是秦林,蕲州的那个家伙?” 秦林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在蕲州时便和小姐神交已久,甲乙丙丁四位姐妹,常提及小姐的威名啊” “那你刚才还和我争马……”徐辛夷忽然用手掩住嘴巴,杏核眼瞪得溜圆:“好哇,你骗我本小姐不会放过你的” 徐辛夷只是在国公府做大小姐做惯了,府中有大群丫环、家丁侍候,出来则是大军前呼后拥,满南京尽可以横着走,从小没吃过亏,于市井间魑魅魍魉的事情一窍不通,所以才显得傻乎乎的,常做些叫旁人大跌眼镜的“傻事”;但她本身是很聪明的,秦林的身份一揭破,她立刻就明白上当受骗了。 秦林也有点不好意思,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青黛的朋友,把甲乙丙丁送来也是好意嘛就讪笑着把会票拿出来还她:“喏,趁现在还没用,还给你算了,要不然被你记恨一辈子。” “谁、谁记恨你一辈子啦?”徐辛夷蜜色的肌肤有些发红,大大咧咧的把会票推开:“这点小钱我才不在乎呢你想让我记恨,除非……哼,等着吧” 除非什么,徐辛夷终究没说出来。 这可是你自己不要啊,秦林笑着把会票揣回去。 陆远志、牛大力知道原委,侍剑也猜到几分,其他人不知道啊,只看见秦林拿了一叠会票要给国公府的大小姐,徐辛夷又不怎么乐意的推开了,登时一个个大眼瞪小眼,暗道这位锦衣百户也太急色了吧,再说国公府富甲南京,大小姐又岂能…… 徐辛夷带来的女兵们更是面面相觑,全都揉着眼睛,有人都快哭出来了:天哪,好几年了,这还是头一个敢在大街上调戏我们大小姐的呢这锦衣百户虽然忒傻了点,胆子可真够肥啊 顺天府的捕头叫白浩,约莫三十来岁,精明强干身手利落,把尸首验看一番,又与地保、众位目击者谈了谈,这才回来禀报:“死者姓夏,是南京银库的库曹,今年四十八岁,家里颇有点钱,常拿银子放贷。刚才究竟是何人刺杀他,人群太过拥挤,百姓们都没看清楚,只晓得他突然跌跌撞撞的往一边倒,很是走了几步才倒下。” “是这样啊,”王世贞捻着胡须,思忖着说:“既然放贷,会不会是欠款之人图谋抵赖,故意将他刺杀?” 白浩点点头:“有可能,不过地保说此人有钱就去青楼乱花,因为争风吃醋结下的梁子不少,又喜欢赌博,由赌生出的仇怨也很有几桩。” 王世贞的眉头皱了起来。 白浩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斟酌着道:“不知大人能否让那位秦百户帮助破案?” “哦?”王世贞眯起了眼睛。 “秦某人是蕲州荆王府夺嫡和刺杀邓子龙案中立了大功的锦衣百户,六扇门中传说他很有些本事。” 王世贞的眼睛亮了起来,但也没说请还是不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白浩就明白了,走到秦林跟前软语央求:“秦大人,在下溅名白浩,江湖中朋友送个匪号‘金眼雕’,忝为顺天府捕头。这次的案子实在不好捉摸,虽然该顺天府管,总是在您辖区上发的案,您老能不能伸手帮帮忙?白某感激不尽” 秦林本想叫王世贞来求他,以便结个人情将来在南京好办事。 但王世贞绝非张公鱼可比的,堂堂三品大员、文坛领袖,也不会为一件普通人命案子就慌了手脚,自己稳坐钓鱼台,派白浩来请秦林。 “本来想钓大鲤鱼,结果钓了条麻花鱼”,秦林肚子里直发笑,仍然点头答应了,这就去仔细勘验尸首。 “怎么不叫本小姐帮忙啊?”徐辛夷撅着嘴,极其不高兴的问王世贞:“王老先生,难道你信不过本小姐?” 大小姐你就别给老夫添乱了王世贞心里直叫苦,缠不过徐辛夷,只得点头道:“怎么信不过?本官是想杀鸡焉用牛刀,这种小案子似乎不值得麻烦大小姐,由秦某人帮帮忙也尽够了。” “没关系,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徐辛夷高高兴兴的走向尸首。 秦林蹲在地上把尸首验看了一遍,牛耳尖刀仍然插在死者心口,衙役们并没有去乱动,除了这一刀,尸身并没有其他的刀口,可以确定是一刀毙命。 然后,秦林观察着地面的血迹,从死者身下那一汪血泊开始,断断续续的血迹通向了人群之中…… 对检查的结果很满意,秦林伸着懒腰站起来。 砰 两个脑袋撞一块了。 秦林揉着脑袋,只觉眼冒金星,徐辛夷也揉着脑袋,疼得她快哭了。 “你这人,怎么突然站起来”徐辛夷瘪着嘴,泪花花在杏核眼里面打转。 秦林满脸无辜,弱弱的问道:“大姐,我可以问一下吗,你干嘛一声不响的站在我背后?” 徐辛夷噎了一下,回答不出来。 原来徐辛夷知道秦林破案有点本事,一心争强好胜想在破案上盖过他,就紧紧跟在身后,秦林观察什么,徐大小姐也观察什么,两人都看得专心致志,冷不防出了意外。 “你,你盯着血看什么呢?本小姐好奇,也看一下,不行吗?”徐辛夷双手叉着小蛮腰,气鼓鼓的道。 秦林坏笑:“你又能看出什么?” “血呗”徐辛夷指着地面上断断续续的血迹,“这些血滴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像扫把星,有的是圆圆一点……” 这下轮到秦林吃惊了,不得不承认徐辛夷观察力挺强的,常人眼中都是一模一样的血迹,其实根据溅落力度和角度分成很多种。 比如溅落状血迹,有受碰撞、打击向四周溅散所形成的点状血迹。常见于嫌疑人持钝器反复击打被害人,此时溅落状血迹中常夹杂抛甩状血迹,则一般是被害人所留。 而徐辛夷提到的扫把星形状的血滴,就是被害人疾走时滴落的血痕,血液斜着滴落地面之后仍向前溅出尾迹,看上去就像彗星的尾巴,学名叫做彗星状血滴,其中“彗尾”指向被害者倒伏之处,而“彗核”则指向他被刺杀的方向。 秦林把这些内容给自己的助手陆远志和牛大力讲解,徐辛夷在旁边也听得津津有味。 沿着一路滴落的彗星状血滴,秦林很快就找到了被害者最初被害的地方,这里有一道血迹,由若干细小的血点组成,无数血点密密麻麻的挤在一处,看上去就像满天星似的。 这就是喷溅状血迹了,是人体动脉血管破裂照成的。 以长期刑侦工作的经验,秦林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案件发生那一刻的情景:趁着所有的路人都在远眺徐辛夷徐大小姐的车驾,人群拥挤不堪,从人群之中伸出了一柄雪亮的牛耳尖刀,神不知鬼不觉的刺向了被害人的胸膛 在感觉到寒意的那一刹那,被害人一定是惊恐无比吧,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亡在瞬间降临。 噗就像小刀切黄油那样,锋利的刀尖轻而易举的刺破了皮肤,切断了肌肉,刺破了心脏。 心脏猛烈的收缩,温热的血从伤口喷溅出来,在地面形成了云团状的血迹。 被害人跌跌撞撞的逃跑,但是心脏被刺破,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读秒,他捂着心口,鲜血不断的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了彗星状血滴。 最后他一头栽倒,再也没有爬起来,不停流出的血液变成了一汪血泊。 三种不同的血迹,残忍而真实的书写了被害者生前最后十秒的活动轨迹,这条血路,也是寻找真凶的必经之路 127章 指纹显影 127章指纹显影 “这里,凶手杀害夏库曹的准确地点”秦林指着那滩喷溅状的血迹,告诉顺天府捕头“金眼雕”白浩。 “哈哈哈,你也有走眼的时候”徐辛夷拍着手,十分高兴:“姓秦的你不看看那边,还有血迹呢” 的确,尸首倒伏在东面,喷溅状的血迹在西面,但更远的两尺外还有血迹,呈长条形。 白浩笑着,心头虽然明白,没敢接徐大小姐的腔。 秦林指着远处的血滴:“那几滴血形状是条形的,你看看我……” 正说着话,秦林忽然身子一颤,脸上露出惊恐万状的表情,然后不敢置信的低下头看了看,先是双手捂住胸口,接着手四下乱挥,跌跌撞撞的往旁边跑了两步。 徐辛夷恍然大悟:夏库曹被刺之后心慌意乱,周围挤着许多人,他不知道谁才是凶手,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逃走,这时候拦在前面的人就成了阻碍,他不得不伸出沾满鲜血的手乱挥着把别人推开,于是血液就从他手上甩了出去,其中有几滴落到了相反的方向,形成了长条型抽甩状的血迹。 秦林表演得十分逼真,起初还把徐辛夷吓了一跳,继而就扑哧一声笑:秦林的样子,好像演滑稽戏似的从来没见过破案时像他这么插科打诨。 白浩已经带着衙役把夏库曹被刺杀地点周围的十来个人都围起来了,却又犹豫着没动手:“请问秦长官,夏库曹被杀之后,这些人的位置有没有动过?” 秦林那一声断喝之后,确实没有人敢动了,但凶手刺杀夏库曹之后,被害人还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到秦林发喊至少有五秒钟,这个时间段内凶手是可以自由移动的。 虽然凶手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不敢撒腿开跑,但以正常的步行速度在人群中通过,五秒钟也可以挤得相当远了,也许根本就不在这十几个人中间。 怎么能确定谁是凶手呢? 秦林说明经过之后,连顺天府名捕金眼雕白浩也犯了难。 “把身上沾着血迹的人,不管位置、大小,一律找出来”秦林胸有成竹的下达命令。 啊?白浩有点迟疑:“夏库曹被刺杀之后挤开人群逃命,沾上血的人,可不止一两个呀” 秦林还没答话,急于揭晓答案的徐辛夷先着急了,冲着白浩道:“你这人怎么磨磨唧唧的?让你找就找吧——众将士听令,把所有沾到血迹的人,都给挑出来” 衙役只有十来个,要在两三百号人当中挑出沾了血的还真不容易,倒是徐辛夷一声令下,她带来两位指挥使、千把号精兵把守住外围,五六十女兵下马搜查,很快就把二十来个衣服上沾着血迹的人从人群中搜了出来。 这些人全都叫起了撞天屈:“冤枉,俺这是大前天杀鸡沾上的血” “青天大老爷,我前襟上是昨天流的鼻血呀” “小的被那死鬼从背后推了把,沾到了他手上的血……” 徐辛夷眼睛一瞪,柳眉一竖:“吵什么吵?谁再吵,谁就是凶手” 南京人都知道国公府的丑小姐是头母老虎,被她这一叫全部噤若寒蝉,老老实实的不叫了。 “哼,倒有点本事嘛,不过本小姐抢在你前面,自己先把罪犯找出来”徐辛夷走过去,一个一个的打量这些衣服上沾了血的人。 嗯,这人衣襟上沾的血已经发乌了,他说是几天前杀鸡沾上的,确实没说谎。 徐辛夷挥手让他走过一边去。 咦,这是什么?血还有黄水…… 眉如板刷的傻大个一边吸溜鼻涕,一边嘟嘟囔囔的说:“是鼻涕嘛,我说过我流了鼻血。” 恶心徐辛夷皱着眉头,“走走走,没你的事儿了” 还有背上一只血手印的,定是被夏库曹逃命时推到了,衣襟上两三滴血点子的,想必是被害者手乱挥甩到身上…… 这些无辜者被徐辛夷一一挑了出来,但最后还剩下四个人,都有比较大片的血迹。 一个四十多岁的裁缝,血迹在正面前襟,一个黄黄瘦瘦的年轻人,血迹在左肋,一个矮小的老头子,血迹位置在右边肩膀,还有位书生最可疑,他的右手袖子上沾满了血。 徐辛夷乌黑发亮的杏核眼转来转去,目光不停的扫视着四名疑犯,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书生身上。 “哼哼哼哼,逃不掉的,凶手就是你”徐辛夷鼓足了气势,凌厉无匹的目光直刺对方心底,修长的指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圈,刷的一下指向书生。 咕咚,书生翻着白眼晕倒了。 “切,还以为多大的胆子敢当街杀人,被本小姐识破之后居然没挣扎就晕倒了……没劲”徐辛夷表示十分鄙视,她满心等着这杀人凶犯暴起发难,然后自己大展神威手擒凶犯呢,结果实在太不给力了。 众衙役给那书生掐人中、灌凉水,好不容易才悠悠醒转。 大出意料,书生爬起来就喊冤:“青天大老、额,青天大小姐啊,小的冤枉,这是那死者跑过来,正好往我身上撞过来,害怕刚买的上好铅笔被撞断,我伸手去推他才沾上的呀” 书生先从怀里取出几支铅笔,然后比了比推人的动作,确实,以夏库曹胸口伤处的高度,他这么一推,伤处的血正好沾到袖子上。 秦林见了不停的笑,早就把铅笔批发到南京来卖了,没想到这书生还是我的顾客呢 徐辛夷就傻了眼,想了想没办法,赌着气朝秦林跺跺脚:“喂,那个姓秦的家伙,别老是躲在旁边笑啊,你倒是说说谁是真凶?” 秦林点点头,心说我当然一看就知道了,可不是你一直堵在前面,不让我搜查那些疑犯吗? 他走上前,仔细的观察着四位疑犯。 这时候可不能按照喷溅、滴落、流淌等形态来分辨血迹是怎么染上的了,因为纺织品是吸水的,血滴上去就形成了浸染状血迹,模模糊糊的一团,看不出什么彗星状啊喷溅状的了。 能够帮助秦林的,则是血迹的位置,他一个个看过去: 裁缝前襟的血液,有可能是碰撞形成的;矮小的老头子,以他的身高肩膀正好和死者胸口差不多高,那么肩膀上的血迹也就有了解释;书生自称是为了护住胸口铅笔,伸手去推死者才导致袖子沾满了鲜血;最后一位则是黄瘦青年,他身上的血迹在左肋……等等 秦林眼睛一亮,继而看着那黄瘦青年嘿嘿冷笑。 白浩问过地保,就告诉秦林:“这人姓吴,是个三流厨子。” “拿惯了切菜刀的手,用牛耳尖刀也挺熟练嘛。”秦林玩味的笑着,眼睛半眯起来,神情有一丝轻松、一丝揶揄,就像刚捉住老鼠的猫。 吴厨子有几分慌乱,嘶声道:“这些血是、是他撞过来的时候蹭上来的……” 秦林摸着下巴,笑容可掬:“那么,你当时是什么姿态,他的血液能够沾到你的左肋底下,甚至在靠近腋窝的位置也有血滴?” 吴厨子哑然,半晌才道:“是,是这般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左手举起来做了个挠头的动作。 “那样的话,你高举的前臂、袖口等处,怎么可能沾上血迹呢?”秦林叹着气,摇着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劲儿抻直了,“应该是这个姿势吧?” 吴厨子左臂直直的前伸,正是握刀用力刺入受害者心脏的姿势,他竭力想把手缩回来,可秦林双手就像铁箍一样将他的手腕紧紧箍住,挣了一下没挣脱,心头慌乱,浑身一软,顿时所有的力气都从躯体中抽空,再也无力挣扎。 人们惊讶的发现,以这个姿势,以被害者心脏的高度,喷溅出来的血液正好和吴厨子身上的血迹完全吻合 “不,不是我,这都是沾上的,被他撞过来沾上的”吴厨子竭力蜷曲身体,试图以这种姿势形成某种事实上并不存在的防御。 白浩啐了一口,准备抓人回顺天府拷问:“真不够爷们,不打着问,你就不肯吐实?” 秦林伸手一拦:“就让他死个心服口服吧” 这里离百户所很近,陆远志跑了趟从工具箱中取了指纹刷和银粉。 秦林走到尸首前面,蹲下,用指纹刷沾了银粉,在刀柄上反复轻刷。 所有人都盯着秦林的举动,就连徐辛夷也完全成了好奇宝宝,再不多话了,一心一意的看他玩什么把戏。 只见指纹刷来回刷动,刀柄上就渐渐显出了形状,乖乖不得了,凭空一枚银闪闪的手印竟然出现在刀柄上,分外清晰 “这、这是什么戏法?”徐辛夷心痒难耐,凑近了想细看。 好死不死秦林正做完了指纹显影,抬起头来想要说话,于是,两颗头再一次亲密接触: 砰 必须躲着这女人,否则我一定会得脑震荡的——秦林这么想。 痛痛痛痛痛——徐辛夷快要抓狂了。 秦林定了定神,才指着那枚手印问吴厨子:“凶器上的手印,要不要和你的手印对比一下?” 单是这种神奇的指纹显影就已经击破了吴厨子的心理防线,什么都没有的刀柄上竟然显出了手印,除了鬼神相助之外,他想不出别的理由。 扑通一声,吴厨子跪下了,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都怪夏库曹,我只借了五十两银子,利滚利竟然翻成了二百两……” “秦长官神断,果然天下无双”白浩深深一鞠躬,抬起来手一挥,铁链子抖得像长枪般笔直,嗖的一下从吴厨子颈项旁边刺过去,手腕轻轻一抖,铁链子又打个转绕回来,已把犯人的脖子套住。 怪不得能做顺天府的捕头,白浩的武艺也相当厉害。 正三品的顺天府尹王世贞也破天荒的朝秦林拱了拱手,笑着率众捕快、衙役押着犯人离开。 “会票算我送你的,把这宝贝借给我玩”徐辛夷趁秦林不注意,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指纹刷和银粉,跳上照夜玉狮子,笑着朝秦林做个鬼脸,一溜烟的跑远了。 大军开拔,两名正三品京卫指挥使督率兵马,众龙骧卫、豹韬卫的精兵扛着旗、举着牌,掌着鼓号徐徐而去…… 秦林倒是无所谓,指纹刷是用毛笔剪的,银粉是银锭磨的,有什么稀奇? “八千五百**票啊,她就换个刷子?”陆胖子跌着脚直叫。 牛大力老老实实的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了。” 胖子屁颠屁颠的往百户所跑:“秦哥,我看你箱子里面指纹刷和银粉还有不少,咱们干脆一股脑儿都卖给徐大小姐” 秦林:我倒 128章 东花园练兵 128章东花园练兵 徐辛夷骑着宝马照夜玉狮子,一路把玩指纹刷和银粉,侍剑和女兵们也叽叽喳喳谈笑风生,都说今天破案大开眼界。 侍剑忽然拍马跟上几步,压低了声音:“大小姐,原先咱们在锦衣卫千户所的布置都是为了对付姓秦的,现在看来似乎他也不是什么坏人……” 想到大小姐的那些恶作剧布置,侍剑脸上一红,忍不住笑起来。 徐辛夷乌溜溜的杏核眼眨巴眨巴,两颗俏皮的大门牙咬着丰润娇艳的下唇,犹豫了片刻才道:“那么,暂且不发动吧。” 见小姐还没完全放弃那个“可怕”的计划,侍剑皱了皱眉,继续劝道:“连世子殿下也来信,说他在荆王府夺嫡的案件中帮了大忙,让咱们别再胡来呢” “什么大忙,朱由樊这小子太不够意思了,有案子怎么不叫我去,便宜这姓秦的家伙出风头?”徐辛夷说着就十分不忿,打着马疾奔。 侍剑无奈,只得跟了上去。 远远望见魏国公府的大门,忽然徐辛夷把脖子一缩,小蛮腰挺直,朝着左右咳嗽两声。 女兵们立刻不苟言笑了,一个个端端正正的坐在马背上,而那些指挥使、千户、百户全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督率着手下的精兵,把鼓号掌得呜嘟呜嘟震天响。 “破虏平蛮功贯古今人第一,出将入相又兼文武世无双”,黑底金漆大书着太祖皇帝御笔对联的国公府门口,当代魏国公、南京守备、掌南京中军都督府佥书府事徐邦瑞,正吹胡子、瞪眼睛、气鼓气胀的看着女儿。 这位国公爷方面大耳、浓眉大眼,一部又黑又亮的美髯,头上带的乌漆幞头两边展角伸出来一尺两寸长,微微颤颤,穿着大团花绯色公服、腰系羊脂玉带,佩着金光闪闪的盘龙宝剑,真是威风凛凛 徐辛夷远远的下了马,低着头小跑到父亲身前磕了头,站起来又是嬉皮笑脸的了:“爹爹怎不进府去,想是害怕门上的这群狗奴把门包收得太狠,所以亲自来监督他们?” 徐邦瑞嘴一咧就想笑,生生忍住,板着脸道:“你这丫头,不在家里做做女红针指,怎么成天出去抛头露面?上街走走倒也罢了,打着爹爹的旗号,领着兵马在外边乱撞,围猎、赛马,都不是女孩子该干的事情今天越发大胆,还跑到命案现场去指手画脚,你是顺天府的捕头吗?” 原来爹爹已经知道今天的事情了徐辛夷并不害怕,嘻嘻笑着把指纹刷和银粉拿给父亲看,“爹爹,女儿得了个好东西,你随便在哪儿摸摸,就能把手印显出来来呢。” “真的?”徐邦瑞似乎忘记了教训女儿的初衷,很感兴趣的在大门上摸了一下。 徐辛夷就照着秦林的办法,让淡淡的银手印呈现出来。 “咦,还真有点意思啊……咳咳,”徐邦瑞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连忙干咳两声,又板起脸道:“你看看你,啊,一个女孩子家成天刀刀枪枪,现在还往人命案子瞎掺和,还有没有点样子” “爹爹”徐辛夷摇着父亲的手臂,撒娇道:“你要女儿怎么样嘛?” “这还差不多,嗯,女孩子不能总是舞刀弄剑的,”徐邦瑞捋着胡子,不紧不慢的道:“半月后立冬那天照例要开金陵诗会,你也给我去一趟吧,结识几个大家闺秀,谈谈诗、做做女红,也好过成天骑着马乱跑。” “好了啦,我去总行了吧”徐辛夷答应着,蹦蹦跳跳的走了。 徐邦瑞见女儿走了,举起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走到旁边厢房里去。 一位长相富态的中年贵妇已等在那里,她就是徐维志、徐辛夷兄妹的生母吴氏,看见丈夫走来,她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我是她爹爹,我的话她还能不听?呵呵,总算答应去诗会了,”徐邦瑞面有得色。 吴氏叹口气:“唉~诗会上那么多青年才俊,希望她能看上一个吧。” 也许是在女儿面前摆架子的劲头还没过去,徐邦瑞鼻子里哼了声:“还不是你袒护的好女儿本来长那么高,谁娶了都得担心夫纲不振,你还怕她吃苦不肯让她裹脚,一双大脚丫子,又骑着马、带着兵到处乱跑,哼哼,我看这个女儿怎么嫁得出去” 呀咿?吴氏凤目圆睁、柳眉倒竖:“你还有脸说不是我怀她的时候你去找那狐狸精,害得我动了胎气,怎么生下这么个丑丫头?她长成这个样子,我做娘的不心疼,还指望你这个没心没肺的陈世美吗?” 眼见夫人发怒,徐邦瑞立刻软了三分,捋着一部漆黑的胡须,色厉内荏的道:“你要怎的?我家世受国恩,我奉天子诏令镇守南京,一声令下,十余万将士悉听节制,难道还怕了你一个妇人家?” 吴氏冷笑着闪电般出手,一把揪住了徐邦瑞的耳朵,连扯直扯。 可怜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国公爷一下子就软了,偏着头、展脚幞头也掉地上了:“是为夫不对,请夫人消气,夫人息怒……呀呀呀,你还扯……” ~~~~~~ 秦林拿了会票就去找施御史,花五千两把他的大宅子买了下来。 这座宅邸前后三进大院,青瓦粉墙,后花园还有池沼、假山和凉亭,最后一进院子朝北面是河房,就在秦淮河岸边。 施御史告老还乡,除了家生奴才之外,他家的门子、花匠、仆妇、厨子当中有不少是雇的南京人,当然不会跟他回老家,施御史就转而给秦林。 秦林自己一个家丁都没有,这些人就照单全收,吩咐他们一切照旧,等施御史三天后阖家还乡,打扫一番后他再住进来,当夜他还是回百户所睡的。 第二天百户所众校尉点卯,两百来号人,又是在街头巷尾站得满满当当。 秦林宣布已买了街对面施御史的宅子,今后自己就在那边办公,而这边百户所衙门翻修一下,总旗韩飞廉在这边当坐衙官,处理日常事务。 南京城里这些世袭锦衣军户在街面上混得不能再熟了,都知道施御史宅子地段好又宽敞,只是要价太高,不想转天秦林就买到手了,这位百户官果然手面极阔,跟着他混,油水不会少。 殊不知并非秦林手面阔,是花八千五百两纹银买支指纹刷的徐辛夷气魄大…… 唯一不乐意的就是鹿耳翎和他的几个亲信了。 锦衣卫、东厂的各级主官不像州县官是成天待在衙门里的,会经常外出办案或者赴上司衙门办事,于是就要指定一个坐衙官守着本衙门,以便处理日常事务。 坐衙官基本上相当于正任长官的副手,以资历而论,鹿耳翎是庚字所的老人,韩飞廉是外地调任的,以官阶而论,他有试百户衔,韩飞廉只是总旗衔,怎么也该轮到他。 所以听得秦林把坐衙官委了韩飞廉,鹿耳翎十二分的生气,只觉得周围弟兄们的议论,似乎都是在嘲笑自己。 正准备拼着撕破面皮,干脆和秦林一争短长,忽然又听见秦林说道:“魏国公府空着的东花园,本官已借了块地方,从今天起众位兄弟就去那边训练。” 鹿耳翎心头咯噔一下,已经到了喉咙口的话又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惊疑不定的看着秦林——莫非,他和魏国公府有什么关系? 魏国公府权势喧天,基本上可以在南京横着走了,借鹿耳翎三个胆子,他也不敢惹国公府啊 眼珠一转,叫几个铁杆心腹悄悄打听,很快就从几个知情的校尉口中得知了昨天的事情: 原来昨天当街杀人的案件,秦林竟走运遇到了徐辛夷,恐怕东花园也是趁机借来的吧 也有人告诉鹿耳翎,昨天徐大小姐似乎对秦林并不友善,临走还把他那件能让手印显形的宝贝抢走了。 鹿耳翎摸不准秦林的底细,倒不敢贸然发难了,只好暂且按捺住怒火。 点卯之后,秦林把百户所众官校都带到了魏国公府东花园。 这座花园和国公府并不相邻,而是隔着夫子庙、东牌楼、秦淮河、钞库街和乌衣巷,位置在东城墙根底下,所以历代国公府的主人们很少过来,渐渐荒废,早已没有什么花卉了,只剩下满地的荒草,中间极大的池塘也淤塞了。 东花园地方极其广阔,国公府管园子的家丁已得了徐维志的吩咐,就把靠西南面的一大片地方划给他们。 秦林把正军和军余分开,正军由抗倭御寇的老兵韩飞廉率领,挥舞绣春刀练习刀法,弯弓射箭。 他自己则带领军余,教授从前学过的捕俘拳,以及敲闷棍、放拐腿、拍板砖的种种神技。 于是继荆湘之地的蕲州以后,龙盘虎踞的南京城上空也响起了威猛无比的喊杀声:“绣春刀出闪霹雳,大明鹰犬是锦衣钢做肝肠铁做胆,匡扶家国众心齐。抗缴捐税要打击,风林火山威名立,砸必狠,打必烂,搬走货物充常例”—— 满五十,猫说到做到,十二点会加更一章 130章 金陵四公子 天香阁、醉凤楼是全南京城顶尖的青楼,以这两处的庞大规模和红火生意而论,交的常例银子应该是每家三千两才对。 但他们已经有十年没交过了,因为天香阁老板鲁翠huā的姐姐,是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的第五房小妾,而醉凤楼则是南京都察院副都御史耿定向府上一位管家在打理。 秦鸣雷虽然已经致仕,门生故吏遍布各衙门:耿定向手下一群监察御史都是饿疯了的狗,见人就乱咬,为了沽直买名连张居正、冯保都敢弹劾”南京巡城御史也是他管着,所以别人更不敢去惹。 庚字所历任百户都不敢去老虎头上拍苍蝇,这两处的常例就总也收不起来”其他中等以上规模的青楼、赌馆、酒店,只要有后台的便有样学样”长期以来常例日减,庚字所竟成了个捧着金饭碗要饭的局面。 鹿耳翎被押着去砸各家听了他挑唆不交常例的小赌馆破窑子,脸被秦林打得劈啪响,终于破罐子破摔,干脆把这两处提出来:你姓秦的不是逞能吗?你有本事把南京礼部尚书和副都御史的产业也砸了呀! 众军余砸得兴高采烈,闻言倒有些跃跃欲试,不过都是老兵油子了,晓得其中的厉害,大家很快就冷静下来”眼巴巴的望着秦林等他做决定。 韩飞廉和陆远志都捏着把汗,要知道礼部尚书是正二品,副都御史是正三品,可不是好惹的呀!但这时候又不好出口相劝,否则不是在众军余面前示弱了吗? 鹿耳翎呵呵冷笑,这下子提出来就是干脆撕破脸了,秦林不敢去硬碰硬”就算泄了底气,要是秦林真敢去找那两家的麻烦”那还不是鸡蛋碰石头? 没想到秦林竟然一口答应:“本官早就想去那两家了,正好鹿总旗也在”就请和本官同去走一趟吧!” 鹿耳翎嘿嘿冷笑,心说你这才叫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醉凤楼在秦淮河南岸的大油坊巷,金碧辉煌,大门上垂着老大的红灯笼,底下站着十来个拳大臂粗之辈,全都穿着黑绸衫、黑绸裤,一看就不是善类,但对进进出出的达官显贵,他们又点头哈腰极尽谄媚之能事。 见秦林带着一群锦衣卫气势汹汹的走来”立刻就有一个人转身跑进去通报”另外几人迎了上来。 当先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哈哈”我道是谁,原来是庚字所的这些个,英雄,们,怎么着,今个儿发了军饷要来消遣消遣?劝你们去南城长干那边的破窑子吧,俺们醉凤楼的huā销大,各位恐怕当裤子都不够!” 跟着的几个打手,全都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竟全然没把这群锦衣卫放在眼里。 秦林眼皮子都不夹这打手一下,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拿了!” 打手们没想到秦林说动手就动手,还没等他们把铁尺短棍等家伙取出来,众军余就一拥而上”两个收拾一个,打闷棍、放绊脚、拍板砖,眨眼的功夫就全部放翻在地。 留几个弟兄看守门口,秦林带着人长驱直入”几个龟奴在前面跑得屁滚尿流,一叠声的道:“使不得、使不得啊!我们东家可是耿大老爷府上的老都管……” 回答他们的只有拳脚和耳光。 耿府出面料理醉凤楼的老都管”在后面喝醉了一时起不来,秦林一路打到中学正主儿还没现身。 一时间锦衣军余施展威风”龟奴丢盔弃甲,妓女huā容失色,嫖客战战兢兢,倒也打了个满堂彩。 但另外二楼雅座上有四位公子,已动了怜香惜玉之心,冷声道:“哪儿来的恶犬,搅了公子爷的雅兴?” 众龟奴听得这一声,立刻就放下了一半的心,满心等着要看好戏;而紧跟着秦林的鹿耳翎,也喜形于色。 这四位青年公子便是南京城大大有名的金陵四公子,为首的顾宪成是万历四年南京乡试的解元,排第二的王士骐,他老爹正是顺天府尹王世贞,年纪第三的刘戡之,是刑部侍郎刘一儒的儿子,最末一个高攀龙家里是无锡的巨富大家,本人也极有才名。 高攀龙刚从湖广岳麓书院游学回来,途径崭州去拜见极有文学之名的朱由樊,不想却在大门口吃了闭门羹,好生没趣。 看见秦林一介武夫却有荆王府开中门迎送的礼遇,年少气盛的高攀龙便把他记恨上了,现在再次相逢,他便对朋友们说:“这个秦林本是崭州的一名锦衣小卒,因为装神弄鬼迷惑荆王千岁,才得了百来职分,论起来是嘉靖年间邵方节、陶仲文之类的人物,没想到怎么钻营,给他调到了南京这huāhuā世界……”,刘戡之唇红齿白,长相颇为俊雅,闻言故作潇洒的摇了摇泥金折扇,叹道:“真是礼崩乐坏,世风日下!前日在家父的廷寄上看见秦某人破了白莲教刺杀邓子龙和荆王府夺嫡的大案,愚兄还奇怪他一介武夫怎么能破此重案?原来是以旁门左道迷惑荆王,想来那些功劳也是凭着千岁爷的权势,虚报冒领的吧!” 顾宪成年纪最大,又是上科南京乡试的解元公,一副老成谋国的派头:“所谓国之衰亡必有妖孽”这些武夫乱政、宣扬巫盅之辈纷纷出世,实非我大明之福。” “我辈读圣贤书,自该仗义执言,岂能容奸邪小人放肆?”,王士祺最为急公好义,撩起长袍下摆就往楼下走。 顾宪成、刘戡之、高攀龙都笑着跟上,在他们看来,堂堂顺天府尹的公子”要对付区区一个锦衣百户,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于是秦林没有等到醉凤楼的正主儿,倒先来了四位手摇折扇的年轻贵公子”他先吃了一惊:我靠”没几天就要立冬了,这几位还摇着折扇,装江南四大才子啊? 干咳两声,秦林笑道:“难道几位就是传说中的江南四大才子?”,顾宪成等人一乐,心说这锦衣百户刚从崭州调来,就知道我们四公子的名头,原来我们这么出名啊一虽然他没说全对,恐怕也是武人见识低微吧! 不屑于和一介武夫说话,王士骇以目示意”跟着他的小厮就解释道:“这位顾宪成顾解元、这位刘戡之刘公子、还有高攀龙高公子和我家王士骐王公子,人称金陵四公子,不是你说的什么江南四大才子。” “哦n久仰久仰……”秦林满脸堆笑,连连拱手。 四公子得意洋洋,等着他寒暄几句,再好生发落一番,吓得他再也不敢横行霸道,那么明天南京城中一定会盛传金陵四公子仗义执言,援手护huā的风流佳事吧。 殊不知秦林刚说完久仰,就把脸一板:“公子你好,公子再见!”,说完就绕过去朝里面走。 四公子满肚皮的话被堵在喉咙口,要是年纪再大五十岁,一口气接不上来就此驾鹤西去也未可知。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刘戡之、高攀龙退后一步,拦在秦林身前。 秦林眨眨眼睛,莫名其妙的道:“你们来嫖,我是来收常例,你嫖你的”我收我的,拦住我做什么?”,骚人墨客到青楼上来,虽然最终还得着落于〖房〗中之术,但都借着风雅说事”什么谈诗词、品丝竹、打茶围,像秦林这样直说他们是来嫖的,简直就是当面打耳光了。 旁人倒也罢了”以年轻漂亮自诩的刘戡之最喜附庸风雅、自命清高,闻言红了半边脸,怒道:,“你、你这人怎的如此庸俗?我们到此谈论诗文”不过才子佳人应有之事,你这粗鄙武夫,只当人人都像你”心头只剩下一个,嫖,字?”,秦林哈哈一笑,从头到脚打量刘戡之,把他看得心头发毛了,才慢悠悠的道:“原来刘兄到这醉凤楼来,竟不是为了嫖的!要谈论诗文贡院旁边府学里面多的是举人秀才,国子监、翰林院也不远,刘兄却偏偏要到妓院,想来许多举人、秀才、监生,还有南京翰林院井么学士、编修,国子监的司业、博士”都不如醉凤楼的姑娘有学问了。” 轰的一下满堂大笑,嫖客们早看不惯这四孕子卖弄风雅,各处青楼的漂亮姑娘总围着他们转了,秦林此言一出”登时人人解气,有好事的还拍着巴卑大声叫好。 刘戡之从来没有如此窘迫”一张俊俏的小白脸涨得通红,却又驳不倒秦林”只得跺了跺脚,拿扇子指着骂道:“好、好,你信口雌黄,本公子记得了!”,说罢就在哄堂大笑声中,含羞忍耻的快步离开。 王士骐本来准备拿父亲王世贞的官阶压一压秦林,顾宪成和高攀龙也装了一肚子的道理要驳斥秦林,可没想到刘戡之几句话就被气得跑了,秦林话里面还隐隐设套意指他们瞧不起国子监和翰林院,这顶帽子压下来可不轻”他们也只好跟着刘戡之抱头鼠窜,先前打抱不平、羞辱秦林的打算,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身后,醉凤楼的哄笑依然声震房粱。!~! 131章 秦淮歌女 耿府派来打理醉凤楼的老都官由两个丫头搀扶着,醉醺醺的出来。 看见龟奴被打得满头青包,老都管就要发火,可等老鸨在耳边嘀嘀咕咕几句,他的酒意登时醒了九分,出了满背的冷汗:这姓秦的百户下手狠辣,十多个打手不是他锦衣军余的对手,这也罢了,连鼎鼎大名的金陵四公子也吃瘪,秦某人的道行可不是愣头青能比的! 文的武的都不是人家的对手,想到横竖自己身后站着耿定向这尊大神,老都管拿定了主意不吃眼前亏,满脸堆笑的走过去:“这位少年俊才想必就是秦长官了?果然英雄了得!秦长官上任这些天,我主人家耿府的小少爷庆生,老朽忙得晕头转向,没有来得及前往拜谒,失敬、失敬!” 老都管点出耿府的背景,当然是希望秦林知难而退。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秦林早有打算,打着哈哈道:“原来是老管家一时繁忙才忘了交常例银子,本官看在耿府的面上便不和你计较了,但现在本官亲自来催收,这常例银子还是交了吧否则,本官脸上可有些不好看。” 说完,秦林眼睛半眯起来,眸子里寒光一闪,连连冷笑。 老都管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做了几十年的管家,又受主家派来主持醉凤楼,士、农、工、商、文武官员、三教九流都见得多了,知道对面这家伙是个心黑手辣的主儿,不敢正面相抗,只得婉转说现在柜上没有足够的银钱,过几天再交到百户所来。 秦林嘿嘿一笑,今天本来就是敲山震虎,最终结果还得叫醉凤楼背后的耿定向心服口服才行,现在也就不为己甚,限老都管十天之内把常例送到百户所。 等秦林走远了老都管才敢小声骂道:“回去告诉我家老爷”看你一个百户,斗不斗得过正三品都堂老爷!” 秦林一鼓作气,从醉凤楼出来就带人直扑天香阁。 天香阁在镇淮桥边,紧邻着秦淮河,清清爽爽的青瓦粉墙,悬着两只碧色轻纱灯笼”朦朦胧胧的灯光与江波、月色相映成趣,意境上便胜过了金碧辉煌的醉凤楼。 门口几个龟奴都是青衣小帽做家仆打扮”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见秦林带着大群锦衣军余前来,戴着绿头巾的龟公迎上来,不慌不忙的问道:“这位长官”可是庚字所新任的秦老爷?” 秦林颇为矜持的点点头,心里有几分诧异。 龟公立刻把脸笑成了一朵菊huā”弯着腰伸手往内一引:“请,您老这边请。” 庚字所一行人都有些纳闷,比起醉凤楼,这天香阁的态度未免太好了点吧?不过区区青楼,难道还怕他把许多锦衣官校吃了?便都随着秦林进去。 和醉凤楼的富丽堂皇相反,天香阁的装饰十分清雅,进门就是一座粉照壁,提着江南春早四个瘦金体的大字,绕过照壁豁然开朗,极大的院子里面huā木扶疏”中间小桥流水假山崎岖”一huā一木一树一枝都错落有致。 亭台楼阁也不知有多少,每一座都是飞檐斗拱,长长的檐角上挂着走马宫灯,旋转不停”放出的灯光与月光相辉映。 还没等秦林看完,已有个肤色白皙、妆容富态的女子迎了出来,老远就听得咯咯的笑:“秦长官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呀!本来早该上门拜访,打听得您老在东huā园练兵就没有冒昧来打搅,哎呀呀,今天可把您老给盼来啦!” 这女人大约三十岁上下,容颜含着七分春色,便是天香阁的老鸩鲁翠huā了。 鹿耳翎在后面嘿嘿冷笑,等着看秦林的热闹:鲁翠huā这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天香阁这位老鸨是金陵出了名的泼辣货,四年前庚字所有任百户官来历匪浅,背后还有北镇抚司的靠山,就想动一动这泼辣货,带着人想来收常例。 刚进门就被鲁翠huā骂得狗血淋头,百户气得想要动手开打,还没动手呢,顺天府、巡城御史、五城兵马司、京卫指挥使司的各路神仙就全来了,作好作歹劝的,红脸白脸唱的,那位百户只好灰头土脸的打道回府,没几天上司一纸公文发来,他就被调到湘西远瘴地面去了。 这不,秦林也走上这条路了,前车之鉴啊…………鹿耳翎满心欢喜的要看着秦林倒霉。 殊不知秦林寒暄两句,还没提常例的事情,鲁翠huā就拍着脑门道:“唉n婆子我怎么又糊涂了?本月的常例银子还没缴呢!” 说罢,一叠五百两面额的万源号会票就交到了秦林手上。 秦林点了点有七张,眉头一挑:“这个数目,好像不大对头?” 鲁翠huā笑起来:“三千两的常例,另外五百是贺喜秦长官新官上住。我天香阁的觐见礼。” 此言一出,众官校全都傻了眼没听错吧,这还是那个又凶又恶的泼辣货鲁翠huā吗?怎么母老虎突然变成了乖小兔? 鹿耳翎只觉得心都快碎了,很想大哭一场,这姓秦的是天王老子吗,你们天香阁有前任南京刑部尚书做后台,他老人家多少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竟要对区区一个锦衣百户服软,你们、你们真是辜负我一番苦心呐! 忽然心头一动,想到天香阁背后的秦鸣雷是姓秦,秦林也姓秦,莫不是有什么亲戚关系,今天都是故意做戏给别人看的? 鹿耳翎心慌意乱,不免胡思乱想起来,然而秦林落籍湖广崭州,秦鸣雷是淅江临海人,虽是同姓,却八竿子打不着。 秦林更是莫名其妙,暗自思付:莫不是我也有了传说中的王霸之气,从此以后任凭什么牛人,见了我老人家就得立刻双膝一软,纳头便拜? 鲁翠huā极其热情:“秦长官这边请,我们天香阁临着河的二楼,最是观月色的好地方,既然来了,不要错过。” 等秦林抬脚上楼,她却把其余的人挡住,说人多坐不下,那边铺设了酒宴请各位去享用。 陆胖子不服,嚷嚷起来:“胖爷我是秦哥的嫡亲兄弟,你这女人把我们支开,莫不是想把秦哥拐了?” 秦林笑笑,示意鲁翠huā放韩飞廉、陆远志和牛大力上来。 百户所的官校薪傣微薄,身份地位在满是显贵的南京城也属于低下一流,平日里最多只进过三等青楼,根本没想能走进第一等的天香阁,更不敢奢望和这儿的姑娘发生什么超友谊关系了,所以听说鲁翠huā摆了酒席,能大吃大喝一顿,他们就已喜笑颜开。 鹿耳翎却气不打一处来,连陆远志和牛大力都上去了,他这个试百户衔的总旗还没份,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打脸啊! 逞着一口意气也要走上去,鲁翠huā先把他拦住,接着看看秦林的脸色。 “今天月亮很弯呐!”秦林背着手望天。 鲁翠huā一下子就懂了,朝着鹿耳翎哧的一声笑:“鹿总旗,楼上坐不下了,倒是我那酒席不错,您这边请?” 鹿耳翎牙齿咬得格格响,又不敢和鲁翠huā撕闹,只觉得众位官校弟兄看着自己的眼神都充满了揶揄,胸口好像大石头塞住似的,面皮红了又红,跺一跺脚,拂袖而去。 官校们都往摆了酒席的偏房去,一路说说笑笑:“鹿总旗也是的,天香楼好好的酒席不吃……” “呵,我这还头一遭在天香楼吃酒呢,回去和老魏他们说说,谗不死他们!” 秦林带着陆胖子几个走上二楼,鲁翠huā极其热情的替他们布置座位。 此时月色正明,满南京城上千家酒楼都点起了明角灯,照耀辉煌如同白昼,灯光与月色交相辉映,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分不清月光还是灯光。 秦淮河上画舫慢慢行来,丝竹细吹细唱曲调分外的清幽,又有歌女伴着清唱,歌声婉转动听,闻者无不心旌摇动。 两边河房要么住的官宦女眷,要么就是秦楼楚馆的女郎,家家户户卷起珠帘凭栏静听,河房里焚烧的兽香从窗户喷出来,秦淮河上云雾朦胧,画舫上站着的歌女真如洛神凌波一般! 最大的一艘画舫上,歌声比别处格外清越婉转,不知道是南国佳丽还是塞北胭脂,用家乡话唱着曲子,一个字儿也听不懂,但觉歌声如同山间的淙淙溪流,又好像百灵鸟的歌唱,秦林听了襟怀为之一畅。 烟波之中,那歌女的容貌瞧不清楚,但见她身材消瘦,纤腰盈盈一握,站在船头犹如弱柳扶风,叫人好生怜惜。 画舫到了天香阁这河房底下,忽然停偻,一座扎着各色绢huā的彩桥从画舫上伸到了河房二楼,那歌女莲步轻摇,娉娉婷婷的慢慢走上来。她容貌清丽而楚楚可怜,两湾秋波烟雨朦胧,白皙的瓜子脸略显红晕,有西子捧心之态。 这歌女虽然也算得上万里挑一的绝色,但论娇憨可爱不及李青黛,论天姿国色不及张紫萱,论阳光活力不及徐辛夷。不过她似颦非颦、眼含薄泪,宛如病西施的风情,极其符合这个时代才子佳人的审美观,所以等她走上天香阁的二楼,灯火照耀通明之时,风流雅士们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 人们注意力都在这歌女身上,只有秦林不怎么喜欢这种类型的,正低着头喝茶,便于喝彩声音里面听到了什么,转过头去往东头那桌一看:原来是他们!!~! 132章 无心插柳 顾宪成、王士骐、刘戡之、高攀龙四位从醉凤楼灰头土脸的滚出来,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对秦林破口大骂却有无可奈何,真正气闷无比。 在醉凤楼没有尽兴,他们又来了天香阁,听说今晚这里有位色艺无双的高丽美女将要登台献艺,对美女的期待便冲淡了丢脸的耻辱。 待见到这位高丽美女果然容色清丽,两弯淡淡的峨眉似颦非颦,香腮微现红晕,瞧着十分的楚楚可怜,金陵四公子登时色授魂与,早没有了什么才子风度。 刘戡之把扇子往桌子上一拍,大声赞道:“啧啧,你看她腰肢盈盈一握,举动风姿绰约,真叫个弱柳扶风呀!又兼眼波迷离,却不是正应了温庭筠,转眄如波眼,娉婷似柳腰,这两句吗?” 刘戡之故意把温庭筠的名句咬得很重,盼这丽人能注意到他。 果然高丽女子眼波流转,往这边看了一下。 顾宪成、王士祺都大笑养起哄:“贤弟不仅是大才子,还是美男子,今日已得佳人青目,他日定能做个入幕之宾!” 刘戡之得意非凡,虽是深秋季节,也把折扇摇了两下,故作风雅之态。 高攀龙年纪最小,还不怎么懂风月之事,兀自皱着眉头道:“前些天顾兄不是提到元辅少师张先生有意让刘三哥做个东川快婿吗?要是再和这高丽伎纠缠,恐怕……” 顾宪成年纪最大,又是上科解元,说话也就随便得多:“清风明月长如此,才子佳人信有之。这样逢场作戏的事情,便是太岳相公也不会计较的。” 王士祺则笑道:“所谓最苦莫过娶公主,相府千金也是一样,倒是刘贤弟将来真和那位小姐成亲,免不得河东狮吼”君不见魏国公府徐小姐乎?,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足为吾辈一笑。” 刘戡之撇撇嘴:“从来男女纲常,我还能叫她欺压吗?再者,太岳相公也只隐晦提了一下,家父还未置可否呢,去年的夺情之议,家父对太岳相公违背纲常的做法颇有非议。” 顾、王、高三位立刻大捧刘家父子不阿谀权势”实是士林中第一等的忠孝节义,登时把刘戡之捧到了九天之上。 秦林和他们隔着两张桌子,上楼的时候光线昏暗就没看见,这会儿随着高丽歌姬从彩桥走上来,灯火逐渐辉煌,就看得很清楚了。 秦林便把陆远志轻轻拍了拍:“看见没?那边…………” 没想到胖子浑身肥肉一抖”咣当一下把桌子上的酒杯打翻了,张皇失措的道:“什、什么,看见什么?” 牛大力、韩飞廉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如梦初醒的长出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漂亮啊,真是太漂亮啦!画上的天仙也不如她呀!” 秦林仔细看看高丽歌妓,诧异的挠了挠头:“呃,其实我觉得她还比不上徐辛夷……” 三个家伙三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秦林,良久,陆胖子才大拇哥一挑:“秦哥”我们佩服你!” 这个时代的审美观偏向于细眉细眼温柔婉约型的美女”就像唐伯虎笔下的仕女图,一个个娇滴滴、病歪歪,楚楚可怜:而徐辛夷鼻粱高挺、眼眶略深,看着有点混血儿的味道”身高腿长、蜜色的肌肤充满了活力,在后世绝对是阳光大美女”但在这时反而被视为丑女。 于是几个家伙你一句我一句的把秦林取笑一番,秦林倒是无所谓,等他们笑过了,才指了指金陵四公子那边。 顾宪成本来正想着找什么由头把秦林洗刷一番,好好的一雪前耻,却有个认识的书生来和他们打招呼,又耽搁下来。 这书生穿葵huā色圆领,外面罩一件大氅,穿着粉底官靴,相貌平平无奇,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那种。 王士祺替他引荐:“这位贾子虚贾中书仙乡河南卫辉府,一笔字真正颜体柳骨,是以今年刚选了内阁中书,极其风雅……” 明太祖朱元璋罢了丞相、中书省,内阁中书权柄比前代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负责朝廷中抄抄写写的工作,是从七品的小官,并且任此官不必经过科举,秀才、监生、百姓,凡书法好就可以选任,同时又开了捐例,有千把两银子就可以捐一个中书衔。 贾子虚加了中书却没有留在京师任职,明明就是捐来的官儿,王士祺说他书法好,其实是随口乱抬huāhuā轿子。 顾宪成等三位也没把这贾子虚当回事,因为是王士祺介绍的,好歹和他随口敷纤几句。 没想到贾中书见识极其博雅,天南海北无有不知,随口几句话就和顾宪成等人谈得热火朝天,金陵四公子倒把报复秦林的事情放在一边了。 鲁翠huā站到了高丽歌妓旁边,满脸堆笑的朝众人道:“这位仙子来自高丽,芳名唤作金樱姬,今日初登秦淮献艺。嗯各位公子、老爷听别的曲子都听烦了,她便以高丽的伽椰琴献上一曲吧。” 这时朝鲜李朝早已建立,但中原仍俗称为高丽,明朝朱元璋、朱棣等帝王都令朝鲜进献美女充当妃子、宫女,所以天香阁上众位客人听说她来自高丽,都极其期待那什么伽椰琴的演奏。 灯光转暗,金樱姬取出一张十二弦的伽椰琴,玉指轻弹轮拨,琴声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悠扬婉转之极。 琴声时而低低倾诉,似乎海上清风徐来,时而断续之间忽然一波轮指,便如钱塘涌潮势不可挡。 金樱姬纤纤玉手抚琴,眼中一片迷离。望着秦淮河上的波米粼粼,思绪早己延着河流汇入长江。归于东海悔……” 皓月当空,秦淮河上烟波迷蒙,伽椰琴乃是高丽古音,声调悠扬古朴,又兼弹奏者美人如玉,众人屏息静听,只觉此处已非人间,如登九霄云外。 一曲伽椰琴奏完”灯光再次大盛,金樱姬起身向着众人盈盈一拜,登时满堂喝彩。 刘戡之摇头晃脑的吟着琵琶行的名句:“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间关莺语huā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了不起,余音绕粱,吾当三月不知肉味!” 金樱姬朝他微微一笑,登时刘大才子飘飘欲仙”顾宪成、贾子虚等人更是盛赞他才子风流,多半不久就能拔得头筹,做这高丽歌妓的入幕之宾。 众人喝彩声中,唯有秦林长长叹息:“不好、不好”这琴声一点也不好!” 立刻有许多人朝着怒目而视,金陵四公子更是勃然变色”待要反唇相讥。 金樱姬听得懂汉话,诧异的看看秦林,走上前盈盈一拜:“官人道妾身琴音不好,究竟如何,还请官人指教。” 她说话带着异国口音,咬字不是很准,但声调抑扬顿挫便如歌声似的,听在耳中极其舒服。 秦林怔了怔,刚才他沉浸于音乐中,是以有感而发”倒不是刻意要哗众取宠的”既然人家问上门来,便只得直言相告:“琴为心声,我虽然不懂音律,但从姑娘琴声中不仅听出了离愁别绪”隐隐“…隐隐有易水悲歌之意。” 昔日荆轲刺秦王,于易水河畔和燕太子丹作别”高渐离击筑、荆轲作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遂为千古绝唱。 这秦淮河上的歌妓弹奏,离愁别绪、儿女情怀倒是多见,怎么会有易水悲声? 登时众位客人哄堂大笑,都说秦林不通音律。 四公子中的王士祺精于琴律,闻言倒是心念微动,继而哂然一笑:长虹贯白日、秋风易水寒的意境,一个娇娇怯怯的弱女子,又是从何奏来?恐怕是那中原少见的伽椰琴,本身就带着叱咤呜咽之音吧! 金樱姬极其认真的把秦林看了一看,迷离的双眼闪过一丝捉摸不定的光华,忽然光华隐去,她转身就走:“是公子听错了。” “真的是我听错了吗?”众人的哄笑声中,秦林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四公子当中,年纪较大、已有妻室的顾宪成、王士膜比较收敛,高攀龙年纪尚小,唯有刘戡之最是风流自赏,见秦林吃瘪,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连说金樱姬是风尘侠女,慧眼识英雄,是张出尘、粱红玉一类的佳人。 众人都晓得他的意思,所谓慧眼识英雄,就是识得他刘某人这个英雄吧!顾宪成便笑道:“刘贤弟是个美男子,金樱姬也是个绝色美人,自然一见钟情,它日必结丝萝。” 贾子虚慨然作色:“才子佳人本天成,今夜便是良宵,何必再等他日?贾某薄有余财,当促成此美事!” 说罢,他就招来老蔼鲁翠huā,整整一叠会票拍在桌子上,声言要替金樱姬赎身,送给刘戡之玉成好事。 顾宪成、高攀龙等人相视而笑,他们终于明白王士祺为什么和这贾中书如此亲热了。 “哎呀,金小姐是卖艺不卖身的”鲁翠huā为难的说着,见对方不怎么相信,她赶紧解释道:“她是〖自〗由身,咱这天香阁并没有她的卖身契,要怎么着得人家自己愿意,我翠huā姐可做不了主。” 金陵有不少外路来的名妓都是〖自〗由身,四公子倒也知道,便不为难鲁翠huā,请她与金樱姬去说。 刘戡之站起来长身玉立,将折扇轻摇,做出副风流公子的神情。 “刘贤弟这般才貌,金樱姬一定千肯万肯!”贾中书着意巴结讨好。 鲁翠huā在金樱姬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只见她秋波转了过来,在刘戡之脸上轻轻一扫,接着就垂下头,掩口轻笑。 “成了!”顾宪成用扇子一拍掌心,“恭喜刘贤弟……,只话还没说完呢,就见鲁翠huā愁眉苦脸的朝这边摇了摇头,刘戡之登时大失所望。 “没关系,就是一见钟情,也没有如此之快,女子嘛总要矜持一下的……”贾子虚劝着刘戡之,话说到了他心坎里面,刘戡之对这人好生感激。 金樱姬说困倦了,自回绣房歇息。 她一走,众人都觉得再溧亮的姐儿也看着寡然无味,纷纷意兴阑珊的离去。 秦林也要走,没想到鲁翠huā满脸谄媚地的笑:“金小姐请秦公子留下奉茶,愿为秉烛夜谈。” 啊?众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想到那金樱姬会来这么一出啊! 刘戡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嘴唇直哆嗦:“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一介武夫而已,“” 但更加叫众人大跌眼镜的是,秦林略一思付便毫不客气的回绝了:“我还有别的事情,改日再来会会金小姐吧!” 这一次,顾宪成等人注视着刘戡之的目光都隐隐带上了同情:太悲惨了,刘戡之求之不得的,姓秦的竟然根本无所谓,这简直就是当面两记耳刮子,狠狠的摔在脸上啊 133章 隔代遗传? 陆远志、牛大力、韩飞廉三个家伙把秦林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觉得这位老大的定力心性真的非一般人可比。 殊不知秦林是真对金樱姬那类型的不感冒,而且那女子柔弱的外表下面”藏着很多值得警惕的东西,至少目前秦林还无意去沾惹…… 第二天百户所点卯,鹿耳翎称病没有到”官校们都听说昨天的事情了,一个个窃笑不已,那些吃到天香阁酒席的军余更是大吹特吹席上的珍搓美味,听得旁人直流口水。 游拐子翻翻白眼,没好气的道:“你们这些笨蛋,瞎起哄个啥呢?好歹秦长官答应咱们发双份月例,收不收常例他都得拿出来,哼,我看你们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游拐子不说倒也罢了,这么一说人人都不以为然,的确秦林是垫付了月例,可如果常例总收不起来,一两个月倒也罢了,半年呢,一年呢,能长年累月的指望他自挖腰包来贴补?合着人家千里迢迢的来做百户不要升官发财,是专程来养咱们这群兵老爷的? 有心思敏捷的校尉已经暗骂开了:卑例银子是全所官校每月份子钱的来源”姓鹿的拿这事胡乱搅合,岂不是和全所两百来号弟兄的荷包为难?呸,他算什么玩意儿! 陆远志几个人晓得内情,肚子都快笑痛了,秦林更是把手笼在袖子里,朝游拐子一竖大拇指:这才是金牌卧底啊。 韩飞廉带众官校仍去东huā园训练。 秦林留了下来,徐维志把偌大片地盘借给百户所,他决定去魏国公府走一趟,感谢这位小公爷的慷慨。 查点金银珠宝,崭州卫指挥使王进贤送了颗东海明珠,朱由樊送的礼物里面正好有三颗差不多大小的珍珠,配成四颗,又有祖母绿、猫儿眼、鸽血红”每样挑了四块大的,加上珍珠合起来是四样礼物,用锦盒装了拿去。 走到门口通传,这一次门政大爷们态度不同了,一个个点头哈腰异常谦恭”短板凳、倒茶水请他慢慢坐着”另有一人一溜小跑进去通报。 前次徐维志等在书房,这次他亲自迎到了第二道门上”朝秦林拱手道:“,秦兄当街破了人命大案”小可已有耳闻,秦兄如此少年了得,异日定是我大明之栋粱啊!”,秦林口称过奖,寒暄着仍随徐维志进了他的书房。 道谢,说明来意”秦林把装着四样珍宝的锦盒递给徐维志。魏国公府在南京两百年,什么样的宝贝都不缺,这四样珍宝虽然价值不菲”徐维志也没当回事,看了看就随手放在旁边,想了想,笑道:,“听说舍妹抢了秦兄一件可以让手印显形的宝贝?呵呵”舍妹从小就顽劣不堪,叫秦兄见笑了、” “没关系”秦林老老实实的道:“那东西不值什么”徐小姐旷达爽利,倒是位女中豪杰呢,再要的话,我送几个她便走了。” 徐维志听了却不怎么相信。 因为他父亲徐邦瑞亲口说那玩意很神奇”徐维志便想向妹妹讨来看”徐辛夷当今宝贝似的藏着不给他,他就更觉得珍贵”所以秦林越说那东西不值钱,徐维志越当他是自谦。 想到妹妹抢了秦林的“宝贝”他今天却又送了重重的一份礼物,徐维志就寻思拿什么补报他一下。 有了!徐维志笑着道:“秦兄所赐小可收下了,不过小可也有一点心意要送给秦兄”还望秦兄切勿推辞。” 说着徐维志就站起来,把秦林往后院带。 越走越偏,秦林不禁好奇是什么宝贝,怎么不放在徐维志的卧室或者书房,倒要放在这后面呢? 走到马厩,徐维志才停下来,笑眯眯的指着其中一匹:“这踏雪乌睢,又名乌云盖雪”实是一匹千里良驹。名马赠英雄,秦兄这等少年英才”正该跨良驹、擒敌酋,为国立功!” 踏雪乌睢浑身毛皮黑得透亮”犹如黑珍珠一般,偏偏四蹄呈白色,所以又叫乌云盖雪,正是徐辛夷原来的坐骑。 前两年徐维志曾好几次向妹妹讨这匹马”都碰了一鼻子灰,这次徐辛夷得了照夜玉狮子,想到哥哥从前讨了几次都没给,便忍痛割爱了。 殊不知徐维志年纪渐大,不复少年意气”对斗鸡走马的兴趣转淡,踏雪乌雅虽然到手,却始终没去骑它。 秦林是个锦衣武官,大凡武官都喜欢神兵利器和宝马名驹,徐维志反正不骑了,便把踏雪乌雅转送给秦林。 “好马,好马!”秦林摸摸踏雪乌睢的额头,马儿舒服的打了个响鼻。 其实踏雪乌雅和照夜玉狮子都是第一流的千里马,徐辛夷厚此薄彼,只不过因白马好配她一身红衣,秦计只要马快,哪管它颜色如何?不管白马还是黑马,能捉住耗子”哦不,能日行千里就是好马! 徐维志也拍了拍马儿的耳朵”望着秦林大笑:“换了两三年前”就打死我也不肯把它送人呢,秦兄的运气不错”这两年小可学着修心养气,不怎么走马架鹰了,你才有这等好事呢”哈哈哈……” 秦林诚心诚意的谢过徐维志,又说笑几句,小公爷就从靠近马厩的侧门把他送了出去。 或许是见过秦林和主人徐辛夷在一块,这踏雪乌雅在秦林手上十分听话。 骑着千里名驹,感觉果然不一样,秦林信马由缰,它就走得又快又稳。 骑马的感觉和开车大不一样,聪明的马自己会走道儿,只需手上轻轻带着缰绳,马儿自会不紧不慢的朝前走,遇到障碍也不用管,它自己就懂得绕过去马是聪明的动物,它会保护自己,只要不受惊发疯,它绝不会乱跳乱蹦,更不可能胡乱去撞路人”甚至遇到人群塞路,它还会驮着主人”耐心从人缝里挤过去。(猫跳骑过不少马,真的很神奇……) 秦林骑着宝马乐不可支”手里控着缰绳,慢慢朝东huā园走去。 远远望见东huā园处旌旗遮天”鼓号喧嚣,而百户所的官校都站着看热闹”秦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打马过去一看,原来是徐辛夷带着女兵在这里排兵布阵。 徐辛夷常来东huā园走马、演兵,前些天也遇到过两次,今天再次见到秦林也不以为意,他没注意到胯下的踏雪乌雅看到前主人之后”呼哧呼哧的打着响鼻,明显变得〖兴〗奋。 徐辛夷今天头戴一顶雉尾束发冠,身穿猩猩红的西川蜀锦战袍”手拿锃光瓦亮的烂银枪,枪缨子殷红如血,胯下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白”真像huā木兰复生、平阳公主再世。 与她对战的一人身穿混铁甲、头戴乌金盔,坐一匹黄瞟马,面如锅底、身躯壮得好像铁塔,手里拿的一杆大枪那枪杆足有碗口粗,好生威猛的一员沙场骁将! 秦林听得众人说这黑甲金刚就是去年南京五军都督府大演武的头名,十万军中无敌手的六合神枪马四平,不禁隐隐替徐辛夷担心:虽然这马四平断断不敢伤了魏国公府的大小姐,但刀枪无眼,碰着磕着一下,徐辛夷还不得吴鼻子? 旌旗摇、战鼓擂,马四平把大枪略一摇动,空中便是劲风呼啸”将枪尖往地上一划,,演武场早被踏得水泼不进刀劈不入的地面,刷的起了尺多深的一道沟”又猛的把枪一拧,朝着演武场边脸盆粗细的垂杨柳扎去”大树乱晃、木屑崩飞”树干上起了老大一个深洞。 见他如此威势,南京都督府众精兵、庚字所的锦衣卫官校齐声叫好,声震云天。 徐辛夷倒是不紧不慢的理着枪缨子,似乎并没把马四平放在眼里。 “哇呀呀呀!”,马四平吼声雷震,好似当阳桥头的猛张飞”策马飞奔”舞动大枪,朝着徐辛夷冲去。 秦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众校尉和官兵倒是不太担心,依旧摇旗呐喊,而徐辛夷带着的那些女兵,则在侍剑带领下娇声替大小姐呐喊助威。 良马交错的一刹那,马四平手中大枪毫不容情,中平枪中宫直进,只见徐辛夷小蛮腰一折,身子便柔若无骨的往后仰,这一击便落了空。 徐辛夷在马鞍上打个旋,此时两匹马已错过了,烂银枪刷的一下刺出,如同毒蛇吐信般刺向马四平的后背。 “来得好!”马四平拧腰回身碗口粗的大枪往烂银枪上格去。 秦林暗道不好:马四平力矢沉雄,这杆枪足有碗口粗,徐辛夷的烂银枪和他一格,岂不打成两截? 不料徐辛夷混不费力的一枪”马四平格下来竟费力极大,铁塔般的身子歪了一歪,差点儿坠落马下。 幸好马速极快”两马相交一晃而过,徐辛夷却也递不出第二招”然而马四平已面色潮红如同酒醉”口中更是呼呼喘息不定。 “我靠”,”秦林一口气噎在喉咙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若说是这马四平故意相让,怎么众多校尉、官兵都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若说徐辛夷有这般厉害,他却不信”就算她从娘肚子里开始练武也不可能啊! 难道中山王徐达的本事隔代遗传了?可这隔得也太久远了吧,!~! 134章 桃花劫 134章桃花劫 徐辛夷兜马回来,烂银枪递出犹如道道电掣,登时就把马四平困在枪影之中,不过七八招,银光忽的一敛,只见枪尖上一点寒芒,距离马四平喉头只有寸许。 马四平翻身下马,单膝跪下抱拳道:“中山王家传神枪,果然天下无敌” “大小姐威武,大小姐必胜”女兵们全都兴高采烈的叫起来,而且声音整齐划一,明显不是第一次。 徐辛夷骑着照夜玉狮子,笑容灿若夏花,圆圆的杏核眼变成了两只弯月亮,红艳艳的嘴唇笑得咧开,露出两颗俏皮的兔牙。 直到此时,秦林才长吁了一口气:原来徐家有中山王徐达传下来的枪法,徐辛夷才能骑战无敌——不过那枪法真有这么厉害?或者徐辛夷天生就是练武的奇才? 徐辛夷也看见了秦林,发现他骑着踏雪乌骓,便拍马过来想问问。 殊不知那踏雪乌骓眷恋故主,过去几年又都是徐辛夷骑着和别人赛马、比武,刚才金鼓齐鸣、呐喊震天,马儿便受了刺激,此时见故主过来,它越发兴奋,忽的一下窜了出去。 秦林的骑术也只寻常,猝不及防就被踏雪乌骓冲了出去,他只能用力抓住鞍桥避免摔下去,听得耳边呼呼风响,却无暇控马了。 徐辛夷见秦林出丑,倒是拍手大笑,虽然踏雪乌骓飞快冲过来,但她知道这匹马儿通灵,便丝毫也不担心,只拍拍胯下照夜玉狮子的头,轻言细语的稳定它的情绪。 果然踏雪乌骓冲近之后,忽然一声长嘶,骗腿就朝斜刺里拐过去,丝毫也没有撞到照夜玉狮子。 马虽然无恙,人却有了问题——秦林不是徐辛夷,他今天才得到踏雪乌骓,怎么知道它会来这一招?看看要撞上了,赶紧拼着命伸出手要抓缰绳,却不料马儿突然双蹄一顿拐了弯 好嘛,秦林立刻腾云驾雾似的从马背上飞了起来,叉手叉脚的往前扑。 饶是他心智坚定,遇到这种突发事件也慌了神,只看见前面有红红的一团东西,也管不得是个什么,赶紧当作救命稻草,张开双臂就抱过去,慌乱中抱住了一个绵绵软软温温热热的东西。 全场鸦雀无声。 只见踏雪乌骓背上空空如也,照夜玉狮子却驮着两个人,除了徐辛夷徐大小姐之外还多了个秦林,这家伙脸色煞白的坐在徐辛夷身后,双手正好把她抱了个结结实实 众官校兵丁全都面面相觑,张大了嘴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有踏雪乌骓撒着欢儿乱跑,一边跑还西律律的叫,听上去简直像在怪笑。 “这、这怎么回事?”徐辛夷还没反应过来,杏核眼里满是迷惘,良久才叫道:“啊啊啊——你快放手啊” “等等,我不是故意的,好,我放手了,”秦林一边解释,一边跳下马。 徐辛夷蜜色的脸蛋涨得通红,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呀呀呀——姓秦的,我要杀了你” 她倒提着烂银枪,拿枪杆没头没脸的乱打。 秦林则抱头鼠窜,想去骑了踏雪乌骓跑路,可那该死的马西律律怪叫着四处乱跑,怎么追也追不上。 于是东花园万众瞩目之下,踏雪乌骓在前面跑,秦林在后面追,最后还跟着个徐辛夷,骑着照夜玉狮子拿烂银枪乱打,闹得不可开交。 众兵丁想笑,又不敢笑,忍得肚子疼;女兵们也傻了眼,有人按惯例喊了声“大小姐威武”,立刻被侍剑凶巴巴的瞪了眼,赶紧住口。 那踏雪乌骓尤其可恨,秦林跑快它跑快,秦林跑慢了它跑慢,时不时还回头望望后面,西律律的怪叫,好像嘲笑他似的。 秦林跑得筋疲力尽,背后又是徐辛夷拿枪杆乱打,他搞毛了,干脆不跑,转过身望着徐辛夷,指着不远处的踏雪乌骓,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你养的这匹衰马,把我颠了下来,你还好意思打我?你就这么强横霸道?” 徐辛夷嘴一瘪,大大的杏核眼里面泪花花直打转,心说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身被你当着许多人乱抱,还要说人家强横霸道……但想想踏雪乌骓确实是自己养的,今天的事情似乎又怪不得秦林…… 哐当一声,徐辛夷把烂银枪扔在地上,小嘴一瘪一瘪的,终于忍住还是没哭,但看她那样儿实在比哭还要难受些。 秦林心下不忍,小声道:“对不起,今天实在是……” “才不要你可怜”徐辛夷银牙一咬,打着照夜玉狮子就走。 秦林两条腿追不上,踏雪乌骓却又跑过去蹭主人的腿。 “都是你这匹坏马”徐辛夷正在气头上,把踏雪乌骓踢了一脚,马儿却不懂主人的心思,怔怔的望着她远去。 指挥使、千户、百户们统带官兵离开,得胜鼓也不敲了,旌旗也不摇了,真叫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众女兵也没趣没趣的,自有侍剑等贴身女兵赶上去安慰徐辛夷。 最失望的还是**神枪马四平,铁塔般的身子似乎都缩了一圈,牵着马垂头丧气的走过秦林身边,眼神复杂的看着他:“好不容易才哄得她高兴……唉,就为老兄你这一闹,我的前程全泡汤了……” 秦林恍然明白了好些事情,看看马四平如此武艺才穿了件小小从六品镇抚的官服,就知道人家多不容易,怪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刚想说什么,人家又牵着马走了。 殊不知这边秦林还在郁闷,远去的徐辛夷早已破涕为笑,她本是大大咧咧的性子,换了别人要哭天抹泪上吊的事情在她这儿也就生一会儿的气,被侍剑和几个亲信女兵连哄带劝,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了。 “大小姐今天真是神威无敌呀,十万军中无敌手的什么**神枪,根本不是大小姐的对手”一个圆脸的姑娘大声赞叹着。 徐辛夷非常“豪迈”的呵呵笑着,得意非凡。 侍剑掩口笑道:“大小姐追着那姓秦的打,才叫所向披靡呢就不知道将来有了夫婿,大小姐是不是也像今天这样打?” “小蹄子,看本小姐不把你嘴撕了”徐辛夷凶巴巴的要捉侍剑,半道上却自己先咯咯的笑了起来,笑音像银铃般清脆动听。 ~~~ 秦林回到家里,叫两个丫环来烹了茶喝,半躺在床上让丫环替他揉了揉太阳穴。 徐辛夷的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秦林心头烦躁起来,作为一个思维细密冷静的人,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所以他极力回想李青黛的娇憨可爱,试图把徐辛夷的影子驱走。 丫环一松一紧的按压着太阳穴,秦林渐渐的放松入睡,但在朦胧中李青黛和徐辛夷两道影子重合了起来,最后不知怎的又多出了江紫的婀娜身影,互相纠缠不清…… 直到门房通报有客来拜,秦林才从这个荒唐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他学过心理学,什么表意识、潜意识、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胡乱解释一通,定了定神,这才走出去。 来访的是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这一次他们投来的名贴上用的真名实姓。 秦林把他们引到正厅坐下,看了看名帖,沉吟道:“两位江兄……” 张敬修打个哈哈,“我兄弟世居江陵,与秦兄偶然相逢不知深浅,便以捏造的姓名相告,其后才知道秦兄是位磊落君子,倒是我兄弟俩气量偏狭了,得罪勿怪” 此时张居正首辅当国,张家兄弟的名字比亲王世子的名字还要响亮些,张敬修这么说,当然以为秦林知道。 可秦林偏偏就不知道,他来到这个时代才半年呢,只看出这两位公子富贵非凡,现在张敬修主动提到,才想到他们姓张、又来自江陵,莫不是张居正的儿子?便问道:“两位兄台与江陵相国怎么称呼?” 张敬修和张懋修对视一眼,对秦林又高看了一筹:在蕲州做官,连江陵相府公子的名字都不知道,此人为官必嵚崎磊落,不屑于阿谀权贵。 拱拱手,张敬修点头道:“秦兄所料不错,江陵相国便是家父了。” 秦林怔了怔,并没有普通人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受宠若惊,举止失措,而是神色淡然,脸上隐隐有审慎之意。 张懋修极其高兴的拉了拉哥哥,神色间对秦林颇为欣赏:换了别人,莫说锦衣百户,就是千户乃至指挥佥事,四五品的文官,清流自居的文士,听到相交的朋友竟是相府公子,要么露出阿谀奉承之态,要么就刻意装出淡泊名利的名士嘴脸,其实仍是沽名买直,而像秦林这样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微露审慎之意的,实在绝无仅有。 想诸葛一生唯谨慎,诸葛武侯才得这两字而已 人中龙凤两兄弟同时做出这个结论。 他们绝对想不到秦林这家伙心里头正在思忖:“糟了糟了,江紫原来是张居正的女儿,有没有搞错,上午才抱了魏国公的大小姐,下午又知道原来早抓过相府千金的胸部……我究竟是走桃花运呢,还是桃花劫?” “对了,”张懋修把一张泥金的帖子递给秦林:“后日立冬,燕子矶上群英荟萃,举办本年的金陵诗会,秦兄务必要来——舍妹说有两句偶得的佳句要请教秦兄。” 和稳重的大哥不同,张懋修说这番话的时候,还朝秦林促狭的眨了眨眼睛。 糟了秦林一拍大腿:我哪儿会什么诗啊词的?看来这一定是桃花劫了……—— 今后时间改为每天早晚九点各一次,嗯,顺便求点吧,小小剧透一下金陵城中风云聚会,重案就快要发生了,而秦林又要大展身手啦,吼吼 135章 燕子矶 从南京城北面的神策门出去走上二十来里路,就到了闻名退迩的万里长江第一矶,金陵燕子矶。 直渎山高十余丈,由岸边伸入江面,奇峰突兀于江上,三面临空,势如燕子展翅欲飞,遂得名燕子矶。它南连江岸,另三面均被江水围绕,地势十分险要,崎岖的山石如飞燕展翅,浩浩荡荡的大江似长蛇盘绕,景色蔚为壮观。 燕子矶原是沟通大江南北的一处渡口,明太祖朱元璋南下金陵时,就是从这里登陆,至今悬壁尚有铁索穿石而挂,故老相传为军师刘伯温系舟处。 两百年间沧海桑田,渡口早从这里移到了二十多里外人烟稠密的秦淮河口,长江水师则移驻上游的当涂、芜湖,下游的江阴、瓜步,南京仅玄武湖留了支象征性的水军,保护伫藏全国户口赋役总册的湖心中洲岛黄册库。 所以现在燕子矶一片荒凉,石径少有行人,亭台生着荒草,古树上站着几只乌鸦,刺耳的刮刮叫声让这里平添几分萧瑟凄凉。 秦林乘着踏雪乌骖跑得极快,把陆远志和牛大力甩在了身后,等到了目的地才发现大名鼎鼎的燕子矶竟是如此荒凉破败的景象。 矶上金陵四公子已到,各家的仆役排设桌椅、杯盘碗碟等物,贾子虚督着几个小厮,架设一张轻纱幔帐。 看见秦林来了,他们哂笑着指指点点,想必嘴里不会说什么好话。 秦林对这些人毫无兴趣,沿着生满荒草的小路独自乱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极荒凉的,忽见方圆数丈的一块地面荒草都倒伏着,不禁心头纳闷,以他的职业习惯,本能反应就是蹲在地下观察脚印。 这一看越发纳罕”若说是客商,没有车辙印和骡马蹄印,若说是一大家子旅客,足迹却又全是青壮年男性:足迹大而步幅阔,显然是男性:前掌着力深、脚跟着力浅,属于青壮年留下的;足印前部边缘有翻出的细碎泥渣”说明主人步伐轻捷有力,乃至受过某些专门的训练………… 难道是一伙流民”或者强盗? 秦林心头揣着个疑团,沿着原路走回去,金陵四公子和贾子虚正从燕子矶走下来,迎头撞见”几个人交换一下眼神,王士祺就摇头晃脑的大声道:“鱼目岂为珠?蓬蒿不成惯。今日燕子矶金陵诗会”秦长官不去演武场、百户所,却来诗会上打混,岂不有鱼目混珠之嫌?” 所谓的金陵四公子,在秦林心里面就是几个酸丁,根本就不把这几个放在眼里,闻言也只是笑笑:,“论起来我于诗词之道确实不怎么懂,这金陵诗会原是不想来的,只因挚友相邀,盛情难却,所以才走这一趟。” 挚友?王士棋眼睛一眨,似笑非笑的道:“想必就是魏国公府那位刁蛮小姐吧?啧啧”魏国公世代勋贵与国同休,满南京多少指挥使、指挥同知巴结不上,秦兄能够攀附,倒是可以平步青云”将来做个千户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顾宪成、高攀龙、贾子虚都面带微笑,鄙夷之色溢于言表。 刘戡之在醉凤楼、天香阁先后两次丢脸,最为嫉恨秦林,自觉王士碟一番话占了上风,又夹枪带棒的道:“秦兄说于诗词之道不怎么讲究,想必精研举业,于八股上有些心得了?啧啧“大明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论汉唐”咱们在学问上可都不如秦兄了!” 众人齐声嗤笑,明晓得秦林一个武官哪儿懂什么八股?再者,论八股这里谁能盖过南京乡试解元顾宪成? 所谓的才子,实则坐井观天之辈,秦林实无心与他们辩驳,只不过忽然有感而发:“八股、诗词,作为陶冶品德情操的工具倒也不坏,但上至朝廷下至士林皆以八股为重,似乎并不怎么妥当。譬如州县官员,处理财税供赋的时候算学比八股有用,查办刑案时刑名学术也比八股有用,我在湖广见过的某些官员,四书五经、朱子集注他是滚瓜烂熟,办起官司来却颜顽糊涂……” 秦林所言直指八股选士的核心,四公子一时目瞪口呆,只觉他的说法离经叛道,但要驳倒也并不容易。 顾宪成、高攀龙两位尚在沉思,刘戡之沉不住气,强辩道:“八股文章做得好,就通晓了圣人之学,〖道〗德总是超人一等:至于刑名、税赋这些小事情,自有刑名师爷、钱谷师爷和六房书办去打理,州县主官只需清廉自守,何必管它!” 顾宪成皱了皱眉,高攀龙也没有开腔,他们都觉得刘戡之这番话有点近于无赖了。 唯有王士祺点头赞同,大声替刘戡之帮腔。,家父做到应天府尹,就秉承政清刑简四个字,做官的只需正心诚意,存天理、责人欲,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所辖之地当然大治。” 秦林摇头苦笑:“以诸位的说法,朝廷的官儿都该让道学先生来做。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乃至按察司可以通通取消,因为按几位老兄的说法,州县主官都是正心诚意的〖道〗德君子办的案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既然没有冤案,何必设这许多衙门来复查? 太岳相公也不必颁行什么《考成法》,更不需要搞什么京察、外计,一律改成考试官儿们的〖道〗德文章就行了,清量田亩也可暂缓,大家都是正心诚意的君子,何来隐瞒之事?” 王士祺本来还要驳斥,忽然心头一动:首辅张居正不用清官而用能吏,天下皆知,秦林这番话倒和他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父亲王世贞是触怒了张居正被罢的字,又因为写谀词奉承张居正而起复为应天府尹,王士祺害怕乱说什么被别人添油加醋的乱传,变成自己反对张居正的用人之法,那可就不妙了。 所以他赶紧闭上嘴,一言不发。 刘戡之却勃然大怒,顾不得才子体面嘴里连声乱骂,秦林说到取消都察院、按察司,他说放屁,秦林说张居正何必颁行考成法、进行清量田亩,他也说放屁,倒好像骂张居正放屁似的。 “刘兄为何口出污言秽语?自诩才子,风度尚不如秦兄一你。中的一介武夫,“哼哼,如此才子……” 众人一惊,转身看去说话的是张懋修,而张敬修正拉着弟弟的衣袖,笑容有点儿尴尬。 原来张敬修、张懋修两弟兄也骑着快马来了不像后世的满清官员喜欢乘轿子,明代认为轿子是用轿夫代替牛马,“以人为畜”违背天道,洪武、永乐年间只有受特赐的功勋老臣才可乘用,后期虽然文官多用轿,但武功勋贵、年轻公子仍然乘马。 他俩走过来就听见刘戡之乱骂秦林,又像指桑骂槐骂着张居正似的,而刘戡之的父亲刘一儒和张居正政见不合,张居正对结儿女亲家的事情隐晦的提了下,刘家也故意装出副清高的样子,没有积极回应…… 想到这些,张懋修便疑心刘戡之话有所指,站出来气愤愤的出言指斥,而较为稳重的张敬修想拦也没拦住。 王士祺吓了一跳,他老爹王世贞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年轻时还意气昂扬,到老了越发小心谨慎,王士碟也深受影响,这时候害怕相府两位公子误会,赶紧把自己摘清:“刘兄的确过分了,江陵相国所考、秦兄所说的是,能”我们说读圣人之学是,德”凡为官者总要等能兼备才好。” 顾宪成乡试拿了解元,还想着考进士,不敢得罪两位张公子:高攀龙向来唯大哥顾宪成马首是瞻,这两个也赶紧帮着王士祺,说刘戡之的不是。 秦林在一边笑得嘴都快笑歪了,这风向还转变得真快呀…… 殊不知刘戡之是个美男子,又极有才名,还有个做刑部侍郎的爹,因此平常面子上温文尔雅,骨子里则极其骄傲自大,忽然被张懋修抢白一顿,朋友们也帮着别人说话,一时火气上来就顾不得许多,睁着眼睛道:“张兄,令尊的做法家父是不赞成的,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某些不学无术的奸佞小人,还是离远点好!” 张懋修也不是善茬,站到秦林身边:“秦兄是我请来的,你要不乐意,我们走就是!” 张敬修连忙劝弟弟不要意气用事,贾子虚也点头哈腰的帮著劝解,顾、王、高三公子则颇为惊讶的看着秦林,不明白这小小锦衣百户怎么和相府公子结交的,王士棋甚至讨好的朝秦林拱拱手,巴望他不要计较之前的龌龊。 三公子把刘戡之推着走开,他兀自大声道:“我才不娶什么相府千金呢,也不知是不是生得和魏国公府的刁蛮小姐一个样,我刘家清白家声,当不起被别人说是攀附权贵!” 张懋修气得牙齿直咬,若不是哥哥张敬修把他抓住,恐怕已冲上去打架了。 秦林却坏坏的笑了起来,笑容非常的诡异因为就在小山脚下,徐辛夷骑着照夜玉狮子,正恶狠狠的盯着刘戡之:而另一位国色天香的佳丽也同时从鸾轿中走出,秀眉微蹙的看了看这边。!~! 136章 刘戡之的噩梦 徐辛夷慢慢兜马过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鼓鼓的xiōng脯塌起伏伏,显然气愤已极。 众人都知道她是个无法无天的女魔头,顾宪成、王士棋、高攀龙都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主儿,被廷杖打死还能沽直买名,被这女霸王打了算怎么回事儿?他们赶紧退了几步,把刘戡之留在了前面。 刘戡之不怕讲道理的就怕她这号不讲理的,心头先怯了三分,慌不择言,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可没说你,我是说江陵相府的张小姐……” 张懋修又挣着要去揍他,张敬修死死拖住不放手。 徐辛夷黑这张脸,手理着马鞭,嘿嘿的冷笑。 刘戡之生来俊美,生怕她一鞭子下来把脸打坏了,紧紧的盯着马鞭,不敢丝毫懈怠。 忽然徐辛夷凶神恶煞的把马鞭一扬,刘戡之登时双手抱头鼠窜。 徐辛夷却没有真打,笑嘻嘻的把鞭子收回来,没好气的撇撇嘴:“什么嘛,就是个胆小鬼,哼,还不如某些人……” 说着有意无意的看了看秦林。 秦林mō着鼻子,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前天在东huā园校场被徐辛夷拿枪杆打了不知多少下,他倒是比刘戡之硬气得多。 徐辛夷跳下马,走到秦林身边,低声道:“喂,吟诗作词你会不会啊?” 再次见到徐辛夷,秦林本有些心虚,不料这位魏国公府的大小姐为人磊落,最是雾月光风,这时候反而比他自然些。 秦林松了口气,笑道:“诗词嘛,我是七窍通了六窍。” 徐辛夷眨着圆圆的杏核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就是还剩一窍不通喽!”秦林解释道。 “切,本来还指望你替我做几句”免得出丑呢”徐辛夷话虽然说得失望,很快就又眉飞sè舞,把秦林肩膀一拍,叉着腰很没有形象的大笑:“,本来担心就我一个傻瓜,幸好现在有了你垫底”这里不懂诗词的家伙就有了两个,哈哈哈哈……” 刘戡之极怕徐辛夷这恶女,远远的站在五六丈外,尖酸刻薄的对顾宪成几人道:“你们看这两个,男男女女光天化日也不避讳,哼”魏国公府的刁蛮小姐和姓秦的一介武夫,倒是绝配!” 话说完半晌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回应,刘戡之这才发现几位朋友全都目不转睛的盯着从山脚过来的大路。 一位绝sè丽人正在丫环导引下,娉娉婷婷的走来,只见她肌肤欺霜赛雪,满头青丝光可鉴人,银狐毛领把绝世的容颜衬得越发激āo艳,一袭紫红sè百蝶穿huā束腰袄裙,显得身段婀娜多姿。 刘戡之看得呆了,前几天在天香阁见到的金樱姬已是人间国sè,但今天这位更胜一筹,实是世外仙姝啊!良久他才挤出句:“此非人间国sè”实是仙宫神妃……,若能得她为妻”就算相府千金我也弃之如敝履!” 众人都觉他这次真是说到了心坎上,荣华富贵于他们而言可谓唾手可得,反而不是那么紧要了,而像这种天下无双的绝sè”才算才子的良配呀! 不过同时几位公子都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张家兄弟,刘戡之褒此贬彼”对张家妹妹可就是莫大羞辱了呀,两位相府公子还不怒发如雷? 王士祺最为乖觉,脚底下悄悄退了两步。 张懋修丝毫没有要冲过来的架势,张敬修甚至把弟弟放开了,两兄弟看着刘戡之的目光很有些奇怪一简直就像看着白痴似的,之前的愤怒,变成了嘲讽、讥笑,甚至还有几分怜悯的味道。 刘戡之搜肠刮肚的想着诗词,想要先声夺人的博取美人芳心,不过还没等他想出来,那仙宫神妃般的丽人就走到张家两兄弟面前,盈盈福了一福:“小妹轿子来得慢,劳两位兄长久等了。” 什么,她就是那位相眉千金? 顾宪成等人全都大眼瞪小眼,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刘戡之脸上的表情则更是丰富多彩,先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继而眼睛直愣愣的呆滞,最后变成了痛心疾首的懊悔。 所有人都同情的看着这家伙,很明显他犯了一个足以抱憾终身的错误。 张紫萱莲步轻摇,缓缓走到秦林身前,微微一笑,已是万种风情。 秦林挠了挠头,想到无意中抓过相府千金的xiōng部,这家伙就心虚得很,讪笑着说:“嗯,好像,似乎,我们在哪儿见过?” 我靠!顾宪成几个差点跳起来破口大骂了,“我们在哪儿见过”这种开场白,也太老套太无聊太那啥了吧!用这句话搭讪的都应该去死去死去死啊! 万万没想到,张紫萱伸出纤纤玉手拢了拢额角被江风吹乱的发丝,嫣然一笑百huā迟:“江心初会,月夜泛舟,联袂而行,笑傲风月,秦兄还记得富水河畔的张紫萱吗?” 咳咳,我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一一,一一秦林咳嗽了声“拱手道:……原来是江上故人啊一别半月,小姐风采依旧,真正可喜可贺!” 张紫萱故意说得非常暧昧,秦林便答得老气横秋,不上她的当。 “秦兄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小妹蒲柳之姿,不入秦兄法眼,只需以朋友相待小妹便铭感五内了……” 张紫萱容貌隐隐有仙宫天妃的圣洁,此刻话中却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挑逗意味,便是秦林这家伙心智坚定,也免不了心头一dàng,只好笑而不语。 倒是徐辛夷在旁边听得他们对话暧昧,睁大了眼睛惊奇无比的盯着他俩看,瞅瞅秦林,又瞧瞧张紫萱,见她容颜激āo艳无匹,不禁有几分自惭形秽。 顾宪成、王士祺、高攀龙三位到现在总算明白了:相府这位貌若天仙的千金小姐,对刘戡之根本就没有半点意思,人家芳心可可都放在秦林身上,刘戡之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甚至之前张居正隐晦向刘家提亲的事情,也变得很有些可疑了……他们看着刘戡之,所有人的表情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写出了“怜悯”两个字。 张紫萱自始自终正眼也没觑刘戡之一下,更没提到半个刘字,但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旁人眼中都是结结实实的耳刮子,直往刘戡之脸上扇。 可怜的刘戡之脸红得像猴子屁股,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神sèmí惘,只觉得自己陷进了一场醒不了的噩梦:yù哭无泪啊! 天底下有这么倒霉催的事情,怎么这仙宫神妃般的丽人偏偏就是张紫萱?怎么那几句话就偏偏被她听了去?痛心疾首啊…………而且,这件事传扬出去,还会有人相信张居正向刘家提亲的事情吗,以前自己半是炫耀半是自命清高说的那些话,岂不成了别人口中的笑柄? 看看滔滔大江,想跳又怕冷,看看嶙峋山石,想撞又怕疼,刘戡之长叹一声,决定回去买块豆腐一头碰死算了。 此时来的人多了,贾子虚催促各位入席就坐。 礼法所拘,男女是分开两边的,中间一道薄薄的轻纱幔帐隔开,其实有没有都差不多,照样看得清清楚楚。 徐辛夷自打张紫萱出现就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把秦林一拉,爽气的笑道:“既然你也不会作诗,咱们去围猎怎么样?我带了不少兵马呢!” 秦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密密麻麻的排着许多兵马,除了五六十女兵之外,另打着神策卫、广天卫、鹰扬卫、府军卫的旗号,四个指挥使掌兵,几十个千户百户来回勒束兵丁。魏国公府大小姐的排场果然不同寻常,别人都带青衣小帽的家丁奴仆,她带精锐军队。 贾子虚在旁边听见了,赶紧道:“两位请自便,诗会本是兴之所致而为之,比起燕子矶上谈诗论文,倒是策马扬鞭来的奋武鹰扬,秦长官是天子亲军,徐小姐武勋世家,比别人是不同的。” 秦林点点头,比起和一群酸丁毫无趣味的拽文,他倒真想和徐辛夷去围猎。 可张紫萱还有事要问,怎么容他就此开溜? 她明眸中水bōdàng漾,小嘴微微撅起,神情楚楚可怜:“秦兄就如此厌恶小妹,急于抽身离开吗?若非如此,还请留下来陪小妹谈谈,不必诗文,就是秦兄那些为政的道理,似乎就和家父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呢!” 前面走的王士骇正竖起耳朵听张紫萱说话,闻言身子一震,再不敢把秦林当一介武夫看待了:元辅少师张先生的女儿亲口说这人的政见和她父亲相似,这代表什么?张紫萱看样子也是冰雪聪明的人儿,当然不会信口胡说,这样看起来秦某人竟是非同凡响呢! 王士祺已开始想办法怎么弥补和秦林的关桑了。 秦林走不掉,只好抱歉的朝徐辛夷笑笑,答应下次陪她同猎。 张紫萱自去女眷那边就坐,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她讨好卖乖,都知道自己夫君或者父亲的官职前途都在张居正手里握着,对他女儿能不关心吗?刚才都看见张紫萱和秦林亲厚,也有不少道目光暗暗的打量着秦林。 也许,现在仅仅是百户的年轻人就是张家未来的乘龙快婿,太岳相公可只有张紫萱一个掌上明珠啊! 张家两兄弟也走了过来,一路上各种问候声不断,至少有七八位贵公子邀请他们落座。 张敬修的态度温文尔雅却又拒人千里,回绝了所有的邀请。 兄弟俩最终走到了秦林身前,一左一右,毫不客气的坐下来。 刷的一下,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秦林,毫不掩饰的嫉妒和羡慕,女眷那边的莺莺燕燕开始传播关于他的八卦,峨冠博带的才子们则妒恨交加,恨不得把他从那位置推开,自己坐到两位张公子中间。 137章 绝妙好诗 金陵诗会正式开始,因王世贞正做着应天府尹,这届诗会便是王士骇做主人,致辞的时候他把贾子虚也拉在一起,笑着介绍:“本届金陵诗会小弟忝为东主,却是叨光这位贾子虚贾兄惠的东道,贾兄仙乡河南卫辉府,今年以书法新选了内阁中书,一笔字真正魏晋风流,在座的各位都是饱学之士,将来多亲近亲近。” 贾子虚连忙拱手,一叠声说金陵龙盘虎踮人杰地灵,自己来走向诸位才子请教的。 他虽然谦和,无奈金陵这些公子哥儿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内阁中书时价也就一千二百两银子,谁在乎?贾某人很替王士碟做了几次冤大头,但别人并没有沾光,所以也没几个人理会他,稀稀落落的应了几声“久仰,““然后再没人接茬了。 贾子虚神色丝毫不变,仍是一副平和冲淡的样子。 忽然一个大嗓门在秦林脑后炸响:“这鸟诗会往年不在雨huā台就是紫金山”怎么今年要跑到燕子矶来?做几句酸诗还要跑这么远,王士祺你个鸟人,倒会消遣俺常爷!” 秦林回头看去,只见这人黑津津油晃晃的一张脸,两颗直愣愣的牛眼睛”稀稀疏疏的短胡茬,身穿一领暗绿色大团金huā丝棉袍,头上戴块英雄巾,额角还攒着一朵红绒huā,坐在大群峨冠博带的儒生才子中间,实在不伦不类。 张懋修认得这人,告诉秦林:“他叫常胤绪,是开平王常遇春之后,其父怀远侯常文济现任南京中军都督府协佥,这位常小侯爷是南京城有名的呆子。” 事实上常胤绪是远不止张懋修口中的呆子,他是南京城第二有名的呆霸王”这两年因苦追一位高翰林的女儿,才年年都来诗会凑热闹一若问第一有名的呆霸王是谁?除了魏国公府的刁蛮小姐,满南京再没有人能盖过常胤绪了。 果然”常胤绪这里一闹,女眷那边的高小姐就羞得面红耳赤”惹得一群小姐都笑:高翰林是清高文士,岂肯把女儿嫁给这呆霸王?常胤绪喜欢高小姐的事情尽人皆知”谁又敢冒着得罪呆霸王的风险去娶高小姐?是以两边纠缠了两三年也没个结果,常胤绪始终未娶”而高小姐也始终未嫁,早成了南京闺阁之间的一件笑料。 徐辛夷见高小姐可怜兮兮的”立马正义感爆棚,霍的一下站起来打抱不平:“高姐姐,我替你教训常胤绪那中子!” 公子小姐们金都挤眉弄眼”要说南京城里谁能制住呆霸王”实非徐辛夷莫属,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殊不知高小姐扯着徐辛夷的衣角”满脸哀恳之色,清瘦的瓜子脸盈盈欲泣。 徐辛夷大惑不解,就待嚷嚷起来,忽然看见张紫萱朝自己连连摇手,不知怎的她就老老实实坐下了,竟没有违拗。 张紫萱把高小姐拉着,轻言细语的说话”时不时掩口轻笑,而高小姐先是满面通红羞不可抑,继而慢慢的点头”到最后居然回嗔作喜“唉……要是我有张小姐这样的本事就好了。”,徐辛夷对张紫萱羡慕得无以复加。 那边王士祺明晓得常胤绪是个呆瓜,也不计较他言语冒犯,解释道:“往年诗会多在雨huā台、紫金山,固然风景绮丽,但这燕子矶也是咱们金陵的名胜”一山直插江心,滚滚长江东流”燕矶夕照和永济江流也不输给雨huā说法和紫金晴云嘛一而且今年又比往年不同,更需来此太祖高皇帝用武之地,追思一番了。”,常胤绪睁着怪眼,莫名其妙:“作诗便作诗,怎么又说起洪武爷爷了?洪武爷从采石矶登陆克复南京,怕有两百年了吧。”,情知这大老粗不读廷寄,王士祺笑道:“前些日湘西白莲教妖匪与九溪洞蛮叛乱,金道侣一时猖獗”荆湘骚动,朝野咸为震恐。嗣后朝廷调集大军平叛,邓子龙将军飞檄进剿,我大明天兵一到,叛匪项刻间化为嵛粉。 如此赫赫武功,实乃我太祖高皇帝鹰扬奋武北逐蒙元之余烈庇估,咱们忝为大明子民,正该到此太祖皇帝兴武之地追古思今,为大明江山永固作贺!” 王士祺不愧为应天府尹王世贞的儿子,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众公子小姐纷纷举杯,祝愿大明武运昌隆、国势日盛,白莲叛匪跳粱小丑,早日冰消瓦解。 “分韵作诗之前,咱们照例找位有名的诗翁先来一首,替大家发发诗情”,”王士祺目光在人群中略一停留,最后落到了刘戡之身上:,“刘兄乃荆湘第一才子,这次官军大胜也在荆湘”便由刘兄吟一首吧!” 刘戡之刚才丢脸丢大发了”王士祺找机会让他显摆显摆,好全他的面子。 果然刘戡之抖擞精神,望着燕子矶下滚滚长江东去,鱼跃江心、白茁翩飞的秋景,不假思索的吟道:……作计留秋秋欲去,山行历尽复临川。欲乘幽兴寻幽地,共御冷然适洒然。灵杖曳随居士踏,锦帆高揭孝廉船。岚纷浪浑游鱼呷”沙冷洼恬浴鸯眠…………” 此人文采极好”一首吟罢众人齐声叫好,王士骇抚掌大笑:“好”好一句,欲乘幽兴寻幽地,共御冷然适洒然”真乃我国朝才子风范!哪位高贤也应一首?” 众人虽有诗才,不能像刘戡之这样随口而出,自付没那本事就不敢卖弄”一时无人应答。 刘戡之忽然冷笑,扭头问着秦林:“秦兄方才说诗词本是小道”那么想必秦兄一定是大方家了,便请秦兄也来一首,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林身上,张紫萱对他“芳心暗许”,相府两位公子也坐在他身边,都寻思莫非他是位才高八斗的高士? “我不会井诗”,”秦林老老实实的回答。 越是这么说,众人越不相信,只道是他自谦。 刘戡之眼睛眯了起来,冷笑连连。 王士棋赶紧打圆场,他听张紫萱说秦林与张居正政见相合,想来这人绝不仅仅是个锦衣百户这么简单,既然国计大政都懂,诗词小道就算稍差一点,总是不会太离谱的,于是他就说:“秦兄也不必讲什么虚礼了,但以燕子矶周围的景物随便作一首就行了,咱们诗会本是要洒脱不羁才好嘛。” 秦林看看周围,正好不远处的江边有座宝塔,“盛情难却,我就以宝塔做题目吧。” 轻咳了两声,秦林吟道:“一座宝塔平地出。” 众人眼睛一亮”这起句虽然不怎么文雅”但气势很大,正是武人的口气”倒也暗暗应着庆贺武运昌隆的正题。 秦林吸了口气,又道:“上面小来下面粗。” 这是个什么意思?众人面面相觑,不过整首诗前面平平无奇,后面异军突起的也有,便静等他最后两句。 秦林大袖一挥,一气呵成:“有朝一日倒过来,下面小来上面粗。”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首诗不是太好,而是太他妈操蛋了!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张口结舌。 秦林吟罢坐下,要说后世的名句他也记得几句,但他故意吟了首打油诗”只因他极不喜欢晚明这群所谓的才子”诗词歌赋唱曲作画样样精通,治理地方行军打仗却百无一用,“平时静坐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的还只能说他是个废物点心,像洪承畴、侯方域、钱谦益这种当汉奸的才子,真正是死有余辜了。 大明现在全靠着张居正、戚继光一班人支撑,然而西南诸土司蠢蠢欲动”东瀛三岛武士的野心也在逐渐发酵,葡萄牙、西班牙把手伸到远东,郑和下西洋时建立的南洋朝贡体系濒临崩溃,建州女真中日后困扰大明数十年的老奴酋也满了二十岁…… 更可怕的是,朝廷的税赋政策导致“富甲东南而穷极西北”,晋商、淮扬盐商富可敌国,而山陕一带乡村疲敝”一旦爆发天灾,朝廷乏力赈济,必将是流民四起、天下大乱的局面! 大明天下就在由治入乱的关键节点上,所谓的才子们依然懵懂不知,浑浑噩噩的沉醉于上国衣冠的旧梦之中”全不理会内忧外患……秦林敬的是张居正、戚继光这些真正为国为民的人杰,而不是金陵诗会上这群只会吟诗作对写八股文章,偏偏还自命不凡的家伙。 笑吧,你们就可劲的笑吧”如果诗词和八股文章能够抵挡建奴的铁骑、扶桑浪人的倭刀和西洋士兵的枪炮,你们可以尽情的笑!如果风huā雪月可以消解天下冤屈,令百姓再无冤枉”罪行全都昭彰,你们可以尽情的笑!如果〖道〗德可以填满流民的肚子”让百姓重新安居乐业”你们也可以尽情的笑! 秦林冷着脸坐下,准备迎接所谓才子的哄笑,反正他不在乎,作为锦衣军官,他也不必博什么诗名,难道诗做得不好,上司还能把我这个锦衣百户给开草了?笑话! 没有人笑,才子们已经啼笑皆千忽然常胤绪拍着巴掌夹声赞道:“好,好诗啊!比刚才那首狗屁不通的鸟诗,可好得太多啦!” “好诗!绝妙好诗!”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齐齐伸出大拇指。 女眷那边徐辛夷也大拇指一挑:“真是绝了!”,“妙啊”张紫萱白嫩的手掌轻轻拍着”“听秦兄这首诗,小妹只觉如醒瑚灌顶,豁然开朗。” 众才子眼睛珠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像这样明目张胆的偏袒,是可忍孰不可忍呐! 最过分的是常胤绪,居然说秦林的诗比刘戡之那首好得多,可怜的刘大才子一口血差点就喷出来了!!~! 138章 一指决生死? 主持诗会的王士蜞半天没缓过气来,好不容易才憋出来。常、常小侯爷,你说秦兄的诗比刘贤弟好,原因何在?” “那不明摆着的吗?”常胤绪棒槌似的手指头朝刘戡之的脸上一戳:“这鸟人做的什么狗屁诗,叽叽歪歪的老子一句话也听不懂,岂不是消遣常爷吗?” 又朝秦林竖起大拇指:“还是后面这位秦兄弟诗做得好,每一句都清楚明白,你看那宝塔,果然下面粗上面细,倒过来正是下面细上面粗。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比划小着宝塔形状,还睁着怪眼问王士祺:“你来评评理,俺说的对不对?” 众名士、才子全都无语凝噎:原来这位常小侯爷是以他能否听懂来评判诗文的,这个标准好像也太独特了点。 “对,小侯爷说的对”王士祺连连拱手,心头有些发苦。 常胤绪得意洋洋的坐下,还催着带来的小厮快把秦林这首诗抄录下来,等回去要背恐怕这将是常小侯爷平生会背的第一首诗,也极有可能是唯一的一首。 王士膜探询的目光转过来,张敬修站起来,拱手笑道:“常小侯爷说的未尝没有道理,言为心声,诗词总以平正朴实为上,若求辞藻华丽便落了下乘。” 王士膜听了倒颇为赞同,他父亲王世贞是后七子首领,提倡文学复古,“文必秦汉、诗必盛唐”追求古拙质朴,张敬修所言正与之相符。 张懋修笑嘻嘻的补充道:“一代诗宗白居易每作诗便读与邻家老妪,凡老妪不能懂的字句必加以修改。刘兄的诗词虽好,恐老妪未能解读,而秦兄的诗,哈哈,莫说老妪了居然连常小侯爷也能听懂,岂不比白乐天又进了一层?” 说罢,他笑嘻嘻的朝秦林挤了挤眼睛。 常胤绪听不出张懋修话里揶揄的意思,还觉得是在说自己好话呢,抬头tǐngxiōng十分得意。 看看常胤绪自鸣得意的样子,和刘戡之拉得比马还长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再加上张懋修的促狭捣乱,秦林忍俊不禁肚子都快笑鼻了。 众人明知张敬修、张懋修强词夺理,但这两位颇有乃父之风,雄辩滔滔无人能抗,名士、才子们就算有不服的也只能缩在肚子里生怕一不留神说出口,就被张家兄弟驳得体无完肤。 王士蜞又望着女眷那边问道:“那么方才张小姐抚掌赞叹是否和两位尊兄的意见相同?” 张紫萱秀发轻扬,丰神如玉,抚掌笑道:“方才听秦兄所言,忽然有感,世人做的诗万万千千,都晓得宝塔是下粗上细,词句无非是什么绝浮云、量青天之类,可偏偏没有一个人想到把宝塔倒过来,变成下细上粗,仔细想想秦兄语出惊人不师法于古,这就难能可贵了。” 张居正变法,也以“不拘泥于古”为信条,张紫萱这么说就语带双关了别人更不敢辩驳。 王士膜无可奈何,只好又问徐辛夷。 徐大小姐站起来嘻嘻的笑:“我家里有太祖高皇帝写的一首诗,“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二声撅二撅。三声四声天下白,褪尽残星与晓月”秦林这家伙说的,一座宝塔平地出,上边小来下边粗”倒和这首诗有些儿像。太祖高皇帝的诗自是好的,想来秦兄的诗也极好。” 全场目瞪口呆,徐辛夷自己不觉得,其实她说秦林作诗像朱元璋的诗,这就是僭越了。 王士祺走近了小声道:“徐小姐世受国恩,这话自己说说是不妨的,只怕传出去别人误会秦兄僭越。” “徐小姐口不择言,可害了秦兄啦!”贾子虚焦灼的拍着手:“本来小弟好意邀诸位作诗,但这话传扬出去,岂不是哔人误会秦兄有不臣之心吗?” 刘戡之郁闷了半天,终于逮到了机会,鼻子里冷哼一声:“哼,这种笨女人,谁娶了谁活谗倒霉!” “你、你们……”徐辛夷丰润好看的嘴chún哆嗦着,如果换了别的事情,她早和这些人打起来了,但人人都说她害了秦林,徐辛夷心头未免惶恐起来,又是委屈,又是伤心。 张紫萱在旁边皱了皱眉,这些人说得厉害,其实没那么严重,又不是秦林自己说的,至于徐辛夷嘛,魏国公世受国恩,这一代又有皇亲,再说现在是万历年又不是洪武年,街上都有老百姓穿黄缎衣服了,谁还计较什么僭越? 她站起来就想宽慰徐辛夷,话还没说出口,徐大小姐就跺跺脚往山下走:“好,反正我说什么都不对,我不来这劳什子的诗会了,免得连累你们!” 男宾与女眷隔着架轻纱帐,秦林绕过来想劝徐辛夷,她扭头走得飞快,便把她斗篷拉着。 徐辛夷正在气头上,用力一挣就把斗篷挣脱了,气咻咻的道:“才不要你可怜呢,我去围猎,比这诗会有意思!” 说罢她跳上照夜玉狮子,一溜烟的跑了,不一会儿,山下四个指挥使磨动令旗。各京卫精兵陆续开拔,呜嘟呜嘟的掌着数号,往远处围猎去了,最前面白马红衣的徐辛夷分外显眼。 秦林手里只抓着一件斗篷,怅然若失。 张紫萱贝齿轻咬下chún,低垂臻首略一思付,走到秦林身边劝道:“秦兄,以小妹看来,徐小姐襟怀磊落雾月光风,断不会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秦林笑笑,什么襟怀磊落,那家伙根本就是神经大条啊!最多两个时辰,她就把这点事忘了。 没有两个时辰,就是现在徐辛夷已在众女兵簇拥下,很没有淑女风度的开怀大笑:“喔嚯嚯嚯…………本小姐以前怎么没看出常胤绪那小子这么可乐…………哎呀,宝塔倒转的诗,真是绝了!” shì剑凑趣道:,“让那些酸丁吟诗,等他们吟了一堆酸死人的打油诗,咱们不知道要猎多少野物,就拿去燕子矶底下香啧啧的烤了吃,谗得他们嘴里冒酸水!” 好主意!徐辛夷眼睛一亮,等猎了野物”定要请秦林来尝尝,常胤绪也可以请一请,张家两兄弟和张紫萱……也请吧,至于顾宪成、刘戡之这班酸货,“哼哼,谗死他们才好呢! 哇咔咔咔nn徐辛夷大笑着扬鞭策马,众兵马紧随其后,布了圈子围猎。 从燕子矶到玄武湖、紫金山都是官地,没人开垦,山羊、野兔极多,被赶出来乱跑,大队人马蜂拥蚁攒,追着猎物越跑越远了。 正如徐辛夷所料,她走后燕子矶上已酸得不像样子”王士祺分派韵脚给各位才子佳人作诗,张家三兄妹和刘戡之都作得又快又好,其余诗才稍逊的就揪着头发冥思苦想,或者望着远处湖光山sè发呆,嘴里念念有词。 于是一股酸腐之气便拔地而起,由燕子矶直冲云霄。 只有两个人无所事事:秦林和常胤绪。 王士祺晓得这两位都走了不得的大诗人,随便吟句诗就要吓傻一大片的,所以也不分派韵脚给他俩,任凭逍遥。 两个无所事事的家伙互相看蒂秦林眨眨眼睛,常胤绪怪眼也眨眨。 秦林mōmō鼻子”常胤绪也mōmō鼻子。 “老兄喜欢那边的高姑娘?”秦林问道。 “老兄喜欢”呃”常胤绪本来还想学秦林玩,被这句问到了心坎上,就点着头道:“是啊,可你也看见了,她好像……” 常小侯爷声音低沉了些,垂头丧气的,忽然啪的一下给了自己一耳光,自言自语道:“现成的老师不清教,常胤绪啊常胤绪,怪不得别人说你是个呆瓜!” 说着他就朝着秦林满脸堆笑,一挑大拇哥:“秦兄弟,你真走了不起,那天仙似的张小姐,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只肯望着你笑,还有徐辛夷那凶娘们居然也听你的话,啧啧,你这本事实在太厉害了!” 比起得到张紫萱的青睐,常胤绪更佩服秦林能叫徐辛夷听话,要知道这位呆霸王在南京城从来都是占别人上风,可遇到徐辛夷就总是被打得满头包啊。 秦林屏气凝神,十分郑重的把常胤绪打量一番,“老兄的这幅形象,这套打扮,还是不要去追什么高小姐了,改行做山贼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吧!” 常胤绪闻言并不着恼,红着脸请教该怎么办。 “首先,你得穿一袭白衫,这样才潇洒风流,现在你这件暗绿sè大金huā的袍子只有恶霸纨绔才穿嘛:其次,干嘛在额角扎一朵红绒球?你以为你是武松?最后,什么募容公子南宫少侠都用剑,用剑你懂不懂!” 秦林把常胤绪腰间的兵器拿起来,痛心疾首的道:“用刀也就算了,李寻欢也用刀,可你干嘛用这么笨的一柄单刀?单刀也就算了,你他妈还用绿鲨鱼皮鞘,嫌这身打扮还不够绿油油的?我靠,你简直就是人中奇葩老子抽出来才发现,他娘的这还是桠九环厚背砍山刀!” 常胤绪惭愧得无地自容,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简直活到狗身上去了,如果非要用一句话形容他的感受,那就是天不生秦林、万古如长夜。 “用剑,用剑多潇洒?少侠都用剑!”秦林兴之所致,来了个仙人指路,右手两指并拢往前一指,回头道:“你看,这多有派?人家大姑娘小媳fù就好这一。!” 常胤绪忽然怪眼圆睁,张口结舌的道:“可、可、可这也太有派了吧,手指都能射箭?” 秦林转过头看去,大吃一惊:前面正好有个仆役被他指着,这人喉咙上插着支袖箭,正用双手去抓箭杆,口里发出嗬嗬的喘息,生命则随着时间推移迅速流逝。 这也太夸张了吧?秦林懵懵懂懂的把手指收回来看了看,又一指试着朝着那仆役飙出去。 嗖一长长的羽箭带着破空声射来,将那人牢牢的钉在了地上,箭杆尾羽兀自颤动不休! 139章 呆霸王也有春天 直渎山下齐人高的草丛有极大的一片,此时草丛中弓弦嘣嘣直响,不断有羽箭带着破空之声劲射而出,其中好几支箭朝着秦林和常胤绪电射而至。 常胤绪吐气开声,舞动九环厚背砍山刀”卷起呼呼劲风,刀背上穿的九个金环,丁,丁当当响成一片口毕竟是开平王常遇春的嫡传,常胤绪的刀法远比他的形象靠谱儿。 秦林和常胤绪从直渎山顶上慢慢走下来刚到山腰,羽箭射到此处力道就弱了,被九环刀磕得四下乱飞,两人便没有受伤。 可山脚下的仆役、马夫就倒霉了、公子小姐们在山顶谈诗论文,除了小厮和贴身丫头服侍,其他人都在山脚下坐着歇息,冷不防身边草丛里突然射出一轮暗箭,立刻就躺倒了二三十人。 “敌袭”有人凄厉的叫喊着,忽然声音像鸭子被拧断喉咙一样嘎然而止,显然已经命丧黄泉。 这群仆役足有两三百号,其中家将、护院、保镖为数不少,遇袭之后很快就反应过来,举着钢刀、木棍朝草丛冲去。 秦林心念电转,想到此前发现的那一大片倒伏的荒草和许多青壮的脚印”立刻明白这是一场有预谋的伏击。 见众护院、健仆冲向草丛”牛大力也在其中,秦林赶紧叫道:,“快退!” 除了牛大力毫不迟疑的听令退却,其余的人已一头扎进了草丛”挥舞着武器四下乱砍,嘴里骂骂咧咧的。 喉咙最粗的一个连秦林都听得清清楚楚:“都疯了,他妈的山贼敢来老虎头上拍苍蝇!爷跟着安远侯打倭寇的时候,你他娘的啊!”,那人一声惨叫,骂声突然中断。 江南暖和,这里又未经开垦,立冬日荒草虽然转黄”依然比人还高,草丛外的人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听到那声惨呼已是心头骇然,不敢再抢进。 只见草丛中悉悉索索的一阵骚动,这里的芦苇杆一阵猛摇,便传来暗哑的垂死嘶喊”那儿的茅草忽然乱晃”又有人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这茂盛的草丛”简直就是吞噬生命的地狱! 众家丁惊得脸色煞白,一步一步的往后退。 突然间草丛分开钻出个人来,众家丁吓了一跳,定睛细看”却是刚才坐在人群之中,互相吹牛打屁的一位护院,顿时松了口气。 这人的脸因为惊惶可怖而扭曲,嘴巴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满头满脸都是草叶子”眼睛惊惧无比的睁着,流露出恐惧到极点的神情一也许他是这一拨冲进草丛的护院之中,唯一活着的人了。 从草丛中钻出来,看见众家丁站在前面”他终于确信逃脱了死神的追捕,惊恐无比的脸上显出了劫后余生的欢愉。 不过很快”这欢愉就像石蜡一样凝固了”并且瞬间变得狰狞扭曲一草丛中一根黑黝黝的软鞭甩出”毒蛇似的缠上了他的喉咙”收紧、拖曳,这人喉咙里发出杀鸡似的咯咯声”被倒拖回了草丛中。 牺牲者给人们留下的最后印象”是他被勒住脖子之后,那双变得血红、暴突的眼睛。 草丛中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不知道在做什么。 面对这未知的恐怖,家丁们吓得浑身发软,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却。 忽然草丛中若干东西被抛了出来,扑塌扑塌的掉落,定睛细看”竟然是湿答答的肝肺、滑腻腻的肚肠! 妈呀!家丁们恨不得爹妈给自己生了四条腿,炸了窝似的四下乱窜,而此时茂密的荒草中再次射出箭矢,把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家丁一个个射死。 牛大力把枣木棍舞得泼水不进,一时没有风险,倒是陆远志在另外一边撅着屁股乱跑,羽箭嗖嗖的在他身边乱飞。 秦林在山腰看很清楚,连忙叫道:“胖子快牵马,躲在马后面往山上跑!”,陆远志赶紧牵了匹马,躲在马后面往山上跑。 别人有样学样,都牵着鸟做掩护朝山顶撤退,牛大力也把秦林那匹踏雪乌雅牵了。 说也奇怪,众位贵胄虽然多乘骑受过训练的军马,但不少文士公子所乘的只是普通乘马,在屁股中箭的情况下居然没有炸窝发疯。 秦林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些马儿都跟着踏雪乌雅移动原来这千里马走到哪里都是当仁不让的头马! 马的身体比人强壮得多”要射死可不那么容易,借着马匹的掩护,众家丁才退到山顶。 此时草丛中悉悉索索的一阵晃动,百十名黑衣蒙面人钻了出来”人人背着弯刀,拿着强弓劲弩”在三名首领的带领下朝着山上追来。 “有弓箭的站出来,守住路口,要不大家都得死!”秦林又大声叫喊着。 家丁们都记得是这个声音的提醒自己才能死里逃生,便有十余名带了弓箭的家丁弯弓搭箭守住路口。燕子矶伸入长江,三面临水,只有一面与陆地相接,实在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到险要之地,家丁们居高临下守住路口,黑衣人冲了两次,都被乱箭射了回去,反而留下十多具尸体。 局面这才稍得稳定”侥幸逃脱性命的家丁纷纷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息,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 牛大力毫发未损,陆远志,看上去也没有受伤。 “秦哥,你看我屁股”陆胖子带着哭腔,慢慢转过身来。 胖子肉嘟嘟的屁股上,赫然插着一支羽箭! 噗一秦林一口喷了出来”俗话说得好啊:胖子莫猥琐,猥琐菊被戳。 幸好陆远志穿的衣裤都是茧绸夹棉眉地”韧性极好,箭头穿破衣裤两层之后入肉不深,胖子屁股又皮糙肉厚,一时倒也没有大碍,秦林便吩咐牛大力替他把箭起出来”将伤口裹了。 “秦哥,还是你动手吧,老牛的手段我信不过啊”胖子咬牙忍疼的表情就像强忍憋了三天的大便,呲牙咧嘴的道:“比起这傻大个”秦哥要温柔些。” “是啊,我温柔”,秦林嘿嘿坏笑,把那根箭杆轻轻一拨。 胖子杀猪似的叫起来:“救命呐……”,牛大力抓住箭杆用力一扯,胖子只觉屁股都痛得没有了”翻翻白眼几欲晕去。 “喂,太夸张了吧?”,牛大力看看箭杆一脸的无辜,只见那箭头上有血的部分还不满一寸。 胖子却已躺在地上“哼“哼唧唧:“我死了”我死了……”,” 秦林没理会死胖子,仔细盘算着敌我双方的局面:山上的家丁还剩下近两百,几乎人人带伤,其中有一战之力的家将、健仆、护院还不到五十,其余的全是小厮、马夫和胡子都白了的老管事;而黑衣人有上百号青壮”人人体格彪悍、步履轻健,显然都是精锐。 至于那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才子,秦林看了看正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刘戡之、王士祺,就知道不能指望他们,这会儿倒是长得和山贼差不多的常胤绪比才子们管用,提着九环刀,领着七八名侯府家将四下巡逻,鼓舞士气。 现在全靠着地势险要,居高临下用弓箭封住了上山的路口,但众位公子小姐都是开诗会,并非围猎的,家丁护院当中携带了弓箭的只有二十来人,刚才两轮疾射之后”剩下的箭支也必须省着用了。 燕子矶三面临江易守难攻”可对于被围的众人来说也是个绝地”困在直渎山上插翅难飞。 张紫萱脚步轻盈的走到了秦林身边,语中略带忧意:“秦兄,要是他们一鼓作气往上攻来,咱们封路的箭矢用尽,你可有良策?”,“一筹莫展”,”秦林摇摇头,“到时候……就只有靠人命来填了!”,“我们和秦兄并肩作战!”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拔出佩带的宝剑,站到秦林身边。 突如其来的吵闹声使秦林很烦躁。 起初看到山脚草丛中可怕的杀戮场面,刘戡之吓得像小鸡崽似的,躲在人堆里面。 但现在局面稍稳,众家丁也退了回来,人一多胆气就壮,他又发了公子爷的脾气,指着几名家丁怒斥:“你们几个临阵退缩,成何体统?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成仁取义本是分所应当的事情……,喂喂,你们坐着干什么?快下去打这些山贼呀!” 家丁本来就不是经制军队”就算练了武功也没学军队的纪律,被他这一骂”虽然不敢直言驳斥”几个别人府上的也阴阳怪气的说起怪话来。 刘戡之一听之下更是大怒”俊脸涨得通红,指着众家丁破口大骂,逼着他们冲下山杀退山贼。 秦林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走过去抡圆了巴掌直接扇到刘戡之脸上:“妈的,你要成仁取义,快点,没人拦着你!别在这儿明咧咧,勒逼着别人冤枉送命!”,刘戡之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秦林:“你、你敢打我?”,秦林正想打第二巴掌,常胤绪把九环厚背砍山刀架刘戡之脖子上了,鼓着眼睛骂道:“闭上你的鸟嘴,要不老子一刀把你这驴头割下来当球踢!”,“你、你们”,刘戡之又害怕又委屈,他这辈子都是靠父亲荫庇做公子哥儿,写写诗词文章别人便赞他才子”走到哪里都有人奉承”何尝被如此恐吓? 没来由膝盖头一软,刘戡之竟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脓包!”常胤绪没好气的啐了一口,朝秦林笑笑才走开,领着家将巡逻去了。 那些夫人小姐们全都睁大了眼睛惊讶的看着这一幕,随着山贼的到来,过去认识中的一切都被颠倒了,所谓的才子是脓包软蛋,而常胤绪这个呆霸王却成了保护神。 “好像,这个呆霸王也不错呢”几名闺中知交,在高小姐耳边低低的嘀咕着 140章 单骑闯阵 秦林心头忧愁,在直渎山顶走来走去寻找脱困之策。 燕子矶从陆地上延伸到江心,三面环水,唯一和陆地相连的一面则被黑衣人围困,要走似乎只能从江水上打主意了。 拍拍踏雪乌睢的额头,秦林问它:“小黑啊小黑,你会不会游泳?” 马儿西律律长嘶,点了点头。 我靠,这样都行啊?秦林也不知道马儿是否真的听懂了,不过,马这种动物是会游泳的,以踏雪乌睢的神骏,自己抱着它脖子泅水逃出去请救兵,似乎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秦林把小黑牵到了燕子矶矶头处,指了指江面。 踏雪乌睢只往下看了看,就四蹄趴着往后退,脑袋左右狂摆,马嘴喷着白沫子咴儿咴儿直叫,似乎在说:“哎哟妈呀,吓死我了,你以为这是高台跳水呢?” 原来燕子矶临江的这面极其险峻,笔陡的矶头底下十多丈才是江面,这么高跳下去再会游泳都没用,因为先摔死了。 秦林干笑着拍拍马头,寻思要不把众位公子小姐的外衣扒几件,撕了做绳子,把马和人慢慢吊下去? 正想着,上游方向驶来一艘大船,那船上也站着黑衣人,弯弓搭箭指着燕子矶。 这下可真插翅难飞了,就算跳进水里不死,那船上放箭,也把你射成刺猬了。 而且,对方的举动有些奇怪啊! 秦林托着下巴,思索着敌人如此举动的原因何在。 常胤绪带着人走到这边,拍着大腿叫苦:“倒霉!现在正刮西北风,燕子矶在南岸,倒不怕陆上那伙人火攻,可这船上只要射火箭,咱们就全成烤肉啦!” 秦林闻言心头突的一跳,连常胤绪都知道的”那伙处心积虑的黑衣人当然不会不知道,那么他们的用意就是…… 这家伙眉头一皱,招牌式的坏笑就又浮现在脸上,微微翘起的嘴角显得阴险狡诈。 常胤绪看见了,没来由的菊huā一茶…… 女眷那边已有了低低的啜泣声,现在水陆两面前被包围”岂不是插翅难飞,连请救兵都做不到,只能束手就擒了?有几位年纪在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哭得直叫个梨huā带雨。 张紫萱温言劝慰着小姐妹们,好不容易才叫她们止住哭声,这才抬起头抱歉的朝秦林笑笑。 公子少爷们也慌乱不堪,顾宪成把马缰绳往房粱上搭,嘴里直说成仁取义的话头”高攀龙走到矶头上望望长江,预备往里面跳,刘戡之跌坐在地上默默无语,王士骐则像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 贾子虚一直灰头土脸的坐着,这时候突然抬起头来:“不如,咱们降了吧,谅山贼无非是求财而已……” 顾宪成也不搭绳子上吊了,高攀龙也不投水了,舍财免灾,能huā钱买命干嘛要寻死? “万万不可!” 张紫萱站了出来”指着众位姐妹”正颜厉色的道:“落于贼手,姐妹们岂能芶活?所谓投降,你是要她们去死吗?” 女眷们听到这话,又齐放悲声”她们最担心的就莫过于此了。 贾子虚眼中异色一闪即逝,想了想又道:“各位都是世勋贵胄,祖父辈执掌天下权柄,贼人胆子再大也不过勒索钱财,万万不敢有所亵渎。” 听了这话小姐妹们稍微止住了哭声,但几今年纪稍长的却神色越发黯淡。 张紫萱神色坚定,那绝世的容颜隐隐有圣洁之色:“绝不可以,女子所重莫过于名节,无论是否有所亵渎,只要曾经落于贼手,她们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张敬修、张懋修手持宝剑站到了妹妹身后,脸上带着冷笑。 顾宪成也厉声道:“我等岂能因贪生怕死,将女眷送入虎。?顾某宁愿自尽,也做不出这等事来!” 高攀龙、王士祺也和他站到了一块,就连刘戡之也在稍微犹豫之后,最终仍选择了和几位朋友并肩而立。 才子们或许脓包了点、无能了点,但让同行女子抛弃名节以保全自己性命这种事情,他们还做不出来。 突然秦林跳了起来,黑着脸对张紫萱吼道:“名节名节,狗屁的名节!命都快没了还罗里吧嗦的,你这娘们太迂腐了!” 张紫萱吓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着秦林。 “看什么看,以为有个首辅老爹就了不起啊?”秦林狂喷着唾沫星子:……哼,叫我陪你送死,我才没那兴趣呢,天底下的美女多的是,都要拿命换,老子也没那么多条!”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万万没想到这姓秦的竟是这种人! 金陵四公子高高的扬着脸儿,自觉这次终于把秦林甩了好几条街。 刘戡之鄙夷的冷笑着:“一介武夫就是一介武夫,不知道士大夫的礼义廉耻,到了关键时刻就只会芶且求生……” 本来说的挺高兴,脸色又转而黯淡,他心道自己临死前终于压倒了这姓秦的,可惜等会儿被强盗杀死,这番壮烈不能传扬出去,倒是遗憾的很;忽然又想找纸笔做一首极好的绝命诗,把今日之事传扬后世,足可名垂不朽了。 女眷那边,人人都切齿痛恨秦林,又替张紫萱不值:相府千金,貌美若仙,加上才学博雅,怎么偏偏遇到了这个负心汉?恐怕她早已柔肠寸断,痛不欲生了吧? 张紫萱眨眨眼睛,看看秦林,果然如众女眷希望的那样,国色天香的脸庞蒙上了一层灰色,深邃如秋夜星空的眸子也瞬间变得黯淡,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心中痛苦已极而又正在强忍,那种凄凉、伤心的情状,就是铁石人见了也要掉泪。 不少心软的小姐妹已替张紫萱哭了起来,为她的“遇人不淑”为她的“坎坷经历……” “姓秦的,老子和你恩断义绝,从现在就割袍断义!”小侯爷常胤绪抡起九环厚背砍山刀,刺啦一下就把暗绿色的袍子割了一大块,气愤愤的往秦林脸上丢。 秦林让开,老羞成怒的道:“我是为各位好,既然你们不领情,哼,跪下来求老子都不留这儿!老子是锦衣卫军官,不像你们只是公子小姐,真要打起来老子不第一个送命吗?” 说着秦林就把飞鱼服撕开脱了,“不陪你们这群傻蛋,牛大力、胖子,咱们走!” 牛大力虎目含泪,满脸不敢置信的神情:“恩公!” “秦哥!”陆胖子也恳求的看着秦林,欢快的胖脸第一次显得严肃无比。 “好!你们好!”秦林跳着脚气急败坏:“既然都想送命,我自己去投降,你们等着倒霉吧。” 说着秦林就气咻咻的跳上踏雪乌睢,打马慢慢往山下走,一边走一边喊:“,穿黑衣服的弟兄们,我是来投降的,不要胡乱射箭!” 守住路口的家将、护院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继而拦住他,满脸鄙夹。 “刚才不是我,你们早就送命了,现在我要投降逃命,你们倒有脸来拦?”秦林大声训斥着他们。 “放他走!”常胤绪怒发冲冠的吼着,额头上青筋直冒:“这种人如果真让他和咱们待在一块,那才是笑话呢!” 秦林冷笑一声,不理会家将们,拍马慢慢走下山坡,冲着黑衣人大声叫道:“投降,投降!弟兄们不要放箭……” 黑衣人都看见他和守路口众人以及常胤绪的争执,三名领头的黑衣人互相看了看,有些难以决断。 忽然中间那个拿长鞭的黑衣人把头点了点,瓮声瓮气的道:“投降的来,我们不放箭,不过你也别想耍huā招!” 秦林一只手牵着马缰,一只手高高举起示意没带任何武器。 说来也奇怪,计划周详、部署严密的黑衣人团伙,竟对秦林投降一事深信不疑,并没有严加戒备一或许是因为只有他一个人吧。 距离缩短到了数丈,使长鞭的黑衣人对左右两位首领道:“这下倒有趣,本来要抓一窝小鸡崽,却捡了个锦衣百户,哈哈,本教虽在湘西吃了亏,但咱们在金陵又胜了一局……” 说着话,那人阴笑着手腕一抖,软鞭就像灵蛇出洞似的卷向秦林脚踝,口中言笑而手上发动,本走出其不意,鞭法又迅捷无伦,满拟这一下就要把秦林摔落马背。 殊不知秦林早有准备,软鞭堪堪卷到,他双腿用力夹马腹,踏雪乌睢就忽的一下向前猛扑,这志在必得的一鞭就落了空。 黑衣人纷纷叱骂,无奈踏雪乌睢乃有名的千里驹,发动实在太快,什么举动都来不及了。 “鹰爪孙看打!”左面那黑衣首领使的袖箭,比别人快,叱喝着将手扬起,一溜儿银光就朝着秦林左肋直打,噗的一下刺了进去。 秦林哎呀一声惨叫,扑倒在马背上,不知生死,那马泼拉拉甩开四蹄奔跑如飞,把射向它的羽箭全都抛在了身后。 黑衣人追之不及,那使长鞭的问道:“杨贤弟,那鹰爪孙还有命吗?” “我袖箭打的左肋心脏。”那杨贤弟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闭。不言。 使长鞭的点点头,他知道这位杨贤弟袖箭百发百中,既然他说打的心脏,刚才那鹰爪孙就铁定没命。!~! 141章 飞骑求援 真渎山顶,张紫莹紧张而又期待的看着秦林打马老向敌阵。腮边因激动面浮现漂亮的嫣红,忽然遥遥望见秦林中箭,俯身马背生死不知,她的脸刷的一下变得煞白。 “哈哈,姓秦的想抛下咱们独自逃生,没想到竟然头一个被杀”刘戡之冷笑起来,阴阳怪气的道:“这才叫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才不是呢!”陆胖子反驳道:“秦哥不是那种人,他定是想骗过黑衣人去请救兵这家伙屁股一撅我就晓得他要拉什么屎,刚才他那么闹,肯定是为了骗得土匪不防备才好趁机冲出去,所以胖爷我才配合他的!” 张紫萱听了这番话,贝齿轻轻咬住下唇,强忍住没有出言赞同。 秦林为什么要那样做?她想到的原因比陆远志更多,也更贴近真相。 刘戡之不屑一顾的撇了撇嘴:“反正他死了,随你怎么说,我只当他是临阵脱逃的贪生怕死之辈。” 死?胖子嘴里哧的一声笑:“秦哥属猫的,有九条命,你想他归位?没那么容易!” “我家长官不会有事”牛大力也斩钉截铁的道:“天估善人,秦恩公要长命百岁、百子千孙的。” 顾宪成、高攀龙替刘戡之帮腔,陆远志、牛大力和他们相争,看看又快打起来了。 贾子虚忙把他们隔开:“且莫争这些,就算秦长官没死,要请救兵来也得南京守备会着镇守太监用印、中军都督府发兵,没半天功夫到不了这燕子矶,但现在江面上都来了贼船,如果射火箭上来,咱们岂不全都葬身火窟?” 这头说这话,山脚下的黑衣人又鼓噪着往山上冲张弓搭箭与把守路口的家将对射,家将、护院们携带的箭支不多,越来越难以支撑。 “姐妹们,靠别人不如靠自己!”张紫萱利索的把裙摆往腰间一扎,冲上去帮着捡敌人射过来落在地上的箭矢,递给家将们。 众位千金小姐有样学样就是裹了小脚的也不甘人后,纷纷上前相助。 见主人也来相助护院家丁们情知这次只要不死,回去就必得主家的重赏,所以一个个积极表现,顿时士气鼓舞高涨。 但开弓放箭并不是可以无限持续的军用八斗弓普通人射到十来箭就手臂酸软乏力,除了力气大得变态的猛将一般来说就算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弓箭手,射到二十箭也差不多是极限了。 家将们渐渐双臂乏力,射出的箭矢力道越来越弱,而黑衣人数量多过几倍,攻势越发凌厉,不断逼近路口。 混在众人之中的一双眼睛,闪现着〖兴〗奋的笑意……张紫萱有所觉察,回头看去,又什么也没发现。 让人奇怪的是,秦林走后几乎成为防守方主心骨的常胤绪并没有加入战团而是带着七八名精锐家将挖掘一条极浅而两尺宽的壕沟一准确的说只是粗略的把地面刨松了将杂草铲除掉。 然后他们从井里提水,把这条壕沟“灌满”了水,嗯,事实上只是混着浮土形成一层泥浆。 所有的人都看得莫名其妙难道常胤绪希望用连耗子都淹不死的泥沟,来阻挡山脚的黑衣人?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 刚才那双眼睛再一次眯了起来嘲讽的神情意犹未尽,然后阴险的目光再次转向了最重要的几名猎物。 敏感的张紫萱再次有所察觉,她忍住没有回头,斜飞入鬓的修眉微微一皱:“究竟是谁?怎么有被盯梢的感觉,秦林果然料中了么……” “退后!往后退到泥沟后面!”常胤绪突然一声令下。 家丁、护院们微一愣怔,发现小侯爷的态度十分坚决,便依令一边射箭一边慢慢退后。 等所有人都退到了泥沟后面,常胤绪把火折子点燃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他要点火阻敌! 虽然火容易从山下往山顶烧,但今日正逢立冬,从江面吹来的西北风异常强劲,定能把火朝黑衣人所处的南边吹去,加上又有泥沟阻隔火势,山顶上的众人便能保证安全,而火势熄灭之前黑衣人便无法进攻了。 只不过…… 贾子虚跺着脚连道不可:“常小侯爷,使不得啊!正刮西北风,咱们在南边举火倒是烧不到自己,可要是江面上敌船也朝矶头射火箭,被西北风吹着从北面烧过来,咱们在南边也放了火,无处可逃,不是全得葬身火窟吗?” “是啊”常胤绪非常诚恳的回答着,但手中的火折子已扔到了草丛中:“,不过常爷这条命是观音菩萨保估的,偏赌那群贼厮鸟不会射火箭!”常胤绪猝不及防的扔了火折子,众人都没反应过来,贾子虚身子一晃速度飞快的想去捡那火折子,哪里来得及?常胤绪这火折子刷过焰硝,一下子就把半枯的荒草点燃,火势轰的一下就窜起来,饶是贾子虚退的快,胡子眉毛都被燎燃了几根。 王士祺、刘戡之等人跌着脚抱怨常胤绪太疯狂,常小侯爷举起九环刀、把怪眼一瞪,公子们叫苦不迭。 说来奇怪,非但江面上的敌人没有发射火箭,就是山脚下那群黑衣人突逢此变也慌乱起来,三名首领聚在一处商议办法。 西北风劲吹,极盛的火势朝着南边延烧下去,逼得攻山的黑衣人步步后退,却又一筹莫展。 常胤绪面有得色,站到高小姐身边,横着九环刀摆出护huā使者的架势。 诸位小姐见了,这平时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呆霸王,忽然就有几分可爱了,甚而有人暗暗羡慕高小姐。 那高小姐虽不算多美貌,年也唇红肤白、眉清目秀,此时垂着红红的脸儿,不时抬眼偷偷觑常胤绪,忍不住掩口而笑。 相形之下张紫萱越发显得愁眉不展,虽有两位哥哥、几名家将左右护持,她却始终轻咬着嘴唇,心绪前所未有的乱:胖子说秦林属猫有九条命,可人哪能真有九条命?那一箭究竟有没有伤到他? “靠,幸好老子命大!”秦林纵马疾驰把黑衣人远远甩开之后,行若无事的把左肋处插着的袖箭拔出来,没好气的扔了。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团红红的物事,笑道:“狗日的,袖箭好厉害的劲道!多亏这玩意儿,否则两层丝棉衣还不一定挡得住。” 秦林把陆胖子的丝棉衣脱下来贴身穿在里面,加上他自己的就是两层了,但要不是这东西,那支劲道十足的袖箭恐怕还真得把胸口扎破。 秦林手里拿着的,正是徐辛夷那件猩猩红的金绣丝绒斗篷,徐辛夷生气离开诗会时被他扯了下来,刚才使诈冲脱包围圈的时候秦林把它团成一团塞在怀里,袖箭射来就插在了上面,连他的油皮都没有擦破。 这家伙干嘛把人家徐大小姐的斗篷塞在怀里?莫非他有斗篷楔斗篷有大用呢,秦林把它团着放到踏雪乌睢的鼻孔底下,拍着马头说:“小黑啊小黑,快去找你旧主人!” 马儿鼻孔掀动着,〖兴〗奋的用蹄子刨地,显然闻出了旧主人的味道,呼哧呼哧打着响鼻,尖尖的小耳朵摇来摇去。 “美女我来喽,得儿、驾!”秦林把马鞭子一甩,抖了个鞭huā。 踏雪乌睢西律律一声长嘶,甩开四条腿飞奔,四只碗口大小的蹄子像铁炮似的咚咚咚咚敲打着大地,速度快得风驰电掣。 秦林伏下身体、抓紧缰绳、坐稳鞍桥,眼前景物飞快的后退,耳边只听得呼呼风响。 不一会儿,便远远望见旌旗招展,听得鼓号齐鸣,秦林登时大喜,长笑着拍了拍马头:“好马儿,你立功了!” 徐辛夷正率着众兵将围猎归来,兵丁们扛着野山羊,提着野兔子,抓着山鸡,还有四人合力用大杠子抬着野猪,迷迤朝燕子矶行来。 有明一朝军队控制极严,兵部调兵、五军都督府统兵,非有旨意不得擅自行动,但徐家正做着南京守备兼中军都督府,徐辛夷打着父亲的招牌,以训练的名义便能带着兵满南直隶乱跑,只是不能出南直隶一步。 四位正三品指挥使在她跟前毕恭毕敬,满南京四十九卫、一百一十八千户所,什么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比狗还多,做着南京守备、中军都督府的魏国公随便一句话就能叫他们升字,也能叫他们丢官,能不小心侍候着徐大小姐吗? “报”游骑伺候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屈膝抱拳:“禀报大小姐,前方燕子矶上有烟尖升起!” 此地离燕子矶还远,徐辛夷在马茸上望过去,只看见不浓不淡的烟,她把嘴一撇”“哼,他们居然抢在本大小姐前面开始烧烤了。” 侍剑笑道:“但他们一定是从家里带的食物,我们把野味拿去烹调,可比家养的滋味好呀!” 徐辛夷志得意满的大笑起来,觉得这趟收获颇丰,可以好好炫耀一把,至少,会让常胤绪那家伙羡慕得眼睛发红他可不敢带这么多兵马去围猎呀! “报”一名女兵又飞骑过来禀报,神色颇有些忍俊不禁。 “报来!”徐辛夷一声令下。 “前方拿得敌军细作一名”女兵吃吃的笑:“他说是大小姐的故人,有要事求见!”!~! 142章 火烧燕子矶 142章火烧燕子矶 几名女兵横拖倒拽的把秦林弄了来,嘻嘻哈哈的一路洒下银铃般的笑声,而秦林无可奈何的挠着头,一脸的郁闷。 但等他把燕子矶的形势说了之后,自徐辛夷以下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再没有人笑得出来了,几个指挥使惊得脸发白,那些千户百户更是舌挢不下。 燕子矶诗会的公子小姐们,南京城几乎所有国公、侯爷、伯爵、尚书、都御史都有子女在这儿,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朝廷铁定要按钦案来办,不晓得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应天府等应该为此负责的衙门会有多少顶乌纱落地,又不知有多少人要牵连进去,命丧诏狱天牢。 徐辛夷倒是颇有将门虎女的气度,遇事不慌,和秦林商议几句就下令:“周进忠,你率神策卫兵马从左翼掩袭,吴广孝,你率广天卫沿右翼包抄,郑思仁带鹰扬卫取中路,王守义统领府军卫的轻骑嗣后游弋,捉拿漏网之鱼——各各仔细,不要叫敌人走漏一个” 四名指挥使齐齐躬身领令,晓得立功升官的大好机会来了,亲兵一声声通传,各千户百户分率兵马,飞云掣电般朝燕子矶赶去。 徐大小姐令出而随,指挥大军如臂使指。 秦林张着嘴,睁着眼,像不认识似的的看着徐辛夷,实没想到傻大姐还有这等本事——殊不知她常借训练兵马的名义带着京卫精兵出来围猎,而围猎本来就是训练军队的法子呢 “怎么搞的,这家伙被马颠傻了?”徐辛夷莫名其妙,伸出修长的手指在秦林眼前晃了晃:“喂,看什么看,不认识本小姐啦?” “牛就一个字”秦林大拇哥一挑,然后拨转马头就朝燕子矶走。 徐辛夷欣欣然有得色,娇叱一声打马与秦林齐头并进,众女兵纷纷跟上。 直渎山的火势依然很猛,被强劲的西北风压着反向山脚卷来,时值冬至,江南的荒草也发黄了,噼噼啪啪的剧烈燃烧,冲起两三丈高的火头,人隔着老远就感觉热浪滚滚。 这么大的火,无论如何也冲不过去,黑衣人只能眼睁睁的望着山顶,无可奈何。 而三名头领始终望着山顶,神色间颇有些慌乱,那使长鞭的黑衣人不停把鞭子甩来甩去,显然烦躁已极。 突然发现山顶上被困的人正在欢呼雀跃,黑衣人不禁笑了起来:圣教精心设伏、水陆包抄,这些公子小姐们插翅难飞,就算秦某人跑回南京城里求援,等京卫兵来之前这火就早熄了,而肉票也早就绑到手了。 火的确很大,可只是些枯草,又能烧到几时? “不对劲儿,”那使袖箭的“杨贤弟”是位听风辨器的暗器高手,他竖起耳朵,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起初尚在远处,这会儿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渐渐的,地面的震颤已经非常明显。 大队兵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官兵很多,咱们不是对手,风紧,扯呼”杨贤弟脸色大变,出言令众黑衣人分散逃走。 想逃?来不及了 黑衣人想往左冲,神策卫八尺高的指挥使认旗迎风招展,大队明军铁锁甲、鸳鸯战袄,严阵以待;转回来往右突,广天卫同样是八尺高的指挥使认旗已高高竖起,众多精兵刀出鞘、弓上弦,冷冷的看着他们;咬咬牙待要强抢中路,没走几步又看见鹰扬卫的认旗斜斜指着这边,一群骑兵长枪大戟,排着整齐的队列如乌云般缓缓压来。 情知已陷入明军布下的天罗地网,众黑衣人的心都在往下沉、往下沉…… 数十名银装素裹的女兵涌出,两边雁翅分开,徐辛夷坐照夜玉狮子,秦林跨着踏雪乌骓,并骑而出。 黑衣人都张口结舌,那使长鞭的低声惊呼道:“田长老不是激得这婆娘负气而走吗?怎么又回来了?莫非一开始咱们就落入了圈套?” 山顶上的被困者则同声叫好,秦林之前的行为也就得到了最好的解释。 公子哥儿们恨不得踏雪乌骓上的人是自己才好,女眷们七嘴八舌的对张紫萱道:“原来秦少爷是去搬救兵,咱们可误会他啦” “小倩你还好意思说,刚才你骂他不是骂得最痛快吗?” “谁让他装得那么像?连紫萱姐姐也被骗到了呢。” 张紫萱温润如玉的鹅蛋脸露出了会心的笑意,抿嘴笑道:“是呀,连我也被这家伙骗了呢……” 真的吗?张敬修和张懋修两兄弟对视一眼,他们可不相信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妹会不知道一点端倪。 “呀呀呀,居然连哥哥也不告诉,真是女生外向呀。”张懋修喃喃自语。 张敬修则妹,又看看山下与秦林并骑的徐辛夷,若有所思。 山下,黑衣人面临大军合围的压迫,不由自主的向后退却。 啊哈哈哈~~秦林仰天大笑,一手提着缰绳,在马背上居高临下一指:“那个用箭射我的家伙,你死定了” “怎么没把你射死呢?”徐辛夷翻了翻白眼,然后回头望着那群黑衣人,笑容灿烂如夏花,露出两颗俏皮的门牙:“本小姐只说一次,快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黑衣人当然不会投降,于是徐辛夷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左中右三路,三面八尺高指挥使认旗同时斜向四十五度指向敌人,大队明军骑兵开始策马扬鞭,战马小跑着逐渐加速。 燕子矶下,响起了滚雷般的马蹄声,摄人心魄。 吵吵吵吵的弓弦响声中,第一轮箭雨就把黑衣人放翻近半,然后保持着严整阵形的铁骑就和敌军剧烈碰撞。 黑衣首领舞动长鞭,鞭梢毒蛇吐信般缠向一名明军骑兵,可鞭梢刚刚搭过去,还没等他发力,五六支长枪便攒刺而来,他这必杀的一招便只能心有不甘的落空。 并且他没有机会发第二招了,如此之近的距离,如墙而进的铁骑,便是这使鞭的高手,在一招落空之后便被战马狠狠的撞上,他的身体就像破布娃娃似的飞了起来,还在空中就被三四支长枪攒刺,落地之后又是无数只马蹄踩了过去,登时粉身碎骨。 那名使袖箭的高手倒是成功的射落了一名明军,但下一刻便有三四把战刀朝他劈来,借着战马冲刺的速度,刀光迅捷无伦的从他身上一带而过,明军骑兵头也不回的冲了过去。 鲜血飞溅成一蓬血雨,站立不动的黑衣人身上裂开巨大的伤口,瞬间就失去了生命。 也有人慌不择路朝着山顶奔去,但根本无法跨越熊熊烈焰,变成火人惨呼着挣扎、痉挛…… 秦林看得心潮澎湃,在训练有素的大军面前,什么武林高手都会被轰杀至渣啊 徐辛夷,神色自若的和众位女兵说笑,不禁叫秦林再一次惊叹——殊不知徐大小姐也只猎过野猪、山羊,何曾见过战阵厮杀?她也借着和女兵说话的机会转过了脸,不敢看那些血腥的场面呢。 明军强弓劲弩、长枪大戟的冲杀,几乎就是一个照面的功夫,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黑衣人就血染黄沙,大部分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只有十来个被俘的,但也人人带伤。 这时候燕子矶伸入江面的那一头火光燃起,明显是敌船发现岸上的情况不对,狗急跳墙放火烧山了。 西北风从江面上吹过来,火从北面矶头燃起,直渎山顶的众人不是逃无可逃吗? 常胤绪招呼众人:“走,站到刚才过火的地方去” 方才他放火,往南边烧出极大的一块空地,地面上净是草灰,乌漆抹黑的。 众人有所迟疑,张紫萱第一个走过去,鼓励的朝常胤绪笑笑:“没看出来小侯爷还有这等计谋,真是以貌取人、失之子羽高姐姐,小妹看这常小侯爷很不错,你说呢?” 高小姐觑了眼常胤绪,低着头直乐。 常胤绪高兴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咧着嘴嘿嘿傻笑,忽然一拍脑门:“啊,现在可以说了,其实挖沟、放火这些都是秦兄弟叫我做的呢他下山之前就和我说了……” 果然如此张紫萱笑眯眯的,银牙却是一挫:好哇,秦林你连我也想瞒着?哼哼,我可全猜到啦,不过,那个混在人群中的奸细…… 说笑着众人都已走到烧过的这片空地,虽然地面热得烫脚,空气也一股烟味儿,但至少能保住命。 果然,从北面烧过来的火头,一到这片空地的边缘就没有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只有满地草灰,火势再大也燃不过来,只是热浪随着西北风迎面扑来,加上地面本来就被先前的那场火烤热了,众人热得汗流浃背。 幸好南面的大火被徐辛夷的兵马扑灭,众人赶紧逃到没有过火的地方,这才松了口气。 不少公子小姐顾不得形象,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空气,要不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喘息,要不就催着仆役取凉水来洗漱。 看看燕子矶上火光冲天,一座名胜变成了火窟,人人心头都后怕不已。 秦林和徐辛夷满面笑容的走过来,众公子小姐正想向他们表示谢意,话还没出口,敏感的人已发现他俩带在身后的百十名精兵已四下散开布成圈子,隐隐将众人围在圈中。 143章 缇骑四出 张紫荣,洗如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娉娉婷婷的走到秦林身前,深邃迷人的眸子波光盈盈,“柔情万千”的看着他,美再动人的唇瓣微微颤抖,委委屈屈的道:“秦兄”你把小妹瞒得好苦!若非存着心头一丝执念”定要确定秦兄生死再做定夺,小妹早已、早已……” 说罢,张紫萱眼圈一红,晶莹的珠泪从玉石般光洁的面庞无声滑落。她本来就生得绝美”刚才烟火蒸腾热得肌肤呈嫣红色,更增了十分艳丽”此时无声而泣真如梨huā带雨。 秦林本能的感觉到了好几道杀气,心头暗叫不妙。 “虽然秦林救了我们,可他连紫萱姐姐都要蒙在鼓里,真是太过分了!”千金小姐们对秦林的观感急转直下。 “这人的确智计百出,但连心上人都信不过,看来也是个薄情寡义的一唉n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今日信哉!”说这话的是今年纪稍长的“剩女”,联想自己的身世不由得感怀伤情。 几今年纪幼小得到张紫萱照顾的少女更是打抱不平,秦林立马成了众矢之的。 喂、喂,你们这些家伙,不要被张紫萱骗了呀!秦林早就知道事实上这么多人当中,古灵精怪的张紫萱恐怕是第一个猜到原因的吧!否则自己下山诈降的时候,她为什么配合得那么完美呢?当时她那空洞的眼神、颤抖的嘴唇和强忍哭泣的坚强,都把一个千金小姐突然发现心上人是无耻之徒的失望和绝望,表演得丝丝入扣、入木三分哪! 可现在秦林依然是百口莫辩,因为张紫萱欲语还休的神情,充分体现了不被心上人信任的唏嘘跟坎坷,特别是凝噎无语泪双行的最后一个镜头”完全演出了内心深处的对过去感情的强烈质疑和对秦林的无情控诉……” 张紫萱的演技放在数百年后,绝对是奥斯卡影后! 芒刺在背”秦林感觉到若干道锋利得可以杀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背上。 女人太聪明了真不是好事”尤其是漂亮女人看着掩口偷笑的张紫萱,秦林顿觉身边傻乎乎的徐辛夷真是可爱呀,对孔夫子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已是感同身受。 徐辛夷睁着乌溜溜的杏核眼,看看张紫萱”又瞧瞧秦林,不知怎的竟隐隐有些开心。 “秦兄,现在可以告诉小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张紫萱语带哀恳之意”再次引发了众人的同情。 不过,这也是大家最为关心的问题,于是人人都支楞起耳朵。 “绑票,就是目的最单纯的绑票”为了钱”,秦林微笑着解释。 徐辛夷伸出手”掌心赫然是三朵黄澄澄的铜莲huā:“是从那三名拒捕被杀的黑衣首领身上找到的”他们是白莲教。” “怎么会呢?”张紫萱不再盈盈欲泣了,深邃的眸子里光华一闪:“白莲教和我大明不共戴天,但并不是山贼土匪,绑票要钱做什么?” 众人都出声附和,觉得秦林的解释太过简单粗疏。 秦林看看张紫萱的表情,就知道她还在演戏,不过别的人倒是真的不明白”便解释道:“诸位都知道中山王徐讳达吧?率大军纵横天下,北逐蒙元入朔漠”十荡十决、所向无敌……” 徐辛夷听秦林说到自己祖上的威风”不禁得意洋洋,脸儿高高扬着,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秦林话锋一转:“但为什么名列功臣第一的不是中山王,而是李善长?” “那还用问吗?”刘戡之读书读得多,见张紫萱似乎对秦林很有怨念,自觉又有了机会”赶紧抢答道:“李善长调兵转饷无乏,恢复制钱,榷淮盐,立茶法,开铁冶”定鱼税,国用益饶,而民不困,所以太祖高皇帝他的功劳认为还在中山王之上。” “回答正确加十分”,秦林拍着巴掌,不晓得从哪儿拿了只野兔塞在刘戡之怀里,“奖励你!” 刘戡之抱着只野兔,哭笑不得。 功臣勋贵子弟不少,国朝初期的事情都一清二楚,都说因李善长用种种办法筹措粮草供应军需,搜罗钱财以供国用,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是以他的功劳还在统帅大军北逐蒙元的徐达之上。 “着啊!”秦林巴掌一拍:“打仗打的就是钱,兵器盔甲、粮草饷银、战马营帐,哪一样不要钱?白莲教也是一样,想起事造反,就必须面临大明军队的征剿,刚才各位也看见了,武功再高也打不过成千上万的大军”他们要建立军队,盔甲、兵器、粮草、战马、战船,huā钱便如流水一般,乃至收买内应,训练死士,没有哪样可以不huā钱的!” 秦林从发现江面敌船不发射火箭起,就知道对方的意图是生擒活捉。 的确”公子小姐们都是各家显贵府中的少主人,白莲教绝不会奢望用他们就能胁迫这些达官显贵归顺,或者帮他们造反。 这个时代的宗族制度,各世袭显贵都有长房、二房、三房等等支派,每个支派都有不少人,再者长房里面也不只一位少爷,根本就不愁没有继承人,绝不会为了一个子弟的性命就和大明朝廷作对,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但要钱就容易多了,为了嫡亲儿女huā上五千、一万,国公、侯爷们还是愿意的。 别以为义军沾了个义字就可以不huā钱,后世的李自成也是打破开封,得了福王府的大笔钱财这才声势大振,一发而不可收拾。 万历年朝廷内有一代名相张居正,外有戚继光、邓子龙一班虎将,目前的白莲教还没有实力强攻府库丰饶的大中城市,公开起事只能选在偏远贫瘠的苗疆、湘西、关外等地,就算打下几座县城也弄不到几两银子”无法滚雪球似的发展,兵器粮饷都成问题,遇到朝廷调集大军镇压往往迅速溃败。 所以白莲教就想到绑票的主意。 若是普通山贼土匪,绑到一个侯爷公子”要个一两万银子,这辈子就不愁吃喝了;可白莲教要起事造反,购买军器粮草、收买官府内应、结交蛮夷洞主寨主都要huā大笔银两,绑一两个肉票、拿三五万银子是不济事的。如果一个一个的去绑票,弄了几次各公府侯府必定加强戒备,后面就再难下手了”只有借着金陵诗会的机会,布置周密、一举得手,把几十上百号公子小姐全都绑了”这样才能勒索到一笔足够造反开支的银两。 秦林把分析说出来,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黑衣人此前的种种行为便有了合理的解释,江面上那艘船多半就是准备载这群肉票的吧。 想到这里,人人切齿痛恨。 常胤绪把九环刀一扬:“可惜,那艘船逃走了!不然小爷捉住那些贼厮鸟”把他们一个个都剁了喂鱼!” 秦林嘿嘿的坏笑起喜徐辛夷嘴一撇”欣欣然有得色:“要让你这笨蛋来指挥那一定是放跑了”本小姐在这里,他们还想逃走么?早就派飞骑报到南京守备衙门我爹爹那儿啦!” 金陵城中”南京守备府,白虎节堂。 众多都督、都督同知、都督佥事、都指挥使、指挥使分列两边”全装掼带的校刀手神色凛然,他们全都看着大堂正中,一名汗流浃背的飞骑兵正跪着举起军报。 现任南京守备、掌南京中军都督府、魏国公徐邦瑞接过这张薄薄的军报”只看了一眼就神色大变”毫不迟疑的下令:“请出守备大印!” 偌大的白虎节堂,回荡着徐邦瑞的声音”振聋发聩。 众官将闻言大惊:这南京守备一职权力极大,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遇到战事便是整个南直隶的权力中心,任凭调兵遣将、生杀黜涉,节制文武官员,比钦差大臣尤甚三分。 历任守备为了表示谦抑、也免得朝廷猜忌,非天大的事情轻易不肯动这枚大印,而是与南京镇守太监和守备府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商议而行今天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让徐邦瑞毫不犹豫的动了守备大印?不一会儿,亲兵从密室捧了大印出来,三寸长宽,金印麒麟扭”众将官眼前闪耀,不无唏嘘:这颗大印,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动过了……徐邦瑞毫不迟疑的把大印接在手中,朱笔押了军令,守备大印重重的盖子上去。 片刻之后”南京城头便放起了连珠号炮”五军都督府、京卫指挥使司、五城兵马司、应天府、锦衣卫……各衙门的人马从金陵四面的城门蜂拥而出。 烽火台也响起了连珠号炮,把提督操江府的命令传递到了上游的当涂、芜湖,下游的江阴、瓜步,长江水师便倾巢而出,全速封锁了江面。 分驻南直隶各地的什么水军左卫、骁骑右卫、淅兵五大营,立刻闻声出兵…就连秦林的庚字所的校尉们也行动起来”大街上马蹄声声,直叫人疑心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而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小小锦衣卫百户破获的案件。 南京守备府,刚刚从指挥机宜中缓了口气的魏国公徐邦瑞,和匆匆赶来的南京镇守太监、南京兵部尚书、锦衣卫指挥同知等人这才擦了把脑门的冷汗,不约而同的道:“幸好,幸好这位秦百户能谋善断、英勇无惧,这才将大祸消弭于发端啊!”!~! 144章 无所遁形 金陵城头连珠号炮震天价响起,燕子矶下的众人尽皆喜形于色,知道长江水师和两岸驻军都已出动,刚刚逃走的那艘敌船这下子插翅难飞了。 只有一个人的神色瞬间变得黯然。 贾子虚。 眼中厉芒一闪即逝,看看四周严阵以待的众多精兵,他很快的控制了情绪,那种平庸无奇、混混沌沌的表情,再一次出现在他那张平凡得放进人堆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上。 众位公子小姐在家丁、丫环陪伴下准备动身回金陵城,贾子虚心头一喜,便也混在人堆中准备离开:白莲教上下级都是单线联系,除了已经战死的三位香主,被俘的普通教众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保护,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围住他们的兵马,并没有让出路来。 王士骐惊疑不定,拱手问道:“秦世兄、徐小姐,你们这是?” 秦林从徐辛夷手中接过三朵铜莲花,慢慢把玩着:“燕子矶伏击部署得周密、详尽,如果不是徐大小姐带了许多兵丁,本来这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可派遣三名互不统属的白莲教香主前来主持,这未免也太……” 王士骐极为乖觉,一点就通:“这也太不合常情了” 凡久历官场的人都知道,要办大事必授予专人专权,若是三位平级、互不统属的首脑去办,免不了互相扯皮、推诿,无人可以真正发号施令,最终铁定弄得一塌糊涂。 白莲教计划周详、部署严密,绝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王士骐尚在思索,张紫萱早在此前就发现了端倪,轻启朱唇问道:“请问秦兄,那位主持此事的大魔头,是否仍在此间?” 这会儿你不演戏了?秦林也偷笑了一下,一本正经的道:“是的,而且用人皮面具装成了我们万万不会怀疑的人”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射出的寒光冷厉如电,不偏不倚盯着张紫萱丰盈娇俏的胸部,一字一顿的道:“众所周知,白莲教主白灵沙是位神秘女子……” “原来是你”陆胖子一下子蹦起来,捂着屁股望着张紫萱直叫:“好歹毒的婆娘,胖爷我被射了一箭,就是你手下干的好事……” 众人大惊失色,离张紫萱近的赶紧往后退,就连张敬修、张懋修两个也狐疑不定的打量小妹,生怕她是别人假扮的。 呼~~贾子虚长出了一口气,又暗笑原来这秦林不过如此。 张紫萱开始被吓了一跳,这时候已无可奈何的把秦林看着,明知他是报刚才那一箭之仇,她忍俊不禁,忽然发觉秦林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胸口,立刻又想起了兴国州发生的尴尬事,顿时俏脸绯红。 秦林坏笑着朝她眨眨眼睛,这才大声对众人道:“咦,你们想到哪儿去了?我是说魔教教主白灵沙座下有两大使者、三大堂主和十长老,能统率三名香主、完成燕子矶伏击这件大案的,至少也是个长老。” 张敬修、张懋修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张懋修朝秦林一竖中指:不带这么玩人的呀 “那么,那位白莲教的长老,真的就混在我们之中吗?”张紫萱神情依旧温润如玉,似乎没计较刚才的玩笑。 秦林干笑两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历年来金陵诗会不在玄武湖就是莫愁湖,要么是雨花台、紫金山,为什么偏偏这次要来燕子矶呢?” 这些地方都是金陵名胜,公子小姐们低头想了一阵,不明所以。 倒是徐辛夷嘴巴张成了鹅蛋型,拍着手道:“哈哈,我知道啦玄武湖有水师,紫金山有孝陵卫,雨花台在聚宝门外、莫愁湖呢水西门出去就是,这两处离城墙太近,而守城的兵马极多,只有燕子矶离城二十里,人迹罕至,又没有军队驻扎” 徐大小姐整天舞刀弄剑,把各京卫的精兵带着围猎、演武,金陵城内外各处驻军她都了如指掌,所以秦林一提,她就比别人先想到原因。 王士骐极其乖觉,听得徐辛夷道破原因,心头立刻猛的一沉,脚下暗暗退了两步,离贾子虚远了些。 “不错不错,”秦林开玩笑的拍了拍徐辛夷的肩膀,“徐大小姐也聪明了一次,难得” 你徐辛夷气鼓气胀的,饱满的胸脯起起伏伏。 旁人倒也罢了,常胤绪把秦林佩服得五体投地,心说换别人敢这么说,还不被刁蛮大小姐抽个满脸花呀?秦某人竟然能降服徐辛夷,这本事真正了不得 秦林好整以暇的阴笑三声,锋利如刀的目光从贾子虚脸上扫过,饶是这位白莲教长老艺高人胆大,此时也免不得心头一寒。 “王兄,本届金陵诗会,好像是你做的主人吧?”秦林又把目光转向了王士骐。 难道是他?人们又疑神疑鬼起来。 王士骐正准备分辩,咚的一声闷响,他眼冒金星,摇摇晃晃的栽倒在地。 陆远志手里拿着只厚底官靴,胖脸抽搐着,笑容分外狰狞:“奶奶的,敢射老子的屁股,敲不晕你丫的……” 秦林哂笑着摸了摸鼻子,看来胖子对屁股中箭的怨念很深呐 王士骐却没有晕,爬起来抱着头就叫:“冤枉,小弟虽然做的主人,但是由贾子虚代惠的东道,地方也是他提出来的” 众人刷的一下闪开了,贾子虚孤零零的站在圈内,仍是那副浑浑噩噩的神情,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如此镇定,简直可以用狂傲来形容了。 不像王士骐、张紫萱都有确凿无疑的身份,贾子虚就来历不明了,人们更愿意怀疑他有问题。 贾子虚既然没有举动,秦林也就不慌不忙的问着常胤绪:“常小侯爷,我让你注意那个阻止你放火阻敌的人,现在请你告诉我,那人是谁?” 常胤绪九环刀朝着贾子虚一指:“就是这贼厮鸟” 张紫萱记忆力很好,补充道:“而且是这位贾子虚最先提出投降的建议。” 贾子虚神色不变,声音也依旧平静如常,没理会常胤绪、张紫萱等人,而是看着秦林:“好、好,不想在下一辈子打雁,临到头却被雁啄了眼。既然你下山诈降之前就吩咐常小侯爷注意提防,那么当时你就知道有我圣教的人混进来了?”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炯炯、口气咄咄逼人,哪儿还有刚才那种平庸的气质?明明就是江湖上大豪的气度。 “不仅如此,其实从黑衣人刚出现我就怀疑你了,”秦林笑容可掬的看着贾子虚,潇洒的打了个响指:“据我所知,往年的诗会徐大小姐都不会来诗会吧?” “本小姐才不耐烦做什么酸诗呢”徐辛夷不屑的撇撇嘴,她此前从来没有参加过诗会。 秦林对她笑笑,又道:“所以,突然出现的徐辛夷,嗯,主要是她所带的精锐兵马,对你们的计划构成了严重的威胁,所以第一次她提出要和我离开燕子矶去远处围猎,你极力撺掇赞成;第二次她说出僭越的错话,你又特意说她害人,激得她带兵远去——这都是为了调开她所带的大队兵马” “好、好,输在你手上,在下心服口服,”贾子虚点头叹息着。 王士骐惊讶得合不拢嘴,哑声问道:“贾兄,你真是白莲魔教的人?你、你究竟是谁?” 秦林哈哈大笑,“王兄,我注意到你曾经两次赞这位贾兄书法漂亮,如果只说一次,我便当你替他胡乱吹嘘,但能让你这种大才子说两次的,那书法也许就真的很不错了。据我说知,白莲教有位长老的书法就很有点意思……” “贱姓田,草字横江,”贾子虚感觉在秦林面前根本就无所遁形,只好拱了拱手:“江湖上人称银钩铁划的,便是在下了。” “银钩铁划”田横江,白莲教十长老之一 众位公子小姐顿时哗然,不少人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位长老的诡诈多智。 徐辛夷看过父亲书桌上的塘报,更知道这家伙是白莲教负责筹措银钱的长老,主要在江南一带活动,朝廷几次三番下了海捕文书,都没有抓到他,却不想在这里现身。 徐大小姐将手一挥,上百兵丁弯弓搭箭,指着田横江。 田长老苦笑着伸出双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三名精兵一手持铁锁链、一手拿着雪亮的战刀,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准备将他锁拿。 田横江双目中精光大盛,转瞬之间奇变陡生 只见他双臂一翻,两支小巧的判官笔就从袖子里滑出,握在手中,冷笑着左右分刺。 左右两名士兵猝不及防,被判官笔从太阳穴贯脑而入,顷刻间倒地气绝,正中间那名士兵举起钢刀正要劈落,田横江飞身欺近,手臂曲过来便将他脖子扼住,判官笔点在咽喉两侧,这士兵登时全身一震,半分力道也使不出来。 别的士兵正要放箭,田横江已把抓住的士兵拦在身后,双腿在地上一点就朝圈子外疾奔。 “贼厮鸟”常胤绪九环厚背砍山刀照头直劈,九环与刀身相击,隐隐有虎啸之音。 “留下”牛大力枣木棍横扫,卷起凌厉的罡风。 田横江不敢怠慢,只好扔开被抓的士兵,左手勉力用判官笔封架住了九环刀,右手判官笔在牛大力棍头上使劲一点,借力飞了出去,眨眼已在数丈之外。 “哈哈哈哈,爷不奉陪了……”田横江的笑声分外猖狂。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徐辛夷看看地上两名死于非命的士兵,气得眼睛发红,红唇中吐出一个“杀”字。 “预备——”神策卫指挥使周进忠拖着嗓子喊口令,所有的士兵都张弓搭箭。 秦林急忙叫道:“留活口” 哪儿来得及? “飞”周进忠舌绽春雷,顿时密如疾风骤雨的弓弦绷响,万箭齐发,铺天盖地般扑向了田横江。 秦林惋惜的嘶了一声,知道不用去检查尸体了,因为这一下田长老就足够千穿百孔,死得透透的了。 除了底层普通教众,没有香主或者长老的活口留下。 田长老是燕子矶现场的负责人,会不会还有人躲在幕后?他宁死不降,是否为了隐藏身后的某些东西? 近段时间秦林总觉得金陵城气氛诡异,他敏锐的嗅到了阴谋的气息。 也许,还会有出人意料的事件发生……秦林揉了揉太阳穴,忽然看到了让他哑然失笑的一幕。 常胤绪正把高小姐的手握着,那高小姐满脸红晕,起初推搡了几下,后来也就任凭他了。 但愿他们幸福吧秦林会心的笑了起来。 145章 奇怪的口音 泰林破获燕子矶大案,抓住了十几个活口,虽然这些人嘟不是白莲教的高层,所知不多,但勘问他们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光天化日之下、大明副都之侧,白莲教竟敢公然作乱,魏国公徐邦瑞震怒,以守备大印发下火急军令,缇骑四出。 按照秦林从俘虏嘴里取得的口供,军队出动轻骑配合锦衣卫以犁庭扫穴的气势向泰兴、镇江、常州、扬州猛扑”共捣毁白莲教一十三处宏教分舵、二十八处传法分坛,白莲教在南直隶的基层组织几乎被连根拔起。 这一日徐邦瑞正在书房里面督着三位幕宾写奏折,将此案节略上奏朝廷。 这三位幕宾一个是胡子眉毛都白了的老绍兴师爷,一个是位年轻公子,最后一位则是中年人,国公府的师爷比别处不同,都是举人、监生的身份”他们恭恭敬敬听着徐邦瑞口述,然后把这些内容用尽量高雅的文字写出来,最后再交给徐邦瑞审定。 “爹爹!”,随着清脆的喊声,一团红色的火焰卷进了书房,徐辛夷风风火火的走进来,朝几位师爷点点头,拿起奏折就看。 英挺而漂亮的眉毛紧紧皱起,徐辛夷嘴巴撅得老高,抱着父亲的手臂撤娇:“怎么没提女儿的功劳?明明是女儿带兵在燕子矶大破白莲教嘛!”” 徐邦瑞捋着黝黑的胡须,嘴里嗯嗯啊啊的。 几位幕宾相顾而笑,年纪最大的绍兴师爷站起来拱拱手:“好叫小姐晓得”女子封典只有从父从夫从子的说法”就算把小姐的功劳奏上去,朝廷也是置若罔闻的。”” 中年举人也劝道:“真按小姐的功劳奏报,非但无济于事,那些疯狗似的台谏官还要弹劾国公爷纵容女儿带兵行猎呢!虽然魏国公府世受国恩”也不怕几条疯狗乱咬,但究竟小姐面上不好看。”” 那年轻文士则偷偷打量徐辛夷,起初也觉得这位大小姐长得太高、又是天足、眉眼也不是柔柔弱弱的细眉弯眼,怎么看都不觉得漂亮;但时间久了,忽然发现她身上总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眉眼间有着不同于普通小家碧玉的别样风情。 他不禁寻思将来谁会是国公府的乘龙快婿?常听国公爷说这个女儿嫁不出去,嘿”谁要是娶了她,荣华富贵倒是唾手可得呀! 无论徐辛夷怎么撤娇”徐邦瑞绝不会同意把女儿的功劳也奏上去,那样简直就是笑话了。奏折中的意思,说是南京中军都督府底下四个卫正在燕子矶练兵,锦衣卫百户秦林侦知白莲教的阴谋”请这四卫助战”各京卫将士浴血奋战,十荡十决屡战终日,几乎人人带伤”这才将敌人一网打尽,格毙白莲教长老一名、香主三名…… 奏折中提到了秦林,但更多的是在替四卫将士吹嘘,上面一个字也没提到徐邦瑞自己,可他掌着南京中军都督府,麾下四卫将士立功”无异于往他自己脸上贴金,虽已是国公不可能再受什么封赏”总是面子好看嘛! 徐辛夷看了却不满意:“不替女儿就算了”怎么没有怎么提秦林?人家冒死诈降、单骑冲阵、求得援兵,这些功劳都不写上去,爹爹太偏心了吧!”,徐邦瑞刚把脸一虎要摆父亲大人的架子”徐辛夷就把他那部黝黑的胡须扯住了”揪着来回摇:,“爹爹,爹爹呀,这秦林在崭州就替朱由樊哥哥帮了大忙”以女儿看就该做个千户,不,提个指挥佥事也应该呀,才给他个百户,不是欺负人吗?这次人家又立了大功,爹爹奏折上还是这么轻描淡写的,可真过意不去啦!”” “好好””徐邦瑞连声答应,笑眯眯的道:“为父这就替他请功,总叫他提拔一级吧。”” 一级?徐辛夷很不满意,揪着胡子左右摇:“爹爹,锦衣卫指挥使就算了,您想办法弄个指挥同知,或者指挥佥事也行啊!” 几个幕宾听了,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徐大小姐也真狠呐,从锦衣卫百户直接提拔成指挥佥事,你当锦衣卫是普通京卫,魏国公一句话就能提拔呢? 徐邦瑞被她缠得没法,只好对几位幕宾使了个眼色:“乖女儿”爹爹给他请功,大大的请功,各位先生把他的功劳写得花团锦簇,这样总行了吧?” “爹爹真好!”,徐辛夷甜甜的笑着,脚步轻快的离开书房,一路洒下银铃般的笑声。 徐邦瑞看着女儿的背影,捻须而笑:“女大不中留啊”,” 三位幕宾中最年轻的文士听得这句,忽地怅然若失,暗自思付怎么之前没有发现,徐大小姐竟有这么可爱呢? 从燕子矶回到金陵城中,秦林这几天过得相当逍遥快活”各家达官显贵都来相邀赴宴,说是要谢他在燕子矶相救子弟性命的恩情。 只不过他们每次都邀请了张敬修、张懋修作陪,因为有秦林与会,张家两位公子便从不推拒“这些达官显贵到底是个什么心思,秦林也就洞彻了:与其说感谢自己”不如说是想趁机结交首辅张居正的两位公子吧! 而另一位主角,真正率兵救了众人的徐辛夷,反倒没有哪家相邀,一来觉得她是女子,不好同上宴席,二则生怕魏国公徐邦瑞“居心叵测”,借机替他这个嫁不出去的女儿提亲。 宴请秦林的各家当中,唯一邀请了徐辛夷却没有请张家两位公子的,便是怀远侯府常文济了。 这位老侯爷年纪虽大,仍是不拘小节,招呼儿子常胤绪来作陪”都在一个厅上吃饭,他呵呵大笑道:“徐家侄女儿,老叔知道你是外面乱跑的疯丫头,所以也不叫你坐里头女眷那边去了,咱们累世的交情不计较这点……””哈哈哈哈,话说要不是绪儿看中了高老夫子家的女儿,我还准备替他向你爹爹提亲呢!” “老叔笑话了,侄女儿可配不上常夹哥””徐辛夷笑容依旧灿烂,却看了看秦林的脸色,然后又狠狠剜了常胤绪一眼,压低了声音十分“阴森”的道:“等会儿收拾你!” 常胤绪妈呀一声,心说老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徐大小姐这大魔头,儿子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娶她呀。 酒过三巡,常文济便说身体不适,留儿子在这里陪两位贵客,他先回后堂了。 嘿嘿嘿嘿nn徐辛夷盯着常胤绪,修长的手指捏得噼啪作响,面色不善。 “秦哥救命!”常胤绪赶紧向秦林求援。 秦林端着酒杯慢慢啜饮:“救你什么?” “那恶婆娘只有你能降服了!”常胤绪一脸的苦相。 “谁是恶婆娘?”徐辛夷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筷子飞快的夹起一只大虾圆子塞进常胤绪嘴里。 刚出锅的菜,还热腾腾的冒着蒸汽,这一下烫得常胤绪妈呀哦呀的怪叫”赶紧把虾圆子吐出来,伸着舌头呼哧呼哧略气。 秦林肚子都笑疼了,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呆霸王,原来竟这么怕徐辛夷,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殊不知这两位是金陵城“恶少”中顶儿尖儿的人物,以前因为意气之争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常胤绪虽有许多家将,无奈挡不住徐辛夷的正规军和那群母老虎一样的女兵,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到现在他怕徐大小姐还要胜过怕自家老子常文济呢。 秦林连忙劝和,说来也怪,要是别人说了徐辛夷一定要跳起来,秦林轻轻几句话她就老老实实的坐下,神情还有些扭扭捏捏的小儿女态。 常胤绪嘴巴烫得不行,兀自朝着秦林一竖大拇指。 正在欢宴,有小厮过来通传,说有位姓毛的爷求见秦林。 不知道什么人、什么急事竟找到了怀远侯府上? 那人进来,秦林一看,原来是锦衣卫千户所的校尉毛冬瓜。 毛冬瓜看见秦林就分外欣喜:“秦长官”雷千户已经焦头烂额啦,只好让小的来寻你去帮忙”小的从庚字所一路问过来的,可把您老找到啦。” 雷公腾见招,秦林便告辞出去。 徐辛夷也告辞回魏国公府”临走还不忘朝常胤绪挥挥拳头,吓得呆霸王小侯爷直吐舌头,把两位贵宾送出来,就赶紧一溜烟的缩回了侯府。 路上毛冬瓜向秦林粗略介绍了一下螓况。 当日江面上那条敌船,在长江水师和南直隶各驻军的联合水陆封锁之下无路可逃,连船带人一起拿获。 白莲教徒都是些底层教众”所知不多,审问之后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但他们乘坐的船就很惹眼了,这条船相当坚固、性能优良,白莲教居然拥有了这样良好的水上力量,岂不是说他们将能从水路发起快速攻击,乘船往来迅捷无伦,长江一线可以任意往来了? 锦衣卫方面急于找到线索”但很让人奇怪的是”他们的供述发生了极大的矛盾。 “什么矛盾?”秦林眉头一挑。 “奇怪的口音”,毛冬瓜说:“您自己去,一问就知道了 146章 没说人话 锦衣千户雷公腾在千户所大堂上没头苍蝇似的走来走去,唉声叹气的:“唉,本来不应该找秦某人帮忙,但以现在他俩的交情看,那女魔头应该不计较了吧……” 秦林走上大堂的时候,雷公腾满脸堆笑的亲自迎了下去,握着他的手寒暄一通。 秦林也态度极好,长官长官的叫的亲热。 因为天香阁缴纳了常例,不少青楼、赌档、酒馆也跟风缴了银子,现在的月收入可以达到三千两;如果连醉凤楼也能收起来,秦淮河上将不会再有任何一家抗交常例的青楼、赌档,到那时月收入将达到空前的五千两,这意味着秦林在上缴千户所和开支全所官校月例银子之后,每年能有二万两银子的结余 雷公腾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给秦林安排的庚字所实在是个肥缺。 “哎呀,差点忘了正事,”寒暄几句之后,雷公腾便说出了请秦林来的原委。 前日那艘敌船被俘之后,明军才发现这船建造得相当有水平,船身坚固、xìng能优良,简直就是艘战船,而长江水师的战船依靠日益没落的军匠制度来建造,现在用着的战船反而比这贼船还要差些。 长江上下游有操江提督府控制的水师和江防道严密掌控,白莲教在哪处码头建造的这艘战船?反贼是否在着手建立一支精锐水师? 永安侯、提督操江徐乔松大为吃惊,忙将案子发给锦衣卫查办,务要问得切实口供。 具体负责办案的雷公腾细细一勘问,被捕的白莲教徒本身职业都是长江上的渔民、船工,调集人马、设置埋伏、策划水陆合击等事情则由长老和三位香主主持的,他们只是听令行事,现在各位首领已经毙命,他们并不知道是在哪儿造的船。 又问是怎么登船的,都答是在镇江一处汊湾里面,他们由三位香主带领走陆路到的。 第二天有两艘一模一样的船驶来,田横江田长老站在这条船的甲板上,等驶到岸边,驾船的水手便转到另一艘船上扬帆远去,众白莲教徒才登上船和田长老汇合。 那些神秘的水手,众白莲教徒一个也不认识,但都听到其中有一个矮壮汉子和田长老临别时的两句对答。 田长老说的南京官话,是“两家携手同心”和“多多拜上贵主人,田某足感盛情”。 对方回答的话就很奇怪,众白莲教徒有的说是浙东的方言,有的说像湘边山里面的人说话,不一而足。 从口音可以判断对方的大概地域,进而顺藤mō瓜找到白莲教的造船厂,是以雷公腾毫不放松,把众白莲教徒分开关押,严刑逼供。 没曾想一连打了三天,却毫无结果,教徒们仍然胡说八道,那群神秘水手的口音从浙江到漠北、从湘西到福建,简直没个准了。 雷公腾毫无办法,只能请秦林前来帮助勘问。 听完雷公腾的介绍,秦林倒觉得tǐng有趣的,便请把被俘的白莲教徒提出来勘问。 第一个教徒蓬头垢面的,脸sè也发青,显然吃了不少苦头,看见又换了位新的锦衣卫军官,顿时神sè张皇如同惊弓之鸟。 秦林没有打他,和颜悦sè的问道:“不必害怕,本官并不打你,只问那**们在镇江接船,听得那些神秘水手的口音,究竟是哪里人?” 那教徒指天画地的发誓:“浙东,浙东台州一带的,小的敢拿脑袋担保没有听错” 秦林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是台州?” “小的前年在茶馆吃茶,曾听见几个台州商人说话,腔调就和那些水手没有差别” 秦林眉头皱了起来,思忖片刻,问道:“你是哪里人?” 那人眨巴眨巴眼睛:“小的在淮安府安东县住,是五年前到镇江做船工的。” 秦林手指揉着太阳xué若有所思,半晌之后又问道:“那么,水手头子和田长老对答时究竟说的什么?” “离的太远,江上风浪哗哗响,就没听清楚。” 秦林挥挥手让他下去。 雷公腾在旁边听了,觉得无甚出奇,他提审时这人也是说同样的话,不过,秦林似乎问得详细些,但和案情好像也没有多大联系…… 第二个人又被带了上来,这个青年神情枯槁,眼窝深陷,衣服上有发乌的血痕,想来也是受过刑讯了。 秦林照样问他。 “小的不知道为什么说实话总被打,小的真听到他们说的一口扬州话,的的真真没有半分假呀” 秦林微微摇了摇头,笑道:“你怎么敢如此确信?” “不瞒长官说,我是安庆府人,但我去过扬州呀,八岁那年去扬州舅舅家,听扬州人说话就是这个味道。” 秦林问道:“那你听出神秘水手究竟说的什么内容吗?”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不对不对,是弥勒下生、明王降世?”青年冥思苦想,完全拿不准,最后只好跪地求恳:“小的十多年没去过扬州啦,可小的记得很清楚,那说话的味道是不会错的。小的并没有说假话,求长官爷爷免打。” 秦林歪了歪嘴巴,让把这人也带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也被带上来了,回答也和前面两位差不多。 第三个应天府人坚持说那伙水手来自湘西,因为他从前有个邻居是湖广人,和老婆在自己家里说湘西土话,被他听见过。 而第四位来自扬州的教徒却坚决反对第二个人的说法,他认为扬州无论城里还是乡下都没有那种口音,以他的看法,那伙人应该来自安庆府附近。 秦林不再叫人上来勘问了,他似乎已经xiōng有成竹,mō着下巴,嘴角流lù出些微笑意。 雷公腾却会错了意,只当秦林对案件一筹莫展了。 教徒们关于神秘水手口音的供述简直就是稀里糊涂,来自淮安府的一口咬定对方是浙东台州人,原籍安庆府的犯人又坚持认为那群水手来自扬州府,应天府的教徒说那些人是湘西的,扬州的教徒却说口音听着像安庆附近。 唯一相同的是,没有谁听出那个水手头子对田长老说的具体内容。 雷公腾有些着急上火:“这些顽皮赖骨,不好生打着问总不肯吐实,秦百户你看是不是?” “千户大人不必着急,”秦林微笑的神态十分笃定,拱拱手道:“下官差不多已猜到那群神秘水手的来历了,还请千户大人带下官去看看那条船,便能知晓端的。” “秦兄弟果然是我锦衣卫的少年英才”雷公腾一下子从椅子上蹦起来,携着秦林的手就往外走,“还是秦兄弟厉害,老哥我问了半天,就没问清楚那水手头子到底说的哪儿话……” 秦林mōmō下巴,意味深长的道:“因为那伙人本来就没说人话啊。” 雷公腾愕然,没说人话,难道那水手头领说的鬼话? 一行人很快来到停泊那艘被俘敌船的码头,登上船查看,果然船身坚固,船帆、索具、船舵等各种设备都相当精良,实比操江提督府辖下长江水师的兵船还要好。 万历初年卫所制度已日趋没落,虽然没像明末那样完全崩溃,也相当破败了,就连南京的各京卫兵马都多老弱疲敝,一个千户所的额定员额是一千一百二十人,一个指挥使司辖下两到五个千户所,该有二千二百四十兵员,但什么龙骧卫、神策卫指挥使能带出来陪徐辛夷围猎的精兵,每个卫不过三五百人而已,其余的要么逃亡了,要么就是摆不上台面的老弱残兵。 附属于卫所制度的军匠体系也日益朽坏,匠户收入只能勉强糊口,建造兵船时又有各级官吏上下其手层层克扣银两,肆无忌惮的偷工减料,本来明朝的兵船、火器都相当先进,但这样一搞质量就很成问题了,譬如火器使用时往往炸膛,兵船也造得粗疏。 难怪永安侯、提督操江徐乔松见到这制作精良的船就如临大敌,如果白莲教的船竟比朝廷水师还好,一旦让他们成了气候,那还得了? 秦林在船上仔细检查,并没有发现有用的线索,船上太干净了,从舵盘到甲板、从船帆到桅杆,没有任何可以证实它身份的标志。 “老哥我仔细检查过好几遍啦,一无所获啊”雷公腾连声叹气。 “是啊,”秦林点点头,“不过还有一个地方我们没有看呢。” 船底。 雷公腾眨眨眼睛,船底又能有什么线索? 秦林指挥兵丁把这艘船拖进了船坞,落闸、抽水,不一会儿已将船坞中水排了不少,lù出了一小半船底。 啊众人齐齐发一声喊。 只见船底上竟生着不少海草,纠缠盘绕的海草中间,还夹着不少海蛎子 这不是江船,分明是从海里开进长江的 雷公腾吃惊道:“是、是海盗?白莲教和海盗勾结了?不,海盗没有这样船,倒像倭寇用的” 所以他们不是说的人话嘛,小鬼子嘴里哪儿能吐出人话呢?秦林嘿嘿的笑。 “汪直,一定是汪直余党小鬼子原来造不出这样好的船,都是汉激ān带了中国工匠替他们造的”雷公腾跳着脚破口大骂。 147章 临时工威武 秦林通过审讯被俘白莲教徒,从口供中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所有人都听清了田长老对神秘水手首领说的话,却没有一个人听出水手首领究竟说了什么内容;而判断对方口音时,“八岁时去过扬州”、“,听见邻居夫妻用湘西话吵架”,,事实上是俘虏们不约而同的选择了记忆中最模糊最生疏的方言,硬往那水手首领的头上套。 显然这是锦衣卫严刑逼供的结果,在重刑拷打下犯人只能把脑海中各种熟悉的方言一一排除开,最后把剩下那个记忆模糊、似是而非的答案招供出来,以求暂时逃脱刑讯。 捕获的白莲教徒来自大江南北,南直隶又是行商要津,北至朔漠、南到岭南、西到川边、东临大海的商客”流不息,这好几十名多在码头活动的渔民、船工常年接触各地商客,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人能准确听出那神秘水手首领的口音?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最后一个〖答〗案就是真相:神秘水手根本就没说〖中〗国话,他们来自海外! 秦林把船弄进船坞,排干闸室中的水露出船底,就真相大白了:虽然船舱内、甲板、桅杆等所有地方都被小心处理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只有在海洋中才会生长的海藻、海蛎子等船底赘生物,则完全暴露了它的来历:不是来自某处内河、湖泊,而是从海外偷偷溜进长江的。 那群神秘水手航行技术不错,使用的船舶性能优良,相貌又和〖中〗国人相差不大,便可以把南洋诸国和西洋人排除在外,那么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倭寇了! 此时宁波市舶司已罢,〖日〗本的朝贡贸易停了几十年,而戚继光平定倭寇也有十多年了隆庆开海也是开在福建月港,只允许福建漳州、泉州的商民开展对外贸易,千里之外南直隶的普通百姓这辈子哪儿见过日本人、听过〖日〗本话?打破脑袋也没想到那边去,这才在锦衣卫拷打之下产生了各种互相矛盾的供述。 秦林把这些分析和盘托出。 雷公腾边听边点头,“秦兄弟年纪虽轻”经验却是老辣!老哥我佩服不尽哪。这次老弟又立了一功不过老弟在崭州破荆王府一案时便已上达天听燕子矶一案奏报上去,必定简在帝心将来青云直上是不消说的,这次的功劳倒不足挂齿了,哈哈哈哈……” 秦林闻弦歌而知雅意,破获燕子矶大案的功劳才是重头这次虽然查出有倭寇参与,后续侦破却不是南京这边能够负责的半吊子的些微功劳便让与雷公腾,就算酬谢他安排庚字所的肥缺吧! “什么功劳?”,秦林眨了眨眼睛,故作不解的道:“审讯不是由雷千户主持的吗?下官只是躬逢其适而已。” 雷公腾大笑,拍着秦林的肩膀连声道好:“老哥这次就承老弟的情了!今后庚字所,不,就算整个南京锦衣卫系统老弟有什么麻烦,只管来和我说!” 话一出口,雷公腾又觉得冒昧了点,现在秦林还是他下属,燕子矶大案上报朝廷焉知圣旨下来又将如何?人家立的功劳可不小! 再说了江陵相府那位千金,还有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都和他关系匪浅”要是真成了哪家的乘龙快婿,老泰山拔根拔根汗毛下来也比他个锦衣千户的腰还粗啊!大明朝锦衣卫最大的头子刘守有对张居正惟命是从而魏国公府看门的都有两个人挂着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衔头! 心头惴惴,雷公腾看了看秦林脸色并无异状这才又高兴起来。 这起案子并不由南直隶方面的锦衣卫来查办,因为现在的金陵城内外已经找不到几今〖日〗本人了,根本就无从查起。 有明一朝”对外实行勘合贸易,〖日〗本、高丽等国不许自行来和中国人做生意,要领取朝廷发给的“勘合”(进出口许可证),以“朝贡”的名义前来经商,由市舶习予以接待。 嘉靖二年〖日〗本细川氏和大内氏分别持新旧两种勘合来到宁波入贡,但明市舶司官员只肯接待其中一家,于是两家为了争夺朝贡的权利在宁波大打出手,惹得朝廷震怒,停了勘合贸易,从那以后江南就只有倭寇”没有合法日商了。 十年前戚继光又平定了倭寇,现在别说南京城,整个江南也见不到〖日〗本人,要查案自然无从谈起。 倭寇平定”隆庆年间重新开了海禁,但仅限于福建月港,只能由泉州、漳州两地的商民参与贸易,要从正规渠道找〖日〗本人了解情况查办案情,就得移交给那边:另外中日走私贸易仍集中于淅江宁波一线”南京方面也要行文给那边的锦衣卫机构,让他们明察暗访。 这就不是秦林目前能理会的了,得等月港、宁波两处查到线索。*么腾兴冲冲的要去向上级复命,临别时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秦林拉到旁边”细声细气的道:“老弟已是简在帝心,不日就要扶摇直上,又和张、徐两位……咳咳,这个就不说了,总之老弟前程远大得很,有些眼前的事情似乎不必太计较,耿定向和王本固是一党,两人手底下那群疯狗御史逮人就咬……,老弟收支上为难的话”上交千户所的常例也可以减一减,老哥还是能做这点主的。” 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耿定向是醉凤楼的后台东家,他和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本固结为一党,又有个弟弟耿定力做着北京右佥都御史,几乎是清流言官的代表,就算六部尚书都要让他三分,而勋臣贵戚也和他们尿不到一壶里去。 雷公腾劝秦林罢手,实是好意,免得他惹到那群清流言官、疯狗御史,搞得一身骚。 秦林笑着拱拱手:“谢长官指教,下官自有分寸。” 唉n到底是年轻气盛啊,雷公腾一声叹息,心道张居正、徐邦瑞两尊大佛,你要真能搬出一尊来倒也压得过耿、王这伙人,不过…… 雷公腾拱手告辞,带着官校上马走远。 秦林的眼睛眯了起来,耿定向吗?原来大明朝所谓的清流就是面子上存天理、灭人欲,背后又借着管家出头开青楼敛财的“正义人士”,啊!想想也是,“清流”与“青楼”似乎也差不太多。 雷公腾不提秦林还不一定想得起来,现在他倒是记起来了:给的十天时间让醉凤楼把常例银子送来,扳手指头算算,这都十一天了”还没动静呢。 奶奶的,真不把百户当干部啊? 秦林的眼睛眯了起来,咔咔冷笑两声,虎躯一震,顿时滚滚杀意滔天,龙盘虎踞的金陵王气为之一敛,贪狼、破军、七杀三星光华灿然,紫微宫帝星飘摇………… “咦n娘亲,怎么这人不停抖啊抖的?”一位天真可爱的小朋友问着母亲。 “可能是打摆子吧,离他远点。”母亲拉着儿子快速离开。 秦林一个趔趄差点从码头栽进江中,赶紧把脸一蒙:我遁! 这天晚上夜幕降临,金陵城大大小小的酒楼茶社在飞檐四角挂起了明角灯,秦淮河上画舫往来流光溢彩,悠扬动听的丝竹之声宛如天籁。 醉凤楼的大红灯笼依旧大放光明,骚人墨客和富商巨贾往来不歇,几个龟奴满脸堆笑。 “胡公子,里边请,新来的南戏班子,小嘴儿小脚,小的知道您就好的这。!”,“咦,不是说有那啥二杆子百户要来搅闹吗?他这会儿可走红呢,你们别撞枪口上。” “他个锦衣百户,就算运气好立了点微末功劳,能匹敌咱家耿都堂?您放心,借他只豹子胆,也不敢来!” 几个龟奴嘴里呵呵的笑,那秦百户嘴里吹得厉害,哪儿敢真来?耿都堂一句话就能把他吓死! 话犹未了,正点头哈腰的龟奴就发觉气氛变了,刚才还兴冲冲朝里面走的胡公子,忽然脸色一变”迈着小碎步就开溜:“额,下次再来吧,好像有点尿急。” 胡公子不是尿急,是害怕池鱼之殃。 远处,一群身穿鸳鸯战袄的锦衣军余,提着木棍铁尺等物,在陆胖子、牛大力率领下气势汹汹的冲过来,秦林则和韩飞廉站在后面”当然少不了再次被拉出来示众的鹿耳翎。 “站、站住!”,龟奴张开双臂迎了上去:“我家都堂老爷” 都你个头啊!秦林抄起棍子就砸他脑袋上了:“你个开青楼的乌龟,敢拿都堂耿老先生乱说,该死!”,说罢他冷着脸”朝众位兄弟一挥手:“给我砸!” 三四十个如狼似虎的军余蜂拥而入,见龟奴、大茶壶、保镖就打,见妓女嫖客就关到一边,什么huā梨木的桌子、景德镇的huā瓶、古画、插屏,通通砸个稀巴烂。 而秦林、陆远志等有正式身份的官校则背着手闲庭信步,好像完全局外人一样,饶有兴致的欣赏着打砸。 耿府出面打理醉凤楼的老都管,一边提着裤子一边急匆匆的跑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红唇印子:“这是耿都堂的产业,你们可不能……”,” “放屁!”秦林一个耳刮子扇到这老不修的脸上,“笑话,耿都堂是有名的清流,怎么会开起青楼来?那不成了“浊流,了吗?分明就是你招摇撞骗!”,陆胖子、牛大力和众军余全都哈哈大笑”,浊流,的说法倒是新鲜的很。 秦林使个眼色,军余们立刻把这老不害臊的拖翻在地,拳脚齐下,登时打了个满堂彩。!~! 148章 金樱姬的图谋 军余们把醉凤楼砸了个稀巴烂,秦林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皱着眉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陆胖子拍了拍脑门,在近乎垃圾堆的破烂里面掏腾半天,终于找出一把还没彻底散架的红木椅子,屁颠屁颠的端到huā厅正中间摆下。 秦林仰天大笑,好整以暇的坐到椅子上。 “还不给我家长官端茶倒水?”,结胖子眼睛一瞪。 青楼里面的莺莺燕燕们吓得战战兢兢,好在也见过不少场面了,老鸩带着几位姑娘出来奉茶。 哪怕是干金一笑的头牌红姑娘,平日里见了什么才子、富商还要端端架子,胡诌什么卖艺不卖身,此时也抖抖索索的捧着茶,把那盖碗茶的托子、茶碗和盖儿碰的叮叮直响,脸上的笑容实在比对着最亲近的恩客还要谄媚几分。 “还是这位秦长官牛啊,上次那什么狗屁四公子来,huā宝宝只在二楼弹了曲琵琶,现在却满脸堆笑的出来奉茶,啧啧……” 嫖客们赞叹不已,对秦林羡慕至极。 秦林当然不是来听这些无聊话儿的,甚至前段时间红遍秦淮河的头牌huā宝宝自荐枕席,他也无动于衷,一张脸扳得像生铁所铸。 旁人倒也罢了,牛大力、陆远志是习惯他老人家笑嘻嘻没个正行的,现在摆出这副样子,都觉得好笑。 终于秦林要等的人来了。 巡城御史周吾正铁青着脸,率领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冲进了醉凤楼。 周吾正身上只穿着低级文官的青色袍服,胸前补服是七品文官的紫鸳鸯,但和别的官员不同的是,他头顶带着的不是乌纱帽,而是獬囊冠獬囊乃执法神兽,辨忠奸、断曲直、公正不阿,故明代监察御史戴懈覆冠,以示办案秉公明断。 御史虽然只是七品官员,权力却很大,可以风闻言事弹劾朝廷大员,往往以小制大;外放就是十三道巡按,也即民间传说中的“八府巡按”代天巡狩:像周吾正这种巡城御史,则是在南北两京设置,带领五城兵马司巡逻京城池面,弹纠不法。 御史隶属于都察院,周吾正是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耿定向的门生,这便是他如此迅速赶到醉凤楼来的原因。 看到秦林身穿飞鱼服”大模大样的坐在厅堂正中间的椅子上,周吾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把巡城御史放在眼里的锦衣百户呢! 周吾正气冲冲的走上去,指着秦林的鼻子就要开骂。 孰料秦林倒先站起来,气愤愤的道:“这位御史来得好!你看看这些开青楼的,实在太不像话了,竟然说醉凤楼是耿都堂开的一一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吗?耿都堂可是清流领袖,像他这么污蔑”耿老先生岂不成了乌龟、大茶壶?岂有此理!”,噗一一陆胖子正往嘴里灌茶,听了这话一口喷了出来,秦林指桑骂槐的把堂堂副都御史耿定向骂成了乌龟,真叫个解气! 嫖客们此时也知道秦某人不是冲自己来的了,心情便宽松了许多,闻言有几个不怕事的就跟着起哄。 陆胖子把嘴边的茶水擦干,腆着胖嘟嘟的脸走过去,笑眯眯的道:“秦长官这话不对,耿老先生怎么会做乌龟?他老人家戴的乌纱帽,并没有换成绿头巾嘛!”,周吾正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他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大胆的人,大人先生们的事情都是底下随便做,到台面上就一个个冠冕堂皇了,怎么如此直截了当的掀人家老底?这姓秦的愣头青,完全不顾官场规矩呀! 哆嗦着用手指着秦林、陆远志”周吾正怒道:“你们,你们敢污蔑朝廷大臣!我周某人一定要揭参你扪!” 秦林笑嘻嘻的把他手拨开,语带揶揄:“耶,周御史,我们可没骂耿老先生哦,是那老不修胡说的,我们是驳斥他呢,你可得听清楚了,千万别胡思乱想哦。” “老不修”一语双关,既可以指地上躺着哼哼的老都管,也可以指耿定向本人。 这一次,连锦衣军余们都笑了起来。 周吾正本来气得有些昏了头,但他毕竟是两榜出身的官场好手,在笑声中反而冷静下来,心头咯噔一下:大明朝所谓的清流中间,其实有许多能说不能做的事情,也有许多能做不能说的事情,像银钱上人人都要假撇清,说什么视钱财如粪土,但暗地里个个都想尽办法弄钱,像用家仆出头开妓院、赌档、酒楼这种事情并不罕见,别人都这么干,不过要是公开传扬出去,耿定向几十年清流的名声就算毁了,笨蛋会指责耿定向的〖道〗德,而聪明人则会这样讥笑一“身为副都御史,连开设妓院这种芝麻绿豆的事情都压不平,还好意思说自己是清流”? “周御史,这醉凤楼究竟是不是耿老先生开的呀?”秦林皮笑肉不笑的问着。 周吾正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斩钉截铁的道:“不是。 “那么,这老不修就是污蔑朝廷大臣了?”秦林笑着指了指瘫在地上哼哼唧唧的老都管。 “当然”,周吾正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知道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帮老师耿定向了:“来人呐,这老东西敢污蔑朝廷大臣,把嘴掌起来!” 老都管吓得浑身一哆嗦”周吾正手下那群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可管不得许多,把这老东西一架起来就开抽,噼噼啪啪的耳光子直往脸上摔,不一会儿就把他打得口鼻流血晕死过去。 “污蔑朝廷大臣的本官将依律治罪”,周吾正的声音冷了下来,眯着眼睛打量秦林:“不过,身为天子亲军,半夜跑到秦楼楚馆来放肆,行凶打人,砸烂东西,又该当何罪?” 秦林早有准备,掏了张驾贴出来:“锦衣卫奉旨办事,到此搜捕白莲教余孽,打坏桌子嘛,质量太差不小心碰坏了而已,至于打伤人嘛,刚才他们不放我扪进去缉拿钦犯,我这些军余弟兄都没受过正规训练,心急之下一堆搡,带点伤也难免嘛。” “军余,小小百户所要这么多军余做什么?”周吾正也知道今天找不到秦林的毛病,只好认栽,没好气的道:“无论如何,打人砸东西的罪行一定要惩办,今天你要是不惩办这些肇事者,本官就要把他们抓回巡城察院!” 秦林装成很为难的样子:“要怎么惩办?” “苹徐军余职分!”周吾正恶狠狠的道。 锦衣卫这些军余,全仗着这身老虎皮才能在达官显贵云集的金陵城弄点常例银子,要是把他们革除出去,就意味着断了生活来源”非得穷困潦倒不可对军余来说,比打他一百军棍还可怕。 秦林挠了挠头皮,狡猾的一笑:“好啊,就按周御史说的,这些军余全都革除职分。” 周吾正听了稍觉出了口气,不过让他奇怪的是,往年看到军余被革除职分,一个个都哭得昏天黑地,今天却奇哉怪也,这些军余和没事人似的。 “弟兄们,咱们走!”秦林招呼一声。 他一甩长袖,振了振飞鱼服,非常嚣张的笑着走出了醉凤楼,在他身后好几十名军余簇拥着,真是威风凛凛。 “对了”,秦林回过头来对周御史说:“本官怀疑这座青楼是白莲教妖匪接头联络的地方,明天、后天,都要来搜查哦还要来?周吾正气得快要疯掉了,而瘫在地上的老都管,本来刚刚悠悠醒转,听到这句又一口气喘不上来,晕了。 秦林哈哈大笑,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军余们交头接耳,不停的嗤笑:“如果那姓周的御史知道咱们是怎么被开草的,一定会气歪了鼻子!” “今天大家伙儿都辛苦了,让秦长官请咱们去天香阁走走,怎么样?”陆胖子笑着煽动大伙儿。 这群狼崽子!秦林暗骂一声,不过还是带他扪去了天香阁。 和上次不同的是,陆胖子、牛大力、韩飞廉都和弟兄们在厢房那边吃酒,鹿耳翎也陪着小心服服帖帖的跟着普通校尉、军余扪,就秦林一个人被引到了河房二楼的雅间各位兄弟都笑着撺掇他和那金樱姬“秉烛夜谈”。 谈个鬼呀!秦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欣赏着极其富有古典韵味的金陵万家灯火。 金樱姬的闺房,柔弱的高丽美女对着镜子”把一片涂了玫瑰huā汁的纸片含在唇瓣中间,轻轻一抿,唇瓣就像红樱桃那样井人。 “龟板武夫,你说那姓秦的百户,刚刚砸了耿定向的醉凤楼?”金樱姬的声音冷静而幽婉,带着某种毅然决然的力量,绝非像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柔弱。 被称为龟扳武夫的矮壮男人身穿套头黑衣,只露出两只眼睛,闻言把头往下一点:“哈伊!” “好,好,这么说的话,还真有点儿意思”,金樱姬用修长的手指点着额头,若有所思,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美丽清瘦的脸上,这时候脸部的轮廓才显出了灯光下看不出的坚毅,那种犹如飞蛾扑火的无怨无悔。 “主人,真的要那么做吗?”龟扳武夫生涩的汉语带着颤音。 金樱姬把龟板武夫盯着瞧了半晌,忽然放肆的笑起来,huā枝乱颤,变得妖媚中带着三分邪气:“怎么,你不放心我?哈哈哈哈……,…”!~! 149章 百花迷春酒 秦林枯坐窗边欣赏秦淮河的夜景,起初看那画舫往来流光溢彩,丝竹之声悠扬动听,只觉津津有味:可到子月上中天,整个金陵城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月sè之下,外面喝酒行令的呼声和女子的咯咯激āo笑远远传到耳中”他就有些无聊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梳着双丫髻的xiao婢女探头探脑的,看见秦林就朝他甜甜的一笑:“秦公子吗?我家xiao姐请您上楼谈谈,我们有好吃的桔饼、炒年糕和蜂mì打糕哦。” 这xiao婢女只有十来岁,模样十分俏皮,秦林被她逗得哈哈直笑”把她脑袋轻轻一拍:“金樱姬吗?嗯,就冲着好吃的蜂mì打糕,我也得拜会拜会你家xiao姐了。” 金樱姬已是天香阁的头牌清倌人,一曲伽椰琴名动秦淮,sè艺双绝,又是新鲜神秘的高丽美女,因此艳名高炽,多少王孙公子被她mí得神hún颠倒。 河房上搂着妓女调笑的客人,开始看见秦林独自一人走进雅间”嗣后老蔼鲁翠huā并没安排一个姑娘进去,都笑他是个雏儿,连青楼里的规矩懂不懂:待看见常在金樱姬身边的那名xiao婢去找了他,才觉得有点意思。 这会儿见xiao婢女引着他出来”径直下楼往金樱姬居住的卜楼去了,众客人全都张口结舌:那位高丽美女xìng子可傲得很哪,一直是卖艺不卖身”多少王孙公子捧着大把银子,等闲也见不到她一面,现在这位老兄是什么人,金樱姬竟然派了婢女来邀请他? 直到秦林的身影转过一丛湘妃竹,看不见了,客人们才如梦初醒的拍着大tuǐ:看来是这xiao子拔得头筹了,真正艳福不浅呐!金樱姬那间xiao屋”可从来没有谁能进去过呢。 那一大丛湘妃竹后面”就是金樱姬单独居住的xiao屋。 这座xiao屋是朝鲜样式,地上铺着榻榻米”正中间摆着一只矮矮的xiao方桌,果然有桔饼、打糕等物”墙角陈没有高丽青瓷的huā瓶,稀稀疏疏的cha着鲜huā”墙上挂着的画风格也与中原迥异。 金樱姬跪坐在xiao方桌旁边,她穿着雪白的高丽样式丝棉袍”宽敞的领口lù出一截粉颈,欺霜赛雪。 见秦林到来,她站起来相迎,眼bō就像秦淮河水一样mí离”清脆的声音则比最高明的丝竹还有动听,轻轻柔柔的道:“公子来了。” 这位高丽美人眼bō幽怨mí离”声音如泣如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已把她的寂寞和思念表lù无遗。 秦林干笑两声:“不知在下何德何能,可得美人青目?多少王孙公子想千金买一笑而不可得,在下一介武人……” 秦林说不下去了,因为金樱姬的手指已温柔的按在了他的chún上。 这位高丽美女身材瘦削,手指分外修长”白皙的肌肤下隐约透出血管的淡青sè,似乎晶莹剔透一般,而她指尖的温度冰冰凉凉”神情又那么的楚楚可怜”便是秦林也忍不住心跳稍快。 金樱姬秀眉含颦,眼带bō光,幽怨婉转的看了看秦林:“高山流水、知音难觅,秦公子既能听琴音而辨心声,奴家又如何不能做巨眼识英雄的张出尘、粱红玉?” 这就是明明要把终身相托了,换成别人固然求之不得”秦林却没那么容易动摇心神,轻轻把她的手指拨开,“xiao姐想做张出尘、粱红玉,在下却并非李卫公、韩崭王呢!”,金樱姬眼珠一转,掩口吃吃的笑:“秦兄不做李卫公、韩崭王”难不成还要学赵大、李二、刘三?”,咳咳秦林被呛到了,赵匡胤是家里老大,李世民在兄弟中排第二,刘邦则井三,呃…… “蛮夷无知!”秦林撇撇嘴”转到墙边借着欣赏那幅画掩饰尴尬。 画面上是一处海港”岸上有许多〖中〗国式样的房屋,码头排列的船只整整齐齐,直刺青天的桅杆像森林一样,红日东升,海lang汹涌,旌旗迎风招展,这些船只虽未出港”已有乘长风破万里lang的气概。 船上、岸边有许许多多的水手,其中不少中华衣冠,也有穿高丽、〖日〗本服装的,最大那艘船甲板上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国人穿着绯袍玉带,头上打着金顶五檐黄伞众多待卫皆金甲银盔,有许多戴斗笠穿高丽袍的朝鲜人和许多穿和服踩木屐的〖日〗本武士朝着上面跪拜,那〖中〗国人大马金刀的坐着”威风凛凛”有枭雄睥睨之态。 画上题着“五峰先生踏bō蹈海图”落款是“织田上总介顿首百拜……”这织田上总介的名字分明就是今〖日〗本人,但五峰先生是谁,秦林就不知道了。 金樱姬见秦林注意那幅画不要有些吃惊:……怎么,公子对书画也其为激ng通吗?奴家送画儿是东洋人的风俗画,想必不入中原方家法眼。 秦林挠头笑笑,“其实我就是看看画的内容,这东洋画的好坏”却看不出来不过画上这〖中〗国人能让许多高丽人、〖日〗本人朝着他磕头,定是位了不起的豪杰。” 金樱姬闻言眉梢带喜,yù言又止。 秦林突然想到和白莲教勾结的那些倭寇,心想何不向这金樱姬打听消息?便问道:“对了,姑娘既然从朝鲜来,想是走的海路?戚大帅平倭十余年,现在这海上还有倭寇吗?” 金樱姬眨眨眼睛:“公子说笑了,现在哪儿还有倭寇?就宁bō一带也只是在〖中〗国和〖日〗本之间走sī的商人,那海贸有数倍的利益,何必为寇……对了,公子请坐下,如此清风明月”便陪奴家xiao酌一杯以酬知己吧。” 那xiao婢出去,不一会儿天香阁到老鸿鲁翠huā就亲自端了酒菜送过来,朝着秦林笑得分外谄媚,放下就把xiao婢带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关上。 对鲁翠huā的谄媚态度,秦林一开始就有些诧异,但也没想太多”这天香阁是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秦鸣雷的产业”还能有什么古怪? 酒是醇厚绵长的高丽清酒”肴馔则是江南的激ng致菜品,胭脂红的绯羊rou、雪雪白的蒸江鱼、黄亮亮的果木烤鸭”还有一碗喷香扑鼻的火tuǐ冬笋汤。 秦林有心要问海外见闻,金樱姬则问一答十,两人相谈甚欢。 金樱姬把高丽清酒不停的劝,秦淮河上清风徐来,明月皎洁如玉”盘,又有美人相伴,秦林一时兴起,酒到杯干,不知不觉已喝了七八杯下肚。 高丽清酒的度数偏低,用的杯子也不大”秦林自觉没有什么问题,不料坐了一会儿,脑中晕晕乎乎的感觉就上来了,心脏咚咚的跳,太阳xué有些发胀。 秦林mímí糊糊的,还以为是高丽酒后劲儿特别大,倒也没往别处想,可再坐得一xiao会儿,xiao腹处忽然升起一团热气,心脏每跳动一下,那团热气就变大变热,温度越来越高…… 秦林面sè赤红”眼睛里渐渐起了血丝”身体像发烧一样变得火烫,xiao腹处滞涨无比,似乎有一股激ng力不得不发泄,看着金樱姬的眼神也充斥着毫不掩饰的yù念。 金樱姬笑笑,在秦林爆发之前起身把墙上挂的画儿卷起来,收进了橱柜中”然后温温热热的坐到了秦林身边,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炙热,激āo躯微微一颤,但仍然依偎过去,将臻首一偏,靠在他的肩头。 秦林苦苦压抑着yù念,知道这金樱姬没安好心,便咬着牙强忍”憋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你、你搞什么?你给我下药?”秦林怒斥着,伸手把金樱姬推开。 “奴家可没下药,刚才公子喝的是天香阁的秘制百huā回c混酒呢”,金樱姬吃吃的笑着又贴了上来”满头青丝在秦林xiōng前轻轻磨蹭。 那秘制百huā回c混酒是给那些langdàng公子哥预备的,哪怕是条鼻涕虫,喝了也能成金刚杵,饮下之后如不几时发泄”会全身火烫、xiao腹奇胀无比,甚至神志mí露an。 此时金樱姬依偎到秦林怀中,只见她容貌秀丽清婉,月光斜照更增三分mí人之sè,身材虽然消瘦,却该大的地方大、该xiao的地方xiao,雪白的脸蛋带上了几分酒后的嫣红,柔若无骨的斜倚在秦林xiōng口,瓜子脸上调bōmí离的双眸méng上了一层水雾,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越是这种柔弱、楚楚可怜的样子,越能jī起男xìng心底某些压抑着的东西,秦林渐渐有些把持不住了,左手推拒着金樱姬,右手却不由自主的抚上了她纤弱面激āonèn的脊背。 金樱姬咬着嘴chún,凑到秦林耳朵边,伸出丁香xiao舌轻轻一tiǎn。 秦林只觉心头一团火焰轰的一下就被引燃了,再也把持不住,将金樱姬横抱着放在tuǐ上,咬牙切齿的发出了最后警告:“这可是你自找的,等会受不了,莫怪我霸王硬上弓!” 金樱姬xiao嘴——,眨了眨含着水雾的眼睛,盈盈yù泣的道:“奴家是第一次,还望公子怜惜。”,秦林心跳已如擂鼓一般,神智也渐渐模糊,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就把金樱姬那件高丽裙子的领口扯开,毫不客气的握住了nèn滑可爱的xiōngrǔ。 被秦林大力抓痛,金樱姬低低的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tǐng起了xiōng膛”任君采撷 150章 徐辛夷:作茧自缚 天香阁老鹞鲁翠huā把酒菜送进房间之后,就兴冲冲的离,开了,她找到跑得最快的一位龟奴:“快”告诉徐大小姐,姓秦的已经上钩啦”要怎么办咱们都听她吩咐!” 魏国公府,徐辛夷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嘟嘟囔囔的道:“怎么啦,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我正做好梦,当了大将军……”,侍剑低着头,绞着手,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天、天香阁那边说,秦林那家伙已经上钩了。” 啊?徐辛夷睡意全无,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得正好含住一只宁波大汤圆。 起初,她一厢情愿的要撮合李青黛和朱由樊,没想到秦林中间插一杠子把青黛“抢走”了,朱由樊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徐辛夷却发誓要替“可怜的朱由樊”报仇,一定要整治秦林。 “这家伙一定是huā言巧语骗了青黛,我要揭破他的真面目!”徐大小姐如是说。 得知秦林调到南京任职,咱们的徐大小姐就和狗头军师侍剑商量了主意:先吩咐千户所的雷公腾,叫他安排秦林去管庚字所;这庚字所不是正好管辖秦淮河吗?这样一来”无论收常例”还是别的什么应酬,秦林都免不了和各处青楼打交道。 这事还有个附带效果:雷公腾不晓得徐大小姐要怎么整治秦林”为了避免殃及池鱼,他暗中严令丙字所的校尉不得去和庚字所争地盘”所以这么长时间丙字所和庚字所两个老冤家再没有打过群架。 徐辛夷则想的是秦淮河huāhuā世界、纸醉金迷,年轻人到了这里还有不目眩神摇的?等秦林迷上哪家的头牌姑娘”传得满城沸沸扬扬了”再把事情告诉青黛,让她认清这家伙的真面目,不就把小姐妹救出虎。了吗?说不定到那时秦林被青楼女子迷惑,还不肯要青黛了呢! 喔哈哈哈哈~~徐辛夷对这个计谋分外的得意。 如果这家伙太过狡猾”坚决不上当,怎么办?徐大小姐还有后招,那就是一下药! 满南京没有不怕这刁蛮小姐的,她派人去和天香阁说了,鲁翠huā晓得这位大小姐是不讲道理的”也只能答应她等秦林来”就态度极好的招待,再派出头牌红姑娘”不择手段一定要把秦某人迷住。 鲁翠huā甚至建议徐辛夷可以带女兵来“捉奸”,拿住秦林的把柄,所以这次才急匆匆的派人前来报告,是讨好徐大小姐”邀功请赏的意思。 可现在的徐辛夷,已经不想整秦林了呀!究竟如何相处”她自己也没想清楚,“总之肯定不应该让那些青楼的狐狸精迷惑他,否则……否则也太对不起青黛妹妹了吧!”,徐辛夷为自己莫名其妙的紧张寻找着理由”未免有点自欺欺人。 她着急上火的问着侍剑:,“怎么回事,不是让你安排人告诉天香阁,不办这件事了吗?”,侍剑嘴一瘪,急得眼泪直流:“我、我忘了” 前段时间燕子矶大案爆发”女兵姐妹们叽叽喳喳说的都是这件事,侍剑就把通知天香阁的事情给忘在了脑后。 嗨!徐辛夷跺了跺脚,把大氅往身上一披”“叫人”快叫人”咱们去救秦林!” 魏国公府的西门连夜打开”徐辛夷一马当先,众女兵随后”泼拉拉打马直奔天香阁。 天香阁正是纸醉金迷的时节,年轻女子的欢歌笑语伴随着客人放肆的大笑”青纱灯笼的光线分外朦胧”到处都弥漫着暧昧的气息。 蹄声飞快的由远及近,门外迎客的龟奴突然叫起来:“哎、哎”你们这是……” 然后所有的客人、姑娘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几十号人马径直从大门冲了进来”一群娇滴滴的女兵尽皆横眉立目,骑着的高头大马横冲直撞,把精心布置的huā盆、屏风、立瓶等物撞得稀里哗啦,好好一座销金窟顿时成了赛马场。 “我的姑奶奶诶,这是怎么回事?”鲁翠huā捶胸顿足的迎了上去。 徐辛夷急的跟什么似的,连珠炮般问道:“秦林在哪儿?快带我去,要迟了一刻,我拆了你这天香阁!” 鲁翠huā是识趣的人,二话不说就朝着大丛湘妃竹后面的朝鲜式小屋一指。 徐辛夷更不答话,啪的一鞭子抽到马屁股上,那照夜玉狮子小跑了几步就呼的往前一跃,从湘妃竹丛上跳了过去,直接冲到了小屋前面,众女兵也策马跟了过去。 天香阁的姑娘和客人都看得呆了,天底下除了徐大小姐,还有那位闺秀会带着一大群女兵,骑着马拿着刀刀枪枪冲到妓院来找人? “好凶的大老婆啊,都跑到妓院来抓老公了,啧啧……”,一位外路口音的嫖客连声赞叹着,对那位娶了恶婆娘的丈夫深表同情,做丈夫的偶尔嫖院,大老婆居然要带着兵马来抓,这也太可怜了吧! 旁边几位南京的朋友听了这话,却吓得脸青面黑,忙不迭的把他嘴捉住,拖到外面老远才压低了声音告诫他:“嘘不要胡说!那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金陵城头一号的女魔头,你不要命了?”,心有余悸的嫖客们赶紧四散而走,都觉得徐大小姐未免太会管老公了。 天香阁空了下来,几位正当红的姑娘,都是瘦瘦小小肩膀低削的扬州瘦马,一边录着瓜子一边议论:“那徐大小姐长相凶神恶煞的”身段可真不错,胸大腿长屁股翘”床上功夫一定厉害,怪不得这么会管老公。” “终究是一双大脚,长得又太高了些,男人娶了她铁定夫纲不根,一位细眉细眼的姑娘得意辑说着,她的脚就是标准的三寸金莲。 鲁翠huā气急败坏的叫着:“全都各回各房,今天的事情谁要敢乱说半个字”老娘撕了她的嘴!” 红姑娘们没好气的答应着”懒洋洋各回各屋。 朝鲜小屋外面”徐辛夷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害怕出现最不愿看到的一幕”挥挥手让女兵们在小屋外五丈远布成圈子不许任何人进来。 砰的一声,徐辛夷鼓起勇气踢开了房门。 秦林正抱着金樱姬乱啃,他脸色赤红,额头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听到门被砸开也没有回头显然早已神志迷乱。 金樱姬的上衣从领口处棒开,露出了半截光洁幼嫩的娇躯被破门声惊吓”她回头诧异的看着徐辛夷,神色羞怒交加。 无论是谁,无论事前下定了多么大的决心做这种事情总是有些不好意思的,金樱姬也是妙龄少女被秦林抱着乱啃也有些情动,正在节骨眼上被另一位年轻女子闯入”她就像被挑衅了的雌兽,本能的对徐辛夷生出敌意。 “你、你们干什么?出、出去!”徐辛夷蜜色的脸蛋变得姹红”把脸扭到一边去,声音有些发颤。 不知道怎的,她心里隐隐的又有些高兴”至少秦林和这高丽女人没有真的走到那一步…… 叮咚n外面传来石块抛入水中的声音,金樱姬的神色一下子变得谦恭,低眉顺目的答应着无奈被秦林抱的很紧不能脱身。 徐辛夷撇了撇嘴,上前帮忙扳开秦林的手指。 不料秦林竟突然把徐辛夷抱住了,一双魔手在她充满活力的身躯上四处游移,他神志迷乱之后力大无穷徐辛夷竟无法挣脱。 “喂、喂,你来帮忙啊!”徐辛夷被秦林缠得焦头烂额赶紧招呼金樱姬相助。 高丽美女以手支额,稍稍喘了口气,忽然坏坏的一笑,头也不回的走了一离开之前,她还特意关上了房门。 五丈外围成圈子的女兵看见金樱姬出来”徐大小姐却留在了〖房〗中,都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但小姐进去之拼命令她们不要进去,军令如山,也只好继续守平去。 金樱姬低着头吃吃的笑着”绕过回廊走到一处池塘边,全身黑衣只露出两只眼睛的龟板武夫已等在那里。 “主人,您不必那么做的”,龟板武夫神色颇为阴郁:“令主人受辱,是大和武士的耻辱!复仇之事完全可以用属下的,菊间一,来解决,属下乃柳生宗严弟子……” “谈何容易!”金樱姬低头不语。 “我发誓永远忠于老主人”少主人既已成年,毛君和属下便已完成了程婴、杵臼的使命,所以现在属下就可以做豫让、聂政的事情了”龟板武夫渐渐远去,小声念叨着和歌:“武士的生命,当如樱huā凋谢,刹那芳华……”,金樱姬那间朝鲜式小屋里面,徐辛夷却是头都大了一圈。 秦林神志昏乱,变得力大无穷,说来也怪,连南直隶十万军中无敌手的神枪马四平也不是徐辛夷的对手,可她抗拒秦林的侵犯时,却显得太过软弱无力徐辛夷惊讶的发现,以前一拳就可以把一位武林高手打得飞出几丈远,现在捶在秦林的胸口,他却混若无事! “原来他们都是让着我的”徐辛夷瞬间就全都明白了,可此前自信能制服秦林她就没让别的女兵跟着进来”此刻的局面便险象环生。 先是被秦林扑倒在床上不停的乱啃,继而胸口的衣襟也被扯开。 可怜徐大小姐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只穿了贴身小衣和外面的大氅,秦林这么一撕,结实挺拔的胸乳就微微颤颤的暴露于凉凉的空气中。 秦林神志迷乱,哪儿管得许多,伸手抓住用力揉搓,让一对丰腴娈幻着各种形状。 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徐辛夷再也顾不得羞耻,张嘴就要喊救命。 可她晚了一步,因为秦林已将她甜美丰润的唇瓣含在口中,用力的吸吮,徐辛夷就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杏核眼里写满了惊慌。 贴身的小衣、睡裤、抹胸一件件被狂暴的秦林撕烂、扯开,看着秦林那种疯狂的劲头,英姿飒爽的徐大小姐变成了待宰的小羊羔。 她剧烈的挣扎着,蜜色的肌肤涂上了一层诱人的姹红,两条大长腿不停的踢蹬着,却无意间暴露了更多的春光”剧烈的喘息使两只丰挺结实的胸乳和秦林的胸口摩擦,尚是处子之身的徐辛夷,只觉一股股电流传遍了全身,渐渐变得酸软无力。 浑圆紧实的大腿被秦林用膝盖顶开,被百huā迷春酒的药力所激”秦林并不会怜香惜玉,像蛮牛一样冲进了从未有人造访的神秘之处。 火辣辣的娇躯顷刻间变得紧绷,大腿狠命的紧夹抗拒着闯入者”却给秦林的狂暴火上浇油:双手在秦林的背上狠命的抓着,偏生甜蜜的唇瓣被秦林死死吸吮,高亢的叫声被堵了回去”变成了呜呜的低鸣。 可怜的徐大小姐浑身酸软无力,只好任凭秦林蹂躏,一双圆圆的杏核眼蓄满了泪水:怎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毕竟是年轻而富有活力的躯体,欲望的火焰渐渐把徐辛夷点燃”不知不觉间她修长结实的双腿已交缠着攀上了秦林,小蛮腰生涩的起起伏伏,迎合着秦林的冲撞……,!~! 151章 被隐瞒的真相 东方的第一缕阳光从窗口射入,甜梦中的秦林睁开了眼睛,宿醉之后头痛欲裂,惊讶的挠了挠头。 空气中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身边的娇娃却早已离去,软榻上的褥子正中间却被割了个大洞,叫人不明所以。 因为百huā迷春酒的作用,昨夜的欢好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不清,他只记得金樱姬的百般挑逗,和自己心智迷乱之后的狂暴,到后来,金樱姬居然莫名其妙的变成了徐辛夷——这究竟是现实,还是神志迷糊之后的幻想? 房间已收拾得整整齐齐,没有遗留下任何痕迹,秦林口唇焦渴欲裂,扶着快要爆炸的脑袋摇摇晃晃的打开了房门。 “恭喜新姑爷拔得头筹!”老鸠鲁翠huā等在外面,谄媚的笑着迎上来:“金姑娘昨夜海棠初试”新姑爷独占huā魁……来呀,姐妹们快把汤圆端给新姑爷。” 金陵城里青楼规矩,凡是替清倌人破瓜的客人就叫做新姑爷,第二天早起所有姑娘都端汤圆来恭喜”讨红包。 这不,一大群尊莺燕燕朝着秦林道恭喜”人人都端着碗汤圆。 秦林莫名的烦躁,一把将鲁翠huā揪到了旁边,厉声问道:“昨天徐大小姐来过没有?” 老鸦眨了眨眼睛,委屈的道:“怎么没来?好多凶巴巴的女人骑着马闯进来,把我们天香阁的东西撞烂不少,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 秦林心猛地往下一沉:难道昨夜真的是徐辛夷? “啊nn”鲁翠huā打了个呵欠,又慢慢道:“那女魔头,也不知公子爷是怎么招惹到的,带着人就冲进来,还以为要拆了我这天香阁呢一幸好,到金樱姬姑娘的屋子外面一看”这恶婆娘就瘪着嘴气鼓鼓的走啦!” 说完”鲁翠huā似笑非笑的看着秦林,她是积年的老蔼,说起谎来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而脸上厚如锅底的脂粉则像盔甲一样阻住了秦林明察秋毫的视线。 秦林恍然大悟:怪不得后来记忆中出现了徐辛夷,肯定是她不知深浅的闯进了小屋”自己在神志迷乱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记忆误差,把婉转承欢的金樱姬替换成了徐辛夷。 至于为什么会神志迷乱,金樱姬当然是最大的嫌疑。 想到这里”秦林就把脸一板:“金樱姬在哪儿?本官有事要问她!” “哎呀,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一大早就收拾东西离开啦”,鲁翠huā陪着笑脸:“公子爷您也知道,她并没有卖身给咱们天香阁,她要去哪儿,老身可管不着呀!” 你!秦林气极,揪着这老鸩的领口把她提了起来。 “饶命,公子爷饶命!老身也不知道那金姑娘怎么想的,不过她也没敢大胆害公子爷,这个……还请公子爷大人有大量,就别和老身计较吧!” 鲁翠huā话说的谦卑,暗地里却很有些揶揄。 秦林怔了怔,心道鲁翠huā说的也没错。 那金樱姬使出种种手段,一夕欢爱之后就飘然远去,既没有放飞鸽敲诈钱财”亦没有死缠烂打逼着娶她”更没有以此要挟什么,根据模糊的记忆好像她还是处子之身……无论怎么算”秦林总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亏了吧? 秦林悻悻的把鲁翠huā放下来,黑着脸离开了天香阁。 “呼nn”鲁翠huā这才松了口气”用手绢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几个细眉细眼的姑娘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道:“妈妈”昨夜究竟是怎么回事?徐大小姐和那高丽狐狸精争老公?” “是啊是啊,幸好徐大小姐被气回去啦”否则咱们天香阁就得被她手下那群母老虎拆成白地”,鲁翠huā扯着谎,她用尖利的手指甲狠狠掐着掌心,提醒自己无论任何时候,都决不能走漏半个字。 对区区青楼老谗来说,那就是不折不扣的杀身之祸啊! 秦林离开天香阁之后回了自己那所大宅院,前院所有值守的官校都对他敬畏有加,之前就算指挥佥事下来巡视,这群狼崽子也没有现在这般毕恭毕敬。 “怎么着,我脸上有huā?”秦林没好气的说着,抓起茶壶咕嘟咕嘟的灌了几大口凉茶”才觉得脑袋稍微好受些。 陆远志一张胖胖的脸剧烈颤抖着,涕泪横流啊:“秦哥,你真是人中一条龙!他妈的太牛了,比老牛还牛!” 他口中的老牛自然是牛大力了,这满脸憨厚的大汉把笆斗大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伸出蒲扇大的巴掌,掐着小指尖儿,“俺老牛是这个”又高高挑起大拇哥,“恩公是这个!” 韩飞廉也道:“头儿少年英雄,得红遍秦淮的第一美人儿青睐”这已叫人钦羡无比;但居然能让魏国公府的大小姐漏夜带着大队人马冲进天香阁”上演二女争夫的好戏”啧啧啧啧,真是神勇无敌啊!” 秦林一口茶喷了出来,发现官校们都毕恭毕敬,简直恨不得把他当爹一样供起来。 徐大小姐过分高挑的身材、一双惊人的大长腿和那健康阳光的相貌,的确不怎么符合才子文士的审美观,但作为武夫的官校们哪儿计较那些? 他们只知道徐邦瑞做着南京守备、执掌南京中军都督府节制四十九卫、一百一十八所十余万大军,魏国公府看大门的就有两个带着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衔头,秦长官能把徐大小姐弄上手,这南京城里简直可以横着走了,别说锦衣卫的雷公腾雷千户,就是京师那位高高在上的掌锦衣卫事太子太傅左都督刘守有”也得让他老泰山徐邦瑞三分哪! 鹿耳翎现在像条赖皮狗一样的缩在角落里,根本不敢和秦林再发生任何正面冲突了,但这家伙心里面究竟怎么想的,没有人能猜到。 “不过,昨天的事情徐大小姐真不生气?”陆胖子又在出着馊主意:“虽说男人嫖院谁也管不着,但听说她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眼泪水儿呢!秦哥你最好去魏国公府走一趟,女人都得哄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嘛,大丈夫三妻四妾,徐家虽然权势滔天,你可得给青黛留个平妻位置”否则太也对不住小师妹……对了,小师妹和徐大小姐本来就是好姐妹,一个正妻一个平妻”多半不会计较吧?”,瞎咧咧啥呢?秦林朝胖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这家伙顿时像杀猪似的叫起来在燕子矶屁股上被射那箭,伤口本已结疤”被秦林这一拍只怕又裂开了。 “杀人灭口啊……”陆胖子眼泪哗哗的流。 秦林倒是真去了魏国公府”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某种感应,他总觉着不放心。 国公府门口的奴仆、守卫们又比上次更加亲热,简直就是把秦林当成未来姑爷招呼了。 其中正好有个带锦衣卫指挥佥事衔的军官”从百户到指挥佥事的级别差了老鼻子远,这指挥佥事却对着秦林点头哈腰”虽说他是加衔,秦林是实授,路人看见了也觉得匪夷所思。 不料见到徐辛夷之前,徐维志就得到消息匆匆跑了出来,一把将他手臂抓住。 秦林心头有鬼,倒被吓了一跳,暗道莫不是昨晚真把徐辛夷那个了,人家哥哥来兴师问罪? 孰料徐维志红着脸,极其不好意思的道:“舍妹顽劣不堪,搅了秦世兄的雅兴”实在抱歉!不瞒老弟”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吃过这个亏……” 原来当年徐维志也是斗鸡走马的纨绔公子,风月场上一把好手”婚后仍不改脾气,终于有天他夫人忍不住和小姑子说了”徐辛夷立刻点起人马”冲到青楼里面把哥哥抓了回来。 既有前例”昨晚再次发生魏国公府上下也就不以为怪,只说徐大小姐顽劣非常,也不知道是真喜欢秦林呢还是那他恶作剧搞了这么一出,倒没有谁往别的地方想。 “没关系,没关系,徐小姐的性子是浑金璞玉,都是朋友之间开玩笑嘛,在下怎么会计较?”秦林干笑着打哈哈,摆脱了徐维志。 小公爷看着他的背影,深有感触的道:“难怪朱由樊说这人可以深交”果然心胸宽广啊,性子也极其随和,要是妹子招的夫婿像他这样……” 只不知徐维志要是晓得昨夜妹子已和某位扮猪吃老虎的家伙真的“深交”过了,会不会有打扁他的冲动? 秦林从醒来开始就惴惴不安”直到见着徐辛夷才终于放心。 一群女兵虽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但不到半个时辰徐辛夷就出来了”告诉她们已经把秦林打晕了~早知道小姐“神功盖世”,”小姐妹们自然不会怀疑,此刻再次见到秦林,都捂着嘴偷笑。 徐辛夷呢,仍然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的,无所顾忌的拍着秦林的肩膀:“哈哈哈,昨晚你这家伙实在是,对了,冬天鸟兽都没有吃的,只要放食物引诱就能猎到不少东西,咱们什友时候去围猎?” 秦林仔细观察没有觉得徐大扛姐有什么异样,除了眼圈有些发黑那多半是昨晚上大闹天香阁”没睡好觉造成的吧! 待听说她还要去围猎,秦林更是十二分的放了心,说些笑话,又和她约了时间,这才告辞离去。 看着秦林的背影,徐辛夷几乎把银牙咬碎,暗暗道:“真倒霉!就算发生了那件事,也不能逼你娶我呀,否则也太对不起青黛了吧,唉,都怪我不该弄什么百huā迷春酒整他,真是自作自受啊。” 不过异常开朗的徐大小姐绝非寻常小女子可比,很快她就摆脱了自怨自艾”抿着嘴,把手用力一挥:“哼,以为发生了那件事本小姐就非得嫁给你吗?大不了,大不了一辈子不嫁人得了!”,!~! 152章 老泰山 徐大小姐可不是那种失身之后就哭着闹着非得嫁给你的女人,再说了,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她让天香阁用百huā迷春酒对付秦林,最后阴差阳错闹出了乌龙,还能怪谁? 实在说不出口啊!徐辛夷甚至觉得很对不起小姐妹李青黛,所以她使出浑身解术,竭力把这件事隐瞒下来。 尽管背后想起被秦林那么起劲儿的欺负就又羞又气又想哭,但当面她仍是大大咧咧的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并且还和秦林去围猎了一次。 秦林喝了酒本来就神志迷乱,见徐辛夷这个样子,也就居之不疑,比起突然现身又突然消失的金樱姬,倒是醉凤楼身后的耿定向即将作出的反应,更加现实而迫切。 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了汹涌的暗流,怒砸醉凤楼并没有在南京官场掀起轩然大波,那是因为各达官显贵议论的中心仍是燕子矶那场惊心动魄的伏击,但事关切身利益的耿定向等人,绝对不会没有任何反应。 秦林所料不错,就在他应邀和徐辛夷去围猎的时候,巡城御史周吾正走进了城北一座布置精致典雅颇有书卷气息的大宅,很快,宅子里面就传出了瓷器被狠狠摔碎的叮当声。 “一介武夫,也敢骑到咱们士林清流的头上作威作福,真是岂有此理!”耿定向把一只茶杯砸得粉粉碎,吹胡子瞪眼睛,对秦林破口大骂。 耿定向时任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是大明朝廷的正三品大员”他高颧骨、吊眉毛,看上去颇有几分官威,身上是官员居家所穿的深青色燕服”头戴两山三粱金边忠靖冠。 和耿定向对坐的一人更了不起,同样穿燕服、戴忠靖冠,面容清瘦矍铄目光凛然有威,简直就和戏台上的青天大老爷一模一样一他就是耿定向的同党,距离大明朝官员体系金字塔顶峰只有一步之遥的正二品大员,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本固。 “耿贤弟息怒,君子心境不应被区区小人所动摇”王本固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水做出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王兄,耿某生气并不为着自己的一点财产损失而是是为士林声望着想”是为斯文一脉稍存体面呐!”,耿定向口气简直是忧国忧民了,摇头晃脑的叹道:“国朝养士二百余年,以气节相砥砺是要我等做直谏之臣”而非阿谀之辈。现在区区锦衣百户就能折辱士大夫我辈读孔孟书还不如他一介武夫,真正要江河日下”人心不古了!”,他这番话说的义正词严,简直就和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前后辉映,只不过身为清流领袖,竟然借着家奴的名义开起青楼”这是否也是孔孟之道的教诲?孔夫子若是泉下有知,晓得了这些自命为徒子徒孙的家伙的作为,恐怕也要气得暴跳如雷吧! 两位身居要职的老师谈话”做门生的周吾正就只能恭恭敬敬的站着他想了想帮着耿定向说:“两位老师不知道,那秦某人好生嚣张跋扈,差点连门生也被他们打了一好大一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军余,拳脚又格外毒辣连huā宝宝都挨了两记耳光,huā骨朵似的人儿他们也下得手!” 王本固本来还摆出副假撇清的脸色,可听得周吾正最后这句,他一张老脸刷的就垮下来了,急三火四的追问:“真的?这些武夫竟如此不知廉耻,连huā姑娘都要打?” 周吾正心头暗笑,这位老师虽然表面上讲什么天理人欲的,背后其实是寡人有疾,尤其把醉凤楼的huā宝宝当成心头肉一般,只碍着家里善妒的老妻”不能娶了回去”其实早把那醉凤楼的头牌当作了他的禁脔。 南京官场上都晓得这件事,所谓士林清流都是嘴上说得漂亮,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货色,大家也不以为怪,反说王本同老先生白发风流,羡煞旁人。 “的的真真,没有半分虚假,huā宝宝脸上还有五个手指印呢”,”周吾正眉头都不皱一下的说谎,耿定向则向这得意门生微笑着点头,夸奖他应对得体。 果然王本固大动肝火,气咻咻的道:“老夫当年冒死直谏,多少权贵尚且不敢忤逆老夫,他区区锦衣百户竟然如此欺人,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耿定向大喜,他借管家名义开醉凤楼敛财,终究是不能大肆宣扬的,自己出面去和秦林斗,到底有些怕落人口实。 而王本固就不同了,他是南京有名的“清官”,嘉靖年间就名满天下的直谏诤臣,有他出面去打头阵,自己和现任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弟弟再敲敲边鼓,还怕弄不倒那秦某人吗? 不过王本固也不是等闲之辈,很快他就从愤怒中平静下来,皱着眉头道:“,那位秦某人,愚兄听说他和张江陵的千金关系匪浅哪,在燕子矶被许多人瞧见了,哼,张江凌不守孝悌之道、贪恋权位不肯回家守制”所以生的女儿也这般水性杨huā” 耿定向和周吾正师徒俩听到这句话,肚子都快笑痛了:你说张居正的女儿水性杨huā”难不成你喜欢的醉凤楼huā宝宝倒是三贞九烈的? 周吾正知道这位老师担心的什么,笑嘻嘻的秉道:“那姓秦的少年得志”一味瞎胡闹,砸了咱们醉凤楼之后又去天香阁买笑,结果不知怎的被魏国公府那位刁蛮小姐揪着耳朵拖出来”这两个也是不清不楚的…… 既然徐大小姐插了一脚,张江陵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女儿去演一场二女争夫的闹剧,以门生愚见,咱们的元辅少师张先生不整治秦某人就算宽宏大量啦,哪儿还会帮他?徐邦瑞多半也对他恨入骨髓吧!” “好,好”,”王本固笑着连连点头:“既然如此……” 周吾正笑了起来,御史们都是“成熟不足、败事有余”的角色”要提拔谁他们说不上话,但要把谁搞臭,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徐邦瑞和张居正真的像周吾正、王本固分析的那样,准备对付秦林吗? 魏国公他老人家坐在书房里面,拿着一份让手下找来的履历,自言自语:“,这秦林倒也称得上少年英雄,配我家辛夷绰绰有余,只不知道女儿心里面到底怎么想的?锦衣百户倒也不小了,稍嫌位分低了点”若是这次皇上加恩……” 国公夫人撇撇嘴,动作神态几乎和徐辛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别管那么多啦,金陵城许多公子哥儿,愿意娶辛夷的都不成个器”只是贪图你这位老丈人的荣华富贵,那些有真才实学的,谁愿意娶咱们家那疯丫头? 你还嫌人家官位低?听说江陵相府那位千金也看上他了呢!要是被张居正抢先,我看你还怎么说!” “张居正能抢先?他在京师,我在南京”不管怎么样也是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夫人再要担心争不过张居正”要不咱们拉郎配,调集兵马把你的乘龙快婿绑了来?”徐邦瑞笑嘻嘻的说着,他虽然年纪大了,年轻时养成的纨绔习气总有几分改不掉”竟拿女儿开起了玩笑。 阿唾远在京师紫禁城乾清门,以首辅身份参加御门听政的张居正,没来由的打了个喷嚏。 “冬日风大,张先生请保重身体,朕还有好多事情要请教张先生呢!”,万历皇帝表现得非常关心,简直就是私塾弟子对老师的殷勤关切,浑然不见他在内廷独处时”无意间对张居正流露出的怨气。 张居正有些感动,在鞠躬谢恩之后继续着话题:“南京燕子矶大案,必须朝廷得力重臣前往查办,否则上不足以正法纪,下不足以定人心。” “那么,张先生有人选吗?”万历一如既往的把决定权交给了他的老师。 张居正神色淡然:“刑部侍郎刘一儒可堪大任。” 此言一出,大学士申时行、张四维等人同时吃了一惊。 南北两京,京师是实,南京是虚,如果说年轻官员调任南京还有熬资历学经验的意思,朝廷大员调过去就算脱离了中枢,等于是去坐冷板凳。 刘一儒虽与张居正政见不合,但据说张居正很欣赏他的儿子,素有才子之名、又是美男子的刘戡之,曾侧面流露想招他做女婿的意思,这次他又怎么会提议把刘一儒调任南京,去坐冷板凳呢? 投向刑部侍郎刘一儒的许多道目光,在张居正一语之后就发生了彻底的转变,讥嘲、幸灾乐祸、同情……而刘一儒虽然竭力作出宠辱不惊的神色”但发青发白的脸己经不打自招。 万历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张居正的举荐,于是,刘一儒不得不谢恩,他将以钦差大臣的身份前往南京查办燕子矶一案及处理后续,至于他办完之后还能不能回京师,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微笑着的张居正,曾经对刘戡之的好感全都变成了厌恶,因为他今天早晨刚刚收到张紫萱寄来的家信,信里面恰如其分的描述了刘戡之的种种丑态。 所以,江陵相国毫不犹豫的做出了决定”永远、彻底的断绝了和刘家结亲的念头。 这封信后面再次提到了秦林的名字,或许张紫萱只是单纯的想向父亲引荐人才,但在张居正看来女儿的信先贬低了刘戡之,继而替秦林说着好话”这里面的意思已经跃然纸上。 “这个秦林,老夫倒要将他提拔提拔呢!”,张居正捻着黝黑的胡须,做出了决定。!~! 153章 秦林的研究癖 秦林准备把锤笔工场搬到南京来,这里通过长江黄金水道上通荆湘、巴蜀,下抵苏、松、卑一带,从扬州进京杭大运河又能便捷的送往华北地区,而运到宁波、月港”还可以出口朝鲜、〖日〗本和南洋呢。 他吩咐手下的锦衣校尉们去打听方便做工场和店铺的地方,自己也穿了便服,准备出去走走转转,以一个普通大明子民的角度好好逛逛南京城的风物,夫子庙、莫愁湖、huā牌楼、朱雀大街和刘伯温桥,都是闻名已久的了。 刚要出门”陆远志一身肥肉滚啊滚的跑进来,笑得眼睛鼻子都挤到一块儿了:“秦哥,你不是哥”你是我二大爷!猜猜,你猜猜外面谁来了?” 秦林翻了翻白眼,没好气的道:“除了徐辛夷那家伙,还能有谁?” 胖子贱笑着,连拖带拽把秦林推了出去。 宅子大门口停着一顶暖轿,金丝楠木的轿身,天青色波斯绒的轿帐,不像江南富商动栎错金描银的轿子却总显得暴发户味道,而是透着低调内敛的奢华。 四个一身皂的轿夫,棉衣棉裤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四名青衣小婢眉清目秀分外清爽,还有位长相富态穿着也富态的大嫂把着轿杠。 一看这阵势,秦林就知道不是徐辛夷了”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徐大小姐坐轿子呢。 见秦林走到了前院,那大嫂就对着轿窗里面低低的说了几句。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从轿帘旁边伸了出来”轻轻掀开轿帘,张紫萱轻摇缓步的走下轿子。 这位相府千金仍穿着男装,但玄色丝棉袍子并不能掩盖婀娜的身姿,反而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容颜娇美如huā”盈盈眼波在秦林脸上打了个转,眉梢斜飞、嘴角含笑huā容玉貌便如初冬的暖阳一样明艳照人。 自陆远志以下众官校都惊叹张紫萱貌美若仙,不敢仰视,纷纷低头退避。 张紫萱云淡风轻的问道:“秦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乎?” 秦林也呆了一呆,顺口调笑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张紫萱掩口轻笑粉嫩的脸蛋已抹上了一层彩霞:“恐怕秦兄时时刻刻念念不忘的佳人,不是蒲柳之姿的小妹而是那位英姿飒爽的大小姐吧?” 这句话可以算作朋友之间开玩笑,但已有几分拈酸吃醋的味道”张紫萱话一出口就觉得有几分轻浮了,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 知道是相府千金众校尉头也不敢抬一下”陆胖子只听得旁边有人暗暗嘀咕:“老天爷这位张小姐还说是蒲柳之姿,我看那秦淮河上什么huā魁,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陆远志嘿嘿一笑,似乎秦林能得到相府千金小姐的垂青,连他这个做小弟的也与有荣焉。 忽然胖子又变得愁眉苦脸”扳着手指头替秦林算账:大丈夫三妻四妾,秦林若能把张紫萱、徐辛夷和李青黛都娶回家,倒是刚刚好;要是再冒出一个谁来,可怎么得了?别把小师妹的位置给挤掉了吧? 至于张紫萱和徐辛夷愿不愿意三女同事一夫,元辅少师张居正和魏国公徐邦瑞都是站在大明朝权力金字塔顶峰的大人物那么谁的女儿做正妻谁的女儿做平妻这些复杂而纠结的问题,以陆胖子“质朴”的脑袋,是不大会去想的。 “敢问张小姐此来有何指教?”秦林试探着问道。 他总觉得这位大明首辅张居正的掌上明珠,似乎遗传了她父亲的权谋和心计不像心地如水晶般透明的李青黛和没心没肺的徐辛夷,张紫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没有人能猜出来。 “原来在秦兄心目中,小妹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呀!”张紫萱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难道没事就不能来拜访秦兄吗?唉,本来还想请秦兄带小妹逛逛金陵盛景呢。” 原来张敬修、张懋修两兄弟被南京那些阿谀奉承的官员弄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微服跑到扬州访友去了,张紫萱独自一人实在无聊的很。 偏偏刘戡之听说徐辛夷大闹天香阁,连夜捉拿秦林这档子事,觉得张紫萱定是被有眼无珠的秦林给抛弃了,顿时刘公子觉得机会又来了,整日跑到张紫萱所居之处纠缠,弄得她不胜其烦。 自打燕子矶之战结束,张紫萱和秦林已有好些天没见面了,想到以家信向父亲举荐了秦林,她心血来潮就过来拜访,想和秦林多谈谈,听听他对新政的见解,便提出在外面去转转。 秦林吃了一惊,为难的挠了挠头:“小姐也知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倒没什么,就怕咱们往街上一走立马满城风雨,惹得你那位做着首辅的父亲大人动怒,我这小身板就经受不起啦!” 张紫萱闻言嘻嘻一笑。 这时礼教盛行,讲男女大防,像她这样没有父兄陪伴独自拜访秦林,就已走出格的举动了。 不过张居正向来把礼法视为草芥,自去年守制夺情的争议之后更把*林清流当成狗屁,张紫莹概有乃父之风,常穿了男装和几位哥哥出来走动”游览大江南北、遍访天下英杰,并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滴滴小姐。 所以秦林问起”她反而走近了两步,呵气如兰”俏皮的笑道:“怎么”秦兄可以和女将军点兵围猎,就不能与小妹并肩同游?” 好厉害的一张俏嘴!秦林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挠着头皮嘿嘿干笑,自忖道:“张紫萱虽然心如东海深不可测,但她还能吃了我?”便点头答应了。 张紫萱却不是徐辛夷那样没心没肺完全无视礼法舆论,她早有准备,命一名小婢把带着的东西取出来,是姜黄、眉笔、胭脂、铅粉等物,让秦林带路走到后堂。 只见她把姜黄水擦到脸上”又用眉笔、错粉等物细细勾勒,不一会儿就有了效果:天姿国色的相府千金,变成了皮肤蜡黄、眉毛粗黑的粗使丫头模样再平常不过,走在街上绝不会有人注意。 秦林看了又看,虽然不再担心被路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一以张紫萱原本的容貌那简直是肯定的,但明艳照人的容光被遮盖,心头未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两人并肩走出去,众官校见娇滴滴的张紫萱忽然变成了个黑黄黑黄的粗使丫头都觉着好笑。 “小姐!”张府那大嫂和几名小婢要跟上来。 张紫萱把秦林衣袖一牵,嘻嘻笑着说:“有这位智勇双全的锦衣百户作陪你们还担心什么?” 那几名下人不敢违拗,只得任张紫萱和秦林离开。 秦林与张紫萱并肩往刘伯温桥而去,走了一截儿,他总是不停低头看地面似乎在想着什么。 张紫萱哧的一声笑:“秦兄为何频频低头,敢是会票落地下了?” 秦林讪笑两声吞吞吐吐的,不好意思说的样半。 “有什么但说无妨”小妹知无不言。”张紫萱有点儿生气了。 “这个,那我就说了,不准生气哈”,秦林犹豫片刻,终于抵挡不了法医职业本能的好奇心和研究癖,冲口而出:“你没有缠小脚吧?缠脚是怎么回事呢?” 秦林知道这时候缠足似乎很流行,但奇怪的是他遇到的女性竟没有谁是缠足的:金樱姬是朝鲜人”就不用说了李青黛经常随李时珍上山采药徐辛夷是个暴力女”她们都没缠足,现在看到张紫萱也行走自如”似乎和传说中完全不同啊。 张紫萱呢就算涂了姜黄水也掩饰不了脸蛋绯红,水波似的眸子把秦林一瞪没好气的道:“马皇后还是大脚呢,显贵有几个缠足的?你这家伙真不老实,竟问我这个”讨厌!” 实际上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马皇后就是大脚,所以历代宫廷、显贵都不怎么缠足,《万历野获编》记载,“今禁掖中,凡被选之女一登籍入内”即解去足纨(裹脚布),别作宫样”,而到了弘光朝在民间挑选后妃时”太后甚至特意下旨说待选女子不需要缠足。 一般的劳动妇女,不管是江南的织布女工还是田间的农妇,就更不可能缠足了,相比之下,倒是青楼里面的山西大同府姑娘和扬州瘦马特别讲究这个。 即使缠足,也不像后来清朝时候那样生生把足弓折断,大部分只是用布紧紧裹着以显得瘦小,和后世穿高跟鞋的意思差不多。 皇帝女儿不愁嫁,像张居正做着首辅比皇帝也差不太远了,张紫萱又何必吃缠足的苦头?只是略略用布条子把脚裹瘦了点儿,不显得太大,行走仍是自如。 明代女子的脚甚至比胸部都还要私密,张紫萱含羞忍耻,略略向秦林解说一番,已是耳根子发烧。 偏生秦林这家伙不知道和一位闺阁小姐谈论小脚的问题有多么唐突佳人”听得津津有味,两只眼睛还不停往张紫萱的脚上瞄,看那样子简直想把她鞋脱了来看一看“毕竟在现代生活了很长时间,一到夏天满街都是穿凉鞋、拖鞋的美眉了,秦林并不觉得看看女子到光脚有什么了不起。 张紫萱羞不可抑,被秦林“肆意轻薄”饶是她涵养极好也忍不住揶揄道:“秦兄如此在意缠足的问题,要不要小妹脱下鞋给你看看?” 秦林一进入和法医相关的问题就心无旁鹜,纯粹以研究精神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于是他忙不迭的点头说好”还俯下身去看张紫萱的脚。 “登徒子!”张紫萱再怎么深的城府也经不起如此“调戏”,她平生第一次对男人动手往秦林头上敲了个爆栗,气咻咻的往前冲。 秦林愕然,怎么刚才还好好的,这下又生气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针呐。 张紫萱走了几步,忽然又扑哧一声笑,回过头来,笑靥如huā:,“小妹终于明白徐大小姐为何要夜袭天香阁了!老实交待,你这家伙是不是也脱过她的鞋子?”!~! 154章 老太,又见老太 秦林当然不知道自己对可怜的徐大小姐,连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所以连连摇头说未曾脱过她的鞋子。 张紫萱将信将疑,不过似乎秦林的否认很让她高兴,心情开朗了不少。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先去看了刘伯温桥”又从huā牌楼走回来去夫子庙看庙会,路上秦林还huā十五个铜子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吃一串,请张紫萱吃一串。 张紫萱并不矫揉造作,捏着串糖葫芦吃得很开心,现在的她除了双眸仍然格外的慧黠,看上去就和普通的民间少女没有别的区别了。 还没走到夹子庙,就见前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夫子庙是金陵城第一个繁华去处,本是孔庙,但市井商业的繁华反而盖过了孔孟之道的影响,它之所以闻名东南并非因为庙里供着的孔夫子,而是庙门前〖广〗场上天南海北各式各样的杂耍和小买卖引人入胜。 这不,做猴戏的给猴子穿红着练,学人拱手作揖、下跪磕头”耍猴的人就端着铜锣向观众要钱,人们一边叫好”一边随意赏他几个铜子,那猴儿就替主人抱拳致谢。 捏面人的、做糖画的得到小孩子的追捧”胸口碎大石、卖大力丸的汉子赢得老少爷们一阵阵叫好”那踩高跷、翻筋斗的则做出一个个叫人眼huā缭乱的惊险动作。 金陵城果然六朝金粉,东南繁华首屈一指。 又有一溜儿戏台子,是各家南戏班子在唱戏,秦林和张紫萱一路看过去”什么《连环记》、《精忠记》。 有个观众甚多的戏台子正演着《鸣凤记》,张紫萱笑着说“王世贞这老儿总不脱才子习气,又新做了戏文来演”所以家父说他可为文宗、不可为朝廷柱石……”秦林就知道这部鸣凤记是应天府尹王世贞新做的井文了。 最后面一个台子上演的《平海记》,讲着戚继光平倭御寇的故事,张紫萱看了一会儿,叹息道:“戚大帅的确功勋卓著,但如果不是王本固那厮头脑顽固,从中作梗,胡部堂的招抚之策便能奏效”哪有后来这许多事?”,秦林听到这里”忽然心头一动”想起前些日子捕获白莲教的那艘船来自倭寇,连忙追问什么招抚倭寇,还有王本固从中作梗,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几十年前的事情”张紫萱不以为意”只道是秦林好奇而已,便极有耐心的娓娓道来。 所谓倭寇,洪武、永乐时还真有不少〖日〗本人,但到了嘉靖年间十个里面倒有九个是〖中〗国人,“真倭”,也即是〖日〗本人反而是少数。 因大明律严厉实行海禁,只许朝贡体制下的勘合贸易存在,导致沿海百姓心怀不满,而江南工商业的发达也进一步刺激了海洋贸易的发展,民间走私活动愈演愈烈“实际上多数是由地方豪强和官员控制、并主动参与的。 茫茫大洋之上没有官府管辖,便有居心不良之辈从走私转变成打劫,甚而勾结〖日〗本浪人进攻〖中〗国城市”这就是大明百姓所熟悉的倭寇了。 到嘉靖年间”出了位了不起的枭雄人杰”便是大海商汪直,他建立庞大的船队横行海上,迫使〖日〗本人、朝鲜人乃至西方殖民者都向他臣服”从南洋到东洋的船舶都得乖乖的给他交保护费。 汪直是大海商,需要良好的商业环境,对劫掠并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他一方面舟束〖日〗本、葡萄牙人,不许他们登陆劫掠,甚至出兵消灭其他敢于入寇〖中〗国的海盗,以向朝廷表明自己是合法商人;另一方面则不断向朝廷提出开放海禁的要求”希望自己的生意能从非法走私转变成合法贸易。 当时的抗偻名将,兵部侍郎兼佥都御史、总督渐直福建军务胡宗宪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便定下招安的策略,要把汪直一党招安成为朝廷的水师,允许他们合法贸易”并借助他们的力量去打击真正嗜杀成性的〖日〗本浪人和西洋殖民者。 汪直生于斯长于斯,毕竟心向〖中〗国,作为大海商他最迫切盼望的就是朝廷开放海禁,自己成为堂堂正正的合法商人,因此与胡宗宪一拍即合,欣然从海外赶赴杭州,准备接受招安。 没想到当时驻杭州的巡按王本固是个自命清官的死脑筋,非说汪直是倭寇,硬把他抓起来,并一再上奏朝廷,一口咬定胡宗宪受了汪直大笔贿赂,义正词严的要求对“贪官”,和“倭寇”予以严惩。 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王本固这么一搞”清流文官都朝着胡宗宪猛烈开火”朝廷也定下了诛杀汪直的基调,胡宗宪没办法只好被迫同意,于是汪直就非常冤枉的被朝廷砍了脑袋一他本是兴冲冲的来受招安,要替朝廷打真偻和西洋人的呀。 汪直一死”海上局势登时糜烂而不可收拾,以他为代表的以贸易为主的走私海商集团,被以劫掠为主的倭寇所取代,十年间东南沿海兵连祸结,酿成了大明朝立国两百年来最为严重的倭患。 辛亏有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刘显等一班儿忠臣良将死命出力,这才将倭寇平定,然而军民百姓死亡已不下十万,东南半壁尽被残破。 “秦兄你说,这些只知道恪守教条却全不知变通的清流文官,究竟害不害人?”,张紫萱神情十分无奈,或许是想到父亲的改草其实和胡宗宪当年的遭遇有共通之处吧”她又道:“所以家父执政之后,吸取误杀汪直的教训,在俺答封贡的处理上就采取了完全相反的措施,果然保得北方十余年平安无事。 俺答封贡的事情秦林知道一些,蒙元被明军驱逐出塞,但朔漠仍由蒙古人主宰,像明英宗时的瓦刺,后来的鞑靶,都是明朝的心腹大患。 鞑靶部首领俺答汗和孙子把汉那吉爱上了同一个女人(祖孙,恶寒,)”把汉那吉没抢过爷爷”气得跑到了明朝。 对世敌应该怎么处置?不少清流言官又正义感爆棚了,要求将把汉那吉凌迟处死,以报累世仇恨。 但大学士张居正力排众议,坚持以谈判的方式处理此事,后来送回把汉那吉,叫他祖孙和好,并开了边关禁令”允许边地百姓与俺答汗做生意”俺答汗好生感激,十多年来边境不起兵戈,鞑靶部年年到京师朝贡,感谢大明朝廷的恩德、他们的后人还受明朝敕令去征讨辽东建奴,和满洲八旗作过战,当然那就是后话了。 “家父常叹息汪直若晚生二十年,等到他老人家执掌中枢,铁定和鞑靶一样为朝廷所用,和朝廷水师并肩作战”去剿灭真倭和红夷了……” 张紫萱一脸的无可奈何,明显很不满那些清流文官:“汪直所求不过是开海禁、任凭贸易”为此他愿意替大明朝廷剿灭真倭,而清流一心把他杀了;哪知只过了十来年”等家父执掌中枢权柄,隆庆年间就在月港开了海禁,听任百姓与各国夷人贸易,汪直要求的又大部分变成了现实,秦兄你说这人死得冤枉不冤枉?”,秦林已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这些清流真正是误尽苍生啊! 其实后来的民族英雄郑成功,就和汪直一样是海商集团出身呢”大力开展海上贸易,维持东亚海洋秩序,收取〖日〗本、西洋各国船舶的“保护费”等行为也完全相同”后来郑成功打跑荷兰殖民者、收复台湾,替华夏立一大功,若是汪直不死,焉知不是另一个郑成功? “对了,有位五峰先生,和当年的倭寇有什么关系吗?”,秦林想起了金樱姬的那幅画。 张紫萱笑道:“五峰船主?就是汪直的别号呀!秦兄倒是见闻广博。” 什么!秦林瞳孔猛的一缩”如果金樱姬和汪直有着某种联系,那么她和白莲教所乘的那艘来自海外的船,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南京,恐怕这不是一个巧合吧! 但现在船在人去,金樱姬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原因又何在找不到神秘的金樱姬,一切都只是猜测”秦林也无可奈何,只好等待新的消息,看看宁波、月港那边的锦衣卫有没有查到线索。 正在思忖这些事情,忽然传来一声低呼”打散了秦林的思绪。 人多拥挤,不知怎的前面有位老太太脚下打滑,扑通一下摔倒在地,本来秦林离她更近,但心头想着事儿就慢了一步,让张紫萱抢在前面去搀扶了。 那老太太半眯着眼睛,满脸都是痛苦之色,呲牙咧嘴的露出了满口大黄牙,趴在地上哎哟连声的叫唤:,“哎呀不好啦,老身的腿摔断啦。” 秦林闻言连忙拦住张紫萱。 张紫萱不解的眨眨眼睛,心说这些天接触,觉得秦林不像是心地凉薄之人呐”莫非有别的用意? 秦林摇摇头:“老年人骨骼脆弱,说不定真把骨头摔断了,这就不能乱扶的。我在医馆做过学徒,跌打损伤也能看看,还是我来吧。” 张紫萱明眸中异彩一闪,秦林直言不讳的说出曾做过医馆学徒”并不避忌出身低微,这和那些总在她面前孔雀开屏似的自吹自擂的所谓才子相比,真正有云泥之别呀! 秦林蹲下去准备检查一下老太太的伤势”没想到那老太直往后缩,喷了他一脸的唾沫星子:“别猫哭耗子假慈悲”撞伤了老身”不叫医生来看”你要杀人灭口哇?”!~! 155章 张紫萱的愤怒 张紫萱聪颖慧黠,于朝堂政争颇有见地,可她生在江陵相府,从来不晓得市井中这些诡诈伎俩”被这老太一污蔑还以为她年老昏聩,急忙解释:“,老太太,你搞错了吧?刚才是你自己摔倒的啊!咱们好心好意扶你一喏,这儿有五两银子,哪位街坊邻居帮忙叫位跌打医生来看看?”,“呸!五两银子,你打发叫huā子呢?”,老太横眉立目,声音洪亮的骂道:“,小浪蹄子,你敢胡说?老身明明就是你相好撞倒的,哎呀呀疼死我啦”手臂都断啦!两个奸夫淫妇,走路不长眼睛,敢撞老身……” 老太骂得是如此理直气壮、老当益壮、中气十足,单凭这股战天斗地的劲头就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大明湖畔的容嬷嬷早已灵魂附体! 张紫萱还从来没有被这么恶毒的骂过,一时呆住,委屈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尤其缺乏对付这种泼妇的经验,只好眼巴巴的看着秦林。 秦林仔细观察,发现这老太斜躺在地上”一条胳膊软趴趴的耷拉着,的确有些毛病”但起初她说腿摔断了,现在看起来腿却没有什么异状。 “开始你不说腿断了吗?怎么现在又变成胳膊了?”,秦林啼笑皆非。 老太浑浊的眼珠一转,狡辩道:“这、这,刚才老身痛得糊涂了,反正是你撞倒的!” “呸,什么玩意儿?一会儿腿一会儿胳膊,敢情待会儿你那条猪尾巴被踩了,也要怪到我头上?”秦林朝地上啐了。,拉着张紫萱就要走。 张紫萱本来郁闷得不行”听秦林骂得尖酸刻溥又有趣,忍不住吃吃的笑。 旁人听了觉着惊讶,有好几个人就看看张紫萱。暗道这姑娘长得不行,黄皮黄脸的”声音倒走动人得很哪。 老太见秦林要走,杀猪般叫了起来,那只完好的胳膊就来抓他裤腿:“想跑?老少爷们,这对儿狗男女撞了老身还想跑啊,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她这一叫”夫子庙赶庙会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有人问怎么回事”其实前面围观的几个人也不知道详细,只说老太被撞了。 而老太就一把鼻涕一把泪”添油加醋的说了她的悲惨遭遇:一位孤苦伶仃的老人在欢乐的庙会上被撞倒,两个毫无〖道〗德的年轻人一也就是她口中的“狗男女”非但不肯负责”还要打她,实在是丧尽天良。 围观群众一听这话”立刻正义感嗖嗖的往上涨,特别是看着秦林既不是达官显贵,长得也非五大三粗凶神恶煞之辈,那就更没有顾忌了,好几今年轻人骂骂咧咧的想打他。 秦林大皱眉头,总不能和这些被欺骗被煽动的老百姓动手打架吧?再者”张紫萱还在身边呢,别不小心把她伤着了。 张紫萱开始有些慌乱,这会儿也镇定下来,明白老太是在讹诈,她附在秦林耳边低声道:“秦兄带没带锦衣百户的腰牌?” “带了。” “秦兄在这里和他们周旋片刻”实在不行就亮明身份,小妹去找应天府……咦,巡城御史来了。”,张紫萱话音未落,巡城御史周吾正就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过来了。 “速度真快呀!”秦林冷笑着”周吾正来得如此“凑巧”,不能不使人怀疑。 张紫萱却是欣喜异常”见到体制内的力量她本能的松了口气,冲着周吾正道:,“这位御史快过来”有人当街讹诈我们呢!” 好大的口气,周吾正只觉这女子喊他时很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心头冷笑连连:这乡下丫头,你以为跟着秦某人区区一个锦衣百户”就能在南京城横着走了,笑话,爷爷今天就是专程来整治他的! 看看这女子其貌不扬而秦林带着她在街上乱逛,周吾正更确信自己的判断:徐辛夷和张紫萱都已和秦林闹翻。 所以他鼻子里。多了一声,眼睛望着天空”皮笑肉不笑的道:“小娘子口气可大得很哪”你是国公府的小姐,还是尚书第的千金?本官身为巡城御史,自当秉公办案,要你一介女流来指点?若不是看你年轻识浅,本官就判你掌嘴之刑!” 张紫萱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化了妆,现在可没人认识。但这御史如此蛮不讲理,也太霸道了吧”看他那样子哪儿像是秉公办案呢? 秦林则像看白痴似的看着周吾正,心说你整我倒也罢了,要动张紫萱一根头发,恐怕元辅少师张太岳能把你满门抄斩喽,所以鼻子里哼了声,也不和周吾正答话。 周吾正却是洋洋自得,走到老太身边问她:“老太,你是什么人,这两个男女又是怎么把你撞倒,还想打你的?” 我靠!秦林一个趔趄,这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诱供啊! 果然老太得了暗示,越发的得意,就算躺在地上气势也非一般的强大:“老身是魏国公府侄少爷的二表哥的七大叔的八大姨的侄儿媳妇的身边管家婆子,跟着主家姓徐”并不是没有跟脚的破落户财子。 刚才这对狗男女只顾着眉来眼去,没来由把老身撞倒在地,您看,胳膊都摔折了,老身要讨个说法,那男的还要挥拳乱打,若不是街坊邻居劝下来,老身这条命都没了啊呀哇呀”求青天大老爷替民妇主持公道啊!” 表演都走过犹不及,徐老太这番戏却演的有些过火了,南京百姓什么事儿没见过?立刻有几个眼睛亮的悄悄说:“胳膊折了,还能这么中气十足的叫唤,啧啧,这徐老太的身板恐怕是铁打的。” 周吾正却是毫不怀疑,立刻一口咬定是秦林撞伤了徐老太,正颜厉色的道:“秦长官,您身为锦衣卫百户却在街面上横行霸道,撞伤人还要逞凶,实在目无法纪!本官乃朝廷命官、巡城御史,绝不能徇私枉法,虽权贵涉案亦要秉公裁断”正所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有三尺青锋在上”本官若任你逍遥法外”上对不起大明天子,下对不起黎民百姓!”,他这番话说的那叫个义正词严,那叫个正气凛然”简直要盖过“要留清白在人间”的于谦、,“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了。 有些被他所愚的百姓就连声叫好,说这位定是青天大老爷:但也有心明眼亮的人暗暗纳罕:哪儿有原告刚说完,问也不问被告就把案子断了的?就在公堂上问案,也没有这个道理呀! 周吾正倒是自信心爆棚,觉得简直自己就是铁面无私的包青天了,挥了挥手”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就围了上来”要捉秦林。 “且慢!”,张紫萱沉着脸,慢慢走近周吾正”掌心握着一物:“你看看这是什么?” “要贿赌本官吗?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本官见贤思齐呃,啊!”周吾正像被掐住了喉咙,惊得浑身一颤。 张紫萱当然不是贿赌周吾正,她捏在掌心的是一只小小的玉佩”是用极品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雕工极其精致”而所雕的图案更走了不得:一条张牙舞爪的龙! 龙,从来都不是皇权的象征”民间婚嫁和寺庙里面常用龙形;唯独五爪龙才代表皇权,只有皇室和受特赐的功勋大臣可以使用,而民间都是用四爪或者三爪的龙。 周吾正定睛细看,那玉佩的雕工极其精到”上面的龙形格外清楚,正是叫他触目惊心的五爪龙! 原来李太后和万历对张居正三天一小赏,五天一大赏,赐给他的御用物品也不知道有多严了。 换成别人,并不敢真正使用这些御用品”哪怕是皇帝赐的一只马桶也珍而重之的供起来:可张居正是什么人?他根本就不在乎,把这些东西都分给了妻妾、儿女们。 张紫萱就从中挑了只小巧可爱的玉佩带着玩,见周吾正太独断专行,她才无可奈何的拿出来。 “糟糕,这一脚莫不是踢到了铁板上?”,周吾正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张紫萱”心头不知道转过了多少个念头。 老百姓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刚才他把话说得太满,这会儿又迟疑不决”立刻就有人嘘了起来:,“什么巡城御史,原来也是个银样蜡枪头!”,“咦,这不是秦兄吗?”刘戡之骑在马上视线很好,一眼就看见了人丛中的秦林,左右瞧瞧,眼珠一转,笑嘻嘻的跳下马来。 不同于周吾正的早有预谋”刘戡之倒真是凑巧碰上的或者也不能说凑巧,因为他每天都走夫子庙前面这条路去张紫萱住处纠缠,虽然一次都没有见到,却也把张紫萱缠得心烦。 周吾正一看是刘戡之,就晓得有意思了”连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刘戡之皮笑肉不笑的道:“秦兄,你这就不对啦,刚才我家进爵就看见你撞到这位徐老太的,他和本公子说了”所以才来这边看看一进爵,是不是这样啊?” 那进爵是个油头滑脑的小厮,闻言忙不迭的点头:“是啊是啊”小的看见了,是这位秦长官撞倒了徐老太。”,哈、哈、哈、哈!刘戡之得意的笑毒,满拟这一次就要把秦林搞倒搞臭,叫张紫萱晓得他是这样不堪好一个人。 殊不知张紫萱就在他身前站着,正厌恶之极的看着他,暗暗庆幸:刘某人有才无德,幸好及早识破,免得终身之误!何况,他那点诗词歌赋的小才,比起秦兄断刑狱、决生死、辨正邪、理财赋的大才,又能算得了什么? 秦林则无话可说,心头暗想如果刘戡之知道这番表演全都落在了张紫萱眼中,他会不会羞得买根稻草自己上吊算了? 咚咚的鸣锣开道声传来,周吾正大喜,有后援到,他就立刻抖了起来。 肃静、回避的虎头牌,“甲辰科进士”,、,“二品都堂”、“资政大夫”,、“南京左都御史”的官衔牌左右摆开,中间一顶绿呢轿子走出位绯袍犀带的大官。 王本固到了。!~! 156章 奇怪的胳膊 当着众人的面,周吾正就不老师门生的叫了……卜跑过去施礼“司官参见王都堂!” “怎么回事儿啊?”王本固明知故问。 周吾正立刻抖擞精神,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在他描述中秦林根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霸”而徐老太简直比小白兔还要无辜,她老人家的冤屈也就仅次于窦娥和岳飞,可称史上第三冤。 王本固立马把眼睛一瞪”踏着粉底官靴的双脚踩着台步上前,左手扶着腰间犀带,右手戟指秦林,那架势和戏台上唱“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一模一样:“混账!南京城是太祖高皇帝龙兴建都之地,岂容汝等借着厂卫威势横行霸道,残害无辜百姓?老夫乃天子钦点南京都察院左都御史,执掌法纪,现在就要将你拿回巡城察院!” 周吾正故意把头轻轻一摇”假装压低了声音却又正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王都堂,和秦某人同行的这位,这位小姐,身上带有御用之物”恐是皇亲国戚、勋臣显贵之后呀!都堂大人还请三思!” 听到这句,王本固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了,大袖一挥,正气凛然的道:“吾奉天子诏整肃法纪、弹纠不法,虽皇亲国戚也不能容情!我辈读圣贤书,就要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现在正是立心立命之时!吾辈愿为不畏权贵的强项令,但求今日执法如山,哪怕他日挂印而去!” 这番表演很是蒙蔽了几个不明真相的群众,加上王本固早有清廉之名,便有不少百姓叫好,齐声赞王青天。 王本固颇有得色,知道这件事办完非但能叫姓秦的身败名裂,自己的士林名望也必将再次高涨,民间说不定还要编了《王都堂怒责权贵》的戏文来唱呢! 张紫萱听了却是大不以为然,撇着嘴暗自思忖:怪不得父亲用能吏而远清流,这些所谓的清流真是绣huā枕头外面光,肚子里全是一包草。 御史都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连皇帝面前都要犯颜直谏,被打了廷杖更是名望高涨”所以竟有人故意触怒皇帝骗一顿廷杖来博取诤臣之名的咄咄怪事。 像王本固做到正二品左都御史,根本就不怕什么皇亲国戚”他就要把事情闹大,欺瞒不明真相的百姓说他“不畏权贵、执法如山”,这才遂了他的愿呢! 王本固虽然也是老奸巨猾的官场不倒翁了,但张紫萱早就得到了乃父真传”把他这点huāhuā肠子看了个通通透透。 她微微一笑,帮着秦林辩道:“就算我是勋臣贵戚之后好了,但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是秦兄撞倒这位徐老太的呢?我还说是她碰瓷,敲诈咱们呢!” 刘戡之使个眼色,进爵就嬉皮笑脸的道:“小的看见了,就是这姓秦的把老太撞倒的那小娘子,你别尽帮着心上人说话呀,哥哥我也是个风流人儿,要不舍了你身边那傻子,咱们俩好生亲近亲近?” 家奴污言秽语出口伤人,等他话都说完了,刘戡之才假惺惺的干咳两声,不咸不淡的道:“进爵,不要胡说。” 张紫萱不怒反笑,是真正开心的笑,刘戡之越是表现得不堪入目,她越是庆幸数日前寄往京师相府的那封家信。 “父亲大人会如何看待刘家父子呢?嘻嘻……”张紫萱嘴角微微翘起,前所未有的期待那封信的效果。 刘戡之与进爵主仆还兀自得意呢,却不知已被张紫萱鄙夷得无以复加。 秦林始终没有说话”他静静的冷眼观察着众人的举动,最后长时间的停留在徐老太的肩膀上,发现了一点乌黑色的痕迹,他的眼睛就半眯着,高深莫测的笑了起来。 “各位街坊邻居、老少爷们!”秦林突然拱手向围观百姓做了个团团揖,指着进爵朗声问道:“刚才谁站的近”看没看见这位小管家?” 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这时候民风还比较醇厚”就有人直言不讳的道:“没有,刚才咱们站得最近,都没看到这小管家呢!” “胡说,刚才我明明就在…” 进爵话没说完,脸上挨了老大一记耳光。 庚字所的弟兄们都来了,钞库街和夫子庙就隔着秦淮河和东牌楼,从文德桥过来很快,得到消息的弟兄们纷纷赶来,剑拔弩张的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对峙。 “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王本固气得直哆嗦,觉得这群锦衣官校简直无法无天了,“老夫要上本弹劾,将你们一个个全都草除军籍”发配戍边!” 没人理他。 刚才是游拐子一瘸一拐的冲在最前面,摆出副忠心护主的架势,狠狠扇了进爵一记耳光,啐他满脸浓痰:“放屁!你家那倒霉公子吃闭门羹吃起了瘾头,每天都去莫怒湖边上打转”当没人晓得吗?刚才爷爷在西街巡守,还看见你屁颠屁颠的跟着你家公子往水西门去了,明明是刚从那边回夫子庙的,怎么敢诬赖我家长官?” 游拐子是金陵城积年的老地头蛇了,他说的话可比进爵有公信力,顿时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秦林朝游拐子点点头,游拐子立刻抬头挺胸,知道这下秦长官总算把他当自己人啦,眼珠一转,见陆远志、牛大力、韩飞廉都站在秦林身后,他又赶紧带了几名弟兄护住张紫萱,脸上那副壮烈的表情,简直就像马上要英勇就义似的。 “各位老少爷们,谁看见在下扶这位老太太,谁又看见在下撞人的?”秦林再一次询问百姓们。 几位百姓站出来,老老实实的答道:“当时太乱,咱们的确没有看见谁撞了老太,只看见长官您身边这位姑娘去扶她。” 秦林嘿嘿冷笑。 王本固慌了一下,立刻说:“不是你撞的人,为何要去扶她?按常理推断”分明就是你撞倒了老太太!”,此言一出,百姓们都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似乎他话里很有些问题,但出在哪儿却又说不出来。 秦林连连摇头:“如果按照你的说法,这南京城里凡是倒地的老人家,就没有见义勇为的人肯去扶了?难不成满南京城的老少爷们,都是天性凉薄、不仁不义之辈?” 对啊!老百姓一下子明白了,王本固这话岂不是把全城人都骂了吗?当即就起了一片嘘声。 秦林笑着朝四周拱手,“看来还是明白人多,那些糊涂蛋哪,啧啧,怪不得世风日下,都是这些嘴上说一码”做起来又是另外一码的人搞出来的呀!” 王本固气得脸色发白,一张老脸都没处搁,周吾正也没想到闹成这种样子”竟然一时收拾不下来。 秦林不等这两个家伙做出反应,就朗声道:“各位老少爷们”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吗?你们信不信徐老太这条断了的胳膊立马就能完好如初?”,王本固吹胡子瞪眼睛:“大言不惭!”,刘戡之和周吾正也冷笑着连连摇头。 众百姓也不敢相信,因为徐老太的胳膊明明软哒哒的耷拉着,一看就知道骨头出了问题嘛,怎么可能立刻治好呢? 只有徐老太的神色变得惊慌失措,却又不敢逃走。 “把这老东西架起来!”,秦林一声令下”牛大力就毫不迟疑的把徐老太从地上提溜起来。 “你们、你们杀人灭。”救命啊!”,徐老太扯着嗓子,杀猪也似的嚎叫。 “大胆!”,王本固也让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上去抢人。 铮、铮连声刀出鞘,陆远志、韩飞廉为首的众锦衣校尉抽出了明晃晃的绣春刀。 众兵丁徘徊不前,五城兵马司可没有锦衣卫牛逼哄哄啊,都眼巴巴的看着王本固。 秦林趁此时机,抓住徐老太那条“摔断”的手臂,用力一扯、一扳,再往上一送,只听得轻微的咔嚓声,咦”这条胳膊就和原来没什么区别”完好如初了! 秦林冷笑一声”抓着这条胳膊往上举、往下拉”徐老太不停挣扎,但被牛大力架住她就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在秦林控制下做了不少的动作。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条胳膊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奇怪了,这是怎么皿事? 忽然秦林嘿嘿一阵坏笑,紧抓着徐老太的胳膊往外扬,然后猛力往下一拉”便听得又是咔嚓一声”那条胳膊竟然像开始那样,又软塌塌的垂着”明晏不正常了。 这、这是个什么意思?怎么把人家治好又弄伤了? 众位百姓见徐老太额头虚汗直冒,显然受了不少痛苦,而她白发苍苍的年纪也不小了,便生出几分同情。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就算她是碰瓷的”也不能这么折磨啊……”,有人站出来指责秦林。 却见秦林仰天大笑,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第三次抓住徐老太的胳膊,重复之前的动作,又把胳膊装了上去。 卸、装、卸、装,来来回回弄了四五趟”徐老太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总算有人看明白了,恍然大悟道:,“原来,原来这徐老太的胳膊可以随便卸,卸了又能随便装,她是靠这个讹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