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金记》 第一章 暗潮生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腊月初六,申时,郴州,漫天飞雪。 城门外响起一声马啸,黑衣人打马进城,“笃~笃~”,马蹄踏起积雪,行路上的蹄印不多时就被大雪覆盖,一层一层,永无天日。 黑衣人握着缰绳不急不徐地前行,在城中东拐西折,身上落了不少雪,他也没抖一抖。马儿穿过深巷,越过小桥,终于来到一座宅子面前。 黑衣人下了马,门口的小厮跑来接过缰绳,黑衣人兀自进了宅子。 远远观望,这无疑是一座古老低调的宅子。墙院灰一块白一块,一看便是建宅多年以后再次粉刷的结果。门前石狮子嘴里含着的球不知被谁抠掉了,幼狮在雌狮掌下也未能逃脱风蚀雨侵,面部俨然看不清了,再怎么看,也看不出娇憨可爱来。似乎也只有牌匾上大气磅礴的“裴府”二字撑着这门面,也不知是哪位大家之作,苍凉之中隐隐透着富贵来,也不知这富贵可以撑到几时。 府中却是一扫颓唐之势,大有富贵奢靡之感。琉璃瓦,金红柱,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侍女小厮来来往往,甚是热闹。黑衣人大步从他们身边走过,不理睬谁的问候,抑不问候何人,似乎天生就是那一副不与人为善的模样。 他脚下生风,径直走到后院假山掩映处,按下机关,不远处石门轰然打开,他跳了进去,石门又合上了,白雪簌簌掉落。 假山之中更显财大气粗,照明的自然是婴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每隔十步便有一只,将黑暗完全驱散。黑衣人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成了唯一的声音,他脚步不慢,却也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走到尽头更加宽敞明亮之处。 这地洞之中摆满了架子,架子上全是玉瓶珍宝、名画藏品,不少前朝遗物陈列在这地洞之中,虽不致于蒙尘,却也只供那一人赏玩罢了。 黑衣人勾起唇角冷笑。他当然知道,这些藏品,多半是不干净的。 他可是不可或缺的帮凶啊。 黑衣人穿过架子,地洞深处有个人正等着他。 那人正值壮年,爱不释手地擦拭着手里的宝剑,头也不回地问:“那小子到何处了?” 六赏开口道:“不日即将抵达京城。除了我们的人,还有三个人在跟着他。” “哦?还有人?”他朝剑身哈了口气,漫不经心道:“去查清楚,跟着的是什么人。” “是!” “咬金鼠如何了?” “还是在牢里,京兆府应该是不知道咬金鼠的身份,只把他关在普通的牢里。” “哼。”那人冷哼一声,“这老狐狸最是狡猾,我们的人不便在京都惹事,那小子既是他的徒弟,此番进京若是救他出来,你们抓了阮罡便是。” “那老家伙霸占别有洞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把钥匙交出来了。捉住老东西以后,立即带来见我!” “是!” 六赏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那人。 “这是公子给您的信。” 他放下剑,擦了擦手,接过信,翻转着看了信封几眼才打开。 六赏低下头默不作声。 他轻笑一声,“看上姚家幺女了?他倒是会享受。” 六赏:“听闻姚小姐有京都才女之美名,又生的温婉可人,有不少爱慕者,公子动了心思也也不足为奇。” “罢了,你去回信,就说只要把东西弄到手就行,手段不重要。” “是。”六赏顿了一下,又道:“还有追踪圣手也入京了。” 他挑了挑眉,“莫不是冲着咬金鼠去的?” “还不清楚,入京之后就一直待在苏府,鲜少出府。” 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苏家少主经商有道,没几年就把家业扩大到全国,是他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之一。追踪圣手少年成名,其追踪术不容小觑,武功亦是不弱,倘若追踪圣手和苏家联合起来和他争别有洞的话…… 他抬头,“吩咐下去,盯紧苏府,绝不能让咬金鼠被苏家的人带走!” “是。属下告退。” 六赏后退几步,继而转身出去了。 那人依旧留在洞中,却不再拭剑了。他起身走到架子前面,露出贪婪的笑容,手指抚摸着一只冰裂纹玉盘,喃喃道: “都是我的,天下珍宝都是我的,谁也别想和我抢……” 六赏从假山走出来后,雪已经停了,天上灰沉沉的,乌云密布。 他提步走出假山,来到回廊上。 下人们是不允许到后院走动的,这空荡荡的回廊上只有他一个人慢慢走着。 但他却听到另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脚下顿了顿。 “出来吧。” 无人现身。 “若无事,属下便走了。” 说完提腿便走。 “站住。”一个女子从六赏后面的柱子后面走出来。 六赏并未停步,沉声道:“小姐还是少来这院子为好。” 采啾道:“怎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六赏道:“这是堂主的意思。” 采啾冷哼一声,“天天守着几个破钱有何用?死了带不走,活着还要招贼。” 六赏皱了皱眉,“还请小姐慎言。” “这是事实,凭什么不让人说!” “……属下还有要事在身,小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茶楼听书。” 两人已经走出了院子,他脚下生风,采啾不得不小跑着追上去纠缠。 “你是不是在管抓捕咬金鼠的事?” 六赏不语。 “他不是在京城吗?我可以帮你们一把。” 他忽然停下脚步,采啾急忙停下,差点撞上六赏。 他转回头一眼不眨地盯着采啾。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绞着手里的帕子,嗫喏着道:“顺便,去京都看看。” “小姐若是真的想去的话不如找堂主商量,属下做不了这个主。” “你这意思不就是让我别去么?父亲把我看的死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外面太危险,堂主这是为了小姐好。”六赏垂下眼眸。不去看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整天把我关在家里就是为了我好?我就想要出门见见世面怎么了?凭什么裴疏那小子都能去,我就不能!” “公子是有任务在身……” “我不管!”为了出去采啾也是豁出去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我就是要出门!你不给我安排我就不起来!呜呜呜……” 六赏看着她捂着眼睛一边哭一边咧开指缝偷看她,不禁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 他真是脑子有病才和这大小姐在这啰七八嗦。 第二章 入京来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腊月十三,大雪下了一旬,终于停了,年关将近,京都的繁华更胜前日。 都说瑞雪兆丰年,古人诚不我欺也。瞧瞧这大街上,哪个人的脸上不是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就连城门口在寒风料峭中满脸横肉的军爷也变得和蔼可亲了不少。 守苔笑呵呵地把皱巴巴的过所牒文递给守在城门口的士兵,伸手不打笑脸人,保持如三月熙春暖阳般的微笑是守苔处事准则第一条。 养了不少膘的军爷把牒文凑近他的大脸一看,又瞅了一眼面前这个瘦巴巴的小郎君,看他小脸被吹得通红,干瘦的手不停地搓着,似乎冷得厉害。 “为何牒文中无姓氏?” 守苔逼出几滴泪花出来,哭丧着脸:“小人命苦,未记事爹娘就亡故了,是邻居把我养大的,是故不知姓氏。” “你邻居也不知道你姓啥吗?” “可能我那狠心的父母是私奔的吧,邻居只知道我娘换我爹狗剩,我爹唤我娘翠花。” 军官虽然不太相信这套说辞,却看见守苔的眼泪又要掉下来,莫名烦躁,喝道:“是个大老爷们就把眼泪给老子吞回去!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料想这个娘了吧唧的小子也不会是什么危险人物,于是大手一挥就放行了。 守苔笑谢,压低了嗓音:“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军官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赶紧滚,心想,瘦得跟支筷子似的,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多半是肾不好,又摇了摇头。 “肾不好”的守苔此时正兴冲冲地走在朱雀大街上。 京都又繁华了不少。 大概是天下过于太平了吧。守苔想。 这些年来国力强盛,当今又是个挺有抱负的主子,一心想当个明君,名留青史,于是乎颁布新政,免除苛税,整顿吏治,闹得好不快哉!也算老百姓配合,新政要他们干啥就干啥,没弄出个揭竿起义来,日子就这么风风火火的过下去了。 大雪初歇,太阳却是迫不及待的钻出来了,暖洋洋的烤在人身上,舒服的想要睡一觉。 这样的日子适合吃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饼,可守苔却来不及坐下歇一歇享受一番。 总得把跟在后面阴魂不散的尾巴甩掉才行。 守苔拉低帽檐,脚底蓄力,冲进人群里。 后面三个人连忙加快脚步跟上去。 守苔生得瘦,轻轻松松挤过豆腐摊、脂粉摊、年画摊,犹如鱼如水鸟入林,不多时就把三个跟屁虫甩在人群里找不着北。 身形一拐便进了一家成衣店。 老板娘刚刚送走一个千金小姐,手里的银票还没有捂热乎就又看见一个清瘦的小伙子走了进来,马上把银票塞进袖兜里,热情到:“这位爷要什么衣服?大氅还是斗篷?外袍还是中衣?我家什么都有,款式也是京城最时兴的!” “给我挑一套普通的裙子就成,还要一件斗篷。” 老板娘一惊,这个男子的声音怎么如此阴柔?她不禁转头正视守苔的脸。只见面前的“小郎君”咧开嘴笑了笑,道:“这位姐姐,就算我美貌如花,您也不用这般盯着我看吧!” 老板娘“噗嗤”一声,笑道:“是奴家眼拙了。奴家这就为小娘子拿衣裳。” 守苔笑谢。 不错,守苔确为女儿身,着男装只因大雪之时只有男子的大氅可买,她也就顺手作了男装。之后就收到她那不靠谱的师傅的来信,说是吃牢饭去了,让她去探个监。这便宜师傅蹲大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搁往日里他就跟住客栈一样,哪舍得来信。守苔估摸着是那糟老头子有什么要紧事交代,就一程风一程雪赶来了京都。 也让那三个盯上自己的蠢货跟了一路。 到了京都,正好换回女装,脱下灰不溜秋的男子衣裳,也方便甩掉那三个蠢货。 守苔穿戴整齐,大大方方地从成衣店走出来,很好,三个蠢货果然没有追上她,便直奔汤饼小摊而去。 老京都的面,配上醇香的肉汤,撒上葱花,味道鲜美得让人只想落泪。 守苔不去高档的酒楼,一是没钱,二是喧闹的市井最是探听消息的场所。 就像她左手方坐着的两位。 “你听说今年的点香会了吗?据说是由恭亲王府举办呐。” “那有什么稀奇的!长公主府不也举办过嘛,那年皇后娘娘都去了呢!” “你懂什么!今年最不一样的地方是魁首奖品啊!” “什么奖品能高得过长公主的鎏金屏风?那可是金子做的呀!” “庸俗!屏风了不起啊!金子的成分估计连屏风一半重都不到!这恭亲王府准备的奖品可是明金质累丝宫灯形耳坠!” …… 守苔挑着碗里的葱花,微微扯了扯嘴角。她对什么累丝耳坠没多大兴趣,倒是听闻恭亲王府里有一片梅林,这个季节开得正好,去光顾光顾也不赖,毕竟辣手摧花是她的本职工作。 此时,兵分三路去追守苔的三个人也一无所获,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回到原地。 “大哥,我们把人跟丢了。” 大哥一巴掌拍在说话人的后脑勺上,骂道:“老子能不知道吗?要你说!” 被称作“大哥”的是杨大,捂着脑袋一脸无辜的是老三肥鸦,沉默不语的是长伙。 杨大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小王八羔子,一路上也不知道歇一会喘口气,老子一路跟着来腿都要断了!” 肥鸦忍不住嘀咕:“还不是你说骑马会打草惊蛇,硬生生跟着一人一马跑了三座城……” “你嘀咕什么呢!是不是皮痒了!啊?” 肥鸦连忙躲到长伙后面。 “大哥别动怒,那小子千里迢迢跑到京都来,肯定会停留几天,我们还有时间把他追回来。” “也对,”杨大点点头,“还是老二脑子好使。跟丢了也无妨,他迟早落在我们手里!” 肥鸦吸了吸鼻子,“那我们先去找个客栈住下吧,那小子肯定会找个地方躲起来,正好我们哥仨舒舒服服睡一觉,这么多天睡不踏实,我黑眼圈都重了不少。”说着还把脸凑近杨大给他看。 “去去去!”杨大不耐烦,“就你这肤色,整张脸跟摸了锅底灰赛的,哪来的黑眼圈!” “大哥怎能这般说我!” 于是三人就近找客栈住下,洗漱一番便睡下了,入夜以后就睡得像只猪了,哪里会想到他们笃定当夜不会行动的守苔已经换了夜行衣,蒙着面坐在了牢狱附近的屋顶上。 第三章 夜探狱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赶了七八天的路,又是风雪又是跟踪,其实守苔最想要的只是一张床。 但是为了避免再次被那三个蠢货盯上,她还是决定先下手为强,早解决早归家。于是她吃完,稍作整顿以后便绕着光德坊京兆尹公廨走了几圈,摸清楚逃跑路线以后,就躲在一个宅子的屋顶下,等待天黑夜深人静时。 守苔躲在檐下,看着不远处大牢门口的点点火光和肃立的衙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点点泪花。 戌时三刻,这个点京都已经宵禁了。小店铺门外的大红灯笼已没了火光,徒留一个空荡荡的红纸盒子,在寒风呼啸中飒飒作响。打更人百无聊赖的报着时刻,铜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惨淡的月光照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桠映在地上层次不齐,似是有鬼怪要爬出来。 寒风时不时拐进来吹起守苔黑色的衣袍,守苔确实会幻想自己是个武艺高强的大侠,仗剑走天涯,一人一骑可以抵挡千军万马。但是在这盛世,不论是朝堂还是江湖,都平静如湖水,大侠也只好抱着刀剑看月亮了。 没人知道湖面下的波涛汹涌何时会浮出水面,就像没人知道啼哭的孩儿何时会哭睡着一样。 守苔已经在这里听着这个小娃哭了好久了,她原本侧向大牢门口坐着,腿麻了换一边坐,再麻了又换回来,小孩儿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荡气回肠。 大牢确实不是什么吉利的地方,是被什么吓到了吧?或许是夹杂着血腥气的腐臭味,又或许是被收押进去的挣扎不止的犯人,又或许是衙役硬戳戳的胡渣和满口黄牙。 守苔还在天马行空的瞎猜,小娃却是在少妇温柔轻哄下含着眼泪睡着了。 耳根顿时只剩下寒风呼啸了。 守苔闭上眼睛眯了一会,等到三更天时,天色已经很暗了,加之几朵云悠哉游哉的飘过,大牢门前一大片阴影。守在门口抱着刀的衙役也昏昏欲睡。 守苔睁开眼睛,时机已经到了呢。 她右脚在檐上轻轻一蹬,整个人如鬼魅般融入夜色之中。 大年已经很困了,白日里巡街本就疲倦不已,还因为闹肚子晚饭少吃了一碗,抱着冷冰冰的刀守了大半夜,他整个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萎靡不振,打着哈欠抬头之际,眼角似乎闪过一个黑影,待他揉掉泪花定睛一看,却又什么也没有了。 “唉,老穆,你刚刚看见人影了吗?” 老穆睡眼朦胧,哈欠连连:“你眼花了吧?哪有什么人影,大冷天的谁还出来瞎晃悠啊!” “大人不是说可能会有人来劫狱,把那个人救出去吗?” “大人哪次不是这么说?牢里的犯人,除了吃就是睡,我看着还比咱哥几个过得舒坦,要我看,他们还不愿意出去呢!” 大年摸摸空空的肚子,不再深究,就当是自己饿昏了眼吧。 年关将近,许多衙役犯了懒,大牢守卫就稀松了不少,除了牢门守卫之外再无其它。也不怪他们玩忽职守,这天下太平太久了,久到他们已经忘了这大牢除了犯事的人和衙役,还有人想来逛一逛。 守苔掠进里面的庭院,捻了一粒香扔进去,守在牢门的两个衙役就晕晕乎乎地倒了下去,有一个甚至还打起了鼾。 守苔轻手轻脚地跨过两人,迅速进了大牢。 大牢的味道实在不可恭维,血腥味,汗臭味,什么都有。还好守苔早有准备,蒙了浸过香料的面巾,在牢中昏暗的烛火下一间一间找人。 守苔大可去京兆府看一看卷宗,知道他老人家在哪个牢房比一间一间找要快得许多。可她知道,他们不敢的——把大盗阮罡的名字写在卷宗上会给他们惹来更多的麻烦。再说了,她师傅那怂样,很好认的。 牢里的人有的睡得香甜,鼾声如雷;有的手舞足蹈,嘴里喊着“心肝宝贝”,手里抱着腐木茅草,仿佛不是在蹲牢底,而是和平常一样睡在家里,捂几个老鼠也就当是取暖了。 有的人悠悠转醒,看见蒙着面的黑衣人,确定自己不认识,不是期待已久的那个,闭上眼睛也就不再理会了。 这是犯人们的默契了。不理会,不呼喊,他要干啥就干啥吧,劫个狱顺手把自己牵走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谁没有个美好的幻想呢,秋后问斩能别来就别来,他们倒宁愿一年只有春夏冬。 守苔走得不快,摸不准阮罡被关在何处,她只得睁大眼睛辨认乱糟糟的毛发下那张胡子拉渣的脸到底是不是自己找的那一个,这有点费神。 阮罡是个飞贼,人称咬金鼠。虽是个贼,而且什么都偷,这人在江湖上的风评却不是很差,只源于什么样的家庭偷什么东西,他很有自己的一套。 若是狡诈吝啬的富豪,什么东西珍贵值钱,他就偷什么。而那些贫穷人家,偷个砖头破碗也是常有。 阮罡对金钱特别敏感,据说能闻到金子的味道。他轻功了得,无孔不入,许多官府对他束手无策,不得不听之任之。 守苔不知道那三个蠢货为何跟踪自己,她并不认为自己“咬金鼠关门弟子”的身份会败露,骗术盗术武艺,阮罡什么都教,她却只有武艺拿得出手些,也不常用,不至于被人认出来。 很快守苔就不再想自己为何被跟踪了,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蓬头垢面的师父。 阮罡的头歪在木板边缘,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一只脚半屈着,另一只伸直了抬起靠在土墙上,刮下一层土来。 守苔压低了嗓音,小声叫唤:“老头?起来!” 阮罡纹丝不动,鼾睡如猪。 “给老子起来!叫我来干嘛啊?” 依旧睡得香甜。 守苔拾起脚下的小石子,打到阮罡脸上。 阮罡抬起手,守苔以为他要醒了,面上一喜,他却只是伸手抓了抓脸颊,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 守苔忍无可忍,在心里把阮罡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只好放大招:“呀!谁的金子掉地上了!” 阮罡一下子起身两眼放光:“哪儿呢?金子在哪?” 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蒙面人双手环胸,颇具侠气。 “这位大侠……走错牢房了吧?” 第四章 口舌争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守苔:“……”她大老远跑到这京都来,又生死不顾夜闯大牢,辛辛苦苦找到这死老头子,特么他是什么态度?居然认不出来自己!!! “要不要打一顿?打一顿就知道我是谁了!”守苔阴恻恻地开口。他是个飞贼,什么危险的地方没有去过,什么贵重的东西没有偷过?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能让他畏惧,自然不会被眼前这个蒙面人唬到。 扒开额前乱发,凑近了眯起眼睛仔细瞅瞅这人的眼睛眉毛,记忆终于复苏,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原来是我亲亲小徒弟啊,别来无恙啊,哈哈哈。”最后三个“哈”甚是别扭。 守苔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恶狠狠道:“有屁快放!叫我来干嘛?我可不想被人抓住了和你蹲一间牢房。” 阮罡笑眯眯地坐下,“不急不急,就算你被抓住了也不会和老子挤一间牢房,再说了,你可是得了老子真传的!要是被抓了可别说是老子教的!丢人!” “你不也被抓了么?现在丢脸的可是你!” “老子这是进来和兄弟们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个年,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好好好!”守苔无奈,“知道你的特殊爱好了,吃饭就喜欢馊的剩的,睡床就喜欢冷的硬的,有老鼠毒蛇陪着睡才香是吧?”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守苔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里睡着的人翻了个身,露出小臂来,上面一道道红口子。 守苔回头再打量阮罡几眼,糟老头子憔悴是憔悴了点,但是不像被用过刑,她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找我来干什么?你既然能送信出来干嘛不逃出去?” 看见他头上多出来的一根白发,又补充道:“我可不相信你想在这过年啊,你最好编个像样的理由给我。” 阮罡笑一笑,“小丫头这么机警做什么。我都不好意思睁眼说瞎话了!” “不是你教的吗?出门在外机灵点,遇到事情动动脑子,不然像你一样钱都被人偷走了还屁颠屁颠跑去酒楼茶馆,吃个霸王餐还得掂量掂量腿够不够长,逃不逃得掉。” “咳,你这死丫头,说这干啥!讲正事。”阮罡正色道,“其实进这大牢之前我就给你送信了。” 守苔蹙眉,“你是说……你是故意被抓的?” “不错,有些家伙追我追得紧,我进来避避风头。等人走了我再想法子出去。” “那找我所谓何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坐牢了,以前可不用我探监。” 阮罡深深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她已经不是当初捡到她时畏畏缩缩的样子了,九年过去,她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也能够独当一面,像个大人了。长大以后她的眉眼也越加像她母亲,那个温婉美艳的女人。对于守苔这样的人却不是个好事,这江湖看着风平浪静,实际上是山雨欲来。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会护住她的。“也没什么。”阮罡道,“你知道白马寺那边有个庙会么?” “嗯,知道,二月初二开始,很热闹,去的人很多。怎么了?” 阮罡看着她的眼睛,郑重道:“我要你在庙会之前到那里,去大雄宝殿的佛像下找到一本曲谱。” 曲谱? “我……我感觉被雷劈了。”她以为他找自己来是要交代什么人生大事,比如把他偷的东西带到安全的地方啊,把珠宝首饰全部换成金条啊之类的。 找曲谱?他这是要对牛弹琴吗? 守苔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阮罡捏起拳头作势就要打她,守苔下意识地抱住脑袋,才发觉他们俩之间还有个牢门,又从容地把手放下。 阮罡没好气道:“曲谱是你师娘留下的。好歹我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了好几年吧,对牛弹琴怎么够?我还可以对人弹琴!” 守苔不禁笑出了声,“那那么多佛像,到底是在哪一个脚下?” 阮罡摸了摸胡子,狡黠一笑,放在他那胡子拉碴的脸上甚是滑稽,“这个就不清楚了,你自己找找吧。” “行,还有别的事吩咐吗?” “没了,你滚吧。” 守苔作势要起身,又怀疑道:“……你真的要在这过年啊?” “骗你做什么!赶紧给老子滚蛋!没看见别人都睡了吗?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本来就是个娘们……”守苔小声嘀咕,眼角瞥见阮罡又要挥拳头,忙道:“行行行,我现在就滚,可以了吧?你就在这吃年夜饭吧!”守苔原来蹲在地上,在站起来的瞬间,又听见阮罡又说了一句。 “你怎么交友我不管,但是不要和郴州裴家的人打交道。” 裴家?为什么?守苔疑惑地看着阮罡,他却偏过了头,只看见满头毛发。 她似乎读懂了什么,低下头,蒙上面巾,呐呐道:“知道了。”便走出去了。 “庙会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拿到了就走吧。你先留着,我出去再找你要。” “嗯。” 守苔走出去,灯火忽明忽灭,几息之间就不见了她的背影。 阮罡走回去靠墙睡下,闻不可查地叹了一声气。 真不知道让这孩子摸爬滚打养活自己是不是对的。 他闭上眼睛,不多时就酣然入梦。 而阮罡不远处的牢房里睡着的一个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翻过身,环视四周,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一个高过一个。 他偷偷摸摸爬起来,从牢房里搭着用来睡觉的木板下翻出一支纸笔来。小小的一张纸布满褶皱,他努力捱平了,把僵硬的笔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拿出来写着什么。 火光一闪一闪的,他费了好大劲才写完,在把纸卷成一卷,背过身,偷偷摸摸朝身后看了一眼,才把纸卷塞进墙上的小洞里。 做完这些,他终于睡下了。 守苔放轻脚步,偷偷摸摸朝牢门掠去。这牢里的人看似全都睡了,可谁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门口两个衙役也可能会进来查看,还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悄悄摸摸出了门,那两个衙役还睡倒在地上,她小心地跨过横斜的肢体,一转身,脖子上就抵上了一丝冰凉。 匕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第五章 初交手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江倚在大牢外徘徊了好几天了,摸不准咬金鼠到底是在哪个牢里。这京都该翻的地方都翻遍了,阮罡还不至于躲到皇城里,想来最可能的地方就是大牢了。 这夜,本来他准备一鼓作气溜进去看看了,这里没人便去大理寺监看看,可到了内院以后却看见门口倒着的两个人。 很明显,有人已经捷足先登了。 他便在门口守着,不多时,果然跑出来一个黑衣蒙面人。 他提着匕首架在蒙面人的脖子上,鼻尖是淡淡的香气,似乎是这人面巾上散发出来的。 “这,这位兄台。”蒙面人哆嗦着开口,“想来您和我是一样的目的,要不然我给您让路,您自个进去,我就不打扰了。”说着手慢慢抬起来想要推开匕首。 “别动!”江倚低喝。蒙面人马上顿住。 场面一时十分微妙。 就在这时,一声大喝忽然响起:“何人夜闯大牢!”是守在门口的老穆和大年从昏睡中惊醒,闯入内院来。 江倚一晃神,忽然腰腹上就中了一拳,他踉跄几步,蒙面人立即闪开,他右手一推,匕首凌空而去,直直钉在墙上,挡住了蒙面人的退路。 就这一纠缠,老穆已经杀了过来,一刀斩向江倚。 江倚侧身躲过刀锋,飞身一跃而起跳到屋檐上,却见蒙面人也跳了上来,那人瞟他一眼,立即转身逃去。 而大年早就爬至檐上,蒙面人正正朝着大年跑去,眼见大刀就要落在蒙面人肩上,那人却水蛇一般从刀锋下穿过,从背后伸腿踹了大年一脚,大年重心不稳,颤颤巍巍就要掉下屋顶。 江倚立即抓住大年的腿将他拉了上来,大年手里的刀却砸下去砍断一棵茶花,随后“哐当”一声掉到院子里,。 “哇——”孩童的哭声顿时响彻天空。 老穆见机挥起大刀砍向江倚。 江倚还来不及避让,一束冷光便飞了过来打落大刀,“叮”的一声极为刺耳。 江倚惊诧地看向蒙面人,想不到她居然帮了自己。 这时他们脚下的屋子里传来一声怒吼:“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吵!不知道这里睡着孩子吗!要打换个地儿打会死吗!”孩子还在哭着,里面的少妇却是打了他男人一巴掌,“你是个死人吗?外人都打到咱家屋顶了!你还睡得跟个死猪似的!人家把你房顶踏破了你是不是还不醒!” 蒙面人转身就飞走了,江倚也跟着去了。 大年和老穆将要追去,男人却追了出来,骂骂咧咧:“官差就可以随意扰民吗!吵到我家孩儿了!啊——” 男人飞奔至院中,跪地大号:“我的十八学士!这是我养了三年的!你们,你们——” “你们给老子赔!” 守苔轻车熟路地踏着屋檐飞了几座坊,却见那个“同道中人”尾随而来。 她停下等着。 江倚落在她站着的屋脊上,两人分别占据屋脊两边,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侠气。 “阁下跟着我做什么?” 江倚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蒙面女子,不急不忙地将手里的银簪露出来给她看。 银簪在月光泛着光,尾端缀着几朵镂空的梅花,精致小巧。江倚将簪子递过去,淡淡道:“姑娘的簪子落下了。”示意她过来拿。 守苔怀疑地看着他,半晌,才走过去伸手接。 而在她的手碰到银簪之际,江倚却猛地抽回手,同时右手上拳,直逼她面门。 守苔立即收手去挡,两人在屋顶上打斗起来,几息之间已经过了几十招。腿脚扫过屋顶的积雪,。 江倚飞身退了几步,与她拉开距离,守苔也停止了攻势。 “千手掠风,锁喉绝影。你是阮罡的弟子。” 守苔一愣,继而一笑:“你说是就是啊,笑话!” “姑娘不应该说,阮罡是谁吗?” “哦,”守苔从善如流道,“阮罡是哪位啊?” “……” “我猜的没错的话,姑娘刚刚就是去见阮罡了吧?原来他人是在京兆府的牢里。” “嘁,我去大牢里溜达溜达不行啊!不要对别人的行为妄加揣测。” “姑娘好雅兴,大半夜溜达到了大牢里。” “怎么?我不可以有个特别一点的兴趣爱好么?” “蒙着浸过香料的面巾去污秽的牢里,姑娘不觉得这个借口有点难以服众么?” 守苔道:“阁下与其在这与我逞口舌之能,还不如回去做您未完成的事。”比如说闯大牢。 江倚笑道:“这可真是托姑娘的福了,此番与他们交手,往后必定会加强防守,届时再去恐怕是有天罗地网等着在下了。不如姑娘陪在下前往如何?姑娘这般神通,再进一次牢里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守苔的嘴角抽了一抽,这家伙为何如此难缠?还想让她再去一次?当她是他什么人啊? 江倚走近她一步,她便退一步,一直到了边上,他才停下。 “其实在下此番前来也是为了从咬金鼠手里讨回一样东西,若是姑娘知道下落的话在下一定立马走人,不碍姑娘的眼。” 守苔作沉思状,江倚还以为她还真知道,心头不由得一喜,却见她朝他虚晃一招,退后一步就掉下了屋檐,三步两步就消失在了街巷里。 江倚也不再追,把簪子收回袖里,跳下屋檐便走了。 守苔头也不回地在坊间乱窜,直到感觉没人追了才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舒了一口气。 果然是出门没有三拜神吗?这都是什么运气! 半路冒出来那个人也是!暴露以后自己夹起尾巴滚了不就好了,非要跟着她瞎扯!浪费她睡觉时间,该死! 不过,那人能凭一招一式看出她的武功门路来,还有两把刷子。还有莫名其妙跟着她的三个人,他们仨从冀州一直跟着她西行到京都,就像牛皮糖一样粘着她,怎么甩也甩不掉。 是不是应该把他们都杀掉才不会跟着自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干净,只碰过夏天的雨和山间的泉。 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干嘛老是有人追着她? 看来她还是不要露面的好。 第六章 再巧遇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守苔在客栈里避了几日风头,任外面沸沸扬扬,官兵追捕刺客如火如荼也不出门。这次闯大牢太过顺利,她心里不太踏实,反反复复思索这一路上的诡异之处,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思来想去只能是她是咬金鼠徒弟的事败露了,她和师傅在牢里的对话也可能被窃听了。 然而她窝囊了几天,还是为现实所迫,不得不出门了。她不出门赚钱,原本就不充盈的荷包顿时消瘦,难以维持生计。于是这日一大早,她便出门往大慈恩寺去了。 守苔并不是礼佛之人,若是拜佛祈福真的有用,她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地。到了寺里她却还是跟着人群到喧闹处走了走,对着她不认识的菩萨弥勒装模做样地拜了拜。 一年前她在这座古刹埋了一罐香料,这歌时候挖出来正好买了换钱,不然她就得一路乞讨着去白马寺了。 大雁塔下有一片小树林,树林深处少有人走动,就是寺里的师傅也不会闲得慌去打扫,去年她就把香料埋在了那棵歪脖子树下。这般行为本是不妥,大慈恩寺原来是为文德皇后修建,建成之后虽然来往香客极多,可守苔也是没法子,也不是在寺里埋香就有多稳妥,可她遭遇过埋在城里老槐树下的香料被狗刨了的惨痛经历之后,就毅然决定来打扰皇后她老人家了。她与几十年前的皇后虽然从未谋面,可是也敬仰皇后天人之姿,想来她老人家应该不会怪罪。 密林深处光线暗淡,她刻意放轻脚步,却又并不缓慢的朝那棵歪脖子树走去。 这林子里都是松树,树的样子各有千秋,直的挺拔的,弯的料峭的,不过守苔深受话本子毒害,里面主人公的遇到的树那棵不是歪脖的?于是她看见这颗弯得跟龙肚子似的老松树就毫不犹豫的把香料罐子买下去了。 这棵老松树实在弯得巧妙,放眼望去没有哪棵可与之媲美,鹤立鸡群之感显而易见。 她也不多磨蹭,径直走到树下面捡了树枝掘土。 当时她埋的深,再来挖土总得费些力气。“咔!”手里的树枝忽然断了,白瓷罐也露出来一个口。 她转回身,四处张望,好像听见了踩断干树枝的声音,却又没看见什么人。 就算有人也早就躲好了吧。她想,何必回头? 挖出白瓷罐以后,她把土坑掩盖上,抖了抖裙角,抱着罐子扬长而去。 她走后,一个人才鬼鬼祟祟走到她蹲着的地方继续挖坑查看。 守苔自然没有留下来把跟踪她的人揪出来对峙,反正除了打一架、审问主使、敲诈勒索之外没什么好干的。一是她可能打不过,还会引来寺里的人,赔了夫人又折兵就得不偿失了;二来她不记仇,不喜欢刨根问底,见招拆招便是了;三来就是,她虽然穷,一直在为了吃那口饭奔波,但是不爱钱,勒索就免了吧。 而当她抱着白瓷罐子,双手沾满泥土走出小树林,一个蓝袍男子刚好转过身来,见她浑身脏兮兮抱着白瓷罐子头上还挂着几根松针,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守苔下意识地抱住了香料罐子,这次的香粉花了她极大的心血,谈了个好价钱,可得好好护着。 男人见她这般防备,知道男女大防之理,想来这位姑娘以为自己是歹人,马上神态开口道:“是在下打扰了,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守苔一挑眉,这人好生奇怪,怎么唐突自己了? 她素来不喜和搭讪自己的男子说话,别扭的朝男人福了福身,打算绕过男人走出去。 而守苔身动之际,他忽然闻见一股香味。正是这女子身上传来的。他立即抬了脚挡住了她的去路,脑子飞快的转着,问道:“不知姑娘用的可是岭南用香大家茗泉夫人调制的新香?” 守苔一愣,这人是狗鼻子吗?怎么闻出来香料出自茗泉? 虽然讶异,可她还是冷淡地开口答道:“不是。”说完撞开男人就走。 男人却抓住她的胳膊,轻轻嗅了一口,正色道:“不会错的,茗泉夫人喜欢用夔州的沉香木,还有淡淡的野梅味,确实是她的风格,错不了的!” 男人比守苔高了一个头,又抓着她的胳膊,低下头来轻嗅那一个动作极是孟浪。 守苔气急,狠狠踩了他一脚,男人吃痛,手的力气顿时小了不少,守苔趁机甩开他的手,骂道:“卑鄙下流!不要脸的登徒子!”气呼呼地拔腿跑了。 男人直抽冷气,不想这瘦巴巴的小丫头片子脚劲还挺大。 “哟,这是调戏不成,反被踩脚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苏九洮辩驳道:“哪有?我可没有调戏人家!” 开口说话的男子走到苏九洮前面,却是江倚。 “没有调戏?我可是听见人家骂你下流了啊。” “我只是礼貌地问那位姑娘,她用的香是不是茗泉大师的新品!怎么调戏人家了?” 江倚笑道:“狗鼻子都凑到人家脸上了,人家不得看你是个登徒子啊?” “哪里凑到脸上了?江大公子又来搬弄是非了。” 江倚不再调笑好友,却是觉得那个瘦弱的背影好生熟悉,竟像是那天晚上遇到的女飞贼。 那晚以后京兆府加派了人手,他再潜进去就不太容易了。况且他知道咬金鼠的脾性,嘴巴硬得很,不到他觉得对的时机绝不开口,就算他能潜进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暂且换个调查方向,比如说咬金鼠的徒弟。 那晚之后京兆府在京都大肆搜查,势要抓住夜闯大牢的毛贼,这女贼也不曾出现过,想来是找地方躲起来了,毕竟他也躲到好友苏九洮的豪宅窝囊了几天。 想不到却在这里遇到一个疑似女飞贼的人。 江倚撇下苏九洮追去,追了几个禅院也见不到人影,而苏九洮却追上了他。 “你干嘛啊?跑这么快,离点香会开始还有五个时辰呢,也不急于这一时。” “我才不稀罕去那劳什子点香会呢,要不是你拉着我去我才不去呢!”江倚反驳。 苏九洮无奈妥协,“是是是,是我拉着你去的,这不是伯母嘱托我不得不从嘛!少不得给你介绍几个京都姑娘认识认识!” 被逼婚人士江倚甩了苏九洮一个大白眼。 苏九洮还想嘲讽江倚几句,而江倚一句话却堵住了他的苦口婆心:“那个女子似乎是闯大牢那个……” 苏九洮一愣,立马捏起袖子凑到江倚鼻子前面来。 “那你快闻闻她的味道,或许可以根据气味找到她人在哪里!” “……” 第七章 点香会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从大慈恩寺溜走以后,守苔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北方最负盛名的香坊——馥捻阁。 自前朝炼香大师郁淑创立馥捻阁以来,馥捻阁一直都是制香行业的龙头老大,它既产香,也培养调香师,当世的调香师或多或少都与馥捻阁有关系,除了守苔。她是自学成才,所以香料和馥捻阁的有所不同。 天下香会分南北两派,南方以宝香楼为首,北方以馥捻阁为最。馥捻阁历史悠久,是一杯陈年老酒,而宝香楼却是新起之秀,近十年来才崭露头角,在南方宝地生根发芽,渐渐将枝蔓延伸到北方,于是就造就了现在两大派系分庭抗礼之势。 守苔是个地地道道的岭南人,在买香换钱道路上起步的时候,宝香楼已经在南方称霸,可她还是走了几座城才找到馥捻阁的分店,把香料都卖给了馥捻阁。 原因很简单——她觉得“宝香楼”这三个字,有些土了。 馥捻阁会给制香师发放令牌,可执令牌到任何一个分馆出售香料,每一份卖出去的香料都会表上调香师的名字,这是她进入馥捻阁以后才知道的。 京城的馥捻阁坐落在曲江池畔,四层高阁耸立,红墙青瓦,屋檐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早晨的阳光照在湖面上,像是一大块冰糖。 守苔从怀中摸出令牌,递给柜台后的小姑娘。 小姑娘接过令牌,在册子上写写画画,招呼一个女子过来领着守苔走进了屋里。 京都有不少贵妇小姐喜欢她的香,去年她就和馥捻阁谈好了价钱,而今年才把这味叫做“冬念”的香料卖给她们。 她看着女子把白瓷罐里的香挖出来,放到彩绘绿梅金线盒里,心里的大石终于放下——饭钱来了。 她提着钱袋子走到柜台,取回令牌道:“小姑娘,我找梅珍,她在吗?”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真不巧,梅掌柜今日去参加点香会了。” “哦,应该不是去斗香吧?梅掌柜出马,魁首是谁都不用猜啊。” “当然不是去斗香,点香会是大臣内眷们参加的,恭亲王妃邀她去做品鉴师罢了。” “哦,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点香会入夜了才结束的。梅掌柜也不知道会忙到几时,姑娘不如明日再来。” “那我明日再来吧,多谢。” 守苔走后,小姑娘探过身子在柜前嗅了嗅余香,叹道:“真好闻,茗泉大师可真厉害。” 梅珍是馥捻阁一品调香师,管辖京都馥捻阁的大小俗事,大家都称她为“梅掌柜”。守苔卖给馥捻阁的第一味香就是梅珍接手的,那时梅珍还在建州,不久前升了一品,才调到京都任职。 守苔回到那家客栈,点了几个小菜。周围的百姓都在谈论今天的点香会,据说榜首的奖品明金质累丝宫灯形耳坠如何如何精美。 可斗香之人有男有女,为啥奖品是个耳坠啊?奇奇怪怪。 守苔吃完,收拾收拾东西便打算打道去洛阳了。现在是腊月二十八,再过三天就是年了。她孤家寡人惯了,不在乎在哪里吃年夜饭。 拎着包袱,她悠闲地走在街上,人不多,大概都回家准备过年了吧。 身后有马车轱辘声远远传来,守苔往边上让了让。这一让却让她看见了不远处小摊上坐着的三个人。而一个人也刚好抬起头,与她对上了眼。 是一路追着她的三个人。 守苔暗叫不好,立马转身就走。 长伙皱眉,那个女子怎么那么像他们追赶的那个人? “唉,你们看看,那个女的和那小子像吗?” 肥鸦和杨大抬头,正看见一辆马车旁边,一个背着包袱的女人和车窗里的人说着话。 那个侧脸像极了他们要“请”回去的茗泉。 “我就说一个臭小子怎么会叫这个娘了吧唧的名字,原来是个小娘们!” 三人对视一眼,一下子起身欲朝她走去。 而这是,那个女的却提起裙角上了马车。马车从他们前面驶过,让他们看清了上面余府的标志。 三个人远远地跟着马车。 守苔松了口气,和那三个人交手几次,她都是侥幸逃脱,他们似乎是想活捉自己,知晓这一点以后,她便使阴招对付他们,让他们消停了一会,只是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还是不死心。 这次刚好遇上余嫣,邀约自己同去点香会,她思考片刻也就答应了。 不知道那三个人有没有认出自己,就算认出来了,应当也不会跟着自己进入恭亲王府。像这样的宴会,连皇亲贵胄都会参加,自然有京兆府出马保卫在恭亲王府周围。或许她可以帮他们一把,让他们去牢里坐坐? “守苔姐姐,你不知道,你的那盒香帮了我哥哥一个大忙!”余嫣高兴地握住了她的手,脸上掩藏不住笑意。 守苔每隔一年都会来京都住一段时间,有一次被人偷了钱袋子,正好遇上京兆府尹的幺女余嫣相助,夺回钱袋。作为答谢,守苔给了余嫣一盒刚做好的香料。 而余嫣亦是爱香之人,那几天时常向她讨教调香之法,两个人也渐渐熟了起来。 “姚姐姐现在也意属哥哥了,想来他们不久就会定亲了!” 哦,对了,那时余嫣对她什么都说,其兄余邵爱慕姚家小姐姚灵枝而不得,苦闷多日,她听了以后就按着姚小姐的喜好调了一味香,再告诉余嫣如何抛砖引玉,为余邵和姚灵枝搭上线。看来经过两年的努力,余大公子终于得偿所愿了。 守苔笑笑:“那就先恭喜了令兄了。” “姚姐姐有京都才女之称,待人和善有礼,她当我嫂子我会很开心的。”余家兄妹感情极好,余嫣知道自家兄长意属姚灵枝之后就一直操心这事,现在也终于如愿了。 “对了,”余嫣忽然看着守苔,“可能得委屈守苔姐姐扮做我的侍女了,我也没有什么表姐,若是编一个身份给你,万一穿帮了就收不了场了。” “无妨,我与你同去本就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余嫣对守苔极是信服,“姐姐一直不肯与我同去点香会,这次终于松口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对了,令兄不与你同去吗?”守苔问道。 “哥哥几个月前考取了功名,与朝中几位大人有事相商,晚些时候才会过来。” “嗯。”守苔点点头,神情有些低落。 马车咕噜咕噜地驶向恭亲王府,不多时就停了下来。 第八章 波澜生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守苔不大关注恭亲王府门口的盛况,反正喧闹亦或是冷清与她关系并不是很大,她于京都一个寄居者而已。 她低着头,默默跟着余嫣走进恭亲王府,在指定位置落座。 余嫣有自己的小圈子,坐下以后就有不少小姐过来找她,守苔体贴地放她走了,自己一个人在案几上吃葡萄。 寒冬腊月的,新鲜水果有价无市。皇宫里倒是有不少,圣人得了贡品会赏赐给臣子,除了太后妃子,圣人自个,再分给各个圣人愿意赏赐的大臣,每家也就那么几筐。而恭亲王府能拿葡萄招待客人,没有十多筐也有八九筐了吧,看来恭亲王在圣人心中的分量不低,赏水果都多得几筐。 来这一趟的收获估计就是这几盘水果了吧,守苔想。不吃白不吃! …… 苏九洮有一个经商的好脑子,他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也非当朝臣子,却因为殷实的家底而备受瞩目,得以受邀参加京都各种聚会,而这次他把好友江倚也带了来,一起感受一下京都女子火一样的目光。 此时江倚冰着一张俊脸,跟在苏九洮旁边走进恭亲王府的大门。 苏九洮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说祖宗,你别苦着一张死人脸行不行?又不是错过了就抓不到?你就找个砖头有必要那么拼吗?” “砖头怎么了?雇主要求的,我自然得上心。”江倚漫不经心道。 “呵呵呵。”苏九洮冷笑道。“听说伯母逼婚了?你应该是自己跑出来的吧。” 江倚睨了他一眼,不答。心里却默默回答,虽然不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却被逼无奈答应领着媳妇回去。糟心! 这点香会从申时开始,每个斗香的人抽取号牌以后按顺序上台燃香,最后由品鉴师评出魁首,再吃顿便饭,自行离去。 苏江二人到达后不久,斗香就开始了。斗香之人多数是每家每户的俊男美女,一个个都精心打扮过,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型相看。 无聊至极,江倚想。奈何苏九洮这玩意还看得津津有味,不仅对香味颇有见解,对燃香之人也是评头论足。 “你看,这是庶吉士家的女儿,模样清秀可人,身姿妙曼。” 江倚往台上看去,随意瞥了一眼,道:“太矮。” 苏九洮:“不急。还有十多位贵女没有上台。” 江倚叹了口气,“你别白费力气了,就算我能看上人家姑娘,人家也未必看上我啊。我一个江湖人士,娶个京都贵女回去供着,不妥。”想想就吓人。 苏九洮看了江倚一眼,道:“我这是让你增长阅历!看得多了才能挑个好的。” “我上京都是干正经事的,可不是来和你瞎跑胡闹。” 而苏九洮显然不在意,继续道:“这位是尚书令之女姚灵枝,素有京都才女之称,上次魁首就是她。摸样么没得说,天仙一般,在京都是数一数二的。腹有诗书气自华,说的就是这位了。” 瞥见江倚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女子,又道:“不过呢,你是没希望了,人家已经名花有主了,据说不久就会和著作佐郎余邵定亲了。” 江倚盯着看的,自然不是台上的京都才女。斗香台是圆形的,与会者围坐在圆形的走廊上,在她的后方,一个小姑娘拍手称好,似乎是很欣赏这幽幽的香气。而在小姑娘的旁边,一个瘦削的女子似乎并不在关注台上的人,也不在意鼻尖的香,只是专心致志地剥葡萄吃。 这身形像极了那晚的人。 苏九洮正感慨姚家小姐的香料“醉人”,却见江倚站了起来,朝环廊的另一边走去。 “唉,你干什么去?人来没齐呢?” “又不是圣人选秀,我待着干嘛?你自己欣赏吧。” “嘿!你这小子!活该娶不着媳妇!”苏九洮往垫上一坐,“我这老父亲的心哟~” …… 吃了两盘葡萄橘子,守苔也坐够了,出来溜达溜达。不愧是王府,雕梁画栋,红砖碧瓦,丫鬟小厮也穿的像模像样,来来往往谦卑恭顺。 她转转悠悠,似乎是到了内院。一个丫鬟低着头朝她走来,脚步虚浮,神色匆匆。 守苔稍微侧身让她过去。 而丫鬟却一下子就被她吓了一跳,似乎是真没注意到前面有人。 丫鬟连声道歉,弯下腰的时候一阵风吹过,若有似无的香气就钻进了她的鼻子。守苔皱了皱眉,摆摆手让她走了。 她又在那个地方停了一停,用力嗅了嗅。 媚香?没想到还有人在这种地方用这玩意。 那个丫鬟应该是刚刚从点了媚香的屋子里出来吧。不对,可能她就是那个点燃媚香的人,一路神情古怪,心里有鬼。 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不多时就会有一个人被放在那个屋子里吧,然后又会有一个异性进来,关上屋子,脱衣解袜,再不久,又会有一群人来推门目睹这场闹剧…… 她定定地站着,若有所思。 忽然,后方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想什么?” 守苔:“我在想要不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嗯?谁在说话? 守苔吓了一跳,一下子往前迈了几步,转回身,就看见一个男子长身玉立,嘴角噙笑,看着她。 守苔惊魂未定,想起那间点了媚香的屋子,神色匆匆的丫鬟,狭长的走廊,通往内院的必经之路…… 再看看这个男人突兀地出现在这里,想来就是那位破门而入的异性了吧?人模狗样的,还长着一双桃花眼,噙笑的样子像个妖孽。 衣冠禽兽,卑鄙下流,厚颜无耻…… 江倚看着守苔的脸白了又红,细看她眼里似有火光,才知脸颊上的红云竟是气愤。 江倚哑然,他自知不是个正人君子,但是品行端方,未有什么过街老鼠之举,岂会有让眼前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子怒目相瞪之事? 他迟疑地开口道:“在下并未有冒犯姑娘之举,也并非大奸大恶之人,姑娘为何这般仇视在下?” 守苔冷哼一声,“你冒犯的自然不是我,而是那个被送到燃着媚香的屋子里的小姐吧。” 这个声音……是那晚的女人!他果然没有猜错! 江倚惊喜地往前走了一步,丝毫没有留意到她说了什么,“原来就是你啊,叫我好找,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好好谈一下。”谈谈怎么找到阮罡偷了的东西。 守苔后退一步,心想,这个人渣,是看老娘有几分姿色,想要一起扛到屋子里办事吗?什么找个地方谈一谈?他不是算计好了,何必去找?还一副与老娘认识的表情,下流! “像你这样的人渣老娘见多了!”守苔指着江倚的鼻子怒骂道。“别以为你今天可以好事成双!老娘现在就去把媚香灭掉,把那个你看上的小姐带出来!看你还这么强迫人家!” “姑娘这是何意?什么媚香?什么小姐?”江倚终于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刚想要追问,就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男人的惊呼。 两人惊诧地对视一眼,双双朝声源跑去。 第九章 误好事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走廊尽头,往右一拐,就是那间屋子。守苔走近的时候,媚香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却又夹杂着一丝丝血腥味。 守苔拿肩膀去撞门,纹丝不动,还是江倚紧跟着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内情形出人意外: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摔倒在地上,一只手捂着额头,指缝间流出,殷红色的血。一个发丝凌乱的女子惊恐的靠着屏风,地上是碎掉的瓷片。 “姚,姚小姐?”江倚惊讶地开口,这位女子刚刚不是在台上斗香吗?为何在此?还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 身后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守苔不急细想为何还有一个男人,冲过去揽住姚灵枝绕过屏风就从窗子上跳下去了。 而江倚却已经从冲击中愣过神来,看着眼前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男人,对赶来的一群人道:“哎呀,失手了,在下与这位公子只是想切磋一下武艺,没成想一脚没有踹对位置,竟让公子撞到了门,还敲碎了花瓶,实在是对不住。” 众人:“……” …… 守苔揽住姚灵枝,在假山中穿梭隐匿,悄悄避开了来看戏的人。 躲在假山中,守苔为她整理发髻,轻声道:“姚姑娘,你不要怕,待会找到你的侍女,就说你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就走开了。” 姚灵枝点点头,靠着假山,顺从地跟在守苔身后朝点香的环廊走去。 守苔看见前面一个男子迎了过来,侧身道:“姑娘去吧,你的侍女应该被支走了,要尽快找到她,以免她说错话坏了姑娘声誉。”说完就跳下台阶走了。 “唉,你……”姚灵枝还想问问她的名字,就看见余邵朝自己走了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 守苔低着头走在鹅卵石路上,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地上的影子也是一闪一闪的。 她在想,要是没跟着余嫣来,让那三个跟屁虫跟着就好了,反正大家都只有三脚猫功夫,她甩不掉他们,他们追不上她。何必出这么一个大糗! 更尴尬的是,那个让她尴尬的人正站在她面前五步远处,毫不尴尬。 江倚已经认定眼前这女孩是阮罡的徒弟,反正他不想去大牢找阮罡寻晦气,正好拿捏住这小妮子,让她为自己开路。 于是他故作恼怒地开口道:“姑娘这是想要去哪呢?我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一笔账没算啊?” 守苔兀地停住了脚步,而江倚却径自走了来,她想反正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不如…… 她欠身鞠躬,真诚道:“这位公子,小人错怪您了!是小人有眼无珠、胡搅蛮缠、是非不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放过小人吧!” “呵呵。”江倚冷笑,“想让我大人不记小人过,总得让我看看放过你的好处吧?我长这么大,还没人这么骂我呢,不打一顿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啊。” 守苔冷汗涔涔,“不知公子想要如何善了?” “不如,”江倚忽然靠近她,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你告诉我阮罡一年前在江州长孙家偷的砖头藏在何处?” 守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什么长孙?什么砖头?” 转念一想,大惊:“不对!你到底是谁?为何问我这个问题!” 弯弯的月亮挂在檐角,面前的青衣公子的桃花眼噙着笑,默默从怀里摸出一只缀着梅花的银簪。 …… 京城子弟的宴会是大型表演现场,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表演才艺,琴艺,书画,剑术,舞艺……只要拿得出手的,就会上台露脸。 守苔慢腾腾地找到余家的位置坐下,余邵看着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余嫣不住地唠叨:“姐姐上哪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我还以为你不告而别了呢!” 守苔道:“随处走了走,安心了!小孩子才会走丢,我已经是大人了。” 不知是哪家的小姐在台上弹琴,双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琴技颇高。 守苔凑近余嫣的耳朵,轻声道:“嫣儿,我被人跟踪了,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余嫣面露惊诧,正想开口询问,却见守苔轻轻摇了摇头,她心知不可再问,江湖之事她也不好干涉,于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三三两两的表演,差不多的时候梅珍出现,点了魁首的名字,别人是喜是忧都与守苔无关了。 她在这个点香会里,便只是一个看客而已,待一切都结束了,她就该走了,去洛阳,去江南,去到她还没有到过的地方。 …… 自守苔进了恭亲王府以后,杨大三人进府无果,便等在王府的后门不远处,所有的马车都会从这里出来,只要等着,不怕见不到那个人。 很快就接近一更天了,肥鸦百无聊赖地盯着一辆辆驶出来的马车。 “哥,你说那小子会不会偷偷溜了呀?” “应该不会。”杨大道,“我们不是一直在这座府邸周围盯着么?天网恢恢,马上就要宵禁了,这个坊没有客栈,她一定会从这出来的。” 长伙沉默片刻,忽然沉声道:“我记得她上的是余府的马车,余大人是什么官?” 杨大一愣,“似乎是京兆府尹。” “……” “所以说,还是按计划行事吗?等马车走到偏僻处就冲上去劫人?”肥鸦问道。 然而还没有人回答,余府马车赫然驶出。 长伙递了个眼神,“先跟上再说。” 三个人在屋檐间飞掠,不远不近地跟着马车。 出了恭亲王府所在的坊,马车依旧不疾不徐地驶向前方,但是依据和她交手的经验,她必定是已经察觉到他们三人跟着了。 可是这番没有作为,当真以为他们不会动手吗? 马车进入了一个小窄巷,三人对视一眼,猝然从黑暗中现身,直直掠向马车。 肥鸦飞挡在马车前,却见原来架着马车的车夫已经不见了,他提身跳马车上,掀开车帘一看,里面空空如也。 肥鸦大吃一惊,杨大、长伙见势走到前方来,见空空的马车皆是一惊。 “啥玩意?怎么会没有人?” “马车出来的时候没有人吗?”杨大问。 “你们是在找我吗?”一个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第十章 相合作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三人一齐朝声源出望去,却见本来应该坐在马车里的守苔此时却站在巷子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哥仨。 杨大开口道:“姑娘既然主动现身相见,那就乖乖随我们走吧。” 守苔一笑:“你们不说找我何事,我可不好跟你们走啊。” “你不需要知道。” “呵,”她冷笑一声,“真不打算解释解释?” 长伙道:“姑娘何必多费口舌,乖乖跟我们走就是了,到了地方自然会告诉姑娘。” 守苔抬头望天,叹了一口气,“本来还想听听你们什么理由,再酌情考虑要不要跟你们走。” 三人眼前一亮,就要惊喜地笑出声来。 “但是啊,”守苔又看向他们,“你们嘴这么硬,又不肯出言相告,我这几日也是被你们追出一身的火气,看来只能打一架才能解决了。” 肥鸦不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你一个小丫头片子,细胳膊细腿的,打得过我们三个人吗?” “打不过啊。”守苔嫣然一笑。 “识相点,还能省去皮肉之苦,姑娘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话可别说太早啊。”守苔捏紧拳头,松松筋骨,“我可是带了帮手的。”示意他们朝后看去。 杨大低声道:“小心中计,这丫头坑了我们一路了,说不准是瞎掰的。” 话音刚落,脑后就中了一下,他愤怒的回头看,只见一个青衣男子长身而立,手里上下丢着一颗石子,男子朝他一笑,石子脱手而出,直逼他面门,同时飞身而来。 那一边的守苔也应声而动,五个人瞬间就打在了一团。 “看来你们几个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嫌姑奶奶的手段太小儿科了吗?” 守苔一边打一边骂。 “痒痒粉不够爽吗?”她一脚踢在肥鸦的腰腹上,肥鸦重心不稳,撞向被江倚逼退的长伙身上。 “黑胡椒不够呛吗?” “蜈蚣蝎子毒不够狠吗?” “掉进冰洞里脑子怎么不进水?” “老鼠药好吃吧?怎么没吃死你们!” “……” 虽然守苔拳脚功夫不敌三人,可是她机智地找了江倚做帮手以后,局面顺时反转,江倚绝对是将三个人吊着打,虽然没有断胳膊断腿,但是没有几十天绝对恢复过来。 三个人俱是躺在地上求饶,什么姑奶奶老祖宗都叫上了,守苔也打累了,蹲在地上看着老大杨大痛苦的脸,道:“其实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们,怪就怪在你们像个苍蝇一样一直绕着我不肯走。我也只好出此下策了。” “你们要是在跟着我,就见一次打一次!”守苔恶狠狠道。 “你们也别想着我总是一个人走,总有落单的时候。”她嘿嘿地笑。“再有下次遇上就不是打一顿这么简单的事了,你们是知道我会调香的吧,我正好调一味毒香出来,也不必下在饭菜里了,让你们闻一闻就七窍流血而死!” “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啊?哈哈哈!”守苔笑着走了,江倚跟着她出了小巷。 “这个疯女人。”长伙颤抖着直起身,咬牙切齿道。 …… 江倚跟着守苔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眼前那个单薄的背影,淡淡道:“姑娘应该兑现承诺了吧?在下已经帮你解决了那个麻烦。” “当然。你得先告知你要找什么东西。”守苔没有回头,走向隐蔽处站定。 “一块砖头。”江倚道。 “哦。” “你不惊讶吗?”江倚挑眉,就连苏九洮这样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听了也是奇怪得很,一块刻了字的砖头而已,对于别人来说可是值不了多少钱。 “是咬金鼠干的就不奇怪啦,那个死老头子还偷过小乞丐的破碗呢。” “……” “一个砖头而已,难不成是有什么来头吗?为何苦苦追寻到此?” 江倚看向守苔黑暗中的眼睛,道:“那是社仓纳粟砖。” “大业五年十一月廿三口,纳社仓粟壹万伍仟硕(石)讫,仓吏刘口、史赵方、仓督刘冠、正李玑、长孙平。”, 这块砖记录了长孙平的功绩。隋开皇三年,长孙平为度支尚书,见天下州县多遇水旱,百姓不给,便奏令每年秋天家出粟麦一石以下,依据贫富状况交贡,以备灾年救济百姓,名曰义仓,又名社仓,由社司掌管。但至开皇十五年,朝廷奸臣借口义仓管理不善,规定将西北诸州应交义仓的粮食都交到官仓,次年又将西北诸州义仓改归县级官府掌管。 义仓虽然没了,但是长孙平的仁慈却流传下来,他为了时刻提醒后辈传承家风,便将这块砖留了下来。 而就在去年,咬金鼠潜入江州长孙氏的府邸,将这块供在祠堂里的前人遗物盗了出来。 江倚受托追查社仓纳粟砖的下落,从江州一路追到了京都,本来是要将咬金鼠一举抓获的,怎奈阮罡树敌颇多,居然有人和他撞在一起,到手的咬金鼠就乘他不备逃走了。 而他决定夜探大牢时,居然又让守苔这个阮罡的弟子给捷足先登了! 江倚讲完故事以后,看着守苔,一脸恨意,愤愤不平。 守苔尴尬地笑一笑,腹诽道:这糟老头子可真会给她找事!若是金银珠宝的话她还真的知道他藏哪里了,可一块破砖头她怎么知道他放在何处! 她又偷瞄了眼前这人一眼,事急从权,她当时是答应江倚帮她解决那三个跟屁虫以后就助他寻物,却没想到他要找的东西她根本不知道从何处找起。 要不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她打不过这男人啊!这可如何是好…… 江倚看着守苔一会盯着他上下打量,一会垂目沉思,表情迟疑诡异,冷声道:“姑娘莫不是要反悔吧?” 守苔被他冷冷的口气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当然不是。”她眼珠转了一转,义正言辞道:“公子有所不知,我虽是阮罡的徒弟,却和他不是同行,若是公子丢了的是金银首饰的话,我还能帮上忙,可是这砖头……” 江倚看她支支吾吾的样子,面色如霜,“你是说你不知道社仓纳粟砖在何处?” 守苔虎躯一震,“这我真不……”看他杀气腾腾的样子,守苔立马改口,“想让公子白白帮我的忙啊!” 在袖袋里翻翻找找,摸出一个纸包出来,交到他手上,正色道:“这是我亲手研制的迷香,比市面上的要管用,只要一嗅到,就算是大罗神仙也要睡上半天。所以,我建议您亲自去牢里问个清楚吧!” 而江倚早就察觉守苔悄悄伸出去的腿,在她提气欲施展轻功逃走的时候就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想跑?可没那么容易!” 守苔心想,我玩完了。 第十章 相携走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江倚右手从她脑后折回来捂着她的嘴巴,半揽半拖押着她走。明明都宵禁了,他还是毫无畏惧地带着她这个拖油瓶在坊间穿梭,也没有遇到巡查的守卫。 要么就是他们运气太好,要么就是江倚功力深厚,避开了所有守卫。 可怕。 大概走了三刻钟,江倚终于带着她走到一座气派的大宅前。守苔抬头看了一眼,瞅见了大气磅礴的“苏府”二字。 江倚抬手拍了拍门,十分有规律,先三下,再两下。 苏府?哪个苏?是不是最有钱那个? 想到这个可能,她忽然拼命挣扎起来,江倚不得不用上左手才不让她逃脱。 手上忽然一阵刺痛,是守苔用力咬了他的手!江倚怒不可遏,捏碎腰间别着的迷香就凑到她鼻前。 守苔感觉一阵眩晕,认出来是她自己调的迷香的味道,咬牙切齿:“江倚你这死王八羔子……”声音越来越小,身子也渐渐软下来,趴在了江倚的臂弯里。 赶过来的苏九洮刚好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怔,而后怒气滔天,“姓江的你还是不是个男人!为什么要对人家姑娘用强!好好说话不会吗?” 江倚十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神经病!”环过守苔的腰将她提在腰间,大步流星而去,留下一脸讶异的苏九洮。 苏九洮把玩着手中的玉核桃,咂舌道:“这厮不正常。不该这么对待一个姑娘家啊,不是应该双手抱在怀里护着吗?” 摇摇脑袋走了。 身后的管家擦擦并不存在的汗,嘀咕道:“这些年轻人可真是会玩啊……” …… 翌日,守苔在一阵鸟鸣声中醒来,头昏脑涨,脑袋就像要炸开一样。 “死王八羔子!居然给我闻迷香……” 她醒了醒神,掀开被子,发现脚上还穿着鞋,无语片刻,抬腿在被窝里乱蹬几下,直到她觉得鞋上的泥土灰尘都擦干净了才停歇,翻身下床,推门而出。 一开门便看见一堵红墙,她心头一喜,飞上墙去查看,眼前却不是她想象中的大街,而是这座宅子的花园,几个家仆穿梭在园子里。 她想了一想,跳下墙头鬼鬼祟祟地找靠近大街的墙。 走大门出去是不能够了,姓江的把她丢在这里,看来和苏九洮很熟——这京都首富她也还是认识的。但是却没有绑着她,这就有点奇怪了,果然是狗眼看人低,这么自信她出不去吗? 虽然她没有盖世的武功,但避开记得普通家仆还是难不倒她。 不远处有一列侍女抬着托盘走过来,她立即爬上房檐,缩起身子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松了一口气,想起来她的包袱托付给梅珍了,还得去馥捻阁一趟。 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一转身,就撞到“一堵墙”,她吓了一跳,抬眼一看竟是江倚。 她真想“哈、哈、哈”干笑三声,对面的江倚却出了声。 “你干嘛?想跑?” “没有的事,”她干咳一下,“这个宅子太美太干净了,还有好多下人打扫,我看看屋檐上有没有灰。” 江倚睨了她一眼,明显不相信她的鬼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地给我待着,不然我可不能保证你能不能看见明年的太阳。” 江倚朝她来的地方走去,她偷偷背着他打算逃走,听到这话后背拔凉拔凉的,认命地转身跟着他走。 江倚拦住一个家丁吩咐了几句,守苔看见家丁唯唯诺诺的样子,也不知道苏宅的正主到底上哪里去了,怎么会任姓江的在他的房子里作威作福,害她任人宰割。 江倚领着她到她昨天住的屋子,自顾自地坐下倒茶喝。 她跟进去,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抓起一把瓜子狠狠地磕了起来。 沉默片刻,他道:“阮罡已经离开京城了。” 守苔牙齿一抖,差点咬了舌头。 “怎么?你很意外吗?” 守苔冷哼一声,“这有什么好意外的,那土墙木栅栏还能困住会打洞的老鼠吗?” 她扔下瓜子,坐到他对面,诚恳道:“所以说,您快去追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真不知道他把东西放在哪儿了。” 江倚看着她的眼睛,失笑道:“你既是他的徒弟,对他的行为习惯了解应该很深吧?” “当然,怎么了?”守苔狐疑道。总感觉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藏着诡计。 “那再好不过了。再次追捕咬金鼠未免太过耗费精力,只好麻烦姑娘陪在下走一趟江州长孙府。” “为什么?”守苔拍案而起。 江倚不管她的质问,单刀直入:“就后天吧,你准备一下。”他喝完杯子里的水,起身离开。 守苔郁闷地看向他的背影,叹气。转念一想,江州她还没有去过,此番和江倚一道的话,应该包吃包住吧?想想自己也不是很亏。二月之前去一趟白马寺就好了。 这样安慰自己一下,心情果然舒畅了不少,正好有侍女抬了饭菜过来,她也就开心地吃了起来。总不能亏待自己,不然可没人关心她了。 她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地图,看了看方位,还是决定先去洛阳一趟,不然来来回回太烧钱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曲谱,阮罡为何要她去牢里才亲口告诉她?信里写了不就好了?还让她碰上江倚这倒霉催的。果真是个会坑徒弟的师傅。 思来想去,还是得说服江倚让她先去白马寺一趟,这个可耽搁不得,虽然不知道去晚了会有什么后果。 而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回她的包袱。那可是她的全部身家啊! 打定主意之后,她就收起地图,推开房门。刚一推开就看见一大个人站在门口堵着,她又吓了一大跳! 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那个跳哟!这两天怎么这么惊心动魄!不是被吓就是被威胁! 来人尴尬地把抬在半空想要敲门的手收回来,稍稍退回去一步与她来开距离,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温雅道:“守苔姑娘幸会,在下苏九洮。” 她抬眼看了看这个京都首富,第一眼就看见了他头上的玉冠。 我滴个亲娘唉!她不禁在心中呐喊,那么大颗石头戴在头上不沉吗? 苏九洮玉冠上嵌着一大颗红湘暖玉。 那人当然没有察觉到守苔的小心思,直起身,语调还夹杂着一丝喜悦,道:“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姑娘便是馥捻阁的调香师——茗泉吧?” 守苔这才看清他的脸——居然是在庙里拦住她的人! “苏公子应该认错了吧。” 苏九洮皱了皱眉,“不应该啊,姑娘昨日挖出来的香确实是茗泉的风格。” 守苔笑了笑,“我指的不是这种认错,而是——” “茗泉从未属于馥捻阁。” 第十一章 见故友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她只是一个闲散的卖香人而已。” 苏九洮笑一笑,并未说什么。就算她不是茗泉,也会和有莫大的关系。而她都住在他家了,他自然可以……啊哈哈哈!苏九洮几乎要奸笑出声来。 既然主人家都到眼前了,守苔就直言道:“我有出去逛逛的自由吗?” 苏九洮笑呵呵道:“那当然有。姑娘是客,是江倚那小子怠慢您了。” 守苔提腿就走,却听见苏九洮吩咐:“管家,备马车。”说完,又转向她:“姑娘去哪?在下与姑娘同去。” 守苔:“……不必了。” 苏九洮:“姑娘不必客气,正好在下今天不忙,可以陪姑娘走一走,尽尽地主之谊。” 守苔道:“不用这么麻烦,我就去拿个东西。” 苏九洮:“姑娘哪里话,为姑娘代劳是苏某的荣幸。这京城又大路又险,走过去或者飞过去,姑娘都会吃不消的。姑娘在这休息,我遣人去取也可。” 守苔:“我还想见见拿着我东西的人。” 苏九洮:“苏某可以为您请回来。” 守苔:“……” 这便是她的自由吗?江倚那厮就这么不相信她吗?非要把她看得死死的,怕她插上翅膀飞了还是土遁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我会回来的,姓江的怕我跑了不成?” “啊?”其实苏九洮这番阻挠和江倚完全没有关系,他只是想和茗泉切磋交流一下而已,不过也就骑驴下坡将错就错了,“嗯,江倚也真是的。姑娘一看就是会信守承诺的君子,大可不必这样。” 看着她非亲自去一趟不可,再拦着就不好收场了,苏九洮也就放弃和她一起去或者让人去取的想法,开门让她走了。 出了苏家大门,守苔顿时感觉身子都轻了不少。那般金碧辉煌,到处透露着财大气粗的房子,她是再也待不下去了,看着那些事物她就浑身难受,心里堵的慌,还不如破桥洞住的舒服。 守苔恶寒地抖了一抖,加快脚步朝馥捻阁走去。 梅珍知道她会来,吩咐了侍女等在一楼,她到了就直接被领到了梅珍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香味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野梅香。守苔的鼻子何其灵敏,一闻就知道那是她前不久才从大慈恩寺的净土里挖出来的“冬念”。 “哟,梅掌柜这次怎么这么急切?我这才卖了香给你,你就给点上了?” 梅珍闻声从屏风后转出来,笑道:“可不是嘛,茗泉大师的新香到手了当然该抓紧时间多闻闻啊,不然被人买走了可就再难闻到了。” 梅珍接近而立之年,体态丰腴,面庞姣好,迈着碎步过来挽起守苔的胳膊,笑嘻嘻地:“你不知道,你的香在京都有多抢手!” “是吗?”守苔不相信。 “当然!那些贵女庸脂俗粉都看不上,就喜欢清甜雅致又不至于没味道的香,喜欢把自己打扮成清纯脱俗的仙子,这香自然如空山新雨一般,充满自然之气了!” 守苔倒是没想过这些,她鼓捣香料实属无奈之举,也没有拜过师,就凭着一股干劲瞎折腾,采的原料也大多是山上路边随处可见的花花草草,她也没有专门的场地制香,在树林里找个空地就可以大展身手。没想到这却成了“自然的味道”?守苔哭笑不得。 “你在其他分阁卖下的香料也陆陆续续调到京城来了,一到货,不出两天就卖完了,有些小姐们盼星星盼月亮也盼不来茗泉大师的一味香呢!”梅珍打趣道。 梅珍领着她在内室坐下,打开桌子上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个个香珠,大小一致,绘着花纹,如珍珠一般小巧。 “你这味冬念啊,全都做成香珠,可以放在熏球里随身携带。这六盒都有贵女预订了,明天一早我就会派人送到她们府上。” 梅珍继续说着哪六个人:“户部尚书的女儿,尚衣局的陶管事,著作佐郎……” “著作佐郎?那是个官吧?男人也买?”守苔惊讶道。 “你不是认识京兆府尹的女儿余嫣吗?那是她的兄长。” 余覃吗? 守苔默默道:“忽然有种嫁女儿的感觉,你说我要不要添妆啊?” 梅珍:“……” “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他,不如你从这六盒香料里各挑一颗给我吧。” “……” 守苔不等梅珍同意,就依次打开六个盒子,每个盒子都有十二颗香珠,她各取了一颗包在帕子里,合上一盒,在梅珍如狼似虎的目光下拿走出门了。 梅珍:“不是,你,你回来!”气得指着她背影的手都抖个不停。这孩子!不知道这是她的地盘吗?这么嚣张!她真想把她……她还真不能把她怎么样,毕竟守苔已经是她的金主了。 于是认命地盖上其他五盒的盖子。 不多时,守苔抱着盒子回来了,道:“这盒给著作佐郎。”把盒子推给梅珍。 打开一看,其中的香珠有的白有的红,应该是她出去染了个色。她挑了挑眉,怀疑道:“这余大公子是你什么人啊?他买去不会是给你的小姐妹,一定是姚灵枝姚小姐啊!” “我知道啊,怎么了?”守苔疑惑。 “这……难不成你认识姚小姐,要通过余大公子的手给她?” “唔,说不上认识吧,只是在她有难的时候帮了一把而已。”守苔杵着下巴想了想。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看上余公子了?” 守苔睨了她一眼,“你多想了。” “是吗?”梅珍坏坏地笑,似乎是发现了守苔是一个大秘密。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出那么一丝一毫的小女儿情窦初开的模样。 叹了口气,直言道:“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定居京都啊?那样你的香肯定能在京都扬名,茗泉的名号也会在京都如日中天!” 梅珍的思维极其跳跃,已经想到守苔在京都买了宅子,成婚生子,每个小姐贵妇都知道她,称她一声“茗泉大师”,说不定她的香还会成为贡品,进献给宫里的妃子…… “不了。”守苔两个字打断她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一朵浮萍。水到哪,我就到哪,没有目的,不会停驻。” 她耸了耸肩,“这大山大河我还没有走够呢,定居怎么成?现在买房哪里都贵,还不如住桥洞破庙呢!” “……那你存在我这的银子不用来买宅子,难不成是棺材本?” “……不是,我死了以后不想睡在土里。” “……不睡在土里你还想睡在天上啊?” 守苔和梅珍你一句我一句地斗着嘴,不知不觉就入夜宵禁了,她就心安理得的在馥捻阁睡了。 而归家后的江倚摸到守苔房间,看见了她碾断香炉里的香,在桌子上写下的字: 初一辰时,城外枣树下见。 江倚咬牙切齿道:“我真是看走眼才会相信你会乖乖待着。” 第十二章 洛阳行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第二天,梅珍果然一大早就起来派人送了香料给那六人。而后就开始忙过年事务,守苔也没什么事可以干,出去走走又怕撞见“熟人”,于是理所应当地窝在梅珍房里,鼓捣她的香料,是在无聊极了就睡大觉。 她在馥捻阁就只和梅珍相熟,到了晚上俩人凑活着吃了顿团圆饭,大年夜就这么过去了。 初一那天,她守时到达城外,发现江倚已经等着了。 两人飞身上马,守苔一边走一边和江倚讨价还价。 “先去洛阳多好啊!我很快的,不用耽搁太久。” 江倚:“谁知道你路上会不会耍什么花招逃走!” “若是我逃得掉的话,那就是你无能了。堂堂追踪圣手居然会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给逃了。” “……” “我要是逃了你不就是恢复生活正路继续追杀咬金鼠吗?说不定我和他约好了在洛阳碰头呢?这样你不就可以把我们一网打尽了吗?” “……”好像有点道理。 “再说了,我去也不一定找得到那劳什子砖头。其实应该你跟着我才对,毕竟我算是人质了啊!我师傅总会来找我的。”守苔沾沾自喜,自以为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于是自作主张,在分叉口处去向了通往东边的一条。 江倚无可奈何,她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打马跟上她。 骑马从京都到洛阳,快则四日,再慢六七日也就到了。最迟初十就可以前往江州。 希望这一路不要出现什么意外才好。 出了京城不久就进入雍州地界。虽然雪早已化完,但是路上塌方颇多,占了主道,就算江倚找的马壮实,也是黄昏时才到达雍州城几十里外的客栈,要是坐马车的话估计入夜好久才会到。 江倚稍微吃了点东西就回房了,一个人不知道在干啥。守苔昨天睡太久了,这会还不困,就一个人在小客栈周围瞎转悠。 入夜以后寒风吹来还挺冷的,她拢了拢披风,把自己的脸遮的严严实实,从官道边上的小树林里踱回客栈。 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她回头一看,那架马车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只是车门紧闭,并不是京都时兴的帷帐,这样的车门可以上锁,多为带着货物的商贩使用。 车夫戴着斗笠,将一大半脸遮起,看不清面容。 马车进了客栈后面的马厩,守苔乘着这个空挡进了客栈。 关上房门之际,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走了进来,她看那张脸有些眼熟,却也不记得这人姓甚名谁。 她关上房门,还可以听见小二的声音,似乎是交代厨子做饭。 “嘚~嘚~嘚~” 有两个人上楼了。 她听力极佳,听出来一个是掌柜,沉重笨拙,另一个应该是个年轻男子,沉稳有力,还是个练家子。 掌柜领着人到了走廊尽头,开门,关门,插销。 守苔爬上床睡了。 …… 次日清晨,守苔还未醒,江倚就来敲门了,她应了一声,敲门声就停了,她迷迷糊糊听见脚步声,应是下楼了,心头一泄,又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好像梦见了哥哥,她一下子惊醒,飞奔到桌前灌了口凉茶。 沁入脾脏的凉意让她清醒过来,迅速收拾东西下楼,江倚已经坐在桌前吃着了。 小客栈没什么好东西,她就着咸菜吞了口白粥,咸得要死,又灌了一大口茶水。 江倚坐在对面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吃好了就上路吧。”他不咸不淡道。 她抬头看他。 江倚挑眉,“怎么?” 守苔左手撑着下巴,一脸,“我怎么感觉你这话是在对死囚说的啊,即刻问斩的那种!我忽然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味,这不会是临刑前的最后一道饭吧?” 江倚:“……” 他提腿就走,守苔麻利地跟上,“哎哎哎,饭钱付了没有啊?你睡过管吃管住的!” 二人从客栈正大门出去,绕去侧边的马厩,江倚牵了马就朝外走去,郑重其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久来无人打扫,马厩的味道确实不敢恭维,还好厨房在客栈的那一边。 守苔也屏息进入,却还是让她的鼻子闻到了一丝不属于马厩的香味。 她大吃一惊,却还是忍住,牵了马出来才开口询问,“你刚刚是不是闻到香味了?” 江倚不给面子:“没有。你是觉得马厩香吗?那还真是另人惊讶啊!” 守苔:“……” 骑马小跑在官道上她还在思考这个问题,手不自觉地揪着鬃毛。 江倚见她还在耿耿于怀,就开口为她分析,“第一次去那的时候你没说闻到什么香味,那就是我们之后去的人留下的味道。我看有几辆马车都在我们之后,应该是马车上香炉的味道吧?也没什么稀奇的,我朝配香之人数不胜数。” 守苔依旧不解,“闻到香味确实没什么好奇怪的,怪就怪在这味香不该出现在这啊……” 江倚看了她一眼,打马上前加速,“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赶紧赶路,这趟洛阳我可是好心陪你来的,你最好识相一点,不要耽搁时间。” 守苔没好气道:“又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跟着我走这一趟!爱跟不跟!我还不想去江州呢!” “放心,我是不会甩掉你走的。抓不住咬金鼠,逮着他徒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打马而过,一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偶尔会超过几辆马车,守苔特地回头看看车门,都是帷幔。 那辆深夜而来的马车似乎很早就走了。 两人在一处凉棚处歇脚,给马喂草补水。 守苔拿着草喂马,听见马蹄声传来,应有四五骑的样子。她喂完手里的草回到凉棚,却见江倚正在和一个玄衣男子说话,将男子的脸遮住,男子后面跟着三个人,。 她走上前去,才发现江倚挡住的人是余邵。 她愣了片刻,才上前去。 余邵面有菜色,眼中似有悲痛,感觉整个人都不是很好。 他为何在这里?大年初一不在家中,却在前往雍州的路上,还一脸悲痛,如丧考妣。 守苔听着他们的谈话,什么失踪,男人…… 脑子飞快地转着,这才捋清思路明白余邵所为何事—— “姚灵枝被绑架了?到雍州来了?连夜来的?劫财还是劫色?收到信了吗?” 守苔连连发问,余邵被问得一愣。 第十三章 雍州藏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这还怎么救人!”守苔不禁纳闷,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笨?这就是传说中的关系则乱吗? 江倚斜了她一眼,不知道这丫头和姚灵枝有这么深的交情啊?这么激动干什么? “余兄,稍安勿躁。你先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才好着手去救人。” 余邵平复了躁动的情绪,这才慢慢说来。 京都有个习俗,就是大年初一去城外的寺里吃斋祈福。这日午时左右他和姚灵枝在寺里碰了头,送出了那盒从馥捻阁买的香料。姚灵枝还特别开心,当下就换了熏球里的香。 之后两个人就分开了,临近黄昏众人回城之际,他碰上她的丫鬟,才知姚灵枝不见了。两府人马找了好久,才在一个偏僻的山脚找到她遗落的绢子,地上还有马蹄印和男子的脚印,马车的痕迹直指雍州方向。他立马连夜就带人追了过来。 江倚沉默片刻,才道,“照你这么说,姚小姐应是被男子劫持走了,驾马车前往雍州方向。但是这样并不准确。” “对,马车可能是别的人留下的,就算是那伙劫持了灵枝的人的痕迹,也不见得是通往雍州,这官道上岔路其实很多。”余邵渐渐恢复了理智,一路上飞奔而来,其实他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找她,也不知他走到了何处,直到此时思绪才回笼,为自己的不理智懊恼地拍着额头。 “绑匪有留下什么线索吗?”江倚问道。 “没有,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我们找了许久也没见到任何痕迹。” 这也是他慌不择路的原因之一。对方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也没有信函,似乎是真的只是为了绑这个人? 可是绑走一个弱女子干什么呢? 余邵想都不敢想。 “有的。”守苔忽然开口道。 “什么?”江倚问道。 守苔却看向了余邵,“有线索的。” 余邵认出眼前这个女子就是那天救了灵枝的女子,惊喜道,“什么线索?” “那个马厩,”她看向江倚,“我说的香味就是‘冬念’的味道,错不了的。” “那天有一辆马车是入了夜才过来的,大概戌时左右才到,车门是木质的,很好藏人。” “马车从京都到客栈至少要三个时辰,戌时往前推……那也就是午时以后出发。”江倚道。 三人对视一眼,准了,就是那辆马车。 找到方向后,一行人立马朝雍州赶去。 …… 雍州城南。 裴疏背着手,站在窗子前面,看着院子里干枯的桃树。 一个黑衣人低着头走近他,冷漠道:“公子,她不肯吃。” “嗯?”裴疏看了他一眼,轻笑一下,“还当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呢!” “她说要您去见她,不然就咬舌自尽。” “哦?有趣。”裴疏玩味一笑,“去瞧瞧。” 他走到一边的耳房,推门进去,房中一片狼藉,地上全部是糕点。 榻上一个素衣女子被捆住了手脚,边上另一个黑衣人局促地站着,衣襟上是糕点碎屑,盘子碎在他的脚边。 “你们退下吧。”裴疏摆摆手,房中三个黑衣人退出去拉上门走了。 “姚大小姐这么大脾气啊?饿了一天了还是不肯吃吗?” 那个女子正是姚灵枝。 “呵,”她冷笑一声,“糕点里加了料吧?我是不会吃的。” “姚小姐真是不识好人心啊。”裴疏走近她,捏起她的下巴与她对视。 “小姐若是答应了在下的求亲,又何至于此啊。” “呵,求亲?你当真是为了娶我吗?恐怕是有别的目的吧。” 裴疏低声地笑,“不愧是京都第一才女啊!不错,姚家的传家宝物千年雪参,在下可是喜欢得紧啊!” 姚灵枝瞳孔一震,诧异道:“你怎知我家有雪参?” “你觉得我会回答你的问题吗?”裴疏狠狠甩开她,姚灵枝的脑袋撞到墙上,一阵眩晕袭来。 “姚小姐不愿委身于在下,就不得不受些皮肉之苦了。就让姚大人拿雪参换你如何?” 姚灵枝冷笑一声,“那可要让你失望了,雪参早就没了!” “你说什么?”裴疏怒道。 “没打听清楚吗?我姐姐姚杏枝有心疾,雪参早就给她服用了!” “啪!”裴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恶狠狠道,“贱人!” 嘴角溢出一丝血,她还是笑了,“想要得到雪参?你就做梦去吧!” 裴疏笑得阴险,“就算雪参被吃了又如何?雪参会渗入人的血液,没有了雪参,就拿你姐姐来换吧!” 姚灵枝瞪大眼睛,满是惊恐。 不等她有何反应,裴疏就吩咐道,“守好了,别让她死了。” “是,公子。” 姚灵枝看着裴疏走出房间,心中焦急万分。 黑衣人倒了杯水,往里放了一颗药丸,掐住她的下巴就给她灌了下去。她拼命挣扎,还是有茶水进了肚中。 不多时,手脚开始发麻发软,没有一丝力气。 黑衣人就站在门口,她有些挫败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闻到一股香味,睁开眼睛一看,门口的黑衣人摇摇晃晃地倒下。 “吱嘎——”窗子被推开,一个蒙面女子钻了进来,大步流星朝她走来。 她也吸入了迷香,意识涣散,女子的手凑近她的鼻子,又有一股香味袭来,脑中顿时清醒了不少。 女子将她扶正,解开她身上的绳索,屋外隐隐约约传来了打斗声。 “姚姑娘猜得不错,我们确实是来救你的。你的情郎正在和绑匪打架呢!” 姚灵枝腹诽道,我好像什么也没有猜啊…… 女子支起她的身子,将她半边身体架在她的肩上,扶着她朝门口走去,路过茶桌的时候拿起杯子闻了闻,不屑一顾道,“软筋散么……段位这么低啊,这么说也得搞个什么药弄得半生不遂才稳妥嘛!或者下个毒什么的,那样人跑了还会自己回来找解药……” 姚灵枝听着有些汗颜,这姑娘嘀嘀咕咕,本来都没怎么害怕,这下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总感觉又掉到了另一个火坑…… 女子驾着他跨过门口昏迷不醒的黑衣人,走之前还骂了一句:“什么倒霉玩意儿!就这么点迷香还中了招,垃圾!赔钱玩意!” 姚灵枝:“……” 走出了房间,院外确实是打了起来,裴疏的手下大多都倒在了地上,虽然没有缺胳膊断腿,但也半死不活的了。 另有两个蒙面人在和裴疏打斗,招招带风,好似寒风突起,扑面而来。 姚灵枝不禁看呆了,这就是江湖人的打斗吗? “哎,有啥好看的。”女子忽然叹了一口气,“姑娘,还是跑路要紧。带着你我就飞不了了,可能要让你失望了。” 第十四章 水鱼纹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女子果然没有带着她飞檐走壁,而是沿着墙角,避开打斗掌风,慢腾腾挪过去。 裴疏气急,他一人对两人并不是他有多能耐,而是这两人一北一南,将他困在一定范围内,波及不了正在院子边上穿行的两个人! 眼看两人就要走出院子,他怒火中烧,抽出腰间匕首向两人甩去。 “灵枝!”余邵大叫一声,姚灵枝应声转过头来,就见一星亮光朝自己飞来,一下子惊叫出声! 就在亮光就要逼向自己面门之时,一只手挡了过来。 “锵!”锐器扎到瓷器的声音传来,她的脸上忽然一阵温凉。 原来是千钧一发之际,守苔用屋子里顺来的茶杯挡住了匕首,而匕首直接穿裂茶杯,刺进了她的手心! 裴疏还未消化这一幕,更凛冽的招式就朝他攻了过来。 …… 天将破晓,江倚走进小院子时,余邵正在给守苔包扎伤口,他走进屋里,守苔还是一眼不眨地盯着余邵,眼中似有水光。 他皱了皱眉,她这是什么表情,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一样。 余邵回头看了他一眼,“如何了?”问完又继续鼓捣守苔的手,伤口不深,还好她机智,用茶杯挡了一下,不然匕首穿透手心都有可能。 “逃了。”江倚淡淡道。 “没事,人救回来就好,多谢二位了。”余邵打了个蝴蝶结,吩咐道,“记得每日换药,得了破伤风就不妙了。” 守苔乖顺地点点头。 “对了,那个人不是上次的裴疏吗,为何还是抓着姚姑娘不放?”上次点香会的事,江倚也是知情者。 “听灵枝说,是为了雪参而来。”余邵道。 “姚家也有雪参?”守苔不禁脱口而出。 “也?”江倚一下子就抓住了关键所在。 守苔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佯装凶恶道,“做人不要这么敏锐嘛!知道的太多死得比谁都快。” “听说雪参很是稀奇啊,吃了还能延年益寿唉,那个人这么早就打算养老了吗?”守苔傻乎乎的,企图跳过话题。 “未必,也可能是受了指使。”余邵道,他看向睡在榻上的女子,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先送灵枝回京都,她必是受了惊吓,还是早日回家的好。” 江倚点点头,“再歇一会就出发吧,裴疏未必不会折回来。” 守苔却有些讶异,“这么早就赶回去不要紧吗?你都一夜没睡了!“ 余邵笑一笑,脸色虽然不是很好,但是也不是支撑不下去。“倒是姑娘几次三番救灵枝,这份恩情,余某没齿难忘!”他向她抱拳行礼,表情真挚。 守苔连忙拜拜手,“余公子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余某来日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姑娘恩情!” 守苔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忽然道,“客气客气,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吧!” 余邵:“???”后面那两句是怎么回事? 江倚心想,难道这才是她几次出手相助的目的? 守苔开门见山,“我知公子有一个木制的小玩意,是您少年好友所赠。” 余邵面色一凛,她怎么知道? “公子不必惊慌,我没有横刀夺爱之意,只是想看一眼端详一下罢了。” 余邵盯着她,企图从她脸上读出什么来,只是她神色坦荡,没有丝毫慌意。半晌,叹了口气,“不知姑娘看它何用?只是一条木头做的小鱼而已。” “用在何处,抱歉,我不能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公子便可以打消顾虑了。” 她凑近余邵的耳朵,又看了江倚一眼,示意他非礼勿听,江倚不屑一笑,却还是微微转过了头。 她说,我姓池。 余邵一震,目瞪口呆,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冲他摇了摇头,眼中一片氤氲。 余邵坐在马车里,半抱着姚灵枝倚在车壁上。 口中喃喃不止,似是回忆,又似挽留。 荷生啊,这便是你的小妹妹么…… …… 余姚二人走后,守苔以补觉为由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 虽然她只要求看一眼,但是却把那条木质的小金鱼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愣是没查看出来什么蛛丝马迹来。 就是一个普通的木制品。 她叹了口气,拿起床边的匕首。裴疏将这把匕首“送”到她手中来,虽然过程有点不忍直视,但是她怎么会是那样扭捏的人,于是大大方方地笑纳了。 看到匕首那一刻却让她大吃一惊,于是才有了刚刚查看木鱼一事。 匕首的柄上绘着一条鱼,弯着鱼尾,每片鱼鳞上都绘着精细的骷髅头,麻木,恐惧,贪婪,神态各异。 这幅图画看着挺吓人的,但却是像是烙刻在她心中,挥之不去,避之不及,公之于众会引来杀身之祸,自己揣着又惴惴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就好像死囚知道自己秋后就问斩了,可又期待发生个什么意外比如说皇帝驾崩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啊什么的。她觉得她就是那个犯人,这样恍惚的心绪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这会儿却又被这花鲤鱼勾了出来。 她推开窗子,靠在边上把玩着那把匕首,不知道是该丢还是该留,扔了吧,怕被有心人捡去;留着吧,不是自己的东西用着心里挺别扭的。 她叹了口气,目光瞄向远处,江倚靠在客栈门口光溜溜的大槐树根上,离得太远看不清神态,根据角度推算,他大概是在看树下裹着棉衣对弈的两个老头吧。 他双手环胸,清晨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有那么一丝丝的安详。 还挺人模狗样的。守苔中肯的评价道。 恰巧江倚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地偏头朝她的方向看来。守苔吓得一个激灵,闪身躲到窗户后面。躲了以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躲个什么劲,于是又探出头去看他,而树下却早没了那人身影,只有两个瘦巴巴的老头。 切,守苔瘪嘴。不过这姓江的也真是不嫌麻烦,丢了咬金鼠这个西瓜却来捡她这芝麻,跟着她来走洛阳一趟还救了个大小姐,真是个奇人啊! 千里追贼为救砖,风餐露宿江郎难! 。 第一章 雪阻道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简单用过午膳,两人策马奔腾,直逼大荔县。 渭水、洛水自西北起源南下,与汾水交汇,三江并入黄河,大江大河奔腾不息,直向洛阳而去,怎奈天寒地冻,河水早已冰封,不然乘船而下,想必也有“千里江陵一日还”之高效。 江河交汇处易成三角洲,淤泥沉积,土壤肥沃,实乃宝地。此县虽小,却是要塞,富饶非凡,商贾众多。南来北往,人口流通,人员复杂,帮派林立,可窥江湖之半毛麟爪。 江倚二人是午时动身,半日即可抵达大荔县城。怎奈天公不作美,未及黄昏便天色昏暗,愁云密布,不出片刻便天降大雪,比撒盐更甚!再赶路无疑是找死!否则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哀叹吾葬具岂不备邪? 于是两人两马不得不在雪地里逆着大雪折回了两里路,在那个破庙里歇脚。 然而,坐下去不久,屁股都没热乎,守苔腹中一阵刺痛,原本雪染风侵变得惨白的小脸瞬时通红,原本伸向火堆的腿一下子缩了回来。 江倚正蹲在地上添柴,见状,抬头一问,“怎么了?”正好看见她红彤彤的脸。 正所谓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即使守苔内心犹如万马奔腾,三千江鲫过境,怒骂老天不识时务降雪,恨不得找老鼠洞钻进去活埋,但她还是抿着唇,故作放松道。 “那啥,我,嗯,来了。” 江倚一脸迷茫,你啥啥,啥啥? 可看她双颊绯红,眼中水波潋滟,他不会猜测她是不是吞了媚药了,因为视线往下,只见她双手护犊子似的抱住肚子。 一瞬间恍然大悟,面颊也染上可疑的红晕,迟疑地开口,“你,那什么,没带吗?” 守苔红着脸摇摇头,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虽然她不知道姥姥家在哪…… 江倚起身看看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稍微顿了一下,道,“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先找个地方歇一下吧。” 把火灭掉,两人牵起马继续在大雪里赶路。 他在前面领路,看着方向竟像是要往山上走。 守苔捂紧了披风,问道:“山上有村子吗?” “洞明山庄知道吧?往上几里路就到了。” “那个乐善好施的宋匀大侠的庄子在这?听说他出手大方,来者皆是客,很有大侠风范呐!” 守苔冷得哆嗦,声音都有些颤抖,“那先前为何还要在破庙里,直接上来不就好了?” 他默了片刻才道,“忘了。” “……” 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远远地看见一座庄子。年节未过,门口的大红灯笼还很新,幽幽的烛火是这雪地里的唯一一抹光亮。 守苔看着烛火忽明忽灭,一闪一闪的,忽然有种亲切得想要流泪的感觉。 江倚已经走到门口抬手敲门,“有人吗?大雪封山,可否借宿一晚?” 门口吱嘎一声,一个小厮探出头来,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似是有些怀疑,“两位何故来到此地?” 江倚道:“我二人要去洛阳,途径此地却遭逢大雪,听闻宋大侠好客热心,顾来借宿一晚。” 似是看不出来他们有什么危险性,小厮拉开了门,“二位随我进来吧。” 进门以后,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自称是庄子里的陈管事,两人亦是自报家门。 陈管事笑得挺和蔼,打着灯笼领他们去后宅客房。 “我家老爷有事不在,只有大小姐一个主子。大小姐这两天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真是叨扰贵庄了。”江倚道。 “公子这是哪里话,来者皆是客,能帮到公子和这位姑娘,是本庄的福分。” 守苔想着这个管事倒是挺会说话的,想必是见惯了场面,u也定是忠心耿耿之人,不然那位宋大侠也不会让这么一大个庄子交给他管,何况还有一个未出阁的闺女。 陈管事领着他们到东边院子的尽头,打开两间屋子,“两位先歇着,待会儿会有下人送热水和膳食过来。” “有劳了。” 陈管事交代了过来的丫鬟几句就走了。 四个丫鬟分别到两间房里点地龙整理床铺。 守苔觉得现在和江倚说话挺尴尬的,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进房了。 一个丫鬟正在点熏炉里的香,守苔嗅了一口,问道:“这香是从宝香楼购的吧?” 丫鬟闻言一愣,看她的眼神莫名有了些敬佩,“姑娘闻得出来?这正是年前从宝香楼收购的香,现下这味正是苏惑苏公子的‘南羽’。” “想不到这位姐姐也懂香啊。”守苔热络道。 另一位丫鬟走来笑道:“姑娘这就不知了,我家小姐爱香,平日里喜欢自己研究怎么调出好的香来,我们庄里的丫鬟都跟着小姐学了不少呢!” “哦,这样啊!那我可得找你们小姐切磋切磋。”守苔这人少有朋友,交情好一些的多与香料有关。没办法,她就这一个看家本领,也不太健谈,也不是多爱结交新朋友的人,友缘自然淡些。 “好啊好啊,我们小姐正找不到伴呢!姑娘来陪陪小姐自是极好。” 三人又聊了一会,两个丫鬟才走了。 守苔想两个丫头可真是没有戒心,一股脑就把自家小姐的事给抖出来了,她不想知道都不行。还好她不是个坏人,不然这两人把自家小姐卖了都不知道。 身子不利索,她就只泡了个热水脚。 裹着被子,窗外大雪还没有停,有几片雪飞进了屋里,还没落地就化没影了,一片接一片,生生不息。 她忽然有些想家了。 可她好像没有家了啊。 就连房子也没有。 无处可归就是她这种吧。 几乎每天都在客栈睡,吃着街上不知名的大娘做的饭食,调了香卖给有钱人,换了钱又去到下一个地方继续调香。周而复始,没有停止的一天。 她扳起手指头算了算存在梅珍名下的银子,还没算结束,一阵敲门声就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谁啊?” “是我。”来人答道。 江倚。来干嘛? 她裹着被子下床,打开门看见他双手抬着托盘,盘上两碗水。 见她捂着被子就出来了,他顿了一顿,走进去把托盘放在桌子上。 “是什么啊?你居然亲自送过来?” 江倚含糊道:“刚刚去了厨房一趟就顺便拿过来了。一碗姜汤,一碗……” 守苔见他忽然顿住,凑近一闻,红糖的味道。 她微微一笑。 江倚故作镇定道,“早点休息,我走了。” 守苔关上门,一口糖水下肚,不禁熨帖。 守苔躺在床上,从怀中摸出一个小药瓶出来,只倒出三粒来,她吞了一粒,将剩下两粒放回瓶中,把玩了许久才塞进衣襟里收好。 第二章 逢来客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次日一早,雪还是没有停。 守苔有些恹恹的,躺在床上,还听见了有人打拳的声音。不用猜也知道应该是江倚。忍不住低咒几句,大清早上扰人清梦。 赶路是不成了,大雪天也不好出门。她正琢磨着是不是去拜访一下病中的宋家大小姐,就有丫鬟来请自己了。 看来这些闺阁女子实在是闲得很呐,更何况住在这这山庄里,连个邻居都没有,更别说是兴趣相投之人。 故而听闻客人懂香,她马上就差人来请自己了。 守苔倒是也没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睡大觉或者和江倚斗嘴,还不如去找点事情做。 跟着丫鬟穿过一个又一个回廊,正纳闷是不是在走迷宫的时候,终于来到了宋菱伊的闺房。 宋菱伊是个美人,在病中,脸色有些苍白,却更添一股娇弱之美。她说话虽然有些中气不足,但是听了几句守苔的见解之后,像是忽然找到了知己一样,变得滔滔不绝起来。不过始终还在病中,说了不久就累了,守苔见势告辞离开。 …… 江倚出了房门,恰好碰见陈管事领着两个人走在前面,一个衣着华丽,看身高不过十三四岁,另一个穿着朴素,谦卑恭顺,应该是个家仆。看样子也是遇到大雪后上来借宿的。 同在屋檐下,既然碰上了,自然该打个招呼,于是就站定了等那三人过来。 只见来人嘴角噙笑,看见他后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江倚眉头一皱,先前离得远,看不清样貌,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不该出现在这的熟人。 “五……”他一张口,另一个仆人打扮的男子就拼命朝他挤眉弄眼。 江倚了然于心,改口道,“五爷。” 五爷笑嘻嘻地,“江大哥不必多礼。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咱们这缘分着实不浅啊。” 江倚:“……” 陈管事笑了一笑,“看来江公子和这位李公子是旧识啊,那在下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陈管事走后,江倚才转向锦衣少年,“五爷不在京都待着,何故在此?” “我当然是追着你……” “我家少爷要去白马寺!”不等五爷说完,仆从仕鱼就抢先打断了他的话。 五爷瞪了仕鱼一眼,似是恼他不让自己说出真实目的。 “莫非五爷是去听大师讲经的?”江倚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您看起来不像是礼佛之人呐。” 五爷还没有回答,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背后传来,“什么大师?” 他回头一看,就见一个姑娘抬着一盘糕点走了过来。 这姑娘有些面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守苔走到江倚身边,看见那个少年还在盯着自己的脸看,有些不自在,问道:“这人谁啊?” 五爷道:“你居然不知道我?我自然是大名鼎鼎的……” “李五。”江倚面不改色道。 五爷的表情有了一丝裂痕。 守苔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又是什么人?干嘛装作和我江大哥很熟的样子!”李五气呼呼道。 守苔正准备把手里的糕点递给江倚,闻言立即收了手。 “哎呀呀,我和他本来就不怎么熟啊,为什么要假装。”守苔笑道,看了李五一眼,“倒是你,看你这衣冠楚楚的,非富即贵,怎么会到这小山沟里?莫不是离家出走了吧?” “你!”李五被她戳了痛脚,恼羞成怒,“你你你!休要胡说!我当然是光明正大的出来的!” “光明正大地逃出家门来?”守苔戏谑道,看了低着头瑟瑟发抖的仕鱼一眼,“离家出走还带着家仆啊?真有骨气!” 李五梗着脖子告状:“江大哥,她欺负我!” 江倚看着他的眼睛,冷冷道,“五爷不会真的是逃出来的吧?” 李五被他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气焰莫名短了一截。 江倚看着他无辜可怜的眼神,无奈地叹了口气。 “哟,”守苔笑了一声,“还真是跑出来的熊娃子啊,你家大人怎么还没追来?这都几百里开外了。” “你才是熊娃子呢!”李五吼道。 守苔忍俊不禁,促狭道:“不知道我把你押回去,令尊会给我多少银子作谢礼?” “你敢!”李五不禁着急,好不容易跑出来,还没有拜江大哥为师呢,他可不能回去!跑到江倚身后躲起来,揪着他的衣襟小声问道,“江大哥,你怎么会认识这样的女人,太不讲理了!” 江倚失笑。 守苔没了兴致,将吃了几块的点心塞到江倚手中,“宋小姐说她今晚会设宴招待我们,让我们酉时正去饭厅。”不等江倚有何说法,穿过三人,打开房门进去了。 李五乘机抱住江倚手臂,热切道:“江大哥,那个女的是不是参加过点香会啊?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呢!” “你倒是记性好。” “那当然,小爷我是什么人!”李五喜不自胜,终于让他未来师傅发现了他的一个优点,于是更加卖力讨好。 “她是和余家的小姐一起去的吧?难道是饶州人氏?” “饶州?”江倚皱眉,倒是不知道这老贼徒弟是哪里人。 李五已经跟着江倚进了他的房间,缓声道:“京兆府余大人原是饶州刺史,后来被提拔道京都任职。要是那个姑娘与余家交好的话应当是在饶州的时候就认识了吧,若是京城人氏,我不会不认识的。” 江倚眉头紧锁,这么一说,确实有些不妥。京兆府尹的女儿为何会认识一个江湖女子,还是大盗阮罡的弟子,不应该见了面都要绕道走吗? 若是她带着目的接近余二小姐,恐怕就是飞贼本色,有所图谋了。可余覃余府尹一生清廉,刚正不阿,为人耿直,不收受贿赂,也不爱好古画珍藏,有何可以图谋的? 难道目的在人不在物?这倒是有些思路,可那日她看余邵的目光清澈,还尽全力救治姚灵枝,那可是余邵的心上人啊!不像是爱慕余邵的怨女所为。 “对了!”李五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路,“那不知道那个姑娘姓甚名谁呢?她为何会与江大哥一路啊?” 江倚压下心中疑惑,“她名为守苔,姓……”一下子怔住。 对啊,那姑娘姓啥啊? 李五显然没有察觉到江倚的神情,还在呐呐道,“手抬?真是个怪异的名字……” 第三章 山中事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宋匀乐善好施在整个江湖是出了名的,因此来投奔他的人很多。这样风高地寒的季节,总是庄子最热闹的时候。天灾之下最不缺的就是贫苦百姓了。大雪一天接着一天,房屋倒坍,百姓想起宋庄主;官道被堵,行人也想起宋庄主。 宋庄主仁善,来者不拒,不论是那方的朋友,只要来到洞明山庄,他都会以礼相待,好吃好喝招待着,举办宴会,轻歌曼舞,一同享受人间乐事。只有一条,那就是不得登上山顶。 这条禁令,守苔却是不知道。 天色渐晚,几乎整个洞明山庄的客人都来了,齐聚一厅,雪夜里对酒当歌,好不快哉!宋大小姐披着雪白的狐裘坐在上首,座下有麻衣百姓,也有富家贵族,一片热闹景象。 宋菱伊端了酒盏,起身言道,“诸位,家父外出,菱伊一介女流,执掌庄中事务,承蒙各位不嫌山人粗鄙,前来相会。各位对洞明多有照拂,菱伊铭记在心,先干为敬!”她左手掩面,一饮而尽。 厅中众人也举起酒杯对酌。 江倚坐在守苔下边,仰起头的瞬间目光一斜,便看见守苔将酒杯抵至唇边,却只是做了个假动作,并没有把酒水饮下去。 眉头不经意皱了皱,嘴上却风轻云淡,“怎么,守苔姑娘不喝酒吗?这三十年的陈酿,不喝可惜了。” 守苔闻言,端起酒杯凑近鼻子闻了闻,表情似乎很享受,却还是放下去了。将身子靠近他,询问道,“这是什么酒啊?” 李五探过身子答道:“凿冰煮雪为红颜,千金难买梨花醉。这是洞明山庄的梨花酒啊,你是怎么闯荡江湖的,这你都不知道?” 守苔:“……” 李五见她神情恍惚,盯着杯中酒陷入沉默,立即伸长了手去够她桌子上的酒壶,“你要是不喝就给我好了!” 她一下子醒过来打掉他的手,挑起眉头,“想得美!我又没说不喝!” 守苔匆匆吃了几筷子菜,抱起酒壶就跑出去了。 江倚的目光追着她出去,看着那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半响才收回目光,出神地盯着手里的酒杯。 她到底是什么人? …… 守苔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跑到庄背面的树林里。 她左看右看,确定这黑漆漆阴森森的小树林里只有她一个活物以后,放心地把酒壶放在地上,开始堆雪人。 三个圆球叠罗汉,两根树枝插肩上。山葡萄做眼,南瓜壳为帽。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蹲下去和雪人对视。 她笑眯眯地,仿佛在和人对话。 “我都好几年没看你了,你想我没有啊?” 问完又赌气似的把一根小树枝插进两颗山葡萄下面鼻子的位置。 “不用想也知道,你在那边风流快活,那会管我啊!” “你兄弟媳妇我帮他追到手了啊,我一出马,什么姑娘不是手到擒来哈哈哈哈!” 她低下眼,咧开嘴笑得勉强,“我看他们俩挺恩爱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虽然还没成婚,但是也应该快了吧?” 她打开酒壶盖子,托起酒壶,凑近雪人肥肥的腰肢,让酒从上面倒出来,溪流一般淌在雪人身上。 “可惜了,就算他们请我喝喜酒,我也不能替你喝了。”她抬起眼注视着雪人的眼睛,企图从中看出神采来,可是盯了半天,除了黑还是黑,在幽幽的烛火下也泛不出什么光泽。 守苔叹了口气,鼻尖是浓郁的酒香,忽然有一丝眩晕,她撑着额头站起来,自言自语道,“我先走开一下,这酒味熏得我眼睛疼。”踉踉跄跄扶着树走到通风的地方,夜间的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冷,刮起她的发丝,吹进她的衣领,一股股寒意袭来。 她回头看了雪人一眼,雪人旁边的灯笼忽明忽灭,还怪瘆人的。 她的鼻尖忽然钻入一丝铁锈一般的血腥味。 她愣了片刻,仔细在闻,却又没有了。 她抬腿走向雪人,提起灯笼,拍拍他的头,南瓜壳帽子也拍歪了。 “你自个在这待着,应该不怕吧?”说完又自嘲一下,“你怕什么呢?死都死了,鬼也吓不到你了吧,只是我怕而已。” 她又重复了一遍,“一直以来都是我怕啊。”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而她走后不久,一个黑衣人从离雪人不远的大树后走了出来。 黑衣人往她走的方向看了一会,才捡起南瓜帽子,抠下山葡萄,掰下树枝,推开雪人仔细翻找。 也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没有,身后的树林忽然响起几声鸟鸣,一只惊鸟穿过树梢,拍打着翅上的落雪,直直飞过了黑衣人的头顶。 而在树林最深处,大雪将枯藤洞口掩盖,将洞内外景色切开。洞外是黑黢黢的夜,洞中是亮晃晃的天。 山洞中一个白发老人盘腿打坐,神色狰狞,好像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猛的吐出一口血,那血红中泛青,老人花白的须发上沾满了血渍,染血的胸口就像盛开了朵朵梅花。 他哆嗦着把手伸向不远处的矮桌,那里摆着瓶瓶罐罐一大堆,却在快要碰到药的时候功亏一篑,把半桌子的药瓶推倒,有几个药瓶还掉在地上,摔了个七零八落。 老人的眸光暗了暗,好似放弃一般,手无力的垂下,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他急促地咳着,一边咳一边还吐出血来。怎么看都像是个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的人。 老人惊天动地的咳嗽终于缓和下来了。 他抬起混浊的眼看向被大雪封住了的洞口,黑漆漆的,正如他未来的日子一样,暗无天日。 老人跌坐在床板上,看着自己枯瘦的手,久久不能回神。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旧匣子来,长长的匣子落满了灰。老人颤抖着打开木匣,一把长剑赫然映入眼帘。 老人眼前一亮,却又慢慢熄了下去。 他就这样沉默地抱着剑,身影萧瑟异常,倍感凄凉。 而他周围真气涌动,矮桌上的药瓶倒落,“乒乒乓乓”一阵响,最后竟是没有一瓶是完好无损的。 他喃喃道:“早就该结束了,结束吧……” 第四章 路迢迢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大雪连接下了好几天,好巧不巧地,去洛阳的那条道塌方了,别说马车了,就连毛驴也难以行进。官府出资招募百姓去修路,再快也得三天。 而江倚已经是等不及了,在洞明山庄住了太久,已经超过了他的预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于是正月二十一这天,他和守苔弃了马,徒步上路,还跟着死缠烂打要同行的李五,以及仆人仕鱼。 一行四人天刚蒙蒙亮就上路了,江倚领路,李五主仆二人走在中间,守苔断后。 李五一看就是没有吃过苦的富家子弟,才走了几里山路就气喘吁吁,可又不肯示弱滚回京都去,让江倚看轻他,所以一路上累得像只狗,咬牙坚持下去,守苔看不下去了的时候还会主动出声,要求停步歇一下。 一路上江倚走得很是心烦。 白日当空,却没有多少温度,一行人再一次停下休整。 李五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江大哥,这路,真不是,人走的。”摇摇晃晃就要倒下来,仕鱼连忙扶住他,絮絮叨叨:“我说爷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好好在京都待着不就万事大吉了么,您非要跑出来!累死累活都是您的!” 李五拍了仕鱼一脑瓜子,恶狠狠道,“有你这么说主子的吗!没把小爷留在京都是你这当奴才的没本事!还好意思在这说风凉话!我看你是皮痒了啊!”说着就踹仕鱼一脚,仕鱼手一离开他,他又软绵绵的要跌倒,守苔手疾眼快,连忙抓住他的胳膊防止李五滚下去。 李五骂骂咧咧,“你这混球!是小爷亏待你了咋地!站都站不稳……” 刹那间,守苔眉头一皱,抓着李五胳膊的手一紧,低喝道,“别出声!” 李五胳膊一痛,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白花花的影子一下子飞过他们头顶的树梢,树上的落雪却稳当当的,一点也没有被碰落。 江倚凝神望去,一个素衣白发的老头,是个高手。 而李五也显然见识到了来人的厉害,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这这——是人是鬼?” 江倚睨他一眼,沉默不语。 守苔却在一边戏谑道,“哎呀呀,五爷不是想要拜我们江大侠为师吗?半只脚踏入江湖,却连人还是鬼都分不清楚,江倚要是收了你这徒弟,可怎么说得出口啊?” 李五被她说得憋红了脸,“小爷我这是看花了眼,那么大个活人我能不知道吗?” “哦~”守苔恍然大悟,两眼充满笑意,“原来是这样啊!” 江倚:“洛阳方向。” 李五不理守苔的冷嘲热讽,转向江倚,“难不成也是去找悟觉大师的?” “什么叫也?”江倚看向李五。 “江大哥去白马寺难道不是去听大师讲经的吗?”李五不解道。 江倚看向守苔,“我去陪太子念书,老和尚讲经有什么好听的。” “啊?太子?”仕鱼显然是没听懂。 李五洋洋得意道:“这么说来,是这位守苔姑娘要去白马寺听经了?” 守苔满不在乎道,“谁要去听经了?我只是去找个东西。” “哦?什么东西?”江倚试探道。 “一本……”守苔吓了一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还好没说出来,这等机密之事差点就露馅了! 江倚收回目光,有些失望。 “管你找什么呢!这可是悟觉大师归隐前最后一次讲经了,不知有多少江湖豪杰会赶去白马寺聆听大师教诲!这热闹,不去看看可惜了!” 原来是这样,她怎么说一路上遇到那么多人呢!原来都是去看老和尚的啊! …… 两日后,一行四人到达了洛阳。沾了李五这小财主的光,他们住到了洛阳第一大客栈里。 “洛水客栈。” 守苔背着包袱,站在客栈前面,仰头注视着客栈描金绘银的牌匾。 她眯起眼打量这块牌匾,在右下角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鲤鱼图案。 她摸了摸怀里的匕首。 江倚见她不走,转回头询问:“怎么了?这牌匾有问题?” 守苔摇摇头,提步走了进去。 客栈里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一楼大堂里摆了戏台,上面一男一女咿咿呀呀的唱着,男人手里拉着二胡,女人怀里抱着琵琶,两相配合天衣无缝,赢得一阵掌声。 守苔往戏台上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李五打点好了以后,小二热情地领着四人上二楼。 仕鱼虽是奴才,但是与李五情同手足,于是四人各住一间,李五二人在西边,李五隔壁是守苔,守苔东边便是江倚。 守苔放好包袱以后,就走出房间,坐在走廊边上,低头远远的看戏。 江倚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戏台子上的两人。 听了半晌,他忽然开口道,“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守苔仔细一听,却是唱戏的女子口中的唱词。 “这唱词唱的是谁,你知道吗?” 守苔想了想,猜测道,“一个少年郎?” 江倚偏头看她,不可置否。 “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或者是个玉树临风的大侠。”守苔补充道。 江倚笑了笑,揭秘道,“是四十多年前的萧谜萧盟主。” “武林盟主?”李五适时地凑过来。 “对,江湖第一高手萧谜。那时的江湖,能者为之,谁最强谁就去坐那个位子。萧谜打败天下无敌手,顺理成章地做了盟主,这盟主之位一坐就是十年。” “十年!”李五十分给面子,惊呼道,“那他后来是被打败了吗?” 江倚摇头,“不是,失踪了。” “啥?失踪?怎么会,他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吗?怎么会失踪?” “这一点,当时的江湖众说纷纭,又说他被人打败后就消失了的,也有说他了却凡尘归隐的,还有人说他死了的——什么都有,但就是不知道他上哪去了,说消失就消失了。” “啊?这么神秘?” “对,就像他的名字一样,谜一样的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萧谜师承何人,哪门哪派。” 说到这里,守苔看了江倚一眼,他回望过来时又撇开了目光。 “但是。”江倚顿了一下。 李五一听这转折就知道有戏,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江倚。 “关于他一身变化莫测的武功,却是有个传说呢。” 来自作者的忏悔 /288225退金记最新章节! 大伙们,断更一个月哈。果然是万事开头难,这是第二次写这个故事了,但是写着写着我也发现了我的问题,比如说思路不清晰,写一章是一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有内容不充实,有流水账的嫌疑……所以,痛定思痛,我决定改第三次啦!其中该有的人物剧情都不会大改,但是主角之间的故事可能会改动颇大哈,还有世界设定也会改一改……这两天一直在借鉴其他我喜欢的小说总结经验,相信四月中旬改良以后会比现在好看哇,可能会叫《退金计》吧,大家还想看的话等一个月就好了哇,万分感谢!